侃侃大山,说说《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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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人物关系表

《金瓶梅》,明代四大奇书之一,而且就内容之丰富,内涵之深刻来看可以算得上是四大奇书之首,那么这部奇书到底在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本帖是一篇少有的令我一口气读完的书评,行文流畅,观点犀利,非常值得一读,墙裂推荐!冰川上的巨人《金瓶梅》

目录:

1~7: 风情无双的潘金莲
8~9: 深藏不露的孟玉楼
11~17:女人的战争,太太们的争风吃醋
18~36:大家都爱李瓶儿,超级富婆登场
37~47:金莲的影子宋蕙莲,纯情小白兔的哀歌
48~59:西门庆的发家史,明代官商的资本运作
61~86:金莲PK瓶儿,宿命的悲剧
87~107:瓶儿的葬礼,现实和幻想
108~132:西门庆最后的时光,孤独的守夜人
133~144:金莲之死,一个永恒的图腾
145~158:陈敬济的旅行:木兰花少年的茉莉人生
159~169:最熟悉的陌生人
170:结束语

插页目录(每十篇插页一次):

10:冰川上的巨人
20:哈姆雷特和唐吉珂德
30:终极诱惑的代价
40:卡萨诺瓦的背影
50:梅菲斯特的警告
60:公元1587,万历十五年
70:脚踝都补齐的阿喀琉斯:“完美”的杨戬
80:奥斯汀阿姨的坏笑
90:一个花花公子的忏悔
100:七星聚义的背后
110:华伦夫人的困局
120:安徒生的红鞋子
130:福斯塔夫爵士的千岁寒
140:陶庵公子的享乐游戏
150:培尔金特:大海上的火车
160:伍德斯托克:光阴的故事

参考及引用文献:

兰陵笑笑生《金瓶梅》(崇祯版)
侯文咏《没有神的所在》
田晓菲《秋水堂论金瓶梅》
吴闲云《窥破金瓶》
张竹坡《批评第一奇书》
魏子云《金瓶梅词话注释》
李洪政《金瓶梅解隐》
《二十四格:18禁的机器猫》
蔡剑锋《亚德里亚海上的飞行员》
雷斯塔《全球通史》
卜正民《纵乐的困惑》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
莫威廉《泰坦尼克号上的旅客》
博艾德《欧洲风化史》
艾约翰《一个童话的背后》
皮琳莎《华伦夫人的职业导读》
谢司徒《孤独的玫瑰》

一:

毛爷爷说过,《红楼梦》至少要看五遍,文学上他老人家确实是字字珠玑,《红楼梦》是相当好看不过就有一毛病:搞的太雅,咱大家伙儿市井小民的不太吃得惯这阳春白雪的东西,所以才有“沽酒屠狗所好皆在水浒三国”一说,但是根据“但凡有争议的都留给时间去解决”的原则,我们可以说说毛爷爷喜欢的另外一部,也是更加为世俗所接受的一部市井化的杰作:《金瓶梅》

《金瓶梅》,明代四大奇书之一,而且就内容之丰富,内涵之深刻来看可以算得上是四大奇书之首,那么这部奇书到底在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这《金瓶梅》啊,取的是《水浒传》中武松杀嫂的一段,从武松在景阳岗上打死老虎开始写起,这男一号嘛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西门大官人西门庆,那这西门庆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话说这位西门大官人的老爹叫西门达,是个做药材生意的,有五处很大的铺面,“家中是呼奴唤婢,骡马成群”,可以说是清河县当地的有名富商,这西门庆正好又是个独生子,那也就是这西门药材批发有限公司的唯一法定继承人,那自然也就是西门老爹的掌上明珠,从小是百般呵护,这西门大公子呢是“状貌魁伟,性情潇洒,终日闲荡,眠花宿柳,惹草招风,且又好拳棒,会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无不通晓”,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这位小祖宗不但是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而且但凡是玩儿的,不管是花的,荤的,黑的,清的,雅的无有不精无有不会,应该说这位庆公子即使是在富二代的公子哥儿里面,也都算是出众的人才了,不过如果只是这样,即使再人才出众那终究也就是个纨绔子弟罢了,那西门庆和一般的公子哥儿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们接着往下看:

这西门庆呢,还有九个结拜兄弟,都是些什么人呢,有个叫应伯爵的,是清河县区代表做绸缎生意的应员外的儿子,后来家道中落,专门在街上厮混,室内足球踢得好,老千技术高超,有个叫谢希大的,有个清河地方卫戍军队正团级的职位,却游手好闲,给双规了,可是琵琶弹得好,有个叫吴典恩的,在清河县天文司当值,出了事给革了职,后来开了公司专门帮政府放高利贷收黑债,所以基本上都是清河县本地的浪荡破落户,不干正经买卖的

不过一说起这结拜兄弟啊,大家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关二哥为了刘皇叔千里走单骑,鲁智深为了救林冲大闹野猪林,那都是生死的交情啊,那么西门庆和这九个兄弟也有这么铁的关系吗?话说这结拜前一天啊,西门庆和应伯爵商量好了,大家一起出份子钱办个酒席,中国人嘛,什么事儿都是在饭局上办的,第二天其他人的份子钱送来了,西门庆的大娘子吴月娘拆开看了,都是多少呢:
“一钱三分银子,三分银子,五分银子,如此等等,都是些红的黄的”
这一钱银子是多少钱呢?大家知道这一两银子大概相当于现在人民币500块,所以这帮结拜兄弟出了多少份子钱呢,65块,15块,25块。。。难怪吴月娘不高兴了,埋怨西门庆:
“就这些个零零碎碎还好意思拿出手,不如送还回去算了”
但西门庆不这么看,呵斥道:
“你懂什么,我们自己多出些,何必计较”
于是西门庆自己出了四两银子(2000块钱)办了酒席,还出了5钱银子(250块钱)请玉皇庙的师父写了结拜的文书

这可就奇怪了,大家不妨想想啊,就是现在大家一般朋友出去聚个餐,搓个脚什么的,要么就 AA,要么就一个人直接包干,但凡要大家凑份子的,哪见过这么给钱的(65块对2000块),还居然是要生死之交的结拜兄弟,而且都是些世家子弟,不是手里缺钱的,这不是恶心人吗,可西门庆非但没有不高兴,还非常爽快的应了下来,当天大家玩的是兴致颇高,书上原话是“猜枚行令,耍笑哄堂,不必细说”

这帮人的不靠谱就是吴月娘都看出来了,劝西门庆说:
“这些人哪个是有良心的,不过是每天来蹭吃蹭玩,你和他们就这般胡混,金山银山也花光了”
可西门庆怎么回的呢:
“如你所说,这帮人没有一个好人,可都是聪明伶俐能办事的人,倒不如结拜了兄弟,也就真能有所依靠了”
夫妻二人这段对话是相当的有意思,也体现了吴月娘和西门庆的差距,吴月娘看到的只是这帮人的害处,蹭吃蹭喝花钱如流水,可是西门庆看到的明显高出一筹,常言道清水池塘不养鱼,那看仓库的猫叼几只鱼聪明的主人家不也得睁只眼闭只眼吗?用人用到人之所长而不去顾忌人之所短这正是西门庆高明的地方,不过这帮破落胡混的人到底能帮他办什么样的事呢,我们下回来说

二:

这西门庆虽然继承了他老爹的公司,可是他做的买卖却不只是药材批发这么简单,否则清河县里也不会叫他西门大官人了,那么他还做哪些买卖呢?

首先是放官债,这买卖那可是刀切豆腐两面光,官府强买强卖的债务,就算是和县里头算三七开那也是稳赚不赔的暴利啊,然后就是在县里管些公事,给人搞官司调停,收中间费,这是什么意思呢,常言道这自古衙门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走正常途径的官司不但上下打点的好处费太多,而且常常是吃力不讨好,所以平时不但普通的平头小老百姓不爱打官司,就是道上的各路人等有了利益冲突也不愿意去衙门,这正好就需要像西门庆这样的人出面,大家如果还记得高中学的那段《茶馆》,就知道里面有个叫黄胖子的也是干这营生的,主要就是黑白两道通吃,大家双方都买我大官人一个面子,这种事情那些平时读四书五经的正经公务员是干不了的,为啥呢,好面皮又没手段呗,可是西门大官人和他那些个结义兄弟那可就不一样了,个个都是此中行家,这等敲诈勒索,威逼恐吓的生意简直是轻车熟路,家常便饭,所以你看,西门庆在这些狐朋狗友身上砸的那些个白花花的银子那都是骡子眼前吊的胡萝卜,大有用处的,只是吴月娘看不到算不出罢了

西门庆本行的药材生意越做越大,又和官府里来往日益密切,在这清河县里就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了,这省十大杰出青年外加优秀青年企业家,本人又长的这么风流,是不是家中也是娇妻美眷无数呢,那我们这就来看看

西门庆的原配夫人,也就是第一个老婆,当年他老爹给他定下的亲事,一位陈家的小姐,可惜不幸早逝,却也给他留下一个女儿,闺名西门大姐,已经和东京首都卫戍部队杨司令的亲家陈洪的公子陈敬济订了亲,这关系咋一读嘛是够乱的,不过看看关键字就清楚了,通过这门婚事西门庆和首都的杨司令已经搭上线了,至于后来他通过这条线又和国务院总理蔡京扯上关系那是后话,我们以后再聊,西门庆现在的大太太呢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那位吴月娘,这位吴小姐呢是当地清河县卫戍部队吴师长的千金,“面如银盆,眼如杏子”,这是个什么长相呢,眼睛还算美可是个大饼脸,总的说是算不上美女的

那么除了这位正妻,西门庆还有几位娇妾呢?一共三个(当然还会增加,我们以后会说到),这第一位嘛叫做李娇儿,本来是清河县KTV娱乐城的头牌姑娘,西门庆和她打的火热后来也就娶回家了,按理说都是头牌姑娘了,模样应该是出众的吧,结果呢 “肌肤丰肥,身体沉重”,这他娘整个就是个沈殿霞啊,真不知这清河县的男人是不是集体穿越到唐朝去了,不说了,这第二位小妾叫卓丢儿,原来是清河县南街文化传播中心(兼做按摩保健)的当家花旦,也是和西门大老板眉来眼去了几个月,后来一顶轿子抬回家做了三房,什么模样呢,又瘦又虚,隔三差五的病痛不断,整一个药罐子,这第四房小妾叫孙雪娥,就是已经过世的那位陈家小姐当年嫁过来时带的陪嫁丫头,因为一直贴身服侍,所以西门庆就私下开了她的苞,后来扶正了就做了小妾,地位大致就相当于《红楼梦》里凤姐的配房丫头平儿,这位雪娥呢长的五短身材,有一些颜色,不过总体还是趋于平庸,可是因为是丫头出身,所以“能造五鲜汤水,善舞翠盘之妙”,可以说是一位特级厨师

好了,说了半天这西门大官人房内的几位娘子虽然说都还算是各有特色吧,可是总和咱们想象的还是有比较大的差距,这西门大官人既然是个好色之徒,可家中的娘子却没一个模样出众的,这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这娶妻不是选美,说到底了也是一门生意,尤其是像西门庆这样的各种勾当各种来路都要打点的人更是如此,就拿他那位大娘子吴月娘来说吧,虽然月娘长的是不敢恭维,可是却是一个很贤惠的娘子,能持家而且对西门庆也是百依百顺,更重要的是这吴小姐家在清河县当地的影响力是响当当的,有吴师长这位老丈人撑腰,这给西门庆不管是硬实力还是软实力都加分不少啊,再说说这李娇儿和卓丢儿,虽然都是出身风尘,官场上是帮不了西门庆什么忙,可是两位都是头牌级别的姐姐,什么意思呢?大家知道妓女在宋明时期的地位和现在完全是两个概念,妓女在那会儿要负责很大一部分公共文化娱乐,什么诗词啊,唱曲儿啊,舞蹈啊,样样都要会的,这要求很高的,现在这些个小姐要用官方说法都叫瘦马,哪有资格叫妓女的,李娇儿这位头牌妓女就是清河县当地的著名歌星,那放到现在就相当于王菲,哦,不对,按身形类比应该是韩红,(菲姐我错了。。。)西门大官人把这两个大明星搞到家里那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这出去谈买卖,放高利贷的时候和那帮愣头小子吹吹牛逼,别提有多美了

这娶妻归娶妻,可是常言道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一日西门庆正准备去找应伯爵一块儿出去找点乐子,这正街上走着呢,突然就被一根放帘子的叉竿打在了头上,这还了得,这清河县里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咱们的西门大官人?我们下回来说

三:

西门大官人这道走的好好的,冷不丁头上就给这么砸了一下,这如何受得了,回过头来就准备骂娘,可话还没出口就呆住了,怎么回事儿呢?原来眼前却是一位美貌妖娆的妇人,且看她乌黑浓密的秀发,比黑鸦的翎毛还要闪亮,翠弯弯的眉毛如同新月,一张樱桃小口吐气若兰,直隆隆的琼瑶鼻梁,粉艳鲜红的腮帮子,身段婀娜如同花朵,玉指纤纤如同嫩葱,捻捻的杨柳细腰,软软的粉白肚子,窄星星的一双小脚,肉奶奶的一对酥胸,我的天,这样一个美艳娘子,西门庆顿时就酥了,当然下面那地儿除外,这位娘子呢也是赶紧道歉,原来她是一时手滑,没拿住这叉竿,就砸到了西门庆,可是到了这会儿西门庆哪儿还会有什么怒气,慌忙还礼道“不打紧不打紧,倒是我冲撞了娘子,娘子勿怪”,临别了这西门大官人的一双眼睛还死死的盯着这美貌妇人,回头看了七八次才慢悠的晃荡开了

这段我们为什么要说的这么详细呢,因为类似的场景在整部《金瓶梅》中几乎没有再出现过,这西门庆号称是“嘲风弄月的班头,拾翠寻香的元帅”,可以说是久经战阵,阅女无数,能够把他这个花花大少惊的这般失态的女人,我们只能说是色中极品,那么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呢?相信大家早已猜到,她就是《金瓶梅》中三大女主角的第一位,潘金莲

说起潘金莲,自然就要说到武大郎,他们这一段感情纠葛知名度那是相当的高,不管是在《水浒传》还是在《金瓶梅》中,都是非常经典的,家喻户晓级别的段子

关于潘金莲和武大郎的身世,《金瓶梅》和《水浒传》上的描写有很大的不同,这里表下不谈,只说《金瓶梅》中的,这武大本是个命苦的人,“生活艰难,时遭饥馑”,又没什么正经买卖,就整天在街上叫卖炊饼,后来老婆死了,留下个女儿叫迎儿,他又折了本钱没奈何就移到本县的大财主张大户家的临街坊里住,这抬头不见低头见,张大户家里的人觉得武大是个本分人就常照顾他,而这武大又极力奉承张大户,所以张家的人都很喜欢他,后来连武大的房钱都免了,而这潘金莲呢本来是清河县南门潘裁缝家的女儿,排行老六,所以又叫潘六儿,这潘老爹死的早,潘妈妈日子过得艰难眼看快养不活这女儿,只好把她卖到县委宣传局王局长家,自此就学习吹拉弹唱,针织女红,金莲聪明伶俐,学的很快,可是后来王局长死了,潘妈妈又把女儿抢了出来并转手三十两(15000块钱)卖给了张大户家做弹唱丫环,专弹琵琶,后来金莲是越长越俊俏了,嫩的能捏出水来,这张老儿哪里按奈的住,还是逮了个机会偷偷把金莲给办了,可偏偏张大户的老婆呢是个河东狮,就是不许大户招小妾,这事儿不久以后就被她知道了,打闹了好几次,所以张老儿干脆你狠我也狠,倒贴银子把金莲配给了武大,还给武大本金接着做炊饼买卖,当然这么多好处也不是全白给的,这平时武大出去卖炊饼时这老儿就来房中与金莲偷会,后来张大户伤寒死了,武大就和金莲搬了出去,找了在紫石街的西王皇亲房子

看到没有,这武大当初惨到连口饭都混不上,如今不但生意蒸蒸日上,白捡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不说,还在王府井(西王皇亲)这种黄金地段添置了房产,好一个咸鱼翻身

但是武大的好运气真的是偶然的吗?应该说一个如此萎缩懦弱的人能混到现今的成就确实让人想不明白,可是,这天下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们把武大发迹过程中的几个关键点串联一下,第一是能够投身到张大户门下,第二是能够让张大户把金莲嫁给他,第三是耐心等到张大户死,这三个关键点缺一不可,也就是说只要其中任何一环出了问题武大都不可能达到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种好运,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会有这种好运吗?绝无可能,因为武大能够满足这三点恰恰是因为武大这个人本身的萎缩和懦弱,或者说是现出来的萎缩和懦弱,因为他自己萎缩所以只能懦弱,因为懦弱他就要处处忍让,别人欺负他他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所以人就显的厚道,也正是因为显得厚道,他嘴里说出来的阿谀奉承之语就显得格外真诚,也正是因为他显得厚道又真诚,所以大户把潘金莲嫁给他,而且还有这么一条对一般男人来说绝对是奇耻大辱的暗渡陈仓附加条件,但是他都忍了,而且是一直忍到张大户死

通常情况下人们能够忍耐常人不能忍耐的耻辱只有一个原因,不是因为有胸襟,而是因为另有目的,那么武大的目的是什么呢,武大是一个非常卑微的人,内心深处是很自卑的,但是另一方面武大内心隐藏了很好强的一面,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太猥琐所以这一面一直是被掩盖的,但是我们可以通过他每天起早贪黑的卖炊饼,通过他忍辱负重的赚本金感觉到这一点,他很珍惜也很努力的维持自己拥有的这份看似美好的生活,不管得来的手法是否显得那么屈辱,从这一点看其实武大挺让人感动的,所以啊,我们可以大胆的假设,即使武大当时没有遇到张大户,在其他地方他也一样可以混出来,因为他有这份坚韧,有这份好强,再加上一点运气吧

好了,从武大的角度讲,苦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他也就这么一日一日心安理得的过下去了,可是西门庆和另一个男人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危机开始慢慢向他靠近,那么这另一个男人又是谁呢?我们下回来说

四:

武大是展开幸福人生了,但潘金莲从来没这么觉得过,《金瓶梅》中的潘金莲是一个非常乖巧伶俐的女子,各方面都是相当出众的,前面我们已经说过她的模样身段是经过了风月中的元帅西门庆鉴定过的,绝对仙子级别的,当然这是从男人方面来讲的,从女人这方面呢?后来吴月娘见到潘金莲的时候,从她的眼中看到的潘金莲是什么模样呢?“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看到没有,这女子全身上下是没有一处参差的,除了模样,潘金莲的才情也是一流的,我们可以来看一下她后来写给西门庆的一首情诗《落梅风》:
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悴死,可怜也绣襟独自
灯将残,人睡也,空留得半窗明月,眠心硬,浑似铁,这凄凉怎捱今夜
虽然全诗只是想表达一个意思“老娘现在很饥渴,赶紧滚回来让我爽一把”,但是此情此意这般娇滴绵软的表达出来,莫说是一般男人了,便是那文殊院里的老和尚也按奈不住啊,再说那风月之术,潘金莲更是当仁不让的房中利器,不但技术一流还创意不断,首先是吹箫技术天下无双,后来和西门庆那段醉卧葡萄架也是《金瓶梅》中的经典香艳场面,令每一代读者血脉喷张,今天各大洗浴中心的红绳服务便是由此而来,相比之下西门庆去和吴月娘亲热的时候什么情况呢,“掀开裙子,然后上了。。。然后天亮了。。。”,你看看这无趣的,不过这怪谁呢,什么样的女人就搭配什么样的情趣,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月娘自己无趣啊

所以啊,像潘金莲这样人才出众的美人儿落在武大这么个猥琐的三寸丁谷树皮的手里,“甚是憎嫌”,整天抱怨道“奴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所以每天把武大打发到街上卖炊饼之后就故意坐在帘下卖骚弄资,勾引浮浪子弟,武大能怎么办呢,只能睁只眼闭只眼,靠到处搬家解决问题,可是光靠搬家又能解决多少问题呢?武大的悲剧从根源上讲是他和金莲双方拥有的筹码的极度不平衡造成的,他以为自己的忍辱负重总有一天可以感动金莲,可是金莲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从来没有一天想过要和他过日子,哪怕一分一秒都没有,一个普通人给你一辆小汽车你或许能开,可是给你一艘火箭你也能开吗?所以即使没有西门庆的出现,早晚有一天潘金莲也会离开武大的

好了,说了半天金莲夫妇,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西门庆,那日自从被潘大美人儿的竹竿子打了头之后,西门大官人这三魂六魄就全拴到了她身上,整日想的就是如何和这小娘子“挨光”,这挨光是什么意思呢?见不得光的男女之事,其实就是偷情的意思,这是一个相当有意思的反应,有意思在哪儿呢?我们来对比一下《西厢记》和《水浒传》中的两段类似场景

在《西厢记》中张生张君瑞第一次见到崔莺莺小姐的时候,也是和西门庆一样的反应,被崔小姐的绝世美貌惊得两眼发直,一口一声的叫“我死了,我死了”,然后从此就死皮赖脸的缠着崔小姐非要莺莺嫁给他,《水浒传》中高衙内第一次见到林冲的娘子,也是被林娘子的美貌勾的上窜下跳,三番五次的使各种下三路计策要娶林娘子,甚至直到后来一哭二闹三上吊逼他干爹高太尉为他成立一个夺妻杀人工作组,可是西门大官人的反应比起这两位就简单多了,他只是想偷情

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同呢?张生是个书呆子,高衙内是个taizi党,西门庆呢,西门庆是什么人?我们知道西门庆是有多重身份的,他勾结guanfu放官债,他组织当地的地痞破落户搞调停公司,可这些都是次要身份,因为不管他怎么八面玲珑,本质上来讲他的最主要身份永远都是一个商人,那么一个商人最看重的是什么呢?就是利益和效率,潘金莲是貌若天仙不假,可是娶她能有什么效益能有什么利益呢?我们前面说过了,西门庆家里的几个老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金莲的美貌,可是个个都能立马给西门大官人产生效益,但是潘金莲呢?她虽然是个仙子,可是真要娶回家除了房中风月之外还能干嘛呢,这白养着还得管饭呢,那么宋明时期包养二奶是个什么价位呢?每年花费白银三百两到五百两不等(人民币15万到25万之间),看到没有,这种赔本买卖西门大官人可是不会做的,别看他一直以来都给人一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爽印象,那其实是我们冤枉他了,“从来吝啬,不肯胡乱便使钱”,这才是西门大官人的真正商人本色

既然目标明确了,西门庆便开始行动了,晃到了开茶铺的王婆子那儿东一句西一句的瞎聊,每每就把话题往那位小娘子身上扯,这王婆子嗅觉何等灵敏,西门庆这点儿花花肠子哪里瞒的过她,双方一拍即合,王婆子便把话挑明了“这事儿若想办成需要满足五个条件”,哪五个条件呢?

第一要貌比潘安,长的帅,第二要档下话儿够大,床上功夫了得,第三要像邓通一样有钱,第四要温存忍耐,忍得住这撒娇使性,第五要有闲工夫,随叫随到,这便是历来传诵的泡妞五字真言“潘驴邓小闲”的出处,西门庆也是很激动啊,因为他正好五个条件全满足,既然如此,这事情岂不就是板上钉钉,成了?可是王婆子却笑道
“大官人不要着急,这还必须满足另一个更关键的条件”
那么除了那“潘驴邓小闲”,这另一条更关键的条件是什么呢?我们下回来说

五:

王婆子接着说偷情这种事很难,有时候十分的运数使到了九分九也可能失败,这番话说的就有点莫名其妙了,为什么呢?因为前面她已经对西门庆说过,只要有了“潘驴邓小闲”这五条齐全,那么这好事儿就必然成了,可现在怎么又东拉西扯的说可能会失败呢?原因就在于西门庆和她拍胸脯打包票了说自己五样条件是样样齐全,那么按照王婆子的标准就肯定成功,但天下的事情哪有百分百的把握的,如果事情真的不成,不但西门大官人许诺给她的拉皮条好处费十两银子(5000块钱)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她王婆子自己这个清河县头号皮条客的金字招牌不也砸了吗?那么王婆子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偷情这种事情,如果是女方勾引男方基本是不会被拒绝的,因为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在这种问题上都是大脑被下半身控制的,所以一勾一个准,全完,但是如果是男方勾引女方问题就比较微妙了,在前面一个我们曾提到的一个例子里面高衙内勾引林冲的娘子,按理说高衙内也是“潘驴邓小闲”五个条件全都满足的,可是林娘子是死活都不答应,这说明什么呢?男方勾引女方主动权全部在女方一边,如果女方愿意,即使你五个条件一个都达不到这事儿也能成,可是如果女方不愿意,哪怕你有一百个条件这事儿都没戏

所以王婆子这么说既是给自己留后路同时也是给西门庆打预防针,这事儿还是有可能失败地,但是接下来王婆子就给西门庆献上了她的计策,这是条什么计策呢?
第一步,西门庆去买一匹蓝绸,一匹白绸,一匹白绢,十两好锦交给王婆,然后王婆去请潘金莲过来做衣服,如果潘金莲不愿意,这件事请就算了
第二步,如果潘金莲愿意过来做衣服,这事情便有了一分希望,王婆就把她请了过来,那么这希望就变成了两分
第三步,王婆子安排一桌酒席作为潘金莲做衣服的答谢,如果金莲说不方便,一定要去她自己家里做衣服,这事情就算了,她若答应了吃饭那么这希望就变成了三分
第四步,王婆子和金莲吃上一天酒,做上一天衣服,这一天之内西门庆都不能现身,什么时候现身呢?第三天中午以后西门庆再过来王婆家,只说要来王干娘处买杯茶喝,如果金莲这时候便告辞走了,这事情就算了,她若不动,那么这希望就变成了四分
第五步,西门庆进门之后,王婆子便对金莲说这些绸缎都是西门庆送给她老婆子的,并且夸西门庆的各种好处,西门庆也就顺水应答,如果金莲不来接这些话头,这事情就算了,她若是愿意和西门庆说上几句,那么希望就变成了五分
第六步,王婆子以西门庆和潘金莲二人一人出钱一人出力为名要请他二人吃饭,如果金莲不愿意当时便要走,这事情就算了,她若愿意留下来吃饭,那么这希望就变成了六分
第七步,王婆子便要出去买些酒食,就请西门庆陪着金莲说说话,如果金莲当时便要回家,这事情能够就算了,她若愿意留下来和西门庆说话,那么这希望就变成了七分
第八步,王婆子买回酒菜之后就请金莲同桌陪西门庆一起吃一杯酒,如果金莲不愿意,这事情就算了,如果她愿意那么希望就变成了八分
第九步,三人酒吃的高兴时,西门庆再拿出银子请王婆子出去再买些酒来,这时候王婆子就把他们二人留在房中,从外面把门拽上,如果金莲这时焦躁便要回家去,这事情就算了,如果她由着王婆子就关了门,那么希望就变成了九分
第十步,西门庆这时就要说些甜言蜜语讨金莲欢心,但是切记不能用强,然后西门庆可假装失手掉了筷子,然后乘着捡筷子的机会去金莲的脚上捏一捏,如果这时金莲闹将起来便要翻脸,这事情就算失败了,而且以后也不要再提起,如果金莲任西门庆这般动手动脚,这希望就达到十分,这偷情挨光之事就完备了
王婆子说完这条十分光之计后,西门庆大喜,连连称赞“干娘高明,绝品好计”

怎么评价王婆子的这条计策呢,诚然算计别人的老婆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我们逐一把这条计策看完就会发现从头到尾其中没有半点强迫潘金莲的意思,从第一步到第十步每一步中只要某一个环节金莲表现出那么一点不愿意,那么整件事情就算了,休要再提,我们甚至可以说的不好听一点,这条计策听上去更像是在劝西门庆不要对潘金莲动歪脑筋,可是西门庆的反应是什么呢,非但没有觉得不妥,反而觉得“大喜”

要知道以西门大官人的手段和地位,下miyao啊,霸王硬上弓啊,威逼恐吓啊其实都是可以达到目的的,可是他都没有这么做,而是欣然采用了这条其实对他很不利的计策,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西门庆看重的是即使是偷情,他也希望双方是两情相悦,自甘自愿的,所以我们可以说西门庆纵然有千般不好,可他是个真正怜香惜玉的人,而王婆子呢,我们一直以为她是个阴险歹毒不择手段的老太婆,其实是我们冤枉她了,她只是和天下所有媒婆子一样有点贪财(西门庆许诺给他的好处费5000块钱)罢了

好了,不管怎么说潘金莲和西门庆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就这么成了好事,而且通过过去潘金莲勾引男人的各种旧事来看,她这次和西门庆出轨应该也会和过去那些旧事一样,不会掀起很大的波澜,可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却完全陷入了失控的状态,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们下回来说

六:

西门大官人来和金莲偷情,这对武大家所在的西街花园小区的GDP增长是有巨大贡献的,首先,偷情地点是在王婆子的茶楼,接头的线人也是王婆子亲自担任,王婆子为什么这么殷勤这么卖力呢,还不就是为了赚点大官人的场地使用费加皮条拉客费嘛,其次,这大官人来偷情总不能像一般古惑仔一样见了面就脱裤子打炮吧,那太掉价了,西门庆是大官人,丢不起这人,怎么也得先买点酒菜啊,买点瓜果啊,然后和佳人推杯问盏,说风调月,这情到酣处再共赴巫山那才有情调嘛,所以这饭庄酒铺的生意也照顾到了,再者,西门大官人每次过来总的买点小礼物送给金莲吧,不管是胭脂水粉啊,还是首饰配件啊总得意思到吧,所以这化妆品店的生意也是要光顾的,还有就是西门庆为了续这个局子买的不少绸缎锦布,所以绸缎批发商对于大官人也是日夜翘首期盼啊,看看有这么多的好处,也就难怪“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晓得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知”

既然街坊四邻都这么乖巧,那么后来事情怎么败露的呢?原来清河县里有个小孩儿叫郓哥的专门在县里卖新鲜时令水果的,这是个人小鬼大的主,嗅觉及其灵敏,有这么大的商机哪能少了他的份,自然也就溜了过来想分一杯羹赚点零花钱,他就想啊卖点雪花梨给西门庆作为大官人偷欢之后的点心,想法是好的,却被王婆子给拦住了,看这小鬼怎么说的吧“干娘不要吃独食,分点汁水也给我舔舔嘛”,一句话说破了王婆子的心思,所以老婆子恼羞成怒,骂道“放屁,滚你老娘的”,然后把小郓哥一把推翻在街上,这小鬼吃了亏哪里咽的下这口气,骂道“老贱人,那些勾当哪里瞒的住小爷我?”,然后下面的这一句就非常关键了,这一句也是在《水浒传》中没有出现,只在《金瓶梅》中出现的,这句话是什么呢?“老子定要搅了你的局,让你臭老婆子赚不了钱”,这句话为什么会特别有味道呢?因为我们可以把这句话反过来品一下,那就是如果王婆子当时没有拦着小郓哥,而是放他进去卖雪花梨给西门庆,让他也去赚到了这外快(这小孩儿所谓的舔舔汁水),那这小鬼以后还会来搅局吗?

