何物最关情,黄鹂三两声。

竹清松瘦 目录 诗词相关,Tags:
0

菩萨蛮
王安石
数间茅屋闲临水,窄衫短帽垂杨里。
花是去年红,吹开一夜风。
梢梢新月偃,午醉醒来晚。
何物最关情,黄鹂三两声。
①这首词是王安石晚年隐居江宁半山之作。
依山傍水之处,有几家筑篱为墙、结草作舍的茅屋,在草堂前的垂柳下,一个窄衫短帽的老人悠闲地漫步。一夜春风吹开了仍如去年的红花。
从中午喝酒,一直到月上树梢才醒。什么事物让我最动情呢?就是那婉转动听的黄鹂的鸣叫声。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抚州临川人。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中进士后,曾任过地方官。神宗时为宰相,创新法以改革弊政,遭到大官僚大地主的反对。后辞官退居南京。他是北宋时期的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文学成就颇高,影响甚巨。其诗长于说理,精于修辞,内容亦能反映社会现实。词虽不多,却风格高峻豪放,感慨深沉别具一格。有《临川集》。
千古一相王安石,历史罩在他身上的光环太多,唐宋八大家之一,熙宁变法的主导者。
王安石面相不佳,史料上记载言:“安石面黑,牛耳虎头,目睛如龙,又皮肤粗糙如蛇皮。”其年少之时锐意读书,胸怀大志。其舅为进贤,王安石欲寻举进士,乃作一诗寄其舅云:“世人莫笑老蛇皮,已化龙鳞衣锦归。传语进言饶八舅,如今行货正当时。”从诗中可以见王安石有一种当仁不让之风。年少意气,欲乘长风破万里浪,如此壮志豪情,实应为当世年轻者所学。但也由于这种性格让王安石个人主义感日益增强。昔日曾巩在其面前力荐才人欧阳修,而王安石终不肯相见,此为憾事。大凡才子有特殊之处,王安石性不喜修饰,常时不洗沐,衣服也是污迹连连而不洗濯。与吴仲卿同为群牧判官时,两人相约每过一两月即去定力院浴洗,方换新衣。真是读之让人瞠目结舌,千古名相竟有如此癖好,完全同人们心中的那个孤高气洁的形象不符。
王安石妻吴氏,好洁成癖。又王安石此人性坦率,由是两人多有不合。夫人不仅恐污己,亦恐污人。昔制得华丽衣物数件,欲赠其甥。忽发现有猫卧于衣上,夫人即斥奴婢将衣置于浴室中,终不为用。以王安石散漫性格,遇上如此谨细女子,当是有苦也说不出。
王安石素为人正派,不曾听到其有买醉寻欢之事。
王安石在全宋词中存词二十三首,但大都是作议论或阐述佛理,艺术价值不高,这是他对词的轻视态度所致。初执政,闲来之时读晏殊词而笑言:“为宰相而作小词可乎?”其弟王安国听后言:“彼亦偶然自喜而为耳,顾其事业岂止如是耶?”王安石默然。
从历史上看,“王安石变法”是“庆历新政”的延续,吸收了范仲淹改革的诸多内容,是北宋以来改革思想的集大成者,是一次极为宏伟的改革尝试。而王安石本人,也受了范仲淹的极大影响。
王安石比范仲淹小32岁,父亲王益与范仲淹是同一年的进士,但王益职位低,人微言轻,故与范仲淹没有过多交往。王安石中举之际,恰好范仲淹的声望是如日中天,因此,王安石对老范是仰慕之至。庆历八年,王安石任勤县县令,特地跑去杭州,登门拜访范仲淹,还写了《上范资政先状》、《上杭州范资政启》和《谢范资政启》,来纪念此事,文中有“粹玉之彩,开眉宇以照人;缛星之文,借谈端而饰物”等语,表达瞻慕之情,赞扬“偶像”的德高风采,对“偶像”的接见表示了感谢。而范仲淹也很欣赏年轻有为的王安石,多次在士人中赞赏他,《朱子语类》卷一百二十九条说,范仲淹知青州,路过颖州,特向朝廷推荐吕公著、王安石和司马光三人。
皇佑四年五月(公元1052年),王安石正任舒州通判,突然得到范仲淹卒于徐州的噩耗,不禁嚎啕大哭,泪飞顿作倾盆雨。悲痛之后,他写了《祭范颖州仲淹文》,“遂参宰相,厘我典常,扶贤赞杰,乱冗除荒……神乎孰忍,使至于斯!盖公之才,犹不尽试。肆其经纶,功孰与计?”高度称赞范仲淹领导的“庆历新政”,为改革半途而废表示无限惋惜。我估计,王安石大概就在那时候,慷慨激昂,毅然立下“矫世变俗之志”,并在暗中发誓:“如我为相,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一定要,――‘将改革进行到底’!”