假设的问题是没有答案的,但是我们同样可以看一下这小鬼把事情捅给武大之后又能“舔到多少汁水”,这小郓哥被王婆子赶走之后马上就去找武大,阴阳怪气的说武大头上绿的发亮,武大问他到底想说什么,这小孩儿又故意东拉西扯,就等着武大表个意思,所以武大怎么做的呢?他带郓哥去了一家酒店,叫了一桌酒席,请小郓哥吃饱喝足了,然后又拿出两贯钱(人民币1000块)给他,所以这小孩儿才和武大和盘托出了金莲在外面偷男人的实情并且答应武大愿意和他一起去捉奸,看到了吧,卖雪花梨呢也就赚个百八十块吧,去捉奸呢不但有一桌酒肉还另有1000块钱奉上,你让小郓哥怎么选呢,很明显了对吧,所以说这次事情的败露的源头其实只是一次分赃不均,王婆子要是不那么吝啬,这小郓哥才懒得理你个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呢

这一段在《金瓶梅》中的标题叫做“闹茶坊郓哥义愤”,很有趣是吧,这从头到尾,我们也没看出来这到底是江湖侠义的义,还是兄弟情义的义,相反,我们满眼看到的其实是另一个义字,哪一个义字呢?利益的益,“钱”啦,有钱才会有人和讲义气,没钱你连个通风报信的耳目都没有,这才是市井内人们的真正生存法则,这不仅对武大,郓哥这样的普通小买卖人是这样,对西门庆这样的大官商同样如此,他西门大官人要结义几个弟兄一样要靠砸银子来铺路,因为规矩就是规矩,甭管你多牛逼,就是那三只眼的马王爷来了也得跟着一块儿守

武大和郓哥商议已定,第二天便直扑王婆子的茶馆里捉奸,西门庆听说武大来了,第一反应是什么呢?吓得直接就往床下钻,你看他这没出息的熊样,倒是金莲故意来挑火冷笑说“平时卖弄好拳脚,现在遇到个纸虎也吓没了魂”,西门庆这才抖擞精神杀出门来一脚踢翻了武大,然后扬长而去,四街八坊“谁敢来管”,武大被踢中了胸口,就此卧床不起,金莲不但不管他的死活还更加变本加厉的每日浓妆艳抹去和西门庆幽会,这下武大更是气的七窍生烟,威胁说“若是再这般胡闹等他那个现在出差公干的弟弟武松回来就给他们两人好看”,金莲听了吓得没了主意,便来和西门庆和王婆子商议,最后三人达成一致,杀人灭口用砒霜毒死武大然后西门庆娶金莲过门

整件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就已经完全失控了,而且非常非常反常,为什么这么说呢?先说王婆子,前面小郓哥骂她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把话挑明了说她干这个勾当就是为了赚皮条钱,可是现在呢,毒死了武大她还能接着赚这皮条钱吗?不可能了,因为武大在时,西门庆才会来她的茶馆偷情,武大没了西门庆还用去她的茶馆偷情吗,直接就上金莲家干就行了,这以后老婆子就没这财路了,再说西门庆,我们前面说过了西门庆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娶潘金莲,只是想和她偷情玩玩而已,可是现在把武大给搞没了,就只能借坡下驴真的把潘金莲娶回家了,再看武大,我们前面也说过潘金莲偷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和西门庆之前就有好多次,可为什么前面那么多次武大都只是睁只眼闭只眼靠搬家解决问题,唯独这次偏偏难得的雄起了一把,大张旗鼓的来捉奸呢?

也就是说整件事情里面四个当事人除了潘金莲之外其他三个人都干了一件和自己的本意完全相反的事情,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们下回来说

七:

解开这一系列反常的那把钥匙其实就是武大威胁金莲的那句话“如果再这么胡闹下去,等我兄弟回来就给你们好看”,这其实也是武大有胆子敢去捉奸的真正原因,我们前面讲过,武大其实内心是个很好强的人,他能够忍受屈辱只是因为他没有实力,并不代表这些屈辱就已经化解掉了,武松重新回到清河县武大高兴的不只是这亲兄弟又再次团聚,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么一个老虎都能揍死的太岁撑腰,他武大从此就扬眉吐气了,再者王婆子为什么宁愿放着以后的偷情银子不赚了都一定要力主毒死武大,那就是要把烂摊子全往西门庆身上推,而西门庆呢明知道王婆子算计他也只能牙打落了往肚里吞宁愿把潘金莲给娶回家也要杀人灭口毒死武大,为啥呢?他们两个人怕的不是武大,而是武大背后的武松啊

王婆子怕武松这好理解,毕竟老婆子人单势薄,没有靠山,武松是清河县刑警队大队长,要收拾她和玩儿一样,可是西门庆是清河县里的头号官商,黑白两道都游刃有余,可就这样了他都怕的要命,怕到把武大给封了口,这很蹊跷啊,因为我们知道杀人灭口这种勾当即使在黑道上也不是随随便便都用的,但凡被灭口的对象无外乎就两种情况,第一是其本人就一直想要杀死对方,二是其掌握了致对方于死地的把柄,我们来看一下武大的情况,首先武大本人对西门庆没有任何威胁可言,他能杀得了西门庆吗,你给他一把AK47他都不见得能冲进西门大官人的府邸,所以第一种情况不成立,那么我们来看第二种情况,武大手上有能致西门庆于死地的把柄吗?把柄倒是有一个那就是西门庆和金莲偷情然后踢伤了他,可是这个勾当虽然很可恶但还不至于达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吧,毕竟这中间没有人命干系在里面啊,就算武大把这个捅给了武松,这西门庆大不了就让武松爆打一顿,怎么着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啊,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了,那就是对武松而言这就是非死不可的,一旦他知道了就会要了西门庆的命

《金瓶梅》中的武松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请大家先把《水浒传》中那个打虎英雄从大脑中暂时抹去,因为这两者差别实在太大,首先是这打虎的身价,《水浒传》里打虎的赏金是多少呢,1000贯(人民币50万块),而在《金瓶梅》中是多少呢,白银50两(25000块),看看,足足差了二十倍之多,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武松就打了只猫呢,我们再看武松的查案过程,在《水浒传》中武松先是询问潘金莲武大得的什么病,吃谁家药,谁来验的尸,然后就通过这条线找到了验尸的何九叔,从九叔那儿拿到了重要物证,武大的一块骨头,然后又通过九叔找到了郓哥,拿到了捉奸的人证,最后用威势逼得王婆子和潘金莲承认了犯罪事实,录下了口供,整个办案过程非常清晰,可以说是一个经典的足以写进刑警教程的刑侦办案例证,只是因为官府有意包庇,所以他最后暴力执法斗杀了西门庆依然还是显的合乎情理的,并且杀完人后他是大大方方潇潇洒洒的去县里投案自首

而在《金瓶梅》中呢,潘金莲已经躲到西门庆家里去了,武松根本就找不着她,然后去问王婆子居然还被老婆子两三句就打发了什么关键线索都没问道,而最关键的人证何九叔已经外逃不知去向,武松只是被一个“多嘴的”街坊提醒才找到了郓哥,但这小孩儿唯一能证明的也只是捉奸这件事,所以武松是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凭自己乱猜乱想就杀奔狮子酒楼准备杀西门庆泄愤,而即便是这个心思他也没能如愿,西门庆得了消息早溜掉了,武松只是杀了一个当时正和西门庆吃酒的一个县里的差役叫李外传,骂他晦气,然后武松就被正好巡街路过的警察抓了起来扭送到了县里,所以你看在整个刑侦过程中武松完全就是个糊涂蛋,啥证据都找不着,而且不但糊涂还根本没有职业操守,私自暴力执法不说还滥杀无辜,而且还无担当,准备跑路之际被及时赶到的公安机关办案人员当场擒获,一句话就是丑态毕露,哪有什么英雄气可言

可就偏偏这么一个人担任的却是县刑警大队的大队长,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县里有这么个大队长,就这业务水平,就这职业操守什么案子他能破,什么罪犯他抓的着啊,再加上在原文在描写武松时大量充斥的各种凶暴下流用语我们基本就有个大致了解了,《金瓶梅》中的武松其实就是个典型的黑道流氓打手,这种人只依仗个人好恶行事,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就是暴力恐吓,谩骂威胁,再加上头脑简单所以很容易的就被更高级的流氓,形如知县知府利用收买,这次武松的寻衅闹事,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凶杀人除了因为涉及到他大哥的生死之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武松依仗的就是知县对他的宠信所以才敢如此的嚣张,有人敢来挑战他武队长在县里面的威风,那就是死罪,只是这个头脑简单的热血黑帮打手没有想到的是和西门庆比他在知县心中的分量明显还差得太远,当他们两人出现冲突时知县会选择抛弃掉哪一方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武大这个萎缩懦弱的人有了武松这个黑帮打手撑腰马上就可以摇身一变,从以前的唯唯诺诺变得底气十足,可以肆意威胁别人,武松这个黑道混混有了知县的宠信,马上就可以趾高气扬,可以仅仅是因为别人“晦气”就杀人,狮子和老鼠在这儿又有什么区别呢,有了权力的庇护老鼠就成了狮子,没有权力在手,狮子也就只是只小老鼠而已,这就是区别,这也就是狐假虎威的故事能够一代代上演的原因,然而我们还是要为武大叹一叹息,因为他毕竟最终为此丢掉了性命,如果当初武松没有回来,那么武大还会是那个萎缩懦弱的三寸丁,虽然窝囊可起码能保他自己一条命,然而武松的归来最终改变了一切,武大这只可怜的老鼠在狮子身边产生了错觉,这种飘飘然的错觉让他失去了判断力,为此送了性命,可是可悲的是对于权力的渴求根植于人性的深处,无法避免,这也是可怜之人的可恨之处吧

武松被抓进了县大牢,虽然知县在他和西门庆之间选择了保西门庆但还是念及武松平时也是条好走狗,帮自己办了不少事,于是从轻发落把武松充军到孟州去了,西门庆呢靠使银子上下打点,买礼送贿躲过了这一劫,可是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潘金莲那儿玩玩也就是了,但他还去办了一件正事,那就是又紧锣密鼓的张罗了一门婚事,如此紧张急迫之际还有心思讨老婆,可见这位新娘子不是普通人,那么这到底是位什么样的姐姐呢?我们下回来说

八:

武大被毒死的那天其实也是西门庆和潘金莲激情达到顶点的那天,之后高潮开始慢慢褪却,金莲那边呢,西门庆便开始“渐渐去的少了”,这一天西门庆正与他的药店经理傅二叔核实帐目,却正好有一位老婆子薛嫂找上门来同他道喜,是什么喜事呢,原来这薛嫂啊经常往西门庆家里走动卖点珠花首饰什么的,不过她最拿手的营生呢却是做媒,她本人也是清河县里鼎鼎大名的媒婆子,一条如簧巧舌说的是天花乱坠,西门庆的女儿西门大姐的那桩婚事就是这老婆子做下的媒,而我们前面说过的那位皮条客王婆子也是清河县里有名的媒婆,西门庆为什么叫她干娘呢,就是因为西门庆和他大娘子吴月娘的婚事就是这王婆子说的媒,别看这老婆子虽然是开茶铺子的,却还接做各种兼职,用她自己的话说包括“卖婆牙婆,针灸看病,接小抱腰,放刁马百六”等等好几种,卖婆牙婆呢就是倒卖胭脂水粉的意思,针灸看病就不用说了,算半个江湖郎中吧,接小抱腰呢其实就是接生婆的意思,放刁马百六呢,就是皮条老鸨的意思,所以说这王婆子是个标准的复合型人才,开茶铺虽是她的主业,可是毕竟赚头不大,一个客人吃两三个月的茶拢一堆儿算也就一两银子(500块)左右,相比之下这些副业可就利润可观了,接生一次能赚多少呢?宋明时大户人家请接生婆,如果生的是个男孩儿,这接生费加上喜钱便是五两银子(2500块)外加一匹锦缎(500块左右),那么拉一次皮条又能赚多少呢,我们知道王婆子接西门庆泡潘金莲这一单光是定金已经有白银15两了(7500块),做媒就更不用说了,所以薛嫂这次的所谓喜事其实就是来给西门庆说媒的,准备狠狠赚他一笔做媒银子

自古以来买卖都是双方的,有需求才会有市场,西门庆的三太太,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位病怏怏的卓丢儿不久前刚刚彻底解脱,注销了户口,薛嫂也是看准了这个机会主动上门推销,那么她要给西门庆介绍的又是哪位佳人呢?

薛嫂说的这位娘子呢芳名孟玉楼,人称孟三姐,本来是清河县南门绸布批发公司杨老板的太太,后来杨老板生病去世,她也就一直寡居,杨老板虽然没有留下半个子女,但是所有的家当都留给了她,手上光是现金就有白银上千两(人民币50万起),两张南京拔步床(放到现在估计算是意大利高档手工家具),上好的梭布两三百筒(这又是几十万的实货),各种名牌大衣和首饰珠宝不计其数,当然这些只是硬实力,那么这位孟三姐的软实力如何呢?她虽然是个寡妇,但年纪并不大,也才二十五六,模样又长的俊俏,算账持家,针织女工,棋牌博赌样样拿手,最关键的是还弹的一手好月琴

大家看看,这孟三姐不但人物风流,还是个独居富婆,这等绝品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所以西门大官人一听太激动,太中意了,什么潘金莲潘银莲的,这时候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当即拍板要薛婆子帮他安排去相亲,薛嫂子却笑着说“大官人不能着急,这好事儿要想成啊要先从另一个人下手”,那么这薛婆子说的另一个人又是谁呢?这自古道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是孟三姐这样的富婆寡妇,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呢,三姐的小叔子,就是她过世老公的弟弟叫杨宗保的,现在只是个才十岁的小孩儿,不足为虑,可他舅舅张四却是个精细的人,一直在打三姐的主意,想要图谋她的财产,这个人是不好对付的,但是薛嫂马上又给西门庆指出了事情的突破口,原来啊这孟三姐还有个姑妈,也是个老寡妇,不过级别高多了,已经守寡三四十年了,她是全依仗着她这个富婆侄女过日子的,而且这个老婆子有个特点就是贪财,只要能讨她的欢心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西门庆一听大喜,那是“欢从额角眉间出,喜向腮边笑脸生”,立即决定明天就去拜访这位姑奶奶,这薛嫂马上又附耳教他明天要如何如何,这般这般

第二天见了面双方开始谈判了,西门庆先是毕恭毕敬的给杨姑妈送上一匹好绸缎,四盒点心,一口一口的“姑奶奶”叫的无比亲热,这杨姑妈也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用意,便放出话来挑西门庆,“大官人想娶我侄女呢,按说我这老婆子是管不了的,毕竟不是她父母,不过呢你们以后若是能常过来走走,不忘了我这个穷姑妈,想着我那棺材钱,那么张四要是胆敢为难你们,我就豁出老脸去给他颜色看,替你们做主”,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是在暗示西门庆先出点血表个态,西门庆何等乖巧的人,立即为老婆子奉上白银三十两(15000块),然后胸口拍的震天响保证说“若得姑妈替我做主成了这桩喜事,日后再有七十两银子(35000块)加两匹锦缎酬谢,等到那过节放假的都来拜访姑妈”,那老婆子本就是见钱眼开的人,见了这白花花的银子,再加上旁边薛嫂一番劝说,立即笑道“大官人在上,我这去给我侄女说,嫁人不嫁大官人这样的人还嫁给什么人去”,西门庆见目的达成心中暗喜,嘴上连连道谢,又连连奉承,乐得老婆子合不拢嘴

常言道这媒婆们是“夜壶镶金边,值钱的都在嘴上”,但是要成为一个顶级媒婆,也就是“媒婆中的媒婆”,光靠一副铁齿铜牙还是远远不够的,王婆子和这位薛嫂之所以是清河县的头牌媒婆,关键的地方就在于她们不仅仅有一张利嘴,还有一幅好脑子,算的精细,算的透彻,前面我们已经领教过王婆子的厉害了,那么薛嫂在这里又高明在哪儿呢?我们首先来看她是怎么算计西门庆的,西门大官人刚死了老婆,那么就有了填房的可能,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如果要再娶一房亲,大太太那边是不会有很大阻力的,我们知道在宋明时期大户人家要新娶一房妾的话,大太太那边的意见是很重要的,如果大太太不同意事情会很难办,西门庆就曾经找王婆子说过亲,但王婆子就推辞说怕挨他大娘子的耳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西门庆可填房也可不填房,两可之间这机会就冒出来了,因为想要赚到媒钱必须先有机会,如果没有机会那能不能赚钱就无从谈起,薛嫂这一层是看的很透彻的,所以大胆出击来试这次机会,巧舌如簧的描绘了一番这孟三姐是如何风流,又是如何有钱,瞬间就让西门庆上了套,然后呢我们再来看看她为什么是算计杨姑妈而不是张娘舅的,孟三姐是个富婆,所以她的长辈全都死死的盯着她,这很正常,但是杨姑妈和张娘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什么区别呢?杨姑妈只是需要这个侄女的一些零碎银子过过日子就行了,而张娘舅呢图的却是这个表外甥女的家当,这个心就太大了,也就是说从收买成本的角度讲,收买杨姑妈比起收买张娘舅要容易的多,而且还有一点,孟三姐虽然和这两人都是亲戚,可是杨姑妈和张娘舅这两人彼此之间却是八杆子打不着的路人甲和路人乙,他们两人现在就像是两只猫在抢同一只老鼠,一旦一方先得手那么另一方就会立马输得干干净净,所以这个时候西门庆能主动跳出来和杨姑妈合作,那正是杨姑妈求之不得的事情,所以我们说薛嫂这个头牌媒婆确实是实至名归,别人都是哪儿有媒去哪儿做,而她呢是主动出击生生的创造出一个媒来做,果然是厉害

好了,杨姑妈这边西门庆是马不停蹄的搞定了,不过那位当事人孟三姐他可是连面都还没见着呢,那么孟三姐这个风流寡居富婆会看上西门庆吗,张娘舅那边就会这么乖乖的坐以待毙吗?我们下回来说

九:

拜会完了杨姑妈之后,第二天西门庆又穿戴一新正式去杨家相亲了,进了客厅之后两个丫环过来招呼西门庆和薛嫂看座喝茶,说话间孟玉楼便从内室出来了,只见她画着淡妆,清秀的脸庞,额头上有几颗雀斑,身材很高,但是很匀称,一双小脚步步莲花,人见尤怜,怎么说呢,这位孟三姐和潘金莲完全是两种风格,潘金莲就像一团烈火,炙热妖娆,只要她出现的地方空气里面全都是荷尔蒙的味道,而孟三姐呢正好相反,她就像一杯淡茶,清新典雅,给人沛然天蔚的感觉,西门大官人这连日来都在金莲那儿拼战厮杀,就算金莲再怎么貌若天仙,西门庆这会儿也有点审美疲劳了,所以一见到孟玉楼这般清秀脱俗的女子顿时精神大振,连忙向玉楼行礼,而玉楼呢见西门庆长的这般英俊潇洒,心里面也是非常的中意,一下也就喜欢上了,所以双方刚一见面就都给对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当下趁热打铁,就把婚事给定下了

这婚事既然说定了,几位当事人都是皆大欢喜,当然除了那位张娘舅,他本来和当地的尚举人勾结,想把孟玉楼嫁给尚举人然后再借机慢慢图谋玉楼的财产,这会儿眼见计划就要破产便赶紧赶过来劝他这外甥女不要嫁给西门庆,那么他都说了哪些理由呢?
第一,“尚举人是知书达理的人家,家里又有很多田产,而西门庆呢,只是个泼皮无赖,勾结官府的奸商”;
第二,“西门庆家里已经有个正房太太了,还是吴师长家的千金,你过去能和她争吗,所以只能做妾”;
第三,“除了那位吴小姐,西门庆家里还有一堆太太丫头的,人多是非多,你过去肯定要受欺负的”

应该说不仅是张娘舅,一般的人家要选择嫁女儿肯定也会选择尚举人而不是西门庆,但是这位玉楼姐姐偏偏就是不走寻常路,偏偏就是认准了西门大官人了,马上回绝他舅舅说:
第一,“就算他家里有了正房大太太,我也情愿做小,认她做姐姐”;
第二,“就算他房内女人多,但一切都是丈夫做主,况且只要丈夫喜欢我,女人多点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丈夫不喜欢我,即使只有我一个人又有什么用”;
第三,“自古富贵人家都是三妻四妾的,我过去自会知道怎么处理姐妹关系,小事一桩”

张娘舅看她完全不听劝,慌了,赶紧又排出了三个理由:
第一,“西门庆是个混子,喜欢打老婆,稍不如意就叫人把你给卖了”;
第二,“西门庆还有个前妻留下的女儿,这么大一个乱子怎么收拾”;
第三,“西门庆道德败坏,专门在外面嫖妓保养情妇,又欠那么多赌债,早晚坑了你”

应该说张娘舅已经有点气急败坏了,开始搞人身攻击了,不过话虽然难听,但平心而论这些理由还是很有杀伤力的,毕竟孟玉楼也是个好人家姑娘出身,何必去搅西门庆这个乱七八糟的人的那趟浑水呢,可是玉楼已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也是立即针锋相对:
第一,“自古男子汉不打勤快懂事的娘子,我过去处处都留心,事事有分寸,他怎么会为难我呢”,第二,“别说他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有十个,我也待他们好”,第三,“他本来就是年轻风流的人,在外面嫖个妓包养个二奶有什么不对,况且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能欠也就能赚,有什么担心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差把脸皮给撕破了,所以张娘舅也是憋了一肚子气,话不投机嘛,所以茶都没吃完转身就气哼哼的回了家,不过看到现在我们还是很有疑虑的,这孟玉楼为什么就认准了西门庆呢,难道就因为西门大官人长的帅吗?

西门庆长的帅确实是一个很大的优势,毕竟人与人交往,第一眼看到的都是相貌,长的漂亮的人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心生好感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孟玉楼这会儿已经不是那十五六岁情窦初开一见帅哥就双腿发软脑子发晕的小姑娘,而是一位饱经世事的三十岁成熟少妇了,而且还是富婆少妇,一般的小帅哥顶多也就够让她玩玩的级别,真要打动她的芳心,光靠帅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我们知道西门庆的主业身份是一个商人,但不要忘了这位孟三姐的身份也是一个商人,这点非常重要,在薛嫂给西门庆描绘孟玉楼的时候真正打动西门庆决心去娶她的关键点其实就是两条,一是玉楼身边的那上百万的现金硬实货,二是玉楼善于算钱管账,这两点对于西门庆的生意或者换个好听点的词,他的事业,来说是具有战略意义的,除了这两点,其他的什么琴棋书画,风流俊俏都只是锦上添花的添头罢了,而反过来对于孟玉楼来说也是一样,她条件这么好,追求她的男人绝对是车载斗量的,可她到现在都还独身寡居,说白了她就是在待价而沽,就是在等一个可以和她合作,可以把她手上的资源整合壮大的男人,尚举人道德好不好我们不知道,可是我们知道的是像他这种读圣贤书的人是根本没有能力和手段可以办到这一切的,而西门庆就不同了,从这个人勾结官府放债卖威就可以看出他的手腕魄力都是一等一的,是可以和玉楼一起达成目标的理想人选,所以他道德好不好在这会儿根本就是次要问题了,我们再回过头来品一品玉楼回答他舅舅的那几段话,这几段看似是气话的话里面藏着什么味道呢,那就是玉楼自始自终都在强调她感兴趣的是去帮西门庆打点家务买卖,而不是去和他的其他几个太太争风吃醋,这一点她和西门庆在刚见面的时候其实双方就达成默契了,那种属于嗅觉灵敏的商人间的一个眼神就能达成的默契,看看她最后说的那句“能欠也能赚”的那个“赚”字,大有深意啊,所以啊说到底这次的婚事就是两个精明的商人强强联合优势互补,这才是孟玉楼芳心暗许的真相,大家还真以为是西门大官人的桃花运好啊

好了,孟玉楼就这样嫁给了西门庆并且马上填补去世的卓丢儿的地位做了三太太,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西门大官人现在已经有五位娘子了,她们之间会不会搞出点什么火花来呢?我们下回来说

十:

插页一:(每十篇插页一次)
中国历来的小说戏曲都会或多或少的带着作者的感情色彩,读者也可以从字里行间或隐或现的感觉到作者对于某一个角色的喜爱,或轻或重的感觉到作者对于是非善恶的判断,但是最为奇特的就是《水浒传》和《金瓶梅》这两部小说

但是让很多读者不能接受的是,即使是《水浒传》也有一个行侠仗义古道热肠的鲁智深,而《金瓶梅》中是完全黑暗的一片,全书上到官府各级官吏,下到市井各层小民,远到出世清修的和尚道士,近到入市济世的书生儒仕,如果要用传统的判断是非善恶的道德标准来衡量的话,没有一个好人,全是尔虞我诈,两面三刀的奸邪之辈,我们会有疑问,《金瓶梅》为什么要写这样一群人,这样一个黑暗混沌的世界呢?

美国当代著名的公共知识分子乔治斯坦纳在评价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区别的时候,有一段非常有名的论述,“陀思妥耶夫斯基藐视理性,热爱悖论,总是处于幻觉的边缘,他是自莎士比亚之后最具戏剧气质的人,总是从戏剧性暂时的静态中观看人类;而托尔斯泰沉迷于理性和事实,总是在唤起真是和可见的整体具体经验,他是史诗传统最重要的继承人,就像一个站在大地上的巨人,历史性地在时间的河流中看到人类的命运”,这段论述同样适用于《金瓶梅》,那么《金瓶梅》伟大的地方到底在哪儿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搞清楚什么是行善为恶,关于行善为恶流传最广的大家最熟知的就是《三国演义》中刘备说的那句: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应该说基本到现在为止很多长辈师长在教导后生晚辈的时候都会用上这句话,普遍的道德观点伦理价值也完全认同这句话的处世标准,行善嘛就是好人,为恶嘛那就是恶人,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重大的问题,举个例子,有天我们遇到一个乞丐,正好我们刚刚又去了趟超市买了瓶农夫山泉,所以有几块钱零钱,一看乞丐也怪可怜的,顺手就把钱打赏给他了,然后心中默念“勿以善小而不为嘛”,可是有趣的是什么呢,如果那会儿我们不是从超市买水出来,而是从银行取钱出来,身边没有零的,全是一张张的百元大钞,这会儿我们还会顺手打赏那乞丐几张吗?当然我不否认真会有人去施舍几张,但起码以我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绝对不可能去做的,换句话说是什么呢?那就是没有一个人是真正信仰这个标准的,那么难道说是这句话错了吗?

不是这句话错了,而是因为一直以来这句话都被错误的解读了,我们知道任何一句话都不能简单的只从字面上来理解,还得看看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对谁说的,这句话是刘备说的不假,可是他是什么时候对谁说的呢?这句话是刘备在白帝城去世前留给他那个窝囊废儿子阿斗的遗诏里面说的,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得看哪方面善,普通人家人之将死,身边是亲人,嘱咐的是真情,有钱人家人之将死,身边是管家,嘱咐的是财产,有权人家人之将死,身边是部下,嘱咐的是权力,刘备是什么人,刘备是个政客,政客要死了留给儿子的遗书里面每一个字那都是经过精心斟酌,精心推敲的,所以说每一个字都是他总结的人生经验,而这句话就是他总结的从政经验,所以这句话压根儿就不是一句教导人怎么做好人怎么做善人的,而是教导人怎么当一个合格的政客,那就是要会演戏,知道即使是“善小”也要去演“为”,即使是“恶小”也要去演“不为”,这也就是刘备这个底层打拼的人能最终成为三分天下的超级政客的原因

好了,既然这句话被解读错误了,那么有没有一句真正在讲行善为恶标准的话呢?有,这句话来自《聊斋志异》中的《考城隍》: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这句话才是真正判断行善为恶的标准,我们被世俗道德所纠结的那么多的各种世间的善恶其实用这句话去评判,马上就云淡风轻,开怀释然了,《金瓶梅》就像一个冰川上的巨人,冷静的俯瞰着这个残酷的世界,书中那么多的阴谋,那么多的龌龊就这样轻松这样平静的展现在我们面前,而作者也没有落俗的去进行任何的道德判断,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就这样像纪录片一样呈现给我们,而不带一丝的感情色彩,因为书中的这一切黑暗都是真实的,在真实面前不存在什么是非和善恶,因为那些和真实相比都显得太苍白太渺小,这个世界上最难描写也最难表达的就是真实,这也是《金瓶梅》能够称之为伟大的地方,同时也是她被禁的真正原因,和那些描写性器官性行为的荤段子毫无关系

十一:

西门庆娶了孟玉楼之后不久又把潘金莲也迎娶回家,家中添了新人,以前家中的丫头小厮自然也就人手短缺,所以西门庆又花钱请媒婆买了几个丫头过来服侍,再加上玉楼过门时带过来的几个陪房丫头和小厮,家中现在可以说是人丁兴旺,好不热闹,可是好景不长,一大家子表面上看着是风风光光,可是背地里却已经搞得是暗流涌动,箭拔弩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我们知道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而且经过一定的时间,不同的人就会自然而然的根据不同的利益趋向或者性情癖好结成小团体,现在这五位娘子便开始出现这种情况,慢慢开始分化形成小团体了,在说说这帮女人如何拉帮结伙之前我们先来看看她们在家中的身份和地位:
大娘子依然还是吴月娘,而且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只要西门大官人在一天,月娘就坐定了内室女一号,毕竟她是大户人家出身,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嘛,别看西门大官人平时都只对其他太太们嬉皮笑脸的,但是家中但凡有大事西门庆都会恭恭敬敬的过来和月娘商量,这就是正房的气派和气场啊
二太太还是那位著名歌星李娇儿,虽然前面我们也讲过她是个肥婆,西门大官人现在也基本很少再去和她亲热了,但是她手上是有实权的,那就是管账目,家中所有的收入支出全部要从她手下过的,所以大家不要以为娱乐圈就没有有经济头脑的人哦,娇儿就是这么一位实力派人物,而且她背后的水有多深我们后面还会讲到
三太太呢就是刚过门的孟玉楼,我们前面说过了她其实是过来和西门庆合资的,而且岁数也不小了,这点其实薛婆子坑了西门庆一把,当时说媒的时候谎报说孟三姐才二十五,结果娶回家才发现已经三十四了,但是她其实是自由度最大的一个,因为她手上是有硬通货的,所以进退自如,再加上这个女人心机极深,所以她是几位太太中最游刃有余的一个
四太太呢还是那位特级厨师孙雪娥,因为她只是个丫头出身,所以除了烧饭的功夫其他方面应该说一无是处,模样身材头脑全都平平,又没什么心机,所以经常被人当枪使,西门庆基本也很少和她亲近,完全把她当宴席管家用,所以她也是一直怨气很重
五太太呢就是大美女加大才女潘金莲了,但是我们说过潘大美人能嫁到西门家,完全是个交通事故,西门庆一开始根本没想过要娶她,所以呢现在她只能排到几位太太的最末尾,也正是因为这样潘金莲是几个太太里最不安分的一个,毕竟单以人才论,她排到二太太的地位也是绰绰有余的,结果呢现在是造化弄人,搞到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地位

好了,这么五个人搞到一块儿,想要她们太太平平,和和谐谐的过日子那根本是痴心妄想,新来的孟玉楼潘金莲二人暗地里都想要谋夺李娇儿手上的帐目保险箱钥匙,也就是她的二太太地位,而李娇儿和孙雪娥又怨恨这两个新来的抢了当家的对她们的宠爱,其实本来西门庆对她两的宠爱也没剩多少了,但是女人嘛,哪有心甘情愿和别的女人分享老公还不吃醋的,背地里这两拨人便开始互相较上劲了,潘金莲呢三天两头的就往吴月娘那边跑,帮月娘做针线活,她嘴巴又甜,一口一口的叫姐姐,月娘见她这么恭敬,人又这么乖巧,自然心里面就喜欢上了,就常留着金莲一块儿吃饭喝茶,有些心爱的首饰花样的也送一些给金莲,李娇儿和孙雪娥见了更加气恼,背后埋怨月娘厚此薄彼,而雪娥也隔三差五就去月娘那边告状,说金莲如何如何霸道刁蛮,整天就把西门庆勾在她房里,让其他姐妹守空房

从这些摩擦里面可以看出什么端倪呢?那就是李娇儿和孙雪娥,孟玉楼和潘金莲已经明显的分成了两拨攻守同盟,而大太太吴月娘夹在两拨人之间成为双方都在极力争取的一个筹码,从个人偏好上上讲呢,月娘会偏向护着两个新人,毕竟感情上月娘和李娇儿,孙雪娥肯定也是曾经暗斗过很多次的,所以月娘也会有意要借这两个新人的得势去压一下两个旧人的气焰,其次是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潘金莲和孙雪娥各自是双方争斗中明的一方,也就是说在前线真刀真枪干的是金莲和雪娥,在背后暗中指引斗法的是孟玉楼和李娇儿,而且明显是孟玉楼更加棋高一招,因为她不动声色的就把旧人们的怨气全部转移到金莲身上去了,那就是因为金莲“霸栏”着西门庆不放

按理说偷情的时候金莲和西门庆天天粘的蜜糖一样,各种花样姿势玩的是不亦乐乎,可以理解,可现在都结婚了还天天“栏在房里”上演各种儿童十八禁,我们都知道性生活是夫妻生活中很重要的一环,但是如果只有性生活那也是不正常的,而且对此明显有意见有抵触情绪的也只有孙雪娥一个人,其他三个人好像对此并不是太在意,这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这也恰恰给我们暗示了五个人现在的处境,金莲和雪娥的地位是很微妙的,她们都是需要靠着西门庆才能体现出“存在”的价值,而且对于潘金莲来说还更加紧迫,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来做个很坏的假设,如果这会儿西门庆死了,这些个女人怎么办,月娘是高干子弟,大户千金,她的后路根本不用我们担心,玉楼本来就是个富婆寡妇,大不了就担个克夫的骂名,那以后的日子还不是照样吃香喝辣的,娇儿是著名歌星,还会管账,而且她的背景很硬,我们后面会继续说,所以最难过的就是雪娥和金莲了,雪娥起码还有一样手艺,会做菜,金莲有什么,她那些个才艺和房中术都是只能用来消遣娱乐不能用来过日子的,所以金莲虽然人物最风流,最仙子,但是她的处境是最脆弱的一个,所以她的危机感也是最强的一个,所以她必须把西门庆尽量多的霸在自己手里,以便尽量多的为将来捞点本金

既然几个女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而且已经互相卯上了,那么暴风雨早晚要来的,现在虽然还处于互相打小报告的地下阶段,不过不久之后双方终于矛盾激化,冲突上升到了地上阶段,狠狠的干了一架,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出好戏呢?我们下回来说

十二:

金莲自从得了西门庆的宠幸便开始恃宠生骄,谱大了脾气也开始见长,动不动就打骂下人,可是另一方面又由于她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养成了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到处偷听偷看其他太太们的行踪,书中原话是“性极多疑,专一听篱察壁”,就是如果她不能把西门庆栓在自己身边便疑神疑鬼,但凡她知道西门庆去和其他太太亲热她就连觉都睡不好,活得很累是吧,但是很奇怪的时她马上又干了一件与此很反常的事情,这是件什么事情呢?

由于金莲过门的时候正值武松要回来报复的那段非常时期,所以一切行动都特别匆忙,就没有带陪房的丫头,月娘呢就把自己的贴身丫环春梅分给了金莲,同时西门庆又买了一个小丫头叫秋菊的也分去服侍金莲,这春梅和秋菊虽然都在金莲主母之下陪房,可是这两人完全是两种风格的姑娘,秋菊呢人长的不好看,反应又慢,最要命的是缺悟性,所以天生的奴才命,但春梅呢恰恰相反,人不但长的漂亮,还特别聪明,伶牙俐齿,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小丫头还有股子骚劲儿,所以我们说这种女人啊天生就不可能安分的,绝对不会一辈子安于做伺候别人的下人,所以西门庆眉来眼去几次后就看上春梅了,想要收了她,潘金莲是何等乖巧的人,西门庆那点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那么这会儿她会怎么做呢?按照前面金莲一贯霸栏西门庆的刁蛮作风,我们想这会儿她应该会想尽一切办法不给西门庆任何亲近春梅的机会,或者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西门庆不要轻举妄动,可是金莲完全没有这样做,她居然让人跌破眼镜的主动向西门庆提出要西门庆去收了春梅,而且还主动创造机会,自己去玉楼那边喝茶,让西门庆单独留在房里办了春梅

这是一件很值得玩味的小事,一件看上去很不起眼但影响却相当深远的“小事”,有心的读者可能已经看出点眉目来了,那就是春梅名字里面的那个“梅”字,没错,这个现在看上去还只是个端茶送水无足轻重的小丫头就是在将来搞得天翻地覆,鬼哭狼嚎的《金瓶梅》三大女主角之一的梅姑奶奶,庞春梅,这个超重量级人物的登场现在看上去是如此的轻描淡写和随意不经,但是这件皮条案的背后却给我们暗示了几点非常重要的东西

首先就是金莲的眼光和手腕,春梅在全书中虽然有大把的个人秀,但那都是后面的故事,就现在来说她还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物,一个姨太太房里的陪房丫头,应该说以金莲现在在西门大官人那里得宠的热乎劲只要她明确表态不愿意,西门庆也绝不好意思勉强,可是金莲不但主动让贤还亲自拉皮条,所以西门庆得手后更加喜欢金莲了,连声道“我的儿,你这般解趣,怎叫我不爱你”,什么叫“解趣”呢?男女关系里面有一条很重要的原则叫若即若离原则,这条原则其实是源自人类的一种动物本能,那就是对于已经得到的东西会立即失去兴趣,而对于得不到又有可能得到的东西又会极度渴求甚至以至于失去冷静,金莲这样长期“霸栏”着西门庆会是什么后果呢?别看现在如胶似漆,那些被胶漆掩盖的矛盾一旦在激情退去之后爆发就会要了金莲的命,在这么一个浪大水深的大户人家家里这么说绝对不过分,所以金莲这么做其实已经开始体现出了一些月娘那种正室范儿才会有的收放自如的境界,虽然不多,但是对她自己来说是个很重要很关键的开始
其次,就是金莲惊人的悟性,春梅这个野心勃勃的小姑娘虽然只是个丫头,可是对金莲来说目前有两点威胁,第一是西门庆已经对春梅有意思了,也就是说春梅是一个潜在威胁金莲地位的人,因为西门大官人毕竟就曾经干过这种事,四太太雪娥就是从一个丫头扶正的,但是即使真能扶正,金莲也是不怕这丫头的,因为纯以人才而不是背景论,金莲不怕和任何人比,何况这个本来也一没背景二没靠山的陪房丫头春梅,第二是春梅本来就是月娘房里的人,换句话说她现在是不是月娘安插在金莲身边的一个眼线都是很难说的,即使现在不是,以春梅和月娘的关系,天长日久的金莲要真和春梅把关系搞僵了,你保不齐这个丫头成天去月娘那边嚼舌头根子,那你金莲还过不过日子了,所以权衡利弊之后,金莲帮了春梅一马,让西门庆收了她,这样的好处很快体现出来了,首先是春梅自己的好处,有了男主人的宠幸她不用再干煮饭烧火这样的粗活累活了,而只用做叠床铺被这样的轻松活,不但如此,还有物质回报,衣服啊首饰啊潘金莲还主动送给她,其次是金莲自己的好处,虽然她并非出于真心,但春梅现在对她已经有了感激之情和报答之意,还有就是金莲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的一点,那就是她已经成功的把这个潜力巨大的丫头拉到自己船上了

被西门大官人收用之后不久的一天春梅和雪娥在厨房撞上了,两人互相冷嘲热讽了一番之后不欢而散,春梅便回房去金莲那里添油加醋的说雪娥怎么怎么讽刺她们主母丫环二人是如何如何淫荡无耻,金莲听了心中就有些闷闷不乐,便自己一人走到院中亭前闲坐,这个时候玉楼这也走到亭前来了,笑着问金莲为何不高兴,(注意这个笑字)金莲随口敷衍说只是早上起来还有点困,玉楼便说自己才从厨房那边过来,金莲马上紧张了,问她有没和雪娥说过什么,玉楼却说没什么,两人便闲吃了一会儿茶,又开始下棋,正下的开心西门庆外出办事回来了,玉楼“抽身便往后走”,西门庆连忙拉住她,三人又说笑着把棋下完,当晚西门庆就在金莲房里歇了

这一段还算是闲情雅致的棋盘对弈看上去和平日里那些棋局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就在这一晚之后第二天几个太太们发生了入门以来最激烈的一次冲突,隐藏在地下的矛盾彻底爆发,咋一看上去两件事情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但是我们要大家特别注意的孟玉楼的那个“笑”字最终还是暴露了两者背后隐藏的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这次冲突到底是怎么爆发的,谁又是这次冲突之后最大的赢家呢?我们下回来说

十三:

第二天西门大官人在金莲房内起来准备上庙里去买珠子,早饭不喝粥了,心血来潮非要吃荷花饼,银丝鲊汤,你说你个流氓奸商平时都不吃早饭的,这会儿就装逼,给副眼镜你就真演儒商啦,可愿望是美好的,厨房那边哪能就马上搞定啊,所以等了好久都没见上菜,西门庆这着急啊,春梅也是等不了了,直接就奔去厨房指桑骂槐的挤兑雪娥拖拖拉拉的,雪娥一看这小妖精气就不打一处来,哪里忍得住火啊,开口就骂,
“你个小贱货,预备的粥不吃,非要搞些烂花样,装什么大头蒜,这锅也是铁打的,饭也是水烧的,哪有想要吃立马就有现成的?”
春梅也是伶牙俐齿啊,也自然不甘示弱,马上骂回去,
“没有做出来你扯个毛的淡啊,不是主子叫我来,谁她妈有心情来问你,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发你妈的脾气啊?”
骂完了之后春梅就立刻回房里向西门庆添枝加叶的报告说雪娥蛮不讲理骂她,还故意拖着不做饼和汤,金莲马上又火上浇油,跟西门庆说雪娥平时就是这样,经常骂她们娘俩是淫妇贱奴才,勾着主子就不放,西门庆听完之后“大怒”,马上就冲到厨房,揪住雪娥就打,还狠狠的踹了几脚,临了还骂道,
“贱骨头,还敢骂别人奴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出身?”
雪娥受了这顿毒打是敢怒不敢言,很伤心啊,放声大哭,然后就来找月娘评理,正好娇儿也在月娘房里,雪娥便一股脑的把心里的委屈向月娘倒出来,
“姐姐不知道啊,潘金莲那个贱人整一个烂逼,一天没男人都活不了的淫妇,当初在家把亲老公给毒死了,这会儿过来非把我们活埋了不可,整天迷惑主子,搞得他见了我们像仇人一样不待见我们了”
月娘听了怎么说的呢,
“金莲叫她丫头过来跟你要饼和汤,你给她们做了就是了,何必平白无故的又骂人呢?”
雪娥见月娘偏袒金莲,着急了,赶紧又申辩,
“我哪有骂她啊,我骂她秃子了吗还是骂她瞎子了?姐姐也不是不知道春梅那小蹄子以前在姐姐房里的时候我就是要用刀背敲打敲打她,姐姐尚且不说什么,怎么现在分到金莲那淫妇房里就变得这般趾高气扬,这般骄横霸道?”
雪娥正说得起劲呢,突然金莲也进房来了,原来她一直就在月娘房外偷听,听见雪娥一直接她的短心里也是压不住的怒火啊,进来便指着雪娥的鼻子骂,
“我当初弄死我亲老公的时候你倒是就劝主子别把我娶回家啊,省得我一直霸着他,抢了你的窝,再说春梅那小丫头本来就是姐姐房里的人,你不服气叫她服侍姐姐去好了,省得你们两个斗气把我扯在里头,谁家真的愿意死了当家的再去嫁人,如今也不难,等主子回来了给我一封休书我走了就是了!”
雪娥见她还敢卖乖,更恼火了,
“姐姐你看,她那嘴倒是淮河泄洪,谁诡辩的过她?明明是她先在主子哪儿说我们坏话,现在倒卖乖不认账了,照她那说法,干脆除了姐姐,叫主子把我们这些人全休了就留着她好了!”
月娘呢也不说话了,反正大家脸皮已经撕破了,就由着她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吵,最后越吵越凶,两人就要开始动手,眼看文斗要变武斗了,这会儿月娘才赶紧叫自己的丫环小玉把雪娥拉开,金莲回了房也是放声痛哭,等西门庆回来了便又哭又闹起来,非要西门庆给她一纸休书,一了百了算了,免得以后再受气,西门庆一听,“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抄起短棍便来打雪娥,动静搞得特别大,打的是电闪雷鸣鸡飞狗跳,月娘赶紧赶过来好说歹说劝住了,西门庆这才收了手,金莲见西门庆为她出气,心中暗爽不已

好了,大家伙儿这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脸皮虽然是撕破了,但好歹都来了个痛快的,后面总得好好过日子了吧,可是太太们是暂时消停了,西门大官人却突然消失了,而且这一消失就是半个月,这可就有趣了,按理说他既然主动帮金莲出头痛打了雪娥,就该好好再多陪陪金莲几日,好好再软语温存几天啊,可为什么马上就消失了呢?

我们先重头来看看这次冲突,应该说双方骂的还是相当精彩的,足以列入骂街泼妇的修炼培训教程,不过呢我们仔细品一品就会发现雪娥这骂战功力和金莲春梅比还是有不小差距的,你别看她骂的热闹,“淫妇”“贱货”这些词跟打机关枪一样,而且时时保持着对对方直系女性家属的问候,但是挖坑水平明显不够,骂了半天打击点无非就一条,那就是对方两个妖精霸着西门庆不放,而且这一条本身就是很缺乏说服力的,感觉就像是小孩子抢玩具没抢过其他小伙伴在无理撒泼一样,而且为什么西门庆听了这一条为何会如此愤怒呢,那就是因为这一条还触犯到了西门庆的一条禁忌底线,那就是“我想睡谁就睡谁,你们谁都不许来干涉”,所以西门庆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收拾雪娥,并不只是单纯为金莲出气,更重要的也是要打给所有太太看的,你们都给我长长记性,你们怎么争风吃醋我不管,但谁敢对我去谁哪儿过夜说三道四的我就对谁不客气,我们再看看春梅和金莲的骂词,风格各异,而且金莲还更高明些,几乎没有用到一个脏字,但两者的打击点比起雪娥就高明太多了,都是绕开了自己勾栏西门庆的这个弱势点,而是集中火力把话题里的脏水和矛头全部往西门庆身上引,这就造成了一种什么效果呢,那就是你雪娥这么骂我们就等于是在变相的骂西门庆他自己,应该说潘金莲有这种隔山打牛的骂战功力我们不奇怪,但春梅这小丫头年纪轻轻的就有这般悟性,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而月娘呢在这次冲突中完全是个无可奈何的和事佬的角色,她本身是正室,从她的角度来看,这些个姨太太为了争夺男主人干的这些个事完全是吃饱了撑的,但我们前面说过她存心要借助金莲这些新人来打压旧人的气焰,所以这次冲突她有意无意的偏向金莲,不但在争吵过程中变花样的斥责雪娥理亏,而且劝架的时候去拉的也是雪娥而不是金莲

但这次冲突中最奇怪的是另外两个人,娇儿和玉楼,这两个人一个在现场一言不发,一个干脆就没有现身,这么大的风波里面就完全只看到其他几个太太闹腾的如火如荼,这两位却完全是置身事外,这也实在安静低调的过分了吧,但是正如我们前面说的,幕前打腾的热闹的往往都是马仔,隐藏在幕后的才是大佬,现在事态的发展已经开始进入这两位姐姐预想的轨道了,那么这和西门庆的消失又有什么关系呢,西门庆到底去哪儿了呢,他为什么要消失呢?我们下回来说

十四:

其实西门庆的消失也是无奈之举,几个太太们各怀鬼胎,谁都巴望着能赶紧出点事,可西门大官人不希望啊,其实对他来说保持现状,大家暗地扯皮明里还是见面给个笑脸是对他最有利的局面,这样他在几个太太之间可以完全进退自如,可现在麻烦了,为什么呢?大家都知道这男人之间是不打不相识,就怕不打架,这架打完了大家就成哥们儿了,可女人之间就扯淡了,打一架这麻烦大了去了,一旦撕破脸就没有回旋余地了,所以现在这么一闹,关系就僵了,都等着你西门庆表态呢,这让西门大官人往哪边站呢,我们或许会说反正这一家子都是西门庆说了算,况且他又一顿拳脚收拾了雪娥,他要站哪边那些个女人谁敢有意见,可是我们要这么想那就真把西门庆当流氓了,我们曾经反复强调过西门庆是一个真正尊敬女人的人,别看他刚刚愤怒愤的火冒三丈,打人打的鸡飞狗跳,那其实都是演戏演给别人看得,这棍棒加蜜枣,当时那个局势下就得需要先一副雷霆万钧的大棒样子出来吓一吓,震慑一下几位太太们,大棒敲打完了之后就得赏蜜枣了,可当时那局面太难堪了,蜜枣怎么赏呢,赏给谁呢,赏给哪边都不合适啊,因为平衡已经破了,让跷跷板再回到原来状态的唯一办法就是哪边都不站,所以西门庆一拍大腿溜之大吉,我们要从这个角度去看才能体会到西门庆的良苦苦心,为了女人们的感觉能想到这一层,也就不难明白为什么西门庆那么有女人缘了,他是个打心眼里怜香惜玉的人

出了门西门庆就溜到结拜哥们儿们的 party上喝花酒,这次party呢是四弟花子虚做东,这个花子虚呢其实在西门庆这帮狐朋狗友里还算是比较重感情的一个,不像应伯爵,吴典恩那几个全是当面称兄道弟背后捅软刀子的主,不过呢正是因为这样不久之后他和西门庆之间就搞出了一件大事,这个我们以后会特别重点提到,不过现在呢我们还是来看看这次party,因为马上就有好戏上演了

负责现场音乐的两位美人儿呢一个弹古筝一个弹琵琶,她们两个桃口莺声,便弹边唱,将气氛烘托的相当到位,西门庆高兴啊,连忙打赏两个每人二钱银子(100块),打赏完了嘛当然需要再关心一下两位的生活近况,好进行下一步慰问嘛,西门庆呢看上了这弹琵琶的小美女,想搞上一搞,可他还没开口,他那二弟应伯爵就已经主动凑上来了,
“大哥,你看你这贵人多忘事,这弹古筝的就是花四弟包养的吴银儿,这弹琵琶的就是李三妈的女儿,李桂卿的妹妹,李桂姐啊,你怎么就不认得了?”
这段话到真是让西门庆吃惊不小,这是怎么回事呢?说出来那真是巧的很啊,这李三妈正是那二太太李娇儿的姐姐,所以这李桂姐其实就是西门庆的侄闺女啊,只是好多年不见这小丫头,如今出落大了自然也不认识了,不过这李三妈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就会放心自己女儿小小年纪便在外面组职业乐队呢?