熙宁二年(1069年),受神宗皇帝赵顼信任,王安石出任参知政事。他从熙宁三年起,两度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积极推行“熙宁变法”。为了改革成功,王安石不惜与绝大数亲朋好友断交,如好友司马光、曾布、欧阳修等、弟弟王安国等。可是,“熙宁变法”遭到了保守派的强硬反对,加上改革本身的某些缺陷,和大多数改革派人士的急功近利、盘剥逐利行为,导致改革的彻底失败,王安石也背上了黑锅,被辱骂了近千年。当然,改革的失败,王安石的过于自信执拗、欠缺大度圆通的个性缺陷,也要负一些责任。
我有时想:“范仲淹的名声之所以远超王安石,大概也有他的改革未能完成的缘故罢?”历史上的改革者,如商鞅、赵武灵王、张居正、光绪等,几人有好名声、好结局?“改革确实是要付出代价的,其中就包括改革者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包括他们的生前名誉,身后是非。”
熙宁九年,三十三岁的王雱去世。年老多病的王安石丧失独子,悲痛难抑;再加上变法派内部的重重矛盾、改革的举步维艰,使他心力交瘁,对改革前景极度灰心、绝望。他很坚决地辞去相位,到江宁隐居,并筑了座“半山园”,自号“半山老人”。以后,他骑着一驴,出入寺庙,吟诗念佛,结交高僧,清心寡欲,俨然如出世之人。
最令王安石想不到的是,正当他过着孤寂寥落的晚年生活时,经历了“乌台诗案”、贬谪黄州后的政敌苏轼,这次前往汝州,路过金陵,特地前来拜访他。
这不免令王安石又惊又喜。一大早,他就骑着野驴,等在了岸边。苏轼望见他的影子,连帽子都没戴,就赶紧从船里,奔出来迎接他,并向他深深地拜了一下,道:“子瞻今日失礼了,竟敢一身便服来参见大丞相。”
王安石朗声大笑,挽住东坡的手臂,道:“子瞻,礼仪是为我们这种人而设置的吗?”
从某种意义上看,除了个性、政见的不同,苏轼几乎就是王安石的一个“翻版”:皆才华出众、年少得志、正直热情;皆是天才人物,精通诗文史哲佛道儒,学识魄力是时代的顶峰;地方政绩突出,中央仕途几起几落,但到晚年,都淡薄名利、对自身遭遇看开了;苏轼较之王安石小15岁,考取进士、去世也整整晚15年!
人说“天妒英才”,我看确实如此:老天爷看见十一世纪的中国诞生了那么多英才,要做到心胸宽广、丝毫不嫉妒,难哪!尤其对王安石与苏轼,不让这两个天才折腾一番,闹点矛盾、生些风雨、来点“激情碰撞”,老天爷如何甘心?
这次见面,王安石与苏轼惺惺相惜,彻底化解了彼此之间的恩恩怨怨。两人同游钟山,“尽论古昔文字,闲即俱味禅悦”,相得甚欢。后人的笔记中,留下了他们互相佩服、切磋诗文的诸多记录。二十多天后,苏轼将要离开,王安石竟十分不舍,甚至劝他买田地定居下来,好做个邻居。
苏轼也明白王安石的好意,有些惭愧、有些遗憾,写诗说:
“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
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王安石目送他离去,叹息道:“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风流人物!”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两年后,也就是宋哲宗元祐元年(公元1086年),王安石听说司马光进入朝廷,顿生不祥,惆怅不已:“司马十二作宰相矣!”