我们知道李娇儿是名妓出身,清河县的著名歌星,她姐姐,这位小美女李桂姐的妈妈李三妈那更不得了,这姑奶奶是清河县娱乐中心的当家老鸨,手下签约艺人无数,所以啊李娇儿这一家子那就是清河县风月场所的大姐大,她不仅自己是签约艺人,虽然现在淡出娱乐圈了,可是家里做的就是运营娱乐圈这种职业经纪人的生意,换句话说只要你西门庆还在清河县里寻花问柳找乐子,那就全在我的掌控范围内,牛逼吧,这也就是李娇儿的底气所在

好了,现在遇到这么一个如花似玉,风情万种还是专业琵琶十级的小美人儿,唯一的障碍呢就是大家毕竟沾了点亲戚关系,搞还是不搞呢?从party出来西门庆带上桂姐,又叫上应伯爵和谢希大两兄弟直接去了李三妈家,李三妈见她这名人妹夫来了,欢喜的不得了,惊呼,
“天啊天啊,哪阵风把妹夫你这大贵人吹到我家来了?”
然后就暗示西门庆,
“我这女儿从小腼腆,还没在外人面前唱过呢”
乖乖,这句话什么意思呢,那就是说桂姐还是处女呢,还没出阁呢,然后两边应伯爵和谢希大一起上,极力怂恿西门庆把桂姐“梳笼”了,什么叫“梳笼”呢,就是开苞,破处的意思,这一把西门庆可是花销不小啊,他这侄闺女的破处费给了多少呢?白银五十两外加五两脂粉钱(总计27500块),大家虽然是亲戚,也没打多少折,但是一分钱一分货,这小心肝儿把西门庆爽的不行,当即就在李家住下来了

虽然常言道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但是这事情啊就怕往细里想,西门庆这小侄闺女早不遇见晚不遇见,偏偏在这个地方这个敏感的时间遇见了,而且从李三妈那开始装的很惊奇但马上就坐下来谈破处的反应暗示了什么呢,那就是欲盖弥彰,说明她老人家早就知道好了西门大官人会被这小心肝儿给勾过来了,再加上应伯爵一直在后面有点过于积极做推手这层意思,这应伯爵外号应花子,风月场里也是一把好手,不输给他大哥西门庆的,所以圈子里也是一堆姐姐妹妹,他来做安排是完全轻车熟路的,所以从所有这些蛛丝马迹里面分析之后我们说句难听的话,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其实这帮人也没一个是君子)这次两人的相遇很有可能就李娇儿和应伯爵精心安排好的一次拉皮条,或者我们退一步说,即使说这次就真的只是一次巧合,但是早晚总会有那么一天李娇儿这个娇滴滴的侄闺女会被安排去“巧遇”西门庆,这种精心的策划就绝不是巧合而是一定的了,能把自己侄闺女当秘密武器,应该说娇儿这一手是真够狠的

所以啊别看李娇儿之前毫无动作,像个木头人,全是雪娥在上窜下跳,其实她早就在酝酿怎么反击了,应该说这一次还是相当有效果的,她这个侄闺女表现的相当给力,西门大官人被迷的不想回家了,西门庆就这么飘在外面,房里的太太们怎么办呢,她们会做出什么反应呢?我们下回来说

十五:

我们都知道是否能即时的掌握最新信息往往是决定决策是否奏效的关键因素,所以金莲喜欢四处偷听固然显得委琐但也是被逼无奈的,不过尽管是这样她也不是信息量掌握最新最即时的一个,因为还有另外一个人,在不动声色中就已经掌握了这个大家里面尤其是西门庆的各种动向,这个人就是孟玉楼,和其他的几个太太们不同的是,首先玉楼是有自己的嫡系势力的,她过门的时候带过来了三个人,两个丫环兰香,小鸾,以及一个小厮琴童都是跟随她多年,精明伶俐的小孩儿,其次是玉楼手上有钱,从后面的章节中不时出现的一些暗示性的描写比如
二十一回:“。。。玉楼说我那大丫头兰香从厨房小厮处打听到。。。”
二十六回:“。。。但此事玉楼早已知道。。。”
再结合玉楼手上的银子,我们基本就可以做个大胆的推测了,玉楼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的,首先她有信得过的聪明下手,就不需要她自己抛头露面,这些下手就可以自发四处为她刺探消息,其次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在这个市井的世界里没有钱你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但有了钱也就有了大堆的耳目,所以拥有这种情报网络或许并是非出于玉楼自愿,但就像漂亮的女人身边总是围绕着大堆的男人,玉楼拥有的这些条件本身就会让她身边围绕着大把的第一手即时信息

明白了这些以后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冲突之前玉楼的各种表现就有味道了,首先是金莲在春梅和雪娥的第一次吵架之后在院中亭前遇见玉楼时,玉楼是“笑”着走过来见金莲的,很显然她已经知道了雪娥和春梅的冲突,所以这会儿其实就是主动过来找金莲搭线的,既然如此那为何西门庆过来找她们二人“玩耍”时,她又要马上“抽身离去”呢?虽然玉楼和金莲的这个新人小联盟的大目标是联合起来对付旧人,但是联盟内部却是不稳固的,金莲毕竟是现在最得宠的太太,你要玉楼姐姐毫不在意那是不现实的,从内心深处讲玉楼是醋意很浓的,所以“抽身”二字甚至暗示玉楼已经有点失态的意思了,但是呢从大的利益方向着想玉楼还是必须和金莲把关系搞好,可是玉楼呢心里又盘算着不要完全站到旧人们的对立面去,所以她又尽量避免卷入到两派的正面冲突中去,只让金莲去给她打先锋,所以在那次激烈冲突中唯一一个没有到现场去的也就是玉楼了,可是就像墨菲定律说的一样,“越不想来什么就真来什么”,马上就发生了一件非常紧张的事情让玉楼不得不跳出幕后,亲自出马来前台收拾残局了,那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西门庆天天和桂姐卿卿我我,在李家流连忘返,一住就是半个月,眼看就快到他生日了,这下月娘不高兴了,毕竟自家男人放着家里五个如花美眷不搞,偏偏在外面包养二奶,虽然我们知道他有隐情,有苦衷,可这对家里的五个女人来说实在是件很没面子的事情,所以月娘叫了心腹小厮玳安去接西门庆回来,金莲呢也暗中塞了一封表达对西门庆相思之苦的帖子给玳安,叫他悄悄递给西门庆,结果呢西门庆正和桂姐与那帮哥们儿喝酒呢,这桂姐人小鬼大,天生就是个小狐狸,眼看玳安偷偷摸摸的递帖子,一撒娇就把帖子抢了过来,一看写着什么呢,“长夜漫漫独守空房,盼官人早点回来”,这下热闹了,这帮哥们儿马上开始起哄取笑,桂卿也在旁边挖苦,
“姨父要是家里有人管了,还收了我妹妹干啥,回去守着家里的去啊”
这下可是犯了大忌讳了,我们知道对西门庆来说,你们这帮太太有什么不满意,有什么牢骚咱们私下说,随你怎么闹咱们都好商量,可是最忌讳的就是桌面下面的事情放到桌面上来说,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这如花似月的小情妇面前让我这大官人的脸面往哪儿搁啊?所以必须坚决打击,所以西门庆当即把帖子撕的稀烂,一脚踢翻了玳安,厉声呵斥,
“赶紧滚,家中那些个淫妇等我日后回去全都打的臭死”
玳安受了委屈也只能含泪回去禀报了月娘,金莲一看弄巧成拙心中那个气啊,又没办法啊,这守了半个月的空房了,正是如狼似虎之际哪里忍得住寂寞啊,人总不能憋死吧,干脆心一横,他娘的你西门庆玩,老娘我也玩,于是一来二去的就勾搭上了小厮琴童,每晚就把琴童叫到房里陪她爽,还把自己的香囊送给他,可这纸包不住火啊,这消息很快就走漏到娇儿和雪娥那儿去了,这两姑奶奶哪会放过这个机会啊,就在西门庆回家过生日的当天就把这事儿捅给了西门庆

我们想都可以想象当时是个什么场面,虽然这放到现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儿,老公和老婆谁都可以在另一方出轨之后作为报复而出轨找平衡,可是对于四百年前的明朝(《金瓶梅》虚写宋朝,实写明朝)那个男权绝对主导的时代金莲这种要搞平衡的行为还是绝对不可容忍的,西门庆火冒三丈立即就把琴童绑过来结果很快搜出了那个香囊,西门庆一看确实是金莲的香囊啊火山爆发马上就是一顿暴打,注意啊,这次是真的暴打了,以前那些个都是他西门大官人演戏,当不得真的,这次那可是结结实实的三十板子,但就算是打死这种事情也不能认的啊,所以琴童还是一直坚持说这香囊是自己捡的,自己和主母没有奸情,西门庆见他嘴硬马上又杀到金莲房间,叫春梅把门反锁了,又抢了马鞭在手,喝令金莲,
“淫妇!!衣服脱了给我跪下!!”
当即就是一鞭打在金莲身上

这一鞭那是真的很痛啊,我们说过西门庆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他以前也打女人,比如雪娥,但那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演戏给别人看的,这一次是真的雷霆了,自己的马子居然和一个佣人私通,所以这一鞭不仅是抽在金莲身上痛啊,他西门大官人心里也是痛的啊,现在这个局势下金莲是极度的紧张啊,可是还有一个人也是同样的紧张,那是谁呢,就是玉楼啊,玉楼为啥也要紧张呢?因为我们知道这个小厮琴童是她的人啊,现在金莲和琴童搞到一起,这简直就是娇儿和雪娥做梦都没盼到的好事儿啊,这次搞不好她们两个新人都得阴沟里翻船啊,所以这会儿她还能守中立吗,必须要亲自出马了,那么接下来事情该怎么收场呢?我们下回来说

十六:

金莲自知理亏啊,真的就脱的一件衣服不剩,光着身子跪在西门庆面前,低着头,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讲,这时候西门庆发问了,
“淫妇,少装可怜,我早问清楚了,琴童那狗奴才早就招了,你给我说实话,我不在家时你们偷了几次?”
应该说西门庆的审问策略还是很到位的,属于刑侦中比较常见的隔离式诱供法,把两个嫌疑人分开,单独套两个人的话,只要两边说法合不上,事情就清楚了,但是金莲现在虽然很紧张很害怕,但是她也是咬死了一条,就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认,只能死抗到底,所以她这时候也只能哭,
“天哪,这不是冤死我了吗,你不在这半个月我每天都去和三姐做针线,晚了就回房睡了,哪会干这种勾当啊?”
西门庆见金莲嘴硬,马上把那个香囊拿出来,骂道,
“还敢嘴硬,这不是你贴身的物件吗,怎么会在那个狗奴才身上?”
话问到这个份上,真的就是天堂地狱一线间了,如果是心理素质比较差的人基本已经就缴枪投降了,但是金莲这个时候怎么说的呢,
“好老公,你容我说我便说,你不容我说就是打死了我也只是臭烂了这块地而已,这个香囊是那天我和三姐在花园做针线的时候一时不注意掉了,谁知道被这狗奴才捡去了,我何时给过他啊?”
金莲这么一说就和琴童口供一致了,这时候西门庆什么反应呢,他一下就软了,再一看金莲现在楚楚可怜的样子瞬间所有的愤怒一下就没了,然后他就把春梅抱起来问春梅,
“这淫妇到底和那狗奴才有没有私情啊,你说饶了她我就饶了她”
西门庆心里清楚啊,春梅和金莲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这么问就是摆明了要放金莲一马,只不过呢这话他不能自己说,所以找春梅帮他打圆场,春梅这么乖巧的哪能不懂这个意思,当即撒娇要西门庆饶了金莲,既然双方已经各自把台阶给对方下了,西门庆这才让金莲穿了衣服大家坐下喝酒

而另一边呢,玉楼等到西门庆从金莲房中走了以后,瞒着娇儿和雪娥偷偷来金莲房里看金莲,注意这一串行动哦,即使这会儿了她还是滴水不漏,两个人谈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之后玉楼安慰金莲让她宽心自己会去帮她劝西门庆,然后等到西门庆来她房中宿歇的时候玉楼对西门庆过说,
“六儿(金莲小名六儿)不会有这样的事,你休要听娇儿,雪娥她们两人胡说,平白无故还把我的小厮也冤枉了,我就替六儿赌个大誓,如果真有这样的事,大姐姐(月娘)那边难道不会先来和你说吗?六儿现在正在房中不好呢,你去看看她吧”
西门庆听了之后,便宽慰玉楼说,“好,这事儿春梅也和我说过了,我明天就去六儿那边”

我们来看看玉楼的这段话,怎么评价呢,从字面上讲其实这就是一段废话,没有任何的新信息在里面,而且全是单方面的说词,你玉楼说娇儿雪娥在胡说,那又怎么证明你玉楼自己不是在胡说呢,况且又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反证词在里面,所以从偷情这件事情本身来说,这段话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但是我们要明白一个很重要的道理,同样的话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说出来那产生的效果是有天壤之别的,这段话如果换了别人来说,比如春梅,或者金莲自己,都不会产生很大的效果,但是由玉楼来讲,那就会有很大的不同,为什么会这样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我们需要知道西门庆到底相不相信金莲在背着他出轨,我们表面上看上去好像是金莲琴童两个两三句托词口径一致所以西门庆就相信他们两是清白的,真的是这样吗?如果你要真这么想那就太低估西门庆了,她潘金莲是什么样的人他西门庆还不清楚吗?他和金莲当时怎么勾搭上的?所以啊西门庆自己心里明镜一样,那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放金莲一马呢?我们来回忆一下是哪一个瞬间让他一下子就原谅了金莲,这个瞬间就是在他看到跪在他面前的金莲“花朵一样的裸体和楚楚可怜的娇滴嫩语”的时候,就这么几个简单的词,简直就是神来之笔,太让我们感动了,我们可以说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心理描写就给我们充分展现了“女人是用来疼的”这句话的真谛,也同时把西门庆为什么能吸引到这么多美女的迷人魅力的真正所在展现的淋漓尽致,所以啊现在的这些个什么80后,90后的年轻男孩儿,你们要学会怎么去真的疼惜一个女孩儿,先让现在那些所谓的情感砖家都见鬼去吧,来看看咱们的西门大官人,这才是真正的疼爱女人,懂吗?

好了,这个问题解决之后我们再来看玉楼这句话就可以看出那些埋在字面之后的真正深意了,玉楼这段话其实就已经不是在对西门庆讲金莲有没有偷情,而是在给他讲现在几个太太之间是什么个立场了,也就是说是在给西门庆摊牌了,其中“大姐姐难道不会亲自来与你说吗”这句就已经表明现在不管偷情这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暂且不论,月娘是站在我玉楼和金莲这边的,雪娥和娇儿现在是一伙的,你官人想怎么办自己想清楚,然后在话的最后再用一个暗语“金莲现在很不好,你要不要去看看她?”,这就是在考量西门庆了,现在新人和旧人之间你站到哪边?西门庆怎么回答呢,“我明天再去看她”,不是现在去,而是明天,但终归是要看的,所以也就是说西门庆不方便完全站到你们新人这边来,但是也没有完全给旧人那边关上门,这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能下得了台的平衡结果,同时也就是玉楼需要的答案

这次的偷情风波总算是过去了,但西门大官人的生日总得好好庆祝一下啊,李桂姐也是春风得意来给西门庆过生日,这下好了,一个屋子里她和金莲可是要面对面挑上了啊,接下来会有什么好戏呢?我们下回来讲

十七:

第二天就是西门庆的生日,作为县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有诸多的道上朋友来庆贺,而西门大官人还特别高调的把桂姐也请过来参加他的生日party,应该说这就已经高调的有点过分了,大家可以想想看,即使放到现在,除非是踢场子,否则再嚣张的二奶也没有嚣张到亲自去情人的生日宴会上和正房太太打招呼的吧,但是桂姐不但堂而皇之的来了,还和几个太太们相谈甚欢,大家一起坐下来喝茶聊天,等到散了席,桂姐准备回家了,月娘还送了她“一件云绢比甲,花翠汗巾”,看看,这哪里是原配PK小三啊,简直就是姐妹情深啊

月娘真的毫不在意吗,玉楼真的毫不在意吗,至于雪娥,你就洗洗睡吧,你在不在意其实也没人在意,要说到真的一点都不在意的人估计也就只有娇儿了,而且当天她是相当的兴奋,就是她亲自“引着桂姐拜见月娘众人”,当然这也可以理解,娇儿自己虽然已经差不多算是“人老珠黄”了,被嫌弃了,但是没关系,自己的侄闺女现在正是当红,这可是给她大大的出了一口恶气,所以她现在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状态飙红,而至于桂姐有胆子敢过来干这种完全是挑衅性质的拜码头也是基于自己这个姨妈的全力支持,月娘和玉楼即便要发作也得看看娇儿的面子吧,再退一步讲,你月娘就是真想骂几句图个心里痛快可你骂什么呢,一般人也就算了,偏偏这家人你没法骂啊,一般来说原配骂小三也就那些词,什么“贱人,婊子,烂逼”之类的,可极具黑色幽默意味的是桂姐这家人他妈的就真的都是婊子,你要骂婊子是婊子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吗,所以月娘除了在心里面把她们全家女性家属问候一遍之外也只能表面和和气气的给面子算了

可是偏偏就还有一个人还真的就一点面子都不给桂姐,谁呢,就是金莲啊,桂姐今天过来还专门要拜访一下金莲,毕恭毕敬的宣称要“拜见五娘”,其实也就是单独过来找金莲臭显摆,可金莲那是相当有性格,叫春梅把房门“关得铁桶相似”,姿态是相当的强硬,那就是摆明了老娘就是不给你这臭婊子面子,这一来呢,反正金莲和娇儿已经撕破脸了,也懒得再假惺惺的和你这家人做什么姿态了,干脆把战线彻底拉开,二来呢,金莲这次和西门庆这次闹出的“偷情风波”很大一部分外因也是因为桂姐这个小狐狸惹出来的,所以金莲本身就是对她憋着一肚子怨气的,所以大家也别打太极推手了,索性就把各自的意愿挑明了事,这次桂姐被拒之门外,碰了这么个大钉子,太尴尬了,是“羞讪满面而回”,但是对于女人来说,尤其是一个又漂亮又骄傲的女人来说,这种羞讪很快就会变成耻辱和仇恨,桂姐自然不例外,她马上就展开反击了

桂姐马上就开始在床上向西门庆撒娇,说金莲不给她面子,让她很受伤,然后就要西门庆帮她要一柳子金莲的头发,说实话桂姐的这个想法其实是相当恶毒的,为什么呢,中国人历来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像曹操经常干的一件事情就是为了严明军纪把自己头发割下来示众,虽然孟德公自己是个脸皮太厚的人,割头发跟玩是似的,但是其实也暗示了在古代一个人的头发其实就相当于是他自己的头,所以桂姐这么干的潜台词就是“我要潘金莲的头”,够狠吧,所以说啊当女人因为吃醋而发狠的时候她们绝对可以要你的命,但是对西门庆来说问题不在这儿,这帮女人怎么闹他不管,问题在他天天在床上和桂姐吹嘘自己如何如何牛逼,说家里那帮女人如何爱他爱的死心塌地,他西门庆指东那帮女人就不敢往西,既然把牛皮都吹破天了,这会儿要是这头发要不到他大官人的脸面往哪儿搁啊,岂不是要被这小蹄子给看扁了,所以只能豁出去了,好了我们这就来来看看他是怎么向金莲要头发的,这是《金瓶梅》中非常经典的一段:

西门庆当晚溜回家,进了金莲的房之后马上又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又喝令金莲把衣服脱了跪下,然后又叫春梅把马鞭拿过来,看样子是余怒未消,还要收拾她潘六儿,可是春梅的反应太好玩儿了,因为春梅根本不买他 的帐,居然还对他撒娇
“爹啊,你看你真没羞,娘又没干什么你就信雪娥那些淫妇胡扯,你这又要打叫人家怎么跟你一心一意嘛?我就偏不给你”
说完之后春梅居然还拽上门就走了,接下来西门庆的反应就更加有趣了,他先是一愣,然后马上呵呵呵的笑起来把金莲抱起来说
“我的亲乖乖,你给我一柳儿头发好不好啊?”
金莲那是调情皇后啊,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然后就和他逗趣
“好亲亲,我就偏不给你”
这急得西门庆啊,好说歹说,连哄带骗说是拿来做网巾,终于从金莲那儿讨到了一柳儿头发

历来的读者在读到这一段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发出的会心的一笑,为什么呢,在这一段中西门庆完全就不像是一个情场老手,倒像一个想要偷糖果的小孩儿,在自己精心策划其实却拙劣不堪的谎言被大人一眼识破之后,非常窘迫的对着大人撒娇,这种巨大的反差带有强烈的喜剧效果,让人忍俊不禁,这种看似矛盾的表现其实也给我们展现了西门庆非常可爱的另一面,你会感觉到这个流氓奸商其实好像就是我们身边的某一个朋友,在向老婆吹牛无法圆场之后来找你商量对策,他的这种略带一些不知所措的窘迫赖皮形象就是这么的活灵活现,有血有肉的展现出来,也从另一个侧面给我们暗示了西门庆那种迷人魅力其实也就是从各种这样小小的细节中慢慢的培养起来的,有时候他八面玲珑甜言蜜语,但有时候他又突然反应迟钝被女人们玩儿的团团转,但是不管是任何时候他都非常用心,一个对女人用心的男人也确实是值得这些女人为他吃醋吃的鸡飞狗跳的

郭冠英问过张学良谁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女人,张学良有一句很经典的回答,“赵四最好,蒋四最爱”,而《金瓶梅》在经过了如此多的精心铺垫之后,终于就要迎来那个“最爱”的角色,在“金”,潘金莲,以及“梅”,庞春梅,已经全部登场之后,中间那个最重量级的“瓶”已经呼之欲出了,那么这个西门庆一生最爱的女人到底是谁呢?我们下回来说

十八:

西门庆的邻居正好也就是前面我们提到的他的那位结义兄弟,花四弟花子虚,这个花子虚还是大有来头的,他叔叔是内廷的大太监,曾担任过朝廷的广南镇守,不过已经过世半年多了,这个广南镇守太监的职务呢虽然只是四品,但是相当于今天中央派在地方的特派员,常言道这京官是“官到地方大一级”,加上太监代表的是皇家内廷的身份,所以实权是很大的,而花太监去广南前呢正好就有媒婆来为他这个大侄子花子虚说亲,那么对方是位什么小姐呢?这位小姐呢姓李,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出生的,小名瓶姐儿,瓶姐儿呢最开始是北京市市长兼北京军区总司令梁中书的小妾,北京人口顺,都叫她李瓶儿,后来政和三年的上元宵节,梁山地方反政府武装洗劫了北京城,杀死了梁市长的全家老小,这李瓶儿就和她的养娘带着一百颗西洋大珠,和一对二两重的鸦青宝石去东京投亲,所以正好也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吧,花太监就做主让李瓶儿再嫁给了花子虚,完婚之后花太监就带着瓶儿一块儿去了广南住了半年多,后来花太监退休回清河县养老,太监嘛本身又没有儿女,所以他去世以后大部分的家产就都留给了花子虚,这花子虚手上又有银子,自己又有皇家内廷的关系,所以身边那些结义兄弟们整天都哄着他在外面吃喝嫖赌,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位和李桂姐一块儿组乐队的那个弹古筝的娱乐圈二线明星吴银儿也就是花子虚包养的二奶之一

这一天呢花子虚下了帖子来请西门庆过去喝茶,原来呢他那位包养情妇吴银儿的生日快到了,所以叫他大哥西门庆一块儿去庆祝一下,乐呵乐呵,西门庆呢就去花家找花子虚,可刚一进门,也是凑巧啊,李瓶儿正好也在门口,两人就撞了个满怀,西门庆赶紧作揖道歉,瓶儿也马上还礼,这李瓶儿什么模样呢?个子不高,但皮肤非常白嫩,瓜子脸,两道弯弯的柳叶眉,西门庆以前也见过她几面,但都不曾细看,今天见了心中一动,然后空气中有了点异样的味道, 但更凑巧的是,花子虚也正好不在家,瓶儿就请西门庆坐下喝茶,还特别请他帮忙说,
“我老公今天请大官人去喝酒,还请你劝他少喝几杯,早点回家,今天家里的小厮都过去了,家里只有我和两个丫环,家中没有别人”
西门庆能不答应吗,马上拍胸脯保证一定劝花子虚少喝点,还说晚上会送子虚一块儿回来

但是回过头来当天在生日party上西门庆就频频劝花子虚的酒,本来花子虚今天就高兴,也是一杯一杯的干,终于喝趴下了,西门庆也是如实兑现他给瓶儿的承诺,亲自把花子虚扶回家,等把子虚搀回房睡了,瓶儿便到客厅拜谢西门庆今天这么关照子虚,西门庆也是胡乱说点客套话应付,不过临到末了西门庆有意拿话来挑瓶儿,
“嫂子在这儿,这话本不该我说,不过也的确是我这四弟的不是啊,放着嫂子这样的如花美眷在家不管,还在外面瞎混,真是不懂事啊!”
瓶儿怎么回答的呢?瓶儿马上开始诉苦,
“就是嘛,他就这德行,也是气的我一身的病在家里,以后大官人看我的面子,以后好好劝劝子虚,带他早点回家,我自有重谢,不敢忘记”
之后又喝了一盏果仁茶,瞎聊了几句之后西门庆才告辞回家

这一段我们觉得有一点眼熟,像哪一段呢?就是潘金莲不小心失手滑了叉衣杆打到西门庆那一段,这一次也是西门庆无心之巧,撞到了瓶儿,而他撞到美女之后反应也差不多,都是心中一动,然后就有了怎么把美女搞上床的小心思,不过这也无可厚非,男人嘛见到美女就想上床这本身也是对美女的一种恭维嘛,我们来仔细品品瓶儿和西门庆说的几段对话,这其中是话里带话,暗藏玄机的,在第一段对话中李瓶儿首先是请西门庆关照她老公,但是最后却强调说“家中没有别人”,一个女人对另一个男人说她家里没有别人这是什么意思啊,这是一个很隐晦的暧昧之语啊,在男女关系中暧昧是一种很微妙很需要技术含量的关系,因为它妙就妙在可进可退攻守自如,我放一句暧昧的话在这儿,如果对方有意,那么大家就可以心照不宣,更进一步,如果对方无意那么也无伤大雅,因为我给自己留了退路,双方面子都还留着,日后还能见面,在这里这句“家中无人”其实就是这么一个初步的暧昧挑逗,意思是说“我家里没人,想不想玩玩啊?如果想玩玩的话,你知道该怎么打发子虚吧?”西门庆怎么接的招呢,他很懂事的把花子虚灌个酩酊大醉,灌完了不说还亲自送回家,接着又用话来挑瓶儿,说子虚不应该在外面鬼混,这其实也是一句很暧昧的暗示,这意思其实就是说“花子虚在外面鬼混不在乎你,但是我很在乎你啊,你如果确实对我有意思,那是不是再给我个信号啊?”李瓶儿也是很知趣啊,她开始在西门庆面前抱怨自己的老公,然后要他以后也经常劝劝花子虚,带他早点回家,还“自有重谢”,这个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所以话到这个点上,双方不用把话挑明也都已经彼此心照不宣了,所以书上接着说“西门庆就安心设计,图谋这妇人”

不过我们还有一点是比较困惑的,那就是李瓶儿为什么要这么暧昧的勾搭西门庆呢,而且这花子虚是西门庆的结义兄弟,自古道是“朋友妻不可欺”,更何况是兄弟的女人,这西门庆怎么就偏偏要准备下手呢?我们下回来说

十九:

西门庆和李瓶儿各自打了暗语,双方都已经摸到了对方的心思,就此心照不宣开始私下接触了,情来意去的搞了两个月的地下情报工作之后,在重阳节这天趁着花子虚去KTV场包夜不回家这个机会,西门庆和李瓶儿终于搞到床上了,算是偷情正式成功,几番柔情蜜意的床第交战之后双方也累了,开始躺在床上聊天,
瓶儿:“我今年二十三了,不知道大姐姐今年多少青春啊?”
西门庆:“月娘今年二十六”
瓶儿:“哎呀,那我应该准备一份礼物给大姐姐送过去,只怕大姐姐脾气不好,不好相处啊?”
西门庆:“不会啦,月娘一向脾气最好”
瓶儿:“那你过来我这边大姐姐知不知道啊,她要是问你,你怎么回答啊?”
西门庆:“不会的,我过来你这边唯独经过我五太太潘金莲的房间,但她就算知道了,也不敢管我”
瓶儿:“哦,这样啊,那五姐姐今年多大啊?”
西门庆:“她也是二十六”
瓶儿:“那太好了,如果金莲姐不嫌弃我,我就拜她做我五姐姐,对了,你明天把大姐姐和五姐姐的鞋码告诉我,我亲自给两位姐姐做两双鞋,已表达我的仰慕之情”
说完之后瓶儿又把自己头上的一对金簪儿拔下来带在西门庆头上

这段对话其实是非常反常的,为什么呢,你们有遇到过偷情的人还这么关心情人的太太的状况的吗,而且这种关心还真的不是那种说风凉话,指桑骂槐的那种假关心,我们说的极端一点,瓶儿在这个地方表现出来的这种关心简直有点象是一个还没过门的小媳妇儿,唯恐婆婆不喜欢自己,使劲浑身解数在讨好婆婆,如果就单独拿出这一段对话来看,我们还以为西门庆已经和瓶儿订婚了在讨论婚后姐妹的相处问题,这哪里像是在偷情啊?不过正是因为瓶儿这种过于反常的热情让我们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安,毕竟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么这个李瓶儿到底想干什么呢?

一夜风流之后,西门庆便和瓶儿约好,只要花子虚不在家,瓶儿的丫环就过来打暗号,然后西门庆再偷偷翻墙溜过去两人幽会,这一来二去的终于被最疑神疑鬼的金莲给发现了,这天夜里趁着西门庆来房里亲热的劲儿,金莲便对西门庆摊牌说已经知道他去和瓶儿偷情的事儿了,西门庆一听什么反应呢,慌的直接就跪在地上了,这倒也是无赖本色,关键时候真豁的出去,然后就笑嘻嘻的讨好金莲,“我的小心肝儿,小声点,别声张出去,你不知道其实瓶儿人可好了,还要拜你做姐姐,还送了一对金簪儿给你做见面礼”金莲接过了金簪儿也笑嘻嘻的说没问题,一定帮他们两个保密 这可就怪了,金莲怎么会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了呢,原来紧接着她马上就要西门庆答应她三个条件,
“第一,你以后不许再去找李桂姐;第二,你要听我的话;第三,你和李瓶儿之间的事必须每次如实向我汇报,一个字都不能差”

看到了吧,这才是爽不爽快背后的真相,其实金莲的这一出手段和不久前她主动拉皮条让西门庆办成了春梅那一遭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一次显得更加老练和成熟,首先是借力打力,有效的打击了李桂姐的嚣张气焰,也就是间接的报复桂姐背后的李娇儿,其次就是做出了宽容大度的姿态,可以说是对于若即若离原则的一次巧妙的应用,第三嘛,也最关键的现在金莲要主动的拉拢瓶儿了,为什么这么说呢,一般说来人们对于什么样的人会表现出大度和无所谓呢,就是在对于自己没什么威胁的人身上,比如春梅,金莲之所以会主动让西门庆去收春梅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也是因为金莲有足够的自信春梅不是她的对手,而对于象李桂姐这样咄咄逼人又确实很有实力的对手你看金莲何时表现出让步的大度姿态,从来没有,都是针锋相对的,就是因为李桂姐是有潜力和能力威胁到她金莲的地位的,那既然如此现在金莲为什么要主动放低姿态拉拢瓶儿呢,她就不怕瓶儿万一哪天保不齐玩着玩着真的就被西门庆娶回来了?其实啊,这就是因为人们还会对另外一种人也表现出大度和无所谓,那就是自己没有办法匹敌的对手,而金莲是个非常聪明的姑娘,我们都说女人的直觉,尤其是女人对于女人之间的直觉是相当灵验的,而这时金莲或许已经隐隐的察觉到了瓶儿这个女人背后的可怕是她很难去匹敌的

这种可怕首先就体现在这对金簪儿上,这对金簪儿有什么不对的吗,其实不是它哪儿不对的问题,恰恰是因为这对金簪儿太对了,因为这是一对“番石青镇地,金玲珑寿字”的御前金簪儿,说的通俗点,这是一对皇家专用的金簪儿!紧接着是第二件物件,西门庆递给金莲看的瓶儿送给他的一卷春宫图,应该说春宫图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就相当于明朝那会儿的A片,还不是满地都有,但这卷春宫却没那么简单,因为这是一卷内府画卷,什么意思呢,这不是什么烂大街的小泽玛利亚,这放到今天就相当于是拍的SXX和JXX的只在高层内部发行的A片,这他娘的就太邪门儿了,因为这也是皇家内部的东西!

这可就太奇怪了,瓶儿怎么会有这么多即使有钱都买不来高端货,花子虚有这么大的能耐?难道这和他的那个已经去世的叔叔,花太监之间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吗?我们下回来说

二十:

插页二:(每十篇插页一次)

《金瓶梅》的成书时间大概是从明嘉靖后期到万历中期,也就是1550到1600之间,这个时间是很有意思的,在同时期的欧亚大陆的另外一端,欧洲文学史上最经典的三个形象中的两个,唐吉珂德,哈姆雷特,也在这个时期诞生了

莎士比亚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那就是他的悲剧几乎都不像是悲剧,比如就像《哈姆雷特》,这部充斥这大量黄段子和淫秽俚语的“悲剧”可以让观众从头笑到尾,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因为这并不妨碍《哈姆雷特》在戏剧史上的悲剧霸主地位,美国著名的莎剧导演,芭芭拉盖因斯,在谈到《麦克白》的伟大内涵的时候有一个很简单但也很深刻的解释,也同样适用于《哈姆雷特》:
“莎士比亚作品中的所有悲剧都在过去现在以及将来的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不断的上演”

为什么说这个解释简单呢,因为这句话就像没说一样,简直就是句废话嘛,我们不就是这么在过日子吗,我们当然知道这些悲剧都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上演,有必要专门拿出来说吗?其实啊,最简单的往往就是最深刻的,美国著名的剧作家,斯图尔特舍曼,把莎士比亚的这种“把残酷悲剧用一种非常喜感的方式表现出来”的手法称之为“孤独的玫瑰”,这其实就是莎士比亚一身都在干的事情,他终其一生都在讲同一个故事,回答同一个问题,那就是人类的这些悲剧是否能够避免,他的答案是否定的,四百年前他就已经看透了这一点,诚然,今天我们拥有了比四百年前更优越舒适的生活,电灯把黑夜变成了白昼,飞机把地球变成了村落,但在本质上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改变过,那些在过去不断上演的悲剧在今天同样在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不断重复,只是变换了形式而已,正是这份阅尽世态炎凉的淡定反而让莎士比亚选择了用一种幽默和调侃的手法去描写这个罪恶的世界(他也是唯一一个集国王,诗人,小丑三种角色于一身的人)

塞万提斯是一个比莎士比亚更具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作家,但是他却创造出了欧洲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一个形象,从某种意义上讲,塞万提斯很像施耐庵,他们都以业余作家的身份创作了各自国家殿堂级的文学巅峰之作,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任何一件伟大的艺术品本质上讲其实就是艺术家自己对于时代投射的自传,《唐吉珂德》是塞万提斯的自传,《水浒传》是施耐庵的自传,这两个经历过天堂,炼狱和地狱的人在作品中帮我们回答另一个问题:什么才是人类真正的美德?我们来看一下《唐吉珂德》的故事的一条主线是试图追寻那个美好年代的所谓崇高的骑士精神,但是在故事的最后这个信仰最终破灭了,骑士精神再也找不回来了,但是我们要问的是这种所谓的崇高精神到底是失去了还是压根儿就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有一种普遍的回答就是我们总是认为上一代人比现在的人更具有高尚的情操,现在的一代人比起上一代人更加堕落,但是早在四百年前,《唐吉珂德》和《金瓶梅》就已经回答这个问题了,你们都省省吧,其实每一代人都是一样的,任何一代人都不可能比另一代人更具有所谓的情操,简单的说人类从来就没有变得高尚过,我们身上所具有的那些阴暗和龌龊其实都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表现,几千年几万年过去了,它们都一直就在那儿,只是被隐藏了或者说不愿意被承认而已

《哈姆雷特》,《唐吉珂德》,《金瓶梅》这三部作品出现在同一个时期,而且同时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这绝非巧合,16世纪末欧亚大陆的两端,这个时间点和地点太关键了,这个时期正是南美和东南亚的银矿和金矿大爆发的时间段,贯穿欧美和欧亚的商业航路已经打通,财富开始像雪球一样惊人的滚积,再此之前的人类文明史,不管是古埃及,希腊,汉唐还是罗马,从来没有哪个时期财富的积累速度可以达到16世纪这样的惊人,换句话说,也从来没有哪个之前的时代其道德和情操所承受的压力会像16世纪那么的剧烈,因为它们都缺少16世纪拥有的那个可以把潘多拉的魔盒最终打开的那个终极魔鬼,那个被黄金和白银挑逗出来的,欲望! 在巨大的欲望面前,所有的那些我们曾经自以为是的伪装终于都被轻易的戳穿了,当所有的罪恶在一瞬间被释放出来的时候,我们的第一反应是信仰的破灭,这也就是《哈姆雷特》和《唐吉珂德》给我们展现的那些绝望和愤怒的情绪一样,但是很快,当我们意识到这些罪恶其实才是真理,那些我们一直固守的道德反而是自欺欺人的皇帝的新装的时候,接下去的路该怎么办?

罪恶本身并不应该成为负担,因为这是一种常态,《金瓶梅》中的那些罪恶即使在今天也在不断的上演,比如“七十码”,比如“激情杀人”,都只是换了一个马甲而已,所以我们并不需要去过分的从道德的高度去指责“七十码”,指责“激情杀人”,因为这是一种正常的状态,如果我是当事人,十有八九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这压根儿就不是道德问题,如果你想要照亮黑夜,你必须要首先承认这个世界是黑暗的,如果没有这个前提,何谈用什么去照亮?

《金瓶梅》就是这样一个超越时代的先知,给我们揭开了隐藏在这个纷繁热闹世界表面之下的无尽的真实的欲望和被欲望催生的真实的罪恶,而这些鲜活的欲望和真实的罪恶才恰恰是将现实中那些所谓的虚无缥缈的道德和情操对比的无比虚伪和脆弱,四百年来《金瓶梅》一直就是这样的一朵“孤独的玫瑰”,这或许是她应得的最大的恭维,同时也是最大的悲哀

二十一:

西门庆正和瓶儿打得火热,花子虚却突然出事了,这一日花子虚正在情妇郑爱香儿家吃酒,突然来了好多办公人员把他请去局子里喝茶,这是怎么回事呢,大家不要紧张,花子虚不是政府公务员,包情妇是不会被双规的,这次呢其实是一次家庭内部官司,原来啊,他叔叔花太监一共有四个侄儿,除了他之外另外三个叫花子由,花子光,花子华,按理说呢花太监去世之后家产应该他们四个人平分,可是最后花太监却出人意料的把几乎所有财产都留给了花子虚,还嘱咐李瓶儿留心照看,另外三个侄儿只分到一点无关痛痒的小帐目,半毛钱现金都没有分到,如今看着花子虚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左拥右抱,夜夜笙歌,他们如何忍得了,恨的是牙根痒痒,所以一纸状子递到了开封府人民法院,告花子虚财产诈骗,要求赔偿

瓶儿见大事不妙赶紧来找西门庆想办法,西门庆连忙安慰瓶儿不要着急,说这开封府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官杨时是现在的国务院总理蔡京当年做中央党校校长时候的学生,而蔡总理呢和他西门庆的那个四门亲家东京卫戍区总司令杨戬都是政府里面的重量级人物,只要给他们送点人情,请他们去给杨法官打个招呼,那事情就好办了,瓶儿很懂事啊,马上就从房里取了白银三千两(人民币150万)请西门庆拿去帮忙上下打点,然后瓶儿又取出四个箱子的“蟒衣玉带,帽顶涤环”的奇珍异宝请西门庆帮忙看管,说这些都是当年花太监去世的时候专门留给她的,连花子虚都不知道,西门庆收下了银子和箱子之后连忙派自己的小管家来保带上书信礼金去东京那边打点活动,杨法官收了好处费又有蔡总理和杨司令专门打的招呼,自然是专事专办,特别的照顾了一下花子虚,就判定现金财产部分“无可稽考”,就不用管了,只需要把不动产部分,也就是花子虚在清河县的三处房产变卖之后让其他三个人平分就可以结案了

花子虚的这三处房产中的大街安庆坊和南门外庄园两个都好出手,已经有了下家,可是就是现在的这个宅子,因为是在西门庆家隔壁,所以没人敢买,所以瓶儿又暗自派人来催西门庆从寄放的那还没花完的三千两银子里拿出一部分买了这个宅院,并且还暗示西门庆“我以后早晚也是你的人了”,所以西门庆以自己的名义用瓶儿自己的钱买下了她自己的宅院,现在三处房产都出了手,现金也已经凑齐,花子由等三人也就签字画押,东京那边便宣布官司了结

花子虚从东京打完官司回来,一看房产田庄都没了,家里那三千两白银现金也没了,心里面好生的焦躁,便问瓶儿能不能查一下那笔钱西门庆是怎么花的,看还剩下多少,也好用来重新买房子,可瓶儿不但不和花子虚商议,还劈头盖脸的骂道:
“呸,你个混沌没出息的东西,成天不干正事,就知道在外面吃酒养婊子,如今个出了事反叫我来打点,我一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认识什么人情,还不是多亏人家西门大官人上下打点,去东京帮你把屁股擦干净了,你倒好,官司完了,两脚又沾了平地了你就好了伤疤忘了痛,好意思来问这钱怎么花的,没你写帖子来催,我敢花钱给你找人情吗?”
花子虚连忙辩解,
“我也没说是你擅自花钱啊,我只是问还有没剩下点也好我们以后买房子过日子用啊”
瓶儿哪容他细说,
“你个蠢猪,不是这天大的人情,你当人家西门大官人是白拿你的钱啊?你当那蔡总理和杨司令都是要饭的?你自己回来了就该知道摆桌酒席给人家道个谢,现在倒好,还好意思问起人家的后账来了!”

这番话是骂的花子虚哑口无言,只好安排一桌酒席要请西门庆过来向他道谢,也顺便要问问现金的下落,可是瓶儿又暗中带话给西门庆叫他不要来吃酒,只推说那些钱都已经打点花光了,这花子虚连着好几天都找不着西门庆,气的发昏,没办法啊,最后勉强凑了点钱,在狮子街买了一处小房子,刚搬过去又着凉染了风寒,估计吧说是风寒,其实多半都是气出来的心病,结果就此一病不起,挨到十一月底就死了,年仅二十四岁

我们来看一下花子虚的这个结局真的是相当的凄凉,本来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最后呜呼哀哉,还丢了性命,但是最可悲的还不在这儿,最可悲的是在这次风波中他的妻子,结义大哥连起手来骗他,表面上看李瓶儿是为了救他上下打点,可是这次打点的背后是什么呢?是瓶儿在凭着这个为借口暗中转移花子虚的财产,就靠一个所谓的“蔡总理杨司令胃口太大”的虚无理由就把那三千两银子的去向推的干干净净,搞的花子虚是无家可归还身无分文,而最讽刺的是他无家可归是因为西门庆用的是他花子虚自己的钱(那三千两里面取出来的一部分)买的花子虚自己的房子,这可真是他妈所谓的好兄弟啊!而瓶儿呢不仅是私自侵吞花子虚的财产,还对落魄的花子虚不管不问,在花子虚患病期间,瓶儿居然以“怕使钱,只挨着”为借口任由子虚病情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我们知道她手上可是有钱的啊(事发前寄放在西门庆那儿的四箱宝物都是价值连城的啊),虽然我们知道花子虚以前在外面鬼混,但是大家毕竟也是夫妻一场,对自己的丈夫居然如此冷漠无情,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了,那就是李瓶儿根本就是恨透了花子虚,恨到了要他命的地步,可是他们夫妻之间怎么会有如此大的深仇大恨呢?我们下回来说

二十二:

我们回过头来看一下李瓶儿寄放在西门庆那儿的四箱宝物,是什么东西呢?“蟒衣玉带,帽顶涤环”,蟒衣是什么衣服呢?我们都知道蟒这个词在今天基本就是指蛇,当然是说比较大的蛇,不过在古文中,蟒和蛇还是有比较大的区别的,什么叫蟒呢,“四足巨蛇称之为蟒”,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什么东西是四足巨蛇啊,乖乖,那就是龙啊!所以在明代,蟒衣就相当于是龙袍啊,所以那蟒衣玉带啊,都是皇帝赐给血统高贵的皇亲或者是有极大威望的有功之臣的,所以说是非常大的荣宠,一般都会被臣下做为镇宅之宝的,比如明代著名的大臣于谦,因为指挥北京保卫战立下大功,景泰皇帝就赐给他蟒袍加尚方剑作为传家之宝,现在瓶儿一股脑就能搬出四箱这个级别的奇珍之物,这个阵势是相当惊人的,因为这些东西价值连城不说,还是地位的象征

所以我们可以推测这些宝物只可能是皇帝赐给花太监的,但是很奇怪的是这么贵重的传家之宝花太监没有留给花子虚,反而留给了瓶儿,这是很蹊跷的,我们再结合前面瓶儿送给西门庆的那一对皇庭专用的金簪儿和内廷专发的春宫图,以及花太监所有的不动产和现金几乎都只留给了花子虚,而没有分给他的其他三个侄儿这一点,我们基本就已经嗅出味道了,冰山一角其实就已经足够判断冰山的整体大小了,这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那就是瓶儿当年嫁给花子虚完全就是个幌子,幕后的真相其实就是花太监他自个儿把瓶儿收去当了小妾,然后掩人耳目用花子虚当个挡箭牌,有的人可能会很吃惊,说这太监都是被卸了枪的还娶老婆干嘛,这么说那就真是把太监当阉驴了,大家想想看啊,这太监也不容易啊,虽说没把根留住,但其他地方也都是正常人嘛,他们的人权也是要保障的嘛,所以明清时高级的太监都会有名义上被默认的老婆,称之为“对食”,明朝天启年间的大太监魏忠贤就是靠着他的那个“对食”老婆,皇帝的奶妈客氏逐步上位的,老舍的《茶馆》里面也有这么一段戏,宫里的大太监庞公公就找人口贩子刘麻子帮他买了个小姑娘康顺子做了小妾

明白了这点之后我们自然也就明白了为什么花子虚每晚都不回家过,按理说李瓶儿这会儿才二十三岁,正是如花似玉的俏佳人儿,又不是那已经年老色衰的黄脸婆,这一般的男人哪里会舍得这么个美人儿在房里还在外面厮混的,正是因为瓶儿根本就是花太监一直在收用的,所以花子虚一看到她就心里来气,哪里还有心思想着和她床第之欢,而反过来讲,大家可以从瓶儿的角度为她想想看,一个女人,看到自己的丈夫为了能够得到遗产,就一直这么忍气吞声的任由自己的叔叔霸占自己的妻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窝囊和无耻可以形容的了,要知道即使是放到现在这个已经非常宽容的时代,靠吃软饭为生的男人都是最让人看不起的,何况是在明朝这种男权绝对主导的时代,再者说,你花子虚在得到遗产之后不仅不对妻子表达一些愧疚和怜悯,反而还变本加厉的在外面养女人包二奶,如果说花太监只是在身体上不算男人的话,那么这个花子虚就只是套了一个男人的空壳子罢了,这样的男人你让瓶儿怎么对他有感情?

从这个角度看,其实李瓶儿和潘金莲是很像的,他们都是被命运卷入了一场让她们耻辱终身的假婚姻之中,金莲被嫁给武大郎,但却是被张大户长期包养,瓶儿被嫁给花子虚,但却又被花太监长期霸占,虽然表面上看金莲是一个小户人家出身的乐妓,瓶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姨太太,看上去瓶儿的生活比起金莲光鲜很多,可是实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两个女人都是被命运玩弄的可怜的布偶,她们承受的屈辱都是一样的,这种耻辱甚至会因为所得到的物质回报的增多而更加加倍的烙印在她们的心里,所以从这个角度看瓶儿可以说是更可怜,而她们的丈夫又是如何表现的呢,当然我们可以从他们的角度为他们辩解,毕竟生活艰难,需要现实的利益,但是我们同样也知道,人确实是可以为了现实的利益牺牲掉很多东西,不过在决定是否要去牺牲的时候最好先看看这条原则,以便想想是否值得:
财产牺牲掉了只要努力还可以再挣回来;
尊严牺牲掉了只要卧薪尝胆或许还能再找回来;
但是感情牺牲掉了你就是把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摘下来也于事无补了

所以不管是事后尽量想要补偿金莲的武大郎,还是从此就不问不管瓶儿的花子虚,当他们在做出那个为了利益牺牲掉妻子的决定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永远失去了两个女人对他们的感情,所以我们看到金莲为什么会那么决绝的用砒霜毒死了武大郎,李瓶儿那么冷漠的停掉了花子虚的医药,任他病发身亡,你们或许会骂这两个女人为何如此狠心没有心肝,但是天下没有天生狠心的女人,只有天生狠心的男人,每一个被逼的如此丧心病狂的女人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加无耻卑鄙的男人,这也就是人性里面不可避免的悲剧吧

花子虚死了之后,瓶儿便叫自己的使唤婆婆,冯妈妈,去叫西门庆过来帮忙办个葬礼,其实也要和他商量一下自己嫁到西门家的事宜,不过刚刚死了老公就要谈婚论嫁,也太急了点吧,舆论压力也顶不住啊,那么西门庆会怎么接招呢?我们下回来说

二十三:

花子虚的丧期刚到五七(也就是三十五天),就是正月初九,金莲的生日到了,瓶儿便要迫不及待的表示要过来拜访金莲,表达一下感情,按理说在明朝,男人死了,妻子需要在家守灵至少到七七(四十九天),期间是不好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但是现在瓶儿可以说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联络感情的机会,即使是戴孝服丧期间也一定要亲自前往捧场,而且难得的是她这次的行动完全没有给西门庆打过招呼,完全是自作主张,也就是说金莲的生日并不是西门庆告诉她的,而是瓶儿自己暗中打听到的,足见她心思之细腻,考虑之周全

瓶儿准备了一份礼物便带着冯妈妈来西门家了,进了门先拜见了月娘,便磕了四个头,连声说这些日子多有麻烦大姐姐,按理说这会儿瓶儿还是名义上的花子虚妻子,而西门庆和花子虚是兄弟关系,所以瓶儿应该和月娘平辈,但是她二话不说,直接就对月娘磕了四个头,这真是很高的礼数啊,而且这也表明瓶儿现在是一种示弱的姿态,拜完月娘之后,瓶儿又拜了娇儿和玉楼,轮到金莲了,瓶儿马上奉上自己的礼物,然后又准备给金莲磕头,金莲哪里肯受啊,最后协商了一下两个人互相平磕了一个头,坐了一会儿,雪娥上来了,瓶儿便向向月娘打听,月娘说这是四太太,瓶儿马上起身又要拜雪娥,这次是月娘都觉得瓶儿这实在是太客气了,所以叫瓶儿只用平拜一下做个样子就行了,几个太太们都见过面了,月娘便引着瓶儿上席吃酒,席间几个女人们便非常亲热的拉家常,越聊越开心,说到高兴处,玉楼和金莲都说既然这么开心干脆瓶儿今天就别回家了,就住一晚,明天再走,瓶儿呢只是笑着不说话,月娘赶紧来圆一下话说,“二娘(瓶儿现在还是花子虚妻子的身份,所以还是按平时的叫法,花二娘)累了,吃了这杯先歇一下吧”,瓶儿这才放下酒杯,金莲也起身回房换衣服

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段中瓶儿的表现可以说是非常得体,以她自己的身份来说其实是很难得的,按出身来说,西门庆的这些个太太们没有一个比的上她的,可是瓶儿毫不计较,即使是对雪娥这样出身非常卑贱的人她都要行大礼,去照顾雪娥的面子,我们知道雪娥这几个姐妹可都是不待见雪娥的啊,其实在整部《金瓶梅》的女人里面最会做人的就是瓶儿了,你几乎看不到她对别人摆架子耍脾气的地方,对于每个人她都尽力笼络,当然我们可以说这种笼络的背后有多少真心是值得怀疑的,但是起码这种努力的去做出笼络的姿态也是很多人做不到的吧,其实啊这种圆滑而得体的处事技巧也和瓶儿自己的人生经历有很大关系,她虽然才只有二十三岁,却已经拥有了很多别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阅历,她见过最大的市面,见过最显赫的人物,经历过珠光宝气的奢靡生活,也经历过刀光剑影的死亡威胁,她太明白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是什么样的了,她的这种谦和其实也就是从这种跌宕起伏的生活里面历练出来的,所以啊嚣张的往往都是台前的那些马仔,真正谦虚的反而都是幕后的大哥反,这其实也就是生活对于人的塑造吧

金莲在房里浓妆艳抹,好生打扮了一番之后又回到了酒席,几个女人们又开始接着喝酒耍笑,但这时月娘突然发现了一个隐秘的蹊跷,什么蹊跷呢?金莲头上戴的那个寿字金簪儿和瓶儿头上戴的那个寿字金簪儿一模一样!月娘便问瓶儿说,
“二娘啊,你的这金簪儿和金莲那个是不是一对啊,在哪里打的啊?赶明儿我也去打一支”
瓶儿赶紧说,
“这是以前我老公公从宫里带出来的,还有几对,大姐姐要是喜欢,我明儿给每位姐姐都送一对”
月娘便笑道,
“开玩笑的了,二娘别当真,我们这么多人,哪好意思叫你再破费”
接着又劝瓶儿喝酒

我们知道这个金簪儿是瓶儿和西门庆第一次偷情之后委托西门庆送给金莲的,所以对于金莲来说这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对于月娘这里面隐含的信息就不得不引起她的警觉了,因为这是瓶儿和金莲第一次见面,事先两人也都不认识没有机会送东西,而今天见面之后整个过程包括吃酒聊天,月娘都在场,也没有看到瓶儿给金莲这根金簪儿,如果说月娘没有见到金莲的那段时间也就是金莲回房换衣服的那段时间,那么有没可能是这根金簪儿就是瓶儿送给金莲的礼物,而金莲趁着回房换衣服的机会马上戴上的呢?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为什么呢,第一,女人之间送礼有可能去送一件自己已经有了的东西吗,何况还是首饰和衣服,你送个一模一样的就是表明了大伙儿撞衫,这是很尴尬的,第二,退一步讲,就算这金簪儿是瓶儿送给金莲的礼物,那么金莲应该什么表现呢,应该是戴上之后回到酒席对瓶儿说,感谢姐姐送的这簪儿,你看我戴上漂不漂亮之类的话,可是金莲一个字都没提,那么说明这金簪儿也不大可能是瓶儿送给金莲的礼物,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簪儿早就已经通过瓶儿给到了金莲手上,而那个中间人只有可能是西门庆,那西门庆和瓶儿之间是不是有了什么别的关系了呢?就凭西门庆这个沾花惹草的风流性子该不会他和瓶儿已经搞出事情来了吧?

想到这一层,我们可以想象月娘现在是什么心情,肯定是从挺高兴的一下子又变得很失落,有时候我们真挺同情月娘的,好好的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从小也是小公主一样捧着长大的,如今摊上西门庆这么个老公,整天在她眼皮底下招惹一帮女人不说,还眼看着他一个一个往家里娶,本来以为今天瓶儿也就只是来单纯为金莲道个喜捧个场,没想到原来背后藏着的却又是别的目的,但月娘自己又能怎么办呢,上次李桂姐过来踢场子她也就忍了,表面和和气气的也就过去了,如今人家瓶儿毕竟对她也是毕恭毕敬的,算了吧,也就不发作了,这苦水就往自个儿肚里吞吧

所以啊大家看看这桌生日酒席,吃到最后才发现表面上女人们开开心心一团和气,背地里却又各自打着小算盘,也真是难为她们啊,还能吃到一个饭桌上,不过更有趣的在后面,西门庆从外面办事回家了,这可好玩儿了,这要撞上了又有什么好戏呢?我们下回来说

二十四:

大家吃酒吃到太阳快下山了,几个太太们都劝瓶儿就留下过夜,瓶儿正好也就坡下驴,拉过冯妈妈要她回去吩咐轿子就不用等她了,并且暗中嘱咐要她回去拿四对金簪儿明天送过来给四个太太,看吧,瓶儿确实是舍得下本的人,做人情是一次做足,很多人吧明明要做人情又舍不得,做人情做一半,搞得对方是不尴不尬的这就事与愿违得不偿失了,正好呢这会儿西门庆掀起帘子进来了,看到瓶儿在家里,所以他吃了一惊,问道,“二娘也在这儿啊?”,瓶儿是没想到西门庆会回家的,所以她“慌得跳起身来”,如果说开始那会儿金莲和瓶儿那对一模一样的寿字金簪儿还只是让月娘无比疑惑的话,那么现在西门庆和瓶儿见面时双方这个反应基本就可以让月娘确认瓶儿和西门庆之间绝对有奸情,吃完酒以后西门庆便到月娘房里问月娘,“瓶儿今晚住谁房里”,我们看月娘怎么回答的,
“她来给谁过生日,就住谁房里去!”
这个回答很冲的啊,明显是带着怨气的,所以西门庆马上转移话题,
“那我今天住谁房里啊?”
月娘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随你便,要不你也住过去,你们三个一块儿岂不正好”
这个回答就是在发牢骚,你们双飞去吧,所以西门庆忍不住笑起来了,说
“岂有此理,我今天睡你这儿吧?”
月娘心里有气啊,所以是打定主意今天都不理西门庆了,
“少惹我,你找别人去”
于是当晚西门庆就去玉楼房里睡去了,瓶儿在金莲房里歇了一晚

我们看啊,月娘这会儿真是很难得的醋意爆发了一次,这段对话也是相当好玩的一段,但是笑过之后我们来看看月娘爆发的原因,一来呢,她已经忍西门庆忍的够久的了,凡事总有个临界点嘛,二来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以前西门庆的那么多次月娘之所以还能忍,是因为那些个女人,包括金莲啊,桂姐啊甚至是玉楼,都不能从实质上威胁到月娘的地位,但这次的瓶儿就大不一样了,这个女人档次太高了,就算嘴巴上不愿意承认,但是在内心深处月娘是明白的,她不是瓶儿的对手,所以这次她之所以这么吃醋,这么有抵触情绪,也就是因为这种强烈的危机感

一周之后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也是瓶儿二十四岁生日,服丧期间过本命年,也真是够惨淡的,她便特意请了月娘等几个太太们过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同时又偷偷写了一封暗贴是暗中递给西门庆的,叫他晚一点再单独过来,西门庆明白这个意思,便约上应伯爵,谢希大几个哥们儿去李桂姐家喝酒打牌,专等消息,果然等到几个太太们都散席回家了,西门庆的心腹小厮玳安溜到桂姐家找到西门庆,告诉他时机到了,西门庆会意,便借口家里有事,叫应伯爵帮他收拾场面,然后自己偷偷跟着玳安从桂姐家溜出来直接就去了瓶儿家

见面之后,瓶儿赏了玳安二钱瓜子钱(100块),叫他千万保守秘密,别对月娘说西门庆在她这儿,然后就把西门庆拉进房里,这会儿大家也就不多隐瞒了,直接到开天窗说亮话,瓶儿捧上一杯酒递给西门庆,就跪下了,
“我如今死了老公,又没其他亲人和可以依靠的人,只能指望大官人为我做主了,你也千万别嫌我长得不好看,我情愿就给官人铺床叠被,给诸位娘子做个妹妹,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说完之后就泪流满面,男人面对美人儿垂泪基本都是没有抵抗力的,所以西门庆感动啊,赶紧就把瓶儿扶起来,
“蒙你厚爱,我西门庆铭刻于心,等你守孝期满,我就娶你过门,不劳你费心”
眼见西门庆已经答应了,瓶儿马上又向西门庆询问盖新房子的事儿,因为上次她也亲自考察过了嘛,真要嫁过去了,一时半会儿也没多的房子住啊,总不能去和丫头们挤一个床铺吧,西门庆便说等开了春,二月份便开始盖新房子和花园,瓶儿立马便说这钱她自己来出,马上从自家搬出了很多茶叶沉香之类的值钱货物,叫西门庆拿去兑了银子做工程费用,总之,我们能够感觉的到瓶儿现在非常的急迫,恨不能当天就把所有事情和手续全部搞定,但是这中间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西门庆要娶瓶儿的话,吴月娘的意见是很重要的,而且从前面的分析我们也能感觉到月娘心里是不愿意瓶儿嫁过来的,而这一点瓶儿自己也感觉到了,所以她也向西门庆提出了这方面的担忧,她怎么说的呢,“五姐姐是个我特别舍不得的好人儿,我想和她住一块儿,三姐姐对我也特别亲热,唯有大姐姐性子不好,快眉眼里扫人”,“快眉眼里扫人”这说明什么啊,这说明月娘真的已经不能忍了,表面文章都做不下去了,她的这种不痛快已经流露出来了

那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也就要把几个当事人的态度摸清楚,西门庆便来和金莲和月娘商量娶瓶儿的事,金莲怎么说的呢,“这可太好了,我恨不能腾出两间房给瓶儿住呢,不过呢,你还是问问大姐姐,不然我是落得河水不洗船啊”,看看,这金莲狡猾吧,她这就是典型的两头讨好,既不得罪瓶儿,也不去招惹月娘,既然瓶儿都已经看出来月娘“眼里扫人”了,金莲这么伶俐的人会看不出来吗,所以啊金莲把事情全部推到月娘身上去,自己乐得个无事一身轻,你们两斗去吧,那么月娘又是什么意见呢?果然,月娘明确提出反对,她的理由有三点,
“第一,瓶儿服孝期还没满;
第二,你和她老公花子虚以前是兄弟;
第三,我听说花子虚那个大哥花子由是个出了名的泼皮无赖,瓶儿又在我们家存了那么多财物,万一那花子由过来闹怎么办?”

这下西门庆着急了,我们知道虽然他平时机灵诡怪坏点子一堆一堆的,但那都是做生意敲竹杆的时候干的,对女人他其实真没什么主意,还常常被女人们玩的团团转,现在月娘明确反对了,那边瓶又那么热切的等他回话,两个女人他都要照顾,这可怎么办好呢?我们下回来说

二十五:

西门庆见月娘不答应,着急啊,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转悠了半天来找金莲商量,金莲怎么给西门庆出的主意呢?金莲要西门庆回去对瓶儿只这么说,“金莲现在楼上堆放着许多药料,如果现在就过门那岂不是也没地方放瓶儿的随身家私,所以只能到房子盖好了你那边孝期也到了,再娶过门那么就万事齐备,总比现在马上嫁过来,搞得手忙脚乱的挤在一块儿强啊”,西门庆听了大喜,便去找瓶儿这般说了,要她再耐心的等一等,应该说金莲这个主意是完全掐准了月娘的脉的,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们先再来看看月娘这些个反对理由,往细了想其实都不是理由,先看第一条,孝期未满,这典型的没话找话,孝期不满,等到满了不就结了嘛,这但凡是时间可以解决的问题本质上讲都不是问题,换句话说,但凡用时间为借口来敷衍的问题本质上压根儿都不是时间问题;第二条,西门庆和花子虚是兄弟,这个嘛,花子虚活着的时候或许还能用来搪塞一下,现在花子虚人都死了,还管这些个俗套,况且当年他们结拜的时候,那文书上还说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真要较真儿,那西门庆,应伯爵这帮人全都得在花子虚灵前抹了脖子,所以说这活人不能被死人憋死不是;第三条,花子由是无赖,可能会来踢场子,这就更扯淡了,我们说月娘姐姐亲爱的,你老公就是清河县除了县长之外最大的流氓,你要吓唬他起码也要搬个武松那个级别的混混,现在就花子由这些个阿猫阿狗也好意思拿出来糊弄人?

所以月娘用这些理由,说白了就是她现在还在气头上,气没理顺,在撒娇呢,所以对付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一个字,拖!先把事情缓下来,然后你西门大官人再上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唉,这话说的真他妈肉麻),当时花子虚官司吃紧那会儿,瓶儿把一大堆的家产都交给西门庆保管,那就是经过了月娘的批准才实施的,那些口箱子现在就全放在月娘房里呢,再者说瓶儿在月娘面前可一向都是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又是磕头又是送礼的,不容易啊,所以正房大太太嘛,再怎么争风吃醋说到底了也就是争一个面子,你让她把气给理顺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所以金莲的这个主意是既照顾到了月娘的情绪,又暗中给瓶儿递了个信息,叫她不能这么着急,瓶儿这么聪明的女人,这其中隐含的道理那还不是一点就透

好了,这婚事就这么拖下去了,从二月修房子开始一直拖到五月,瓶儿的孝期也满了,至于那个被月娘用来当挡箭牌的花子由,他敢不敢来闹事踢场子呢?这个混混听说瓶儿是和西门庆订了婚事,瓶儿又给了他十两银子(5000块)当封口费,他便欢天喜地,满口说好,一句闲话都没有,看看这才是流氓无赖欺软怕硬,有奶是娘的本色嘛,真是比西门庆家养的看门狗还懂事儿,也真是可惜月娘太高估他了,再来看看西门庆的那帮结义兄弟们的反应,按理说他们同时也是花子虚的结义兄弟,如今西门庆和瓶儿这事儿真要是按道上规矩来办,绝交就已经是很给西门庆面子了,要是碰上热血一点的哥们儿,一刀捅了西门庆也是情理之中的,比如大家可以参照《刺马》案中三弟张文祥一定要杀了他结义大哥马新贻,为什么呢,就因为马新贻上了二哥曹二虎的老婆,可是我们要指望西门庆的这帮兄弟也有张文祥这个觉悟那真是太难为他们了,他们是吹拉弹唱,呼天唤地的要帮西门庆庆祝这喜事,这几个月前还是叫“花二娘”的瓶儿在他们口里已经换成“我大嫂”了,一边是应伯爵自告奋勇说“大哥一句话,那边花家的人要是敢捣乱,兄弟我火里来,水里去,立马就收拾了他们,不然还交这朋友干嘛”,另一边是谢希大积极筹划婚礼那天的酒席安排,现场乐队和嘉宾主持,要单看这一段我们还真觉得这帮兄弟那真是义气深重啊,可是我们要明白,仅仅还只是几个月前,这个他们口中的大嫂还是他们的另外一个“义气深重”的兄弟的老婆,当时花子虚有钱啊,身边是何等的热闹,朋友们是何等的“仗义”,如今人死了,别说身后冷清的话了,这帮朋友里连一个站出来哪怕说一句同情的话的人都没有,其实也不只是这拨结义兄弟了,即使是亲如武松和武大这样的亲兄弟,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在书中武松名义上是去清河县找哥哥,可是兄弟俩是怎么遇上的呢,那都是武松打了老虎当上刑警队队长之后好几个月之后,武大在街上遇上武松之后主动叫的他这才遇见的,武大的原话是“你如今当了大队长了,怎么不来看我?”,是啊,你一个县里面卖蒸馒头的小贩凭什么要咱们县里的大队长亲自来找你,你算哪根葱?所以我们说啊,在《水浒传》里面人和人的关系是个义字,在《金瓶梅》里面人和人的关系是个利字,什么规矩啊,道德啊,在利益面前一钱不值,比那烈日下的冰块还要脆弱

所以月娘也没什么话说了,毕竟这事儿也拖了三个多月了,她气头也已经过了,也不好再坚持反对,大家就订了五月十五西门庆娶瓶儿过门,也算是好事多磨吧,这桩婚事终于也就这么定下来了,瓶儿满心欢喜,就等着好日子就可以嫁到西门家了,可是过了五月十五日,西门庆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又过了几天,已经五月二十四了,还是不见西门庆的踪影,这下瓶儿着急了,她叫冯妈妈去西门庆家找西门庆,问他怎么回事儿,可是冯妈妈去了什么状况呢?西门庆家的大门“关的像铁桶一般”,这可就奇怪了,难道西门庆又反悔了吗,可是就算你西门庆反悔,也不至于一整家人全都消失了吧,到底西门庆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呢?我们下回来说

二十六:

我们前面说过,西门庆的女儿西门大姐是许配给了东京的陈洪的公子陈敬济,而陈洪的亲家又是东京卫戍区司令杨戬,而就在西门庆要迎娶瓶儿之前几天,陈敬济却突然来到清河县哭着拜见他这位岳父,原来他从京城那边给西门庆带来了一个惊天噩耗,他们在东京的靠山,杨司令杨戬因为对辽国的军事进攻防御不利被政敌弹劾,彻底垮台了,陈洪害怕牵连所以叫陈敬济收拾了家中的财物赶紧来西门庆这边躲避,西门庆一听,犹如五雷轰顶,大惊失色,急得一夜都睡不着觉,叫手下人过来把花园新房的工程全停了,大门紧闭,全家人不准擅自出去走动,他自己焦躁的每天在房里乱转,月娘便来劝他,
“冤有头,债有主,陈亲家那边出了事,你再着急也没用啊”
西门庆现在正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月娘这么不开窍,更加烦恼,不耐烦的回道,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

西门庆为什么这么着急呢,我们知道历来的政治斗争中的个人都不能单独就只当作他个人来看,以杨司令来说,他在朝廷所代表的可不只是他杨司令一个高层的部级干部那么简单,他代表的还是一派以他为核心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是一个上到中央,下到地方的利益网络,西门庆为什么在县里可以这么嚣张跋扈,那还不是因为他依仗的就是他头上往上数的一层一层的关系,县里的人怕的难道只是西门庆本人吗,他们怕的是在西门庆背后体现出来的从中央一级一级延伸下来的权力,而现在这个处于权力顶层的杨司令被打倒了,那些依附于他的关系网里的人难道还能安心过日子吗?常言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政治斗争的关键词就是痛打落水狗,现在西门庆面临的就是一个随时要降临的灭顶之灾,所谓困兽犹斗嘛,西门庆可不会坐着等死,他马上吩咐自己的小管家,来保,来旺二人,叫他们立即动身,星夜赶往东京打点活动,一定要尽全力把现在这个危局从漩涡里拉出来

我们一路看来,表面上无比热闹,无比吸引眼球的是西门庆的沾花惹草,窃玉偷香,这几乎已经快要让我们忘记了西门庆的真实身份了,那就是西门药材批发有限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他识人眼光之独到精准,用人手段之雄魄大胆,都是一个出色的执行官所具备的素质,现在名下的几个业务主管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干练之才,我们知道在赌局博弈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则,就是在决定输赢的关键时刻一定要把最大的筹码给压上去,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那更是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们这就来看看这个让西门董事长把所有宝都压上的公关部主管,来保,是如何表现的:

来保到了东京之后先前后活动打听,知道判决书已经定的差不多了,只是杨司令名下的亲族名单还没有完全核实,还要商定,这就表示事情已经有了一丝光亮了,所以来保立刻前往蔡京蔡总理家拜访斡旋,他刚要进蔡府的门却看到杨司令的亲随杨干办从蔡府出来,于是来保又等了等然后到府门口,首先见到了蔡府的门房接待员,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国务院总理的门房虽然也就是个看门狗,但是见多识广,所以也是趾高气扬,不把来保放在眼里,来保怎么对付的呢,他先送上一两银子(500块)见面礼,然后说求见蔡家的大管家翟谦,然后骗门房说自己也是杨司令的亲随,门房拿了好处再加上听说又是杨司令的人,马上态度转变,说翟大管家不在,只能见到小管家高安,然后就把来保引进门来见了高安,高安很奇怪说刚才杨司令的人不才走吗,怎么又来了,来保怎么应答的呢,他马上送上十两银子(5000块),然后轻描淡写的说自己本来要和杨干办一块儿来的,但自己吃饭误了点,迟到一步,没想到杨干办已经走了,高安觉得也没什么不对,不过蔡总理不在家,所以便又带来保来见蔡总理的儿子宣传部部长蔡攸,来保见了蔡部长赶紧磕头,说自己是杨司令的亲家陈洪的人,求蔡部长指条活路,然后送上见面礼,价值白米五百石的帖子(《金瓶梅》成书年代在明嘉靖朝至万历朝之间,按那会儿的米价折算,五百石大约是白银1000两,也就是人民币50万),蔡攸见这么大的手笔自然开心,于是说这判决书是国务院副总理李邦彦在管,就叫高安带着来保去见李副总理,见面之后来保马上送上金银500两(人民币137万),说自己是西门庆的亲随,这事儿请李副总理帮忙,李副总理见有蔡部长的亲笔帖子,而且西门庆在这桩案子里不是牵连网络里面最主要的那几层,而是外层那些可判可不判的,况且最重要的是又有这么多现金好处,何乐而不为,所以大笔一挥就从判决书里面把西门庆给划去了,来保见事情已经办妥,谢了高管家,立即又赶回清河县报告了西门庆,总算一场浩劫就这么躲过去了

我们知道见识广,脸皮厚这是做公关的人所必备的基本素质,但最难的是又能根据具体的情况作出即时的反应和得体的应变方略,这就像是上等的trifle里面浸润的brandy那一丝无限悠长的回味,可遇不可求啊,我们看来保这次的公关活动,可以说是层层推进,步步精巧,首先是找准了解决问题的入手点,蔡总理,我们知道做巴结工作,关系是要自下而上的,做捞人工作,关系是自上而下的,因为巴结是利益重组,利益要一级一级的往上送,捞人是权力释放,权力要一级一级的往下压,这个点找准了再看来保的表现看似信手拈来,其实都是暗合这个原则,对门房,直接把自己的身份假冒提高到最高的杨司令的心腹,这就打通了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部,怎么先进到圈子里去,不然你空有一身的银子送不进圈子里去那都是白搭,对蔡部长,再把自己身份假冒降到比杨司令低一级的陈洪的亲随,这样蔡部长办事的时候就不会太顾忌如果你是杨司令的人那我就给你打官腔以避嫌,对李副总理,身份才回归真实降到比陈洪更低一级的西门庆,这样就可以完全低于李副部长的心理预期,原来就这么件“小事”,他自然也就随手办了,这是身份方面的,但是打点费用方面,从门房的500,高管家的5000,到蔡部长的50万,直到最后李副总理的137万,看到了吧,层层加码,绝对不含糊的,所以我们可以说来保这次的表现用八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处乱不惊,胆大心细”,整个办事的过程足以写进公关教程做案例学习,西门庆这会儿肯定是心花怒放啊,“小来保啊,你可真是我西门庆的左膀右臂啊!”

好了,西门庆这边是警报总算是解除了,可这已经拖到七月中旬了,瓶儿那边会不会已经等疯了呢,西门庆赶紧赶过来却碰见了冯妈妈,西门庆就要问瓶儿好,冯妈妈却没好气的回道,“大官人还问什么好啊,我们家少奶奶已经嫁人了”,西门庆一听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他吃惊我们也吃惊啊,这太突然了,这两个月之间瓶儿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下回来说

二十七:

原来啊,西门庆集着避祸的时候,忙得焦头烂额,完全把瓶儿抛到九霄云外,他家的大门又“关的铁桶一样”,瓶儿是天天盼着西门庆,却又见不到人,所以每天茶不思饭不想,精神恍惚,终于病倒了,然后她开始每晚做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一只狐狸冒名顶姓来摄取她的精髓,冯妈妈见瓶儿病的重,赶紧去请了大街口的一个江湖郎中,叫蒋竹山的,来给瓶儿看病,这个蒋竹山本来就是个轻浮狂诈的人,他一见瓶儿是个青春妙龄却又守寡的美人儿,这症状又是每晚魂不守舍,梦见有鬼过来交合,基本就猜到七八分了,便开了一副静心的药,瓶儿吃了药,精神渐渐恢复,也能吃下东西了,几天之后病就好了

瓶儿便摆了一桌酒席以及三两银子(1500块)答谢蒋竹山,这蒋竹山自从给瓶儿看过病之后,就对瓶儿起了觊觎之心,喝了几杯酒之后便用话来挑逗,问瓶儿多少青春啊,为何独守空房啊,有没有孩子啊,最后给瓶儿一个结论,
“娘子正当妙龄,却又独自一人,长此以往缺乏滋润怎么会不生病啊?”
看看,这话就是句充满暗示的暧昧之语了,瓶儿便说其实已经订过亲了,就是西门药材批发公司的老板西门庆,蒋竹山一听,马上替瓶儿叫苦说,
“哎呀,娘子不知啊,这西门庆就是个泼皮无赖,到处放债不说,还买卖人口,家里的太太稍有不顺心就打骂加身,还叫媒婆拉出去卖了,如今东京那边已经下了文书,要来县里拿人,我劝娘子三思,别往这火坑里跳啊”
瓶儿听了这话又琢磨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这么多天找不着西门庆,原来是因为他家里出事了啊,他现在都自身难保,那自己那么多的寄放在西门庆家的财物岂不是也都凶多吉少了,心里面是暗暗叫苦啊,但她看着眼前的蒋竹山,突然又转念一想,
“罢了,这个人倒还算谦恭,我何不就嫁给他算了”
于是瓶儿也说了一句很暧昧的话来挑逗蒋竹山,
“我想要嫁个像蒋先生一样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啊?”
听了这话,蒋竹山那是喜上眉梢啊,从头爽到脚,马上就给瓶儿跪下了,说如果瓶儿不嫌弃,他愿意衔草结环报答瓶儿,只是他现在手上缺钱,付不起聘礼,瓶儿笑着说没关系,可以自己出钱招蒋竹山当个倒插门,于是两个当下就喝了杯交杯酒,把婚事给定了,六月十八日那天,瓶儿便和蒋竹山办了婚礼,瓶儿又拿出三百两银子(人民币15万)帮蒋竹山开了个门诊部,又给他买了一匹驴子(奇瑞QQ一部),这蒋竹山可真算是撞大运了,不但娶了个娇妻,还摇身一变从一个走街串坊的江湖郎中变成了坐台的门诊部大夫,真他娘的狗屎运

应该说这一段的变化是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瓶儿这几个月来可以说是和西门庆如胶似漆,她为了嫁给西门庆还不惜自降身价毕恭毕敬地去和西门庆的太太们搞了好几月的公关联谊工作,这好不容易各方面障碍都摆平了,眼看着连婚期都已经定了,怎么现在说变就变,马上就嫁了蒋竹山这么个不三不四的江湖郎中呢?

我们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要先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瓶儿和西门庆他们两个为什么要结婚?这话可能问得大家莫名其妙,结婚那还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吗?可问题是他们两个真的情投意合吗,我们先看西门庆,家里出了事之后,他对即将要娶过门的瓶儿是什么态度呢,是立马“抛到九霄云外”,看看这哪里是对待即将过门的妻子的态度,就算不方便见面派人给带个口信也行啊,再看看瓶儿,她听说西门庆家出了事之后是什么反应呢,先是担心自己寄放的那些财物,再是想到自己怎么抽身,什么都担心了,可就是西门庆本人的人身安全她却一点起码的关心都没有,常言道“患难见真情”,我们看看这两个人的表现简直是严重不合格

那么西门庆和瓶儿是因为什么要结婚呢,其实瓶儿的那个梦已经给我们暗示答案了,她梦见一只狐狸每晚来摄取她的精髓,这个梦太有深意了,具体说有两层含义,第一,表面看这是一个充满性暗示的梦,是指西门庆和瓶儿的性爱之欢,我们知道瓶儿是极度性饥渴的,她和花子虚这几年几乎就没同床过,而之前带她的那个花太监,枪都没有的人,更不用提了,所以一个花苞开到极致的女人没人滋润,那滋味是可想而知的,所以和西门庆这几个月那真是让她爽到云里雾里的几个月,对于性关系在女人心中的微妙作用,张爱玲有句很有味道的评价,“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当然单纯的性关系并不一定能发展成真挚的感情,但是男女之间真的要有心灵交汇的感情没有性关系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西门庆超一流的床上功夫就是这种打动瓶儿感情的敲门砖,不过敲门砖毕竟只是敲门砖,能不能进到门里面去那就需要另外的东西了,这就是这个梦的第二层意思,这里的精髓,其实就是指的瓶儿和西门庆婚姻的那个最关键点,钱!

瓶儿的身价是非常惊人的,我们来大致为她估算一下,她从梁市长那边带出来的财产(100颗西洋大珠,一对鸦青宝石)大致是白银六千两(人民币300万),从花子虚那里带出来的财产,也就是帐目上的三千两银子中剩下的,以及二百五十两的宅子,就按一千两算吧(人民币50万),从花太监那里继承的财产(四箱宫中带出的宝物,以及大量的香料实货等)保守估计为白银一万五千两(人民币750万),所以瓶儿的身价是人民币千万级别的,别说是西门庆太太中最有钱的孟玉楼(身价大概是人民币200万),就是西门庆自己也未必比瓶儿有钱,所以说西门庆为什么要娶瓶儿啊,这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美女而已,她的背后就是一座金山啊,我们前边就说过了,西门庆在本质上是一个精明的商人,商人的婚姻本质上讲也是生意,如今瓶儿这笔生意要是不做那才真是亏大了呢,反过来也一样,瓶儿在西门庆闭门期间为什么这样的茶不思饭不想啊,你们以为他真的是在想西门庆啊,那是她在担心自己的钱啊!西门庆这狐狸天天摄取她的精髓(财产)你叫她如何安得下心!她之所以要嫁给西门庆,就是因为当初花子虚出事的时候她已经选择把宝压到西门庆这边了,嫁给西门庆是她唯一的可以稳妥的把这笔钱给收到自己手里,而不至于被花家另外那几个侄儿给分去的办法

好了,现在我们已经明白西门庆和瓶儿之间要结婚的真相了,可是瓶儿为什么又要突然嫁给蒋竹山呢,这是什么道理呢?我们下回来说

二十八:

我们再来品一下瓶儿在决定嫁给蒋竹山那一刻的心理反应,听说西门庆大祸临头了,她先是心里叫苦,叫什么苦呢,是那些寄存在西门庆家的财产,那可是价值超过一万两白银(人们币500万)的巨款啊,她心里面同时飞快的进行盘算,知道一旦西门庆的逮捕令坐实,那这笔钱就全完蛋了,想想看是很心痛啊,可是500万完蛋是完蛋,5万完蛋也是完蛋,钱没了就没了还能怎么着,现在的情况是瓶儿自己怎么办,一般来说女人在面临钱和感情的冲突的时候会有什么选择呢?

既然历来在道德先生们的心中瓶儿的淫妇形象根深蒂固,那我们就拿她来对比一下法国文学史上最经典的两个淫妇形象,《包法利夫人》中的艾玛和《嘉尔曼》中的卡门:
《包法利夫人》中的艾玛是个渴望爱情喜欢幻想的姑娘,因为老公包法利很沉闷无趣,所以她找了两个情人莱昂和罗多尔夫,可后来艾玛被人欺骗要偿还一笔八千法郎的巨款,她被迫无奈去找她的情人借钱,可是这两个几天前还对她山盟海誓,矢志不渝的男人是什么反应呢,一个耍赖皮撒谎说自己没钱,一个以爱情不能被金钱玷污为理由断然拒绝,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艾玛服下砒霜,在赶来的丈夫包法利的怀中死去,她死后包法利变卖家产帮她还清了欠款
《嘉尔曼》中的卡门是个热情奔放无拘无束的姑娘,她勾引守城的长官打开城门以方便自己丈夫的走私团可以方面进出城门,后来一个被她勾引的青年士兵唐约瑟爱上了卡门,杀死了被卡门勾引的中尉,并加入了卡门的走私团伙,并且最后杀死了卡门的丈夫让卡门成为他的妻子,卡门后来又勾引上了一个年轻的斗牛士卢卡斯,唐约瑟气疯了,一定要卡门和他去美国,卡门断然决绝,因为“卡门永远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控制她,即使以爱的名义”,最后唐约瑟在绝望中杀死了卡门

我们来看一下,当女人面对金钱和感情的冲突的时候,不管是单纯幼稚的艾玛,还是极有主见的卡门,其实结局都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她们两的悲剧为什么有一种无法挽回般的苍凉感呢,是因为她们不管是在作品中还是在现实中都得不到应有的同情,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现实中很多人并不觉得罗多尔夫和唐约瑟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们认为艾玛和卡门本身就是淫妇,对于淫妇是不需要给予同情和付出的,男人固守的生理本能就是一定要绝对控制一个女人,那就是说“如果你不是专一爱我的,我就不会为你付出”,这种根深蒂固的人性弱点所具有的普遍性是卡门艾玛以及那些和她们一样的女人们的悲剧所无法避免的根源,所以《金瓶梅》在这个地方让瓶儿做的这个决定已经为我们揭开了后来在《包法利夫人》和《嘉尔曼》中所表达的深刻内涵:女人在面对感情和金钱的微妙关系时应该怎么办:对于女人来说,男人本质上都是王八蛋,没有一个可靠的,什么甜言蜜语,什么山盟海誓,都是瞎鸡巴扯淡,要让一个男人变得“相对可靠”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把感情变成类似金钱关系的契约,比如婚姻,第二种就是把这个男人变成自己完全可以控制的人

瓶儿在这个地方其实没有太多别的选择了,她开始的时候压宝压在西门庆身上,但现在看起来计划已经破产,如今她所再能承担的风险阈值已经非常低了,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一个居无定所的江湖郎中蒋竹山,正好是一个她可以完全控制的人,而且几乎没有任何风险,换句话说就是,这个人可以随时打发掉而不用付太多的成本,我们知道如果是一般的无赖子弟你粘上容易但要甩掉,那就困难了,不揭你一层皮那是休想,但这个蒋竹山虽说也是在市井里混江湖的,可终归算是半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是最好打发的,因为他们一好面子,二没骨气,所以这门婚事还没开始瓶儿就已经留了后手了,那就是一旦发现自己再次投资失败的话,可以随时把这个蒋竹山一脚踢掉,所以啊,表面看来蒋竹山是捡了个大便宜,彩票中了五百万,其实啊是危机四伏自己还浑然不知,常言道,“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个江湖卖药的落魄郎中算哪根葱,给你个胆玩玩也就算了,还真就敢来招惹瓶儿这种超级大姐大,这种级别的女人是你能罩得住的吗,所以啊你蒋竹山就等着倒霉的那天吧

西门庆得知瓶儿居然招了蒋竹山这么个龊人当老公,暴跳如雷啊,这个也可以理解啊,瓶儿这么大一块肥肉本来都吃到嘴边了,横生枝节,跳出这么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烂人给抢了,那这口气能咽的下去吗,所以他憋着一肚子火一回家正好撞见月娘,玉楼,金莲和西门大姐在院子里开开心心的玩跳绳,他顿时火山爆发了,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子淫妇闲的蛋疼是吧?跳你妈逼的绳啊!”
然后对着金莲就是两脚,自己气哼哼的去了西厢书房独自一人睡去了,月娘这平白无故遭西门庆这么一顿骂,而且特别注意哦,这次骂的很难听,西门庆骂月娘是“淫妇”,我们知道以前他们夫妻俩即使关系再差,吵架吵的再厉害,西门庆从来没对月娘用过“淫妇”这个词,这次居然用上了,月娘和金莲,娇儿这帮真的“淫妇”不一样啊,她可是真的身底清白的,况且还是正房大太太,而且她也知道西门庆发火是因为瓶儿的事情,她哪里忍得了这个气啊,所以月娘也再也不装淑女了,她也破口大骂,
“你就信那个没廉耻的淫妇,如今她浪荡惯了,捡了个男人嫁了,你倒回来拿我撒气,如今是个什么世道,自家男人死了不好好守孝期就在外面浪荡嫁人的还少吗?这淫妇整天就在外面勾男人睡汉子的,守的屁的贞节!”

人在极端激动的情况下其实是最容易说出真心话的,月娘这段话其实就已经把她心里想的都骂出来了,她骂瓶儿孝期不满就在外面勾男人,这其实也就是在变相的骂金莲和玉楼,因为这两位也是男人死了但孝期还没满就嫁到西门家来的,而且金莲和玉楼两个人,尤其是金莲和瓶儿关系太过于密切,月娘已经很不满意了,所以啊她这一顿骂也是把她对两个新人积攒已久的愤怒也一起发飙发了出来,经过瓶儿这件事情这么一搅和,标志着月娘和金莲玉楼这帮新人集团的蜜月期也基本就到头了

才刚刚度过了危难,现在家里面又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火气都很大,那么接下来西门庆会放过坏了他好事儿的蒋竹山吗?家里的几个女人会不会再次矛盾升级呢?我们下回来说

二十九:

西门庆现在天天都跟吃了火药一样,金莲又开始火上浇油,在西门庆耳边煽风点火,挑月娘的不是,说如果不是月娘反对的话,在二月开春的时候就把瓶儿娶到家里,哪里还会有现在这些个麻烦,金莲能说出这话脸皮也真是够厚的,当初巴结月娘要西门庆把这件事情拖下来的是她金莲,现在事情黄了,又把责任全推到月娘身上的又是她金莲,反正挑拨离间就是动动嘴皮子,又没什么成本的,不挑白不挑,但是我们要问这样做真有效果吗,西门庆可不是呆子啊,他就看不出你金莲在这儿有意挑刺,但我们很快就发现金莲这招太有效果了,果然,西门庆和月娘之间的冷战开始了,两个人见了面互相也不说话,要拿个东西或者传个话什么的也都叫丫环们代劳,书上原话是“两个都把心冷淡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两个原因,第一,是针对西门庆的,愤怒中的人和恋爱中的人都是没有智商可言的,所以啊这挑拨离间的最佳时机就是当一个人处于愤怒或者热恋中的时候,第二,是针对月娘的,一个人受过多少次伤其实都是可以忍的,但是最忌讳的是伤疤被揭开,一旦伤疤被揭开那就真的不可能再忍了,月娘已经忍了西门庆很久了,这次西门庆主动挑事儿,虽然他在气头上不是故意的,但是那一句“淫妇”确实太过分了,把月娘小心呵护了很久的伤疤直接一把给撕了下来,所以即使能忍如月娘也再也忍不了这口气了

西门庆这家子现在搞得是千疮百孔,瓶儿那边也一样搞的鸡飞狗跳,刚结婚那会儿这蒋竹山为了讨好瓶儿,调制了很多春药,又买了很多情趣玩具:比如景东人事,美女相思套,相思套是用来套在龟头上增加硬度和摩擦力度的,人事也是一种套在阴茎上用来增加长度和粗度的,不过景东位于今天的缅甸,这属于国外进口的高端货,所以我们看蒋大夫也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啊,但是有时候这种事情真的不是你套了多少相思套就能改善的,瓶儿那是经历过西门庆那暴风骤雨般的床上功夫洗礼过的(20公分的长度和每次平均两个小时的耐力),所以蒋竹山不中瓶儿的意,慢慢的瓶儿开始越来越烦蒋竹山,劈头盖脸的骂道,
“你个死王八,没那本事,还敢拿你那玩意儿来戏弄我,本来老娘拿你当块肉,结果是他妈个白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骂完之后,就把蒋大夫踢出房去,把他赶到门诊部自己打地铺去,然后书上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一心只想西门庆”,瓶儿这些话和行动其实已经暴露了她的内心想法,首先当初西门庆落难的时候她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所以就先了找蒋竹山这个冤大头玩玩儿,要是这大夫还够玩呢那就多玩几天,结果没想到这江湖郎中业务水平山寨不说,床上功夫也山寨,所以越来越烦,就想打发他滚蛋,其次也是最重要的,西门庆已经没事儿了,这个心肝宝贝儿已经逢凶化吉成功回来了,所以啊,我们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蒋大夫的前景,他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不管西门庆完不完蛋,他都早晚会被瓶儿这支大灰狼给吃掉,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如今西门庆毫发无损,那么瓶儿一定要收网了,说到底这是实力问题,和你蒋大夫床上猛不猛没有任何关系

紧接着西门庆就开始采取行动了,他叫了两个当地的泼皮,叫鲁华和张胜的,叫他们伪造了一张三十两银子(15000块)的欠条去栽赃蒋竹山,这两个泼皮到了蒋竹山的门诊部里开始挑事儿,要蒋大夫还钱,蒋竹山是莫名其妙啊,平白无故怎么就欠了三十两,这两人哪里容他细说啊,直接一顿拳脚收拾了,然后把他拉到局子里告他一个恶意赖帐的罪名,这夏局长那边西门庆早就打过招呼了,所以夏局长也是不容蒋竹山辩解啊,当即喝令左右把蒋竹山拖翻在地,然后就是结结实实的三十板子,打的蒋大夫是血肉横飞,只好屈打成招,认了,于是夏局长又叫鲁华和张胜把蒋竹山押回家取钱还债,到了家之后瓶儿是什么反应呢,瓶儿先是呸的一口就吐在蒋竹山脸上,然后破口大骂,
“你个没羞耻的王八蛋,平时你挣了多少钱给我,今天居然还有脸来找我要钱,早知道你这个王八蛋这么没出息,老娘当初怎么瞎了眼就嫁了你这么个中看不中吃的死王八?”
蒋竹山这会儿是一点没办法了,哭着就给瓶儿跪下了,苦苦哀求说,
“娘子你就好歹当是积阴德,做善事吧,不然他们真要打死我啊”
瓶儿这才不情不愿的拿出三十两银子交给鲁华和张胜,这两个泼皮拿到了钱,便撕掉了欠条,这事儿就算完了,蒋竹山去局子里画押结案回到家之后,瓶儿就已经不准他再进门了,只把他过门时带来的药箱药碾之类的器具扔还给他,叫他立刻滚蛋,蒋竹山没有办法啊,只好哭着拖着两条被打烂的腿走了

当年我第一次读《金瓶梅》,那会儿还是个只知道挖掘黄段子的中学生的时候,读到这段会觉得特别好玩,因为从头到尾蒋竹山出现的篇幅都是很好笑的,因为蒋大夫自己就是一个喜感十足的小丑,直到后来我看到了一副非常著名的摄影作品,是关于小丑的,我已经记不清是谁拍的了,是拍的在马戏团的表演间隙,一个小丑在幕后休息抽烟,那是一个被摄影家定格的震撼心灵的瞬间,那个在台前古怪机灵逗尽世间欢笑的小丑在台后是如此的落寞和木纳,我们再来看一下蒋竹山在离开《金瓶梅》的时候那个含着眼泪拖着伤腿一步一挨的背影,我们甚至会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这真的是那个喜感十足的蒋竹山吗?诚然,蒋竹山是一个丑角,可他起码没有做过任何坑害别人的事情,但他所得到的只是满腔的委屈和血泪,我们能感觉到在他背影背后的那些的冷漠,势利,还有绝情,这也是《金瓶梅》在平平静静甚至略带欢快的描写中隐藏的巨大的苍凉感吧

赶走了蒋竹山之后,瓶儿开始专心谋划怎么重回西门庆的怀抱了,毕竟与公与私(财产和性需求)这都是她现在的头等大事,那么西门庆会接受她的回马枪吗?我们下回来说

三十:

插页三:(每十回插页一次)

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几部作品,比如《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都会反复上演这样一个惊人相似的桥段,一个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毫无征兆的飘然而来,掐指一算,然后就算出了主人公未来的命运,然后在主人公还想得到更多的信息时,高人又讳莫如深地说点大家都听不懂的哑谜,然后又再次毫无征兆的飘然而去,来去飘忽,如同烟云,这种桥段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发现从我上学开始,几乎所有的解释都是说这是古人写书,喜欢用神鬼之术来故弄玄虚,属于封建迷信思想,不用去管,真的是这样吗?以前我也一直觉得是,但是后来我慢慢的开始发现这个解释其实就是把古人当傻逼,这里面的内涵实在太深了

这种桥段放到现在就相当于,有一个人可以百分之百准确地预知未来,比如告诉你你未来会做什么样的工作,你未来会有什么样的朋友,你未来的妻子是谁,你未来会去那些地方,那么你会让他帮你算一算未来吗?注意,百分之百准确哦,我想可能不会有人会拒绝这个机会,起码我不会,那么我可以再说绝一点,除了疯子,没有人会拒绝这个诱惑,那么如果顺着这个思路往深处再想一下,如果有一种终极诱惑是可以控制除了疯子之外的所有人,那么这种诱惑背后隐藏的东西会不会让我们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为了分析这个问题,我们先暂时跳出《金瓶梅》,来看一下《红楼梦》,《红楼梦》中最关键也是最容易被片面解读的一个片段,是全书的第五回,一个叫警幻仙姑的世外高人带着贾宝玉去了一个叫太虚幻境的地方,在那个地方记录了《红楼梦》中所有主要角色一生的命运走向,而且无一例外的全部是悲剧结局,历来的学者都喜欢这个片段,因为他们觉得这个片段可以帮他们了解《红楼梦》的情节发展,以及推测那个因为曹雪芹去世而没有完成的结尾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是这个片段如果只这么用那就太可惜了,要了解这个片段的真实内涵一定要结合《金瓶梅》,我们来看啊,如果我们把这条片段里的信息和贾宝玉的身世结合起来,我们会发现什么呢?

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希望自己变成贾宝玉,因为这位宝二爷简直是占尽人间所有风华,抢尽人间所有风头,论相貌是全中国最帅的男人,论出身是除了皇家之外最高级别的太子党,论财产是可以挥金如土拿夜明珠当玻璃球砸的,论才华是三教九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感情身边所有的女人都是随便挑一个就能当选中国年度选美小姐的,而且还全部死心塌地的爱他,你们说说看这是不是要气死人,怪不得“意淫”这个词是曹雪芹发明的,但是,但是哦,你们有没有去想过一件事情,贾宝玉为什么就能够成为现在这个贾宝玉,这贾宝玉本来是什么人啊,他本来是无稽崖上面的一块顽石,被空空道人安排投胎转世到贾府里去走了一遭,所以我们换一句话来说,贾宝玉之所以能够变成所有男人艳羡不已的现在这样一个“浊世佳公子”,是因为他和空空道人做了一笔交易,付出了一个巨大的代价

我这一代的85后的小孩儿小时候都特别喜欢看一部日本动漫叫《机器猫》,小时候我们都渴望自己可以成为漫画里的那个主角,野比康夫,可以拥有一个像机器猫一样的好伙伴,随时随地的可以从自己的百宝袋里拿出各种各样的道具为自己实现梦想,排忧解难,但是那会儿我们都忘记了最重要也是最残忍的一点,那就是,野比康夫,之所以能够拥有一个机器猫也是因为他和贾宝玉,和林黛玉,和大观园里那些所有最后无一例外悲惨收场的可怜女孩儿家一样,付出了那个巨大的代价

这些代价,也就是那个终极诱惑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被告知未来”

我们现在知道很多公司过节啊,庆祝啊,办 party啊要装模作样的说自己在办嘉年华,这个嘉年华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它的词根本意是“末日狂欢”,也就是在世界毁灭之前人们会彻底疯狂的放纵求乐,也就是说悲到极致也就是乐,乐到极致也就是悲,所以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一下《红楼梦》里在大观园里宝玉和他的姐姐妹妹们那些无忧无虑,极尽奢华的快乐生活,那种快乐其实就是末日狂欢,命运已经无法再改变了,《红楼梦》中所有的故事全部都停留在原点,宝玉从来没有听他父亲的话要去好好去念书,黛玉从来没有听她宝钗姐姐的话要放低姿态不要那么孤芳自赏,因为就算他们那么做了会有用吗,半毛钱用都不会有,他们的命运已经被百分之百的告知了,钉死了,既然如此他们做的所有的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我们想透了这一层我们会发现这是一个多么多么绝望的故事

所以啊我们看到的大观园只是一个末日来临之前的大party,在这里不需要激动人心的励志演说,也不需要壮志凌云的远大理想,在这里只是party时间,只有玩乐时间,甚至连party之前的积极准备,和party之后的落寞痛苦都全部被曹雪芹过滤掉了,进入大观园吧,这里只有玩乐,你们不要以为大观园里全是一帮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就以为那是一个纯情的远离纷繁市井世界的世外桃源,恰恰相反,我要告诉你大观园才是一个最标准的最世俗的以及最放纵的一个末日狂欢的炼狱,园内的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们毫不犹豫的丢弃掉了玩乐之外的一切东西,而这恰恰就是一个标准的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

但是我们依然庆幸的是,《红楼梦》和《金瓶梅》都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中为我们保留了那最后的一丝希望,那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不会被那个终极诱惑控制的唯一的一个人,那个疯子,这也是这两部绝望到骨髓的杰作最后为我们保留着的那一丝温情吧

三十一:

西门庆老婆虽多,可这些太太们都没给西门庆生下一个孩子,唯一的女儿西门大姐也是去世多年的陈小姐所生,但是除了这个女儿,还有两个人,西门庆是当作儿子来看待的,一个是他的女婿,和西门大姐订亲的陈敬济,另一个就是他的心腹小厮玳安

如今瓶儿又落单了(尽管是她自己搞出来的),虽然她很想和西门庆重修旧好,可是毕竟不好意思亲自出马,所以她就动心思想着怎么曲线救国,所以就开始殷勤的招呼玳安,想叫玳安去帮她探探西门庆的口风,玳安对瓶儿的印象其实也是非常好的,我们前面就说过瓶儿是一个非常会做人情的人,当时瓶儿和西门庆偷情的时候,负责传递消息和把风的就是玳安,所以瓶儿送给玳安好多礼物还帮他做了一双鞋,我们知道在明朝,除了职业的女鞋工,女人可不是随便可以给别人做鞋的,所以啊玳安也是特别花心思的天天在西门庆那儿帮瓶儿说好话,嚼舌头根子:
“二娘(还是以前称呼花家太太的叫法,花二娘)特别后悔的就是嫁了蒋竹山那个王八蛋,现在好了,二娘已经把蒋大夫给打发走了,爹不知道啊,二娘现在天天都想着爹呢,人都瘦了好多,爹好歹也给二娘一个回话啊”
西门庆的心思我们是知道的,那就是恨不得马上就把瓶儿抢过门来,可是现在面子上他不能服软啊,所以还是装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推来推去几次之后终于拍板说,
“这个淫妇,既然已经嫁人了,还来缠我干嘛?唉,罢了罢了,你就去给她说,找个好日子,我下点聘礼,把婚事办了吧”

等到八月二十这天,西门庆一顶大红轿子把瓶儿接过门来,为了不让月娘太生气,就让瓶儿排末尾做了六太太,虽说排位是低了些,但好歹也是一波三折,“有情人”终成眷属啊,我们也想啊这两位新婚燕尔的,怎么也得颠鸾倒凤的好好先玩几天再说啊,可是奇怪的是结婚当天晚上,西门庆就没有去瓶儿那儿过夜,直接就去了金莲的房里,金莲平时这么喜欢吃醋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劝西门庆说,
“她是新人,头一天来你就冷她的房,不好吧?”
西门庆却说,
“我看见她就来气,先晾她三天再说”
在金莲这儿睡了三晚上,西门庆紧接着又去了玉楼那边,这下玉楼也不知所措了,她也劝西门庆,
“你都三天不理她了,这叫什么事儿啊?就不怕伤她的心?”
西门庆辩解说,
“你不知道啊,这个淫妇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背着我又嫁给那个蒋竹山,难道我还不如那个死王八?再晾她三天再说!”

我们看啊,西门庆和金莲那番话是打官腔,但是和玉楼这番话,西门庆是把自己迫不及待的把瓶儿娶过来,又故意冷落她的真实原因给完全暴露出来了,那就是不服这口气,哪口气呢?按他的话说就是瓶儿抛弃他,然后又去找了个龊人蒋竹山,但是如果我们仔细想想,这是一个根本就站不住脚的理由,为什么呢?明明是你西门庆对瓶儿不理不睬在前,所以瓶儿才会去找了蒋竹山,要说抛弃,也是你抛弃瓶儿才对,可如今你自己回过神来了,反悔了,反而要把屎盆子往瓶儿脑袋上扣,这算哪门子混帐道理,再者说,瓶儿愿意找谁那是她自己的自由,与你西门庆何关,别说蒋竹山是个死王八,瓶儿就是真的就找了只王八也关你西门庆屁事,所以西门庆的这些个理由不是道理层面的,是心理层面的,我们今天经常看见老公老婆在逮到对方找了一个不如自己的情人的时候会歇斯底里的怒吼,“她(他)到底有什么好?你就看上她(他)了?她(他)有我强吗?”,注意哦,这不仅仅是马景涛大哥在琼瑶阿姨的肥皂烂情剧里才会有的怒吼,这种情绪不只是在西门庆身上,甚至在武松身上也都有体现,武松为什么会对潘金莲有那么大的仇恨呢,抛开他大哥武大的死因之外,武松是个很偏激的人,自从金莲勾引过他之后,他的内心深处就一直认为他这个嫂子只应该喜欢他的,所以对于后来金莲找了一个他认为“远不如自己”的西门庆,他也产生了这样一种相同的极度不平衡情绪,以至于狂暴到要杀人的地步,所以啊,和情敌的这种不自觉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非理性比较是人类心理中最普遍存在的一个脆弱点吧,基本是一碰就破,所以各位御姐们,在准备勾引一个太偏激的小孩儿之前一定要想清楚,否则后果很严重的哦

好了,西门庆在金莲那儿睡了三天,玉楼那儿又要睡三天,那接下来怎么办啊,月娘和他正在打冷战,先不说了,可还有娇儿,雪娥,春梅甚至李桂姐,等等一大票女人啊,这要个个那儿先睡三天再说,那瓶儿那边都快要被晾到明年端午节准备包粽子去了,所以不行啊,瓶儿要采取措施了,她采取什么措施呢?她上吊。。。办法虽然是狗血了点,但是只要能捉住老鼠,谁管猫儿是白的还是黑的,当晚瓶儿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裳,用脚带悬在梁上就套了脖子,然后就被她的两个丫环迎春,绣春“及时发现”,这可就闹了大动静了,几个太太们也都慌了,都来看望瓶儿,连心里最不情愿的月娘也亲自来慰问,送汤送水,但关键人物西门庆是什么反应呢,他一把就抢过一根马鞭,在几个女人面前扬言,
“你们别信那淫妇装死,我今晚就给她好看,非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不可!”

这但凡能被“及时发现”的自杀本身有多少舍弃红尘的诚意我们基本都是可以想象的,所以这一点西门庆还是看的很清楚的,所以进了房之后,西门庆就喝令瓶儿脱了衣服跪下,这一招和他当时要收拾金莲一样都是老招数,不过看见他这么气势汹汹的,瓶儿也是吓得不知道东西南北,不敢不依啊,而现在房间外是什么情景呢,金莲和玉楼吩咐叫春梅把房门给关了,不许一个人过来,然后她们两个就立在角门外面悄悄地偷听,这两个人这些个动作太有意思了,我们知道这些太太里面和瓶儿关系最好的就是金莲和玉楼了,这两个人为什么要来偷听呢?她们的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呢?我们下回来说

三十二:

西门庆拿着马鞭坐在床上气势汹汹,瓶儿光着身子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我们来看看他们俩在这儿的对话,这段对话非常有趣:
西门庆:“我又不是不娶你,只是叫你稍微等一下,你怎么就火急火燎地嫁了蒋竹山那个死王八,嫁了也就算了,怎么又给他钱让他在我眼皮底下开铺子,想抢我的生意吗?”
瓶儿:“只是你一去就没了消息,我朝思暮想的又等不到你,就被狐仙摄了魂魄,迷了心窍,结果就被蒋竹山那个烂人给骗了,我后来也是追悔莫及啊”
西门庆:“那你为何还要怂恿蒋竹山写状子,要告我收着你许多财产?”
瓶儿:“天哪,哪有的事儿,我对天发誓,真要有这事儿,我现在立马就烂了,化了”
西门庆:“少来,告诉你,就算真有这事儿我也不怕,实话跟你说吧,之前打蒋竹山那两个人就是我安排的,若是我再施点手段,你信不信,我非把你给卖了不可”
瓶儿:“我也早猜到是你派人干的,还是你可怜我,要不真把我卖到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我还不如去死呢”
西门庆:“就是嘛,淫妇我再问你,我和蒋竹山那王八比谁厉害?”
瓶儿:“哎呦,我的亲,那个死王八拿什么和你比,你是天,他就是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就在九十九地之下,别说亲你是人上之人,便是你每天吃的那些稀奇东西,他就是在世上再多活个几百年也不一定能见得着,他拿什么跟你比啊?再说了别说是他蒋竹山,就是花子虚还在的时候,若是他有能比得上你的地方,我也不像今天这么这么想你了,亲,你就是那能医我的药,只要是经过了你的手,我就没日没夜的只是想你”
瓶儿说完这话后,西门庆是“欢喜无尽”,立即就把马鞭一扔,把瓶儿拉起来搂在怀里又亲又抱,说,“我的心肝儿,就要你这话啊”,西门庆马上又叫春梅进房,准备酒菜,要和瓶儿好好喝上几杯

这段对话有趣在什么地方呢?我们先来看看《三国演义》中也有这么一段,和这段对话惊人的相似,这段是刘备拿下成都,又收服了猛将马超之后,消息递到荆州,关羽坐不住了,为什么呢,原来关二哥听说马超武艺超群英雄无敌,所以不服气,就写信给刘备说他要亲自到成都来和马超比试比试武艺,看看谁才是蜀国第一武将,这事儿搞的刘备很头大,不知道怎么办好,最后还是诸葛亮亲自出马,写了一封回信给关二哥,拍他马屁说,“马超虽然武艺很高,那也就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啊,民工一个,混口饭吃罢了,哪里比得过咱们的美髯公啊,那是绝伦超群,名震环海的高级复合型人才啊,所以还请关公以大局为重,就不要来成都比武了”,关羽看了诸葛亮的回信以后哈哈大笑,很得意地摸着胡子说,“还是军师懂我啊”,然后很炫耀的把信传给各位宾客观看,比武这事儿也就算了

这个段子非常好玩儿,首先是关羽好玩儿,你说你这么个大将军,算是三国时代最牛逼的军神之一,这么有身份有地位的一个人居然和一个马超争风吃醋,还明显带着撒娇的意味,你说你丢不丢人,而且最后拿到诸葛亮回信之后那种洋洋得意到处炫耀,完全是小人得志的样子真的让我们忍俊不禁,其次是诸葛亮好玩儿,我们知道诸葛亮这一辈子都是很潇洒的,在《三国演义》中但凡他出现的场景那都是羽扇纶巾,谈笑风生,全是他玩儿别人,没有别人玩儿他的,可现在孔明先生不但要乖乖地坐下来和稀泥,而且还极为罕见的写了一篇这么肉麻文章大肆吹捧关羽,他这辈子基本也就拍了这么一次马屁,而且我们要知道在汉代夸男人胡子漂亮就相当于现在夸女人胸大一样,那都是夸的很谄媚的,而关羽“美髯公”的雅号就是由此而来,但是我们在这里却没有丝毫要贬低关羽和诸葛亮的意思,怎么说呢?因为就是这里,关羽撒娇和诸葛亮拍马屁,这个很有喜剧效果的场景,让我们对这两个最后在民间被老百姓神化的人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这种亲近感是在“温酒斩华雄”,“草船借箭”中我们完全体会不到的,因为我们突然在这个瞬间发现他们两个其实也就是我们身边的那些普通人,甚至就是我们的那些臭毛病不断但却特别要好的朋友,撒个娇啊,扯个淡啊,装个逼啊,非常的真实,也非常的可爱

而在西门庆和瓶儿这段对话同样如此,我们看西门庆的表现,他一开始问“你为什么不等我就嫁人啊”,这话如果我们要以正常的成人逻辑来判断是很很幼稚的,也就是说以西门庆本人情场老手的身份来说,正常情况下他是根本不可能问女人这种问题的,所以在这个地方这句话本身并没有任何具体的含义,而完全只是他在对瓶儿撒娇,紧接着他又问“你为什么要怂恿蒋竹山写状子告我”,这就是更无厘头了,因为我们知道啊,瓶儿从头到尾都没有叫蒋竹山写过什么打官司的状子,这完全是西门庆他自己凭空捏造的一个罪名,但是也恰恰是这个凭空捏造的罪名把西门庆自己内心潜意识里面的真实想法给完全暴露出来了,也就是说他心里清楚的很,瓶儿之所以嫁给蒋竹山,不是她不愿意等,而是因为她就是在避祸,但是他还是不经意的问出来了,所以也更加证明他今天就不是来和瓶儿来讲道理的,今天大家是来讲“感情”的,因为瓶儿你伤了我的“感情”了,最后堪称神来之笔的是他又问“我和蒋竹山谁床上更猛”,读到这句我们真的是扑哧一下,再也忍不住了,真的是笑到肚子痛,在这儿他已经不是那个西门大官人了,完全就是个西门愣头青小男生,在遇到前女友的时候非要和人家现任男朋友比床上功夫,而最后瓶儿那一段肉麻指数可以打满分的热烈马屁拍玩之后,西门庆就像一个心爱的玩具又重新夺回手的小男孩而一样大喜过望,这一连串的表现,从开始的受委屈了在赌气,到中间的撒娇埋怨,再到最后的受到表扬而沾沾自喜,真的是非常的可爱,所以可爱真的不在于说一个人有多少优点,因为可爱一定是真实性情的流露,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或许很让人敬畏,但是反而也不真实,不让人觉得亲近了,就像陈道明和葛优,他们都是姑娘们非常喜欢的演员,但是如果在他们俩中要让姑娘选一个能够一起出去玩儿的朋友,那我想几乎绝大半的姑娘都一定会选葛优而不是陈道明,因为葛大爷虽然不像陈老师那么完美,但他那种“有点小坏”的性情反而更加真实,更加可爱

所以我们说啊,西门庆是一个标准的性情中人,他这种略带孩子气的又骄傲又体贴,又霸道又痞气的性情真的非常真实可爱,非常讨人喜欢,我们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放到我们今天的社会之中,西门庆也一定会是一个非常受欢迎的新好男人,好了,现在房门内,西门庆和瓶儿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马鞭审问”就这样喜剧收场了,那么对于在房门外还在偷偷地焦急地等着消息的玉楼和金莲,她们又会是什么感觉呢?我们下回来说

三十三:

西门庆和瓶儿是又搂又抱,卿卿我我的喝酒耍笑,外面金莲和玉楼隔着门偷听,可断断续续的又听不清楚,房里面烛光很暗,所以也看不清楚,两个人着急啊,正好春梅走到门边来了,金莲迫不及待的,隔着门就问春梅里面什么情况,玉楼怕西门庆听到赶紧把金莲拉到一边,不过她们两个这会儿,还是都认为西门庆正在拿马鞭收拾瓶儿呢,金莲便对玉楼说:
“三姐啊,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家的那个性子,我当时过门来只想着就有好日子过了,陪着多少小心啊,结果还不是被当家给了多少脸色和拳脚看啊,唉!”
金莲这句话是带着一丝伤感的,其实我们看到现在,这是金莲难得说出的一句真心话,虽然金莲总是给人一种咄咄逼人和争强好胜的感觉,但是在这种霸道骄傲派头的背后,在她内心的深处,她其实只是一个非常脆弱不安的女人,那会儿正好又是八月中旬的午夜,月亮是非常皎洁的,这如水的月光照在心坎上也是让金莲在那一瞬间触景生情,既是表达对瓶儿的同情,也是对自己坎坷身世的感怀,所以也是难得的真情流露了一把吧,两个女人正在唏嘘不已,春梅出来了,把里面的情况给金莲一一汇报了,然后又说自己要去厨房拿酒菜,再送到房里去,听完春梅的汇报,接下来金莲这个反应绝对堪称经典,她先是愣了一下,转过头就对玉楼说:
“这两个不要脸的狗男女,故意搞得雷声大雨点小,结果就干这个?”
然后她又开始拿春梅撒气:
“你这个鬼丫头,我平时叫你递个水叠个被,你就拖拖拉拉的只知道偷懒,那淫妇一叫你你腿脚就又都变麻利?她自己房里就有两个丫环使唤的,关你屁事,要你来递酒送菜?”
玉楼也马上附和金莲说:
“可不是吗,我那大丫头兰香还不是这德行,我叫她时,她就一死样,当家的一叫她,她又马上上窜下跳的”

我们说这个场景是非常有戏剧性和喜剧效果的,前一秒钟,两个女人还在担心同情瓶儿,这一眨眼的功夫,听说瓶儿已经和西门庆又亲热上了,她们马上又开始骂骂咧咧的抱怨,这脸未免也变的太快了点吧,一点过渡都没有,这其实不奇怪,因为这恰恰就是她们几个太太们之间应该有的正常反应,表面上看她们是姐妹,但是本质上讲,她们之间是竞争对手关系,因为她们共同竞争的老公,西门庆,只有一个,金莲和玉楼这会儿对瓶儿的这种关心,与其说是她们姐妹情深,不如说是她们人性中自发的一种善意,就好比我们在大冬天看到一个乞丐在街头乞讨,我们会自然而然的对乞丐生出一种同情和关心,这并不需要我们有多高的道德和修为,也不需要我们和那个乞丐有多深的交情,因为这是人自发的一种本心,尤其是当这个关心的对象和我们还没有什么具体的利益冲突的时候,所以啊,金莲和玉楼的这种出自本心的,自然而发的善意关心,本身就是非常脆弱的,在遇到利益冲突,也就是瓶儿和西门庆重新开始亲热之后,就会立即被嫉妒和怨恨的情绪所代替了,所以看似矛盾,其实恰恰是最合理的一种情绪变化

金莲和玉楼正在抱怨呢,月娘房里的大丫环玉箫也过来了,说是来找三娘(也就是玉楼了),但是变着花样的就向玉楼打听瓶儿有没有挨打,所以我们也是心照不宣啊,她这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替她主母月娘来打探消息了,然后玉楼就又如同说书一般给玉箫绘声绘色的讲了讲房里西门庆是如何如何收拾瓶儿的,玉箫也是兴趣颇高,还不断讨问各种细节,什么“六娘(瓶儿)是穿着衣服被打,还是脱了衣服被打的啊?”,“六娘皮肤那么白,怎么受得了这打啊?”,几个女人是越说越起劲,叽叽喳喳的把这次SM说了老半天,才终于散了,我们知道啊,“上帝创造女人就是让她们来八卦的”,男人之间也聊八卦,但是哪有这么罗嗦的,都是直接切入主题,就两条,第一,上过床没;第二,胸大不大屁股翘不翘,然后大家换话题再讨论一下世界和平,女人那就废了劲了,这淡一扯开就收不了场,而且个个都是“十万个为什么”的好学生,前五百年后五百年全部细节都要来一遍,所以《金瓶梅》中的整个这一段,对于女人之间这种微妙心理关系的描画真的是入木三分,丝丝入扣,让我们不得不折服啊,所以说一部好的作品之所以好,并不是说文字要有多漂亮,当然那也是一方面,但最重要的是对于人心和人性的精准把握

瓶儿和西门庆柔情蜜意的又缠绵了一晚,第二天瓶儿又拿出一个九两重的金丝头饰(45000块)叫西门庆拿去找珠宝匠人改一改,做一件叫金镶玉观音的首饰送给月娘,瓶儿这一手真的是很显水平的,因为要在这个大家庭里面能真正好好地过下去,即使你自己就是最强的那个人,你也不要去对谁都示强,而正好相反,要对谁都示弱,尤其是对月娘,这个道理瓶儿懂,玉楼懂,但金莲不懂,这也是她后来悲剧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这个我们以后会详细说到,另一方面,要结交人心呢,最直接也是最高效的一个办法就是砸钱,我们看到《水浒传》里面最有面子最有义气的不是武功最高的那几个人,反而是基本不会武功的宋江,为什么呢?宋江的绰号叫什么?及时雨啊!换句话说他宋公明就是一部移动的ATM取款机,撒得出去钱,才收的回来义气和人心啊,当然我们也都知道真正的交情是不谈钱的,但是经不起钱来考验的也绝不是真正的交情,况且现在的情况是瓶儿不需要,也不奢望月娘能和她真的有那种同生共死的交情,她希望的是月娘和她不要搞的像现在这么尴尬,所以现在瓶儿直接就砸下了这么重的一份礼,真的算是很用心了,可是月娘什么反应呢,她依然还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冷面孔,不但对瓶儿是,对西门庆也是,月娘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呢?她为什么非要把这个冷战打到底呢?我们下回来说

三十四:

月娘是打定了主意要和西门庆冷战打到底,但是有两个人看不下了,跑来劝她,都是谁呢?第一个就是玉楼,玉楼对月娘说:
“姐姐啊,你是一家之主,这老是和当家的一句话不说,总不是个事儿啊,你不知道啊,好多事情你不表个态我们也做不了主啊,当家的就这脾气,姐姐你就依我一句话,都算了吧,和当家的笑笑也好啊”
月娘怎么回答的呢,她说:
“三姐,这事儿你就别多操心了,又不是我非要和他闹,他先骂得我淫妇,我哪里淫妇啦?再说了,他当初收了花家那么多财物,买了人家房子,如今又图谋人家老婆,这孝期都还没守满,他们几个人就偷偷摸摸地合谋起来勾勾搭搭的,就瞒着我一个人,那些个人儿就当着他面甜言蜜语的夸他,他就当是好了,我这苦口婆心的劝他,他反而不当好了,我凭什么去理他,又不少我一天三顿饭,我就当是没这男人了,守寡守着!”

月娘既然都这么说了,玉楼也不好再劝,但是马上又有另一个人也来劝月娘,那就是月娘的哥哥,吴大舅,吴大舅也看出自己这妹妹和妹夫关系有点僵,所以他也来劝他妹妹,说:
“我的好妹妹啊,自古都说‘痴人畏妇,贤女畏夫’,这三从四德那是妇道之常,妹夫也不是坏人,就是这个性子罢了,以后他想怎么样,你也别拦着他,做出个大度无私的姿态,那才显出你的贤德来嘛”
月娘怎么回他哥哥的呢,她说:
“我哪里不贤德了,一直都是这样,他有了他那个富贵姐姐,早把我这个穷官家的丫头给忘了,哥你也别管了,随便他怎么样吧”

在这儿呢,玉楼和吴大舅虽然都在劝月娘,但是各自心里盘算的东西是不一样的,玉楼强调的是“姐姐不说话,我们几个也不好做主张”,这句话明显是有所指的,这意思其实就是说我们现在需要你月娘来挑头,至于要挑什么头我们马上来说,而吴大舅呢则是强调“三从四德的妇道”,这也很好理解,吴大舅是月娘的亲哥哥,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是吴师长的大公子,大少爷,吴家在清河县当地是有声望的,是大户人家,我们知道在古代大户人家最看重的就是家族的名声,所以现在月娘和老公闹别扭,谁有理谁没理暂且不论,但这别扭本身和夫唱妇随的传统妇道是相违背的,所以吴大舅这番话既是对妹妹的关心,也是在提醒她,别闹了,你代表的可是我们吴家的脸面哦

但是同样是劝人,月娘对他们两人的回话是有很大区别的,月娘对于玉楼的回话基本是在打官腔,不过呢还是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那就是月娘特别强调了一点,她说西门庆和瓶儿,金莲合着伙儿来骗她,我们知道西门庆这个人的字典里哪有“老实”这两个字的,要说欺骗,他不知道骗了月娘多少次了,而金莲嘛一直就是这吃里扒外的德行,月娘在这儿提到这两个人那根本就是个幌子,所以表面上看月娘是和西门庆打冷战,但是骨子里真正的原因那就是月娘提到的那第三个人,瓶儿,而这恰恰也是玉楼要月娘挑头的原因,别看玉楼和瓶儿关系还挺亲密的,但是玉楼敏锐的嗅觉已经察觉到了,瓶儿的条件和资质是她们这几个人很难匹敌的,我们甚至说得不好听点,她们几个姐妹绑一堆儿都不见得干得过瓶儿一个,所以这会儿玉楼借着月娘对瓶儿的敌意,要月娘出面帮她们挑头一起对付瓶儿,那么月娘为什么又会对瓶儿有这么大的敌意呢,这个答案就在月娘对吴大舅的那番回话里,在自己的亲哥哥面前,月娘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了,那就是“瓶儿太有钱了”,有钱到了让她这个出身大户的千金小姐也只能自嘲为“穷官家丫头”的地步,所以我们看到月娘一直在反复打击瓶儿说她“孝期不满就勾男人”,这恰恰也说明了月娘现在除了用道德优势去压瓶儿之外已经找不到其他办法了,而道德水平又恰恰是自己的这个花花老公最不看重的东西,所以表面上看,我们觉得月娘现在冷战打的如此决绝,姿态如此的强硬,其实啊,那都不过是她在强装镇定,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极度恐惧和不安

但是这场冷战却最终以一种很意外的方式结束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呢?原来啊,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大雪天,西门庆去兄弟常峙节家喝茶,完了之后突然想起好久没去桂姐那儿玩玩儿了,于是就来找桂姐,西门庆自从破了桂姐的处之后,就每月二十两银子(10000块)好吃好喝地保养着她,可今天倒好,西门庆发现桂姐居然又背着他接客,和一个杭州来的绸缎商的公子,丁双桥,打得火热,这可如何得了,西门庆当即大怒,把桂姐家砸的乱七八糟,又准备收拾桂姐和她妈妈李三妈,幸好应伯爵和谢希大几个人赶紧过来拼命把他拦住了,最后西门庆发誓再也不上桂姐家的门,气哼哼的就回家了,回到家天也很晚了,院子里都没人,太太们也都睡了,西门庆却发现后厅仪门半开半闭,他很好奇,偷偷溜过去看,原来里面是月娘在焚香拜菩萨,许愿说:
“我吴月娘嫁给西门庆为妻,只因夫君留恋烟花之地,如今家中连我妻妾六人都还没有孩子,我实在心里面很担忧,所以发此心愿,定要诚心供奉,只希望菩萨保佑我夫君早日回心转意,以家事为重,家中几个姐妹能早日生下一个孩子,那我也就得偿心愿了”

当时天正下着大雪,漆黑的夜空,白茫茫的院子,而又恰恰在几个小时之前,西门庆还刚刚经历了桂姐这个薄情寡义的二奶无耻地背叛,所以与情与景,这一刻,仪门里的这一丝灯光和月娘为他诚心的祷告,在西门庆心里产生的冲击力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我们可以说西门庆本来还冰冷的心瞬间就被这股温暖所融化了,他顿时觉得满心愧疚,心里想:
“原来我一直错怪了她,她原来一直都是为了我好,到底是正经夫妻啊”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正经夫妻”,我们真是感慨万千啊,人世间那么多的所谓海枯石烂,所谓此情不渝,说到底又哪里比得过这“正经夫妻”四个字的分量,就这四个字胜过世间千言万语,说尽人间真情厚意

西门庆太感动了,他上前从后面一把就抱住了月娘,说:
“我的姐姐,我死也不知道你一片好心都是为了我,都是我不好,错怪了你”
月娘被人突然抱住,开始还吓了一跳,现在知道是西门庆又没好气的说:
“你走错门了吧,我是那不贤良的淫妇,你来找我干嘛?”
这段对话很重要啊,我们知道从七月底西门庆和月娘冷战开始,到现在十一月下旬,整整四个月啊,这是他们夫妻两第一次说话,可以说虽然是封闭了四个月的感情,但同时也是酝酿了四个月的感情,因为他们之间的冷战并不是因为夫妻二人之间具体有什么矛盾,而是因为瓶儿这个心结卡在月娘心里,再加上金莲的挑唆,所以只是看谁先主动放下面子去捅一下,这看似坚冰厚壁,却实际上无比薄弱的窗户纸,人嘛,说到底,虽然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是那个他们永远得不到的人,但是放在心坎儿上的依然还是那个愿意在乎他们的人

如今西门庆主动认错,就给月娘跪下了,口里面姐姐长,姐姐短的叫,我们知道这西门庆哄女人的本事那是绝伦超群的,加上他这次真的是后悔而且感动了,所以真是情真意切啊,月娘打了这么久的冷战说到底不也就是需要西门庆能真的在乎她这个正房大太太吗,女人嘛,争的就是自己在男人心里的分量,如今西门庆也把台阶给月娘下了,月娘哪里还需要再赌什么气啊,所以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酝酿了四个月的感情终于化湖为海,书上说两人是“灵犀一点,美爱无加”,我想在西门庆那么多的性爱中,这一次或许不是最刺激最带劲的一次,但一定是最甜蜜的一次

西门庆和月娘终于重归于好,也算是皆大欢喜啊,但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的是这个消息已经在第一时间由兰香递到了玉楼那边,那么玉楼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和应对呢?我们下回来说

三十五:

第二天一早,玉楼饭都没吃就直接来找金莲,金莲也才刚刚起床,正在梳头,玉楼也是单刀直入,马上就告诉金莲昨晚上西门庆和吴月娘已经重新和好了,我们来看一下这两个女人在这儿的对话:
金莲:“我们这些人早就劝大姐姐好几次了,她还就专门在我们面前装纯,说什么一百年,两百年的,都不理当家的,怎么着,如今自个儿又主动和好了,说话都是放屁呢?”
玉楼:“也是我大丫头兰香告诉我的,说当家的昨晚在桂姐那淫妇那儿搞得很不开心,把她家门窗都给砸了,昨晚回家时就遇见大姐姐在仪门那块儿烧香拜菩萨呢,也不知他们两个说了什么,这才又勾搭到一块儿的,她自己这么干就没人说,要是换了别人还不知道她说什么难听的话呢”
金莲:“可不是嘛,她个做大老婆的,烧个香你就默默的烧好了,非要让男人知道,显你贤德呢,要硬就硬到底呗,暗地里复合了,明里又跟我们这些人装逼”
玉楼:“那是,她就非要端那大老婆的架子,如今倒好,好人全给她做了,倒显得我们这些人都是没良心的,只有她想着当家的呢,如今你我得快着点儿,别让她把好处全占去了,你赶紧梳洗好,咱们这就找李瓶儿说去,咱们两每人出五钱银子(250块),叫李瓶儿出一两(500块),本来这事情也是从她那儿起的,今天我们就安排一桌酒席,一来请他们两个喝上一杯,二来也叫当家的好好放松一天,有何不可”

这段对话看下来,再结合玉楼之前在月娘面前不断劝月娘和西门庆复合的种种谄媚,她这心眼儿玩儿的啊,真是让我们有种后背发麻的感觉,我们可是知道的,她当初叫月娘和西门庆重归于好,目的就是要针对瓶儿的,如今月娘和西门庆真复合了,她马上又转移阵地,又要开始联合瓶儿挖月娘的墙角,她口口声声月娘把什么好处都占去了,可她这次提议的这个酒席,说到底不也就是要暗地里表明一个姿态,我玉楼也是一个大度的好人儿吗,所以啊,玉楼的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心机城府比金莲那张切金断银,到处挑唆的刀子嘴还要可怕

商量好了之后金莲和玉楼就直扑瓶儿的房间,跟瓶儿把事情说了,瓶儿非常大方啊,这种做人情的买卖向来都是她的拿手好戏,这次自然是不马虎的,二话不说就拿出一两二钱银子(600块),比预期的还多,接着玉楼又去找雪娥和娇儿要钱,可这两人却都不愿意出钱,雪娥说:
“当家的反正也不来我这儿了,我哪儿去找钱去?”
这话虽然是句气话,可也反映了她们旧人集团现在的尴尬处境,本来集团势力已经严重削弱,可是作为有力后援的桂姐那边又因为自己擦枪走火而濒临崩盘,使得她们的情况更是雪上加霜,所以现在两个人已经没有多少心思搞这种庆祝夫唱妇随的面子工程了,因为不管她们去不去庆祝,表不表态,西门庆依然不太会去搭理雪娥和娇儿,这种明摆着赔本的买卖她们自然不愿意做,但最后玉楼好说歹说,连哄带吓的,雪娥和娇儿才各自不情不愿的出了三钱七分银子(185块)和四钱八分银子(240块),这样连着金莲和玉楼的一两银子(500块)一块儿,玉楼把这1525块钱交给玳安,叫他置办了一桌酒席,玉楼和金莲又亲自去毕恭毕敬的把月娘和西门庆请到席上,席间也是颇为亲热啊,几个女人都是很懂事,频频劝酒,祝贺月娘和西门庆重新复合,夫妻感情再上一层楼,气氛颇为热烈,紧接着春梅,迎春,玉箫,兰香这个琵琶,古筝,弦子,月琴的四人组合,开始弹唱助兴,唱的是《南石榴花》中的一首叫《佳期重会》的曲子,可就在这儿问题来了

西门庆听出是唱的《佳期重会》,当即叫停,询问是谁叫唱的,玉箫便老实回答说是五娘(金莲),西门庆盯着金莲便骂道:
“你个小淫妇,就只管胡乱点谱”
金莲也是嘴硬啊:
“没有的事儿又赖我,我哪儿知道是谁叫她们唱的?”
眼见情况有点尴尬,月娘赶紧转移话题:
“怎么没有叫陈敬济过来啊,赶紧去叫他”
这才算是圆了场,但是我们还是有疑问啊,这“佳期重会”四个字不是挺契合这个酒席的初衷的吗?那么这首曲子到底有什么问题呢?先在这儿卖一个关子,我们把时间拨快,拨到酒席后的第二天,应伯爵和谢希大突然一大早就登门拜访,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两来干嘛呢?

原来啊西门庆这边是气氛和谐的酒席,但是桂姐那边可是战战兢兢啊,毕竟拿了人家的钱还在外面勾男人,不管是感情上还是职业道德上,桂姐都是一点道理都不占的,况且西门庆也不是善男信女,他可是有手段的,真是要打击报复给你桂姐小鞋穿,那桂姐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桂姐很害怕,就委托应伯爵和谢希大,去西门庆那边替她说情,应伯爵上来便说:
“哥,别说你那天那么生气,便是我们弟兄两个也看不下去,后来也是骂了她们娘俩好几句,真他娘的太没职业操守了,可是你看今天一大早她们又哭哭啼啼的跪在家里,就担心你还生气伤了身子,那就不好了,是不是,所以她们说了今天好歹也要请你过去当面跟你赔个不是”
应伯爵这番话呢,算是一种典型的说情模板,那就是先把要说请的人大肆贬低一通,再把对说请的人大肆拔高一通,然后一对比,两者境界差这么多,所以要说请的人呢就知道自己错了,要痛改前非,那么你这个对说情的人既然境界高这么多也就不要和境界低的人一般见识了嘛,事情就算了嘛,可西门庆接不接招呢?他才不上当呢,他马上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
“我没生气,我只是再也不去了”

这话一说,比他说生气还严重呢,所以应伯爵见这招不灵,着急了,马上又转了一个弯:
“哥哥说的是,确实该生气,可我听说其实也不关桂姐的事儿,都怪那丁二官,他本来是桂姐的姐姐桂卿的相好,在她家里摆一桌酒本来是要请陈监生来谈生意的,没想到正好你就来了,当时就那情况,两三句话也解释不清楚啊,所以哥你也消消气,这本来就是误会嘛,她们娘俩今天赌咒发誓绝对没有欺骗哥哥”
看到这个理由,我们真是忍不住要抽应伯爵一耳光,你编个理由也不打打草稿,过过脑