果然,司马光执政以后,连废新法,王安石默然沉痛。当他听说连“免役法”也被废除时,终于抑不住错愕、悲愤,道:“亦罢至此乎?”不久,便郁然病逝。同一年,司马光也病逝。
在王安石、司马光去世之后,原先的“新旧之法”的争论,已经完全变了样,彻头彻尾地演变成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到宋徽宗时期,蔡京六贼(高俅、童贯、王黼、朱缅、李彦)闪亮登台,利用王安石的声望,打着光复“熙宁变法”的旗号,将反对自己的人“统统收拾掉”,再将“新法”变成揽财害民的工具,致使天下纷扰,民不聊生。这样,诸多宋人及明清诸人,都将矛头直指王安石,坚持认为王安石是罪魁祸首,纷纷跳出来辱骂他,如“我宋元气皆为熙宁变法所坏,是有靖康之难”,“安石岂非万世之罪人哉”,“使宋室斫丧,而其身列为千古罪人”之类。似乎,王安石万死不足以蔽其辜。
开首“数间茅屋闲临水,窄衫短帽垂杨里”二句明白地表示自己目前的生活环境与身份。往昔重楼飞檐、雕栏画栋的官宦居处换成了筑篱为墙,结草作舍的水边茅屋;如今窄衫短帽的闲人装束取代了过去的冠带蟒服。作者从九重宸阙的丹墀前来到了水边桥畔的垂杨里。对于这种遭际的变化,王安石似乎采然种安然自适的态度。一个“闲”字渲染出淡泊宁静的生活环境,也点出了作者摆脱宦海远离风尘的村野情趣。两句闲雅从容,虽然是从前人诗句中摘录而成,但指事类情,贴切自然,不啻如出己口。
接着“花是去年红,吹开一夜风。”两句是写景:一夕春风来,吹开万紫千红,风光正似去年。但是,作为一个曾经锐意改革的政治家,他对花事依旧、人事已非的感慨,就不仅仅是时光流逝、老之将至的叹息,更包含着他壮志未酬的忧愁。因此,即使看似闲适的生活里,自然界的月色风声,都会引起这位政治家的敏感与关注,而被赋予某种象征的意义:“梢梢新月偃,午醉醒来晚。”作者醉酒昼寝,再不必随班上朝参预政事,生活是如此闲逸,但是,酒醒梦回,陪伴他的并不是清风明月,而是风吹云走、月翳半规的昏沉夜色。
最后二句自然地归结到闲情上:“何物最关情,黄鹂三两声。”作者自问自答,写得含蓄而余韵悠长。据冯贽《云仙杂记》引《高隐外书》云:“顒携黄柑斗酒,人问何之,曰:”往听黄鹂声。此俗耳针砭,诗肠鼓吹,汝知之乎?‘“可见王安石的寄情黄鹂,不仅是表现鸟语花香中的闲情逸趣,更是显示自己孤介傲岸、超尘拔俗的鲠直人格。
一个“闲”字渲染出淡泊宁静的生活环境,也点出了作者摆脱宦海远离风尘的村野情趣。
此词与王安石晚年的诗作相似,以精炼的笔墨描绘了美丽如画的湖光山色。词中营造出清隽秀丽、悠闲恬静的意境,以此来抒发洒脱放达之情,以求得精神上的慰安和解脱。词人描绘春景时,无典故,不雕琢,语言清新、自然,数笔就勾出一幅鲜明秀丽、清俊娴静的画面,其中有日景、夜景,有青山绿水、花红柳翠的明丽色彩,也有流水潺潺、黄鹂鸣啭的声响,而作者的形象就淡入这画面中。全词安逸恬淡的生活情景中寄寓着政治家的襟怀心志,娴雅流丽的风格中显示出作者的才情骨力,体现了王安石词素洁平易而又含蓄深沉的词风。
有一位少年朋友,是王安石的“骨灰级粉丝”,一直为王先生受到的指责、诽谤而愤慨不平,问:“你欣赏王安石吗?”
答:“非常欣赏,‘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酷毕!”
小朋友开心极了,又满怀欣喜地说:“那么,你一定支持王安石变法咯!”
“这个,这个嘛……”我竟有点嗫嗫唯唯,不知如何回答。
我想:社会需要发展,旧城改造是必须的,拆迁也是应该的;然而,即使规划是极为先进、完美的,强制拆迁就是合理的吗?……
这样细想,实在头疼得很。我索性甩甩头,以这样的方式,彻底结束了这个苦恼的问题:
“今天,我在书房里悠闲地喝着茶,自然是敬仰王先生的人品,当然也是坚决支持‘王安石变法’的。反正,我又不是11世纪的宋朝小民……”



« 上一篇: :下一篇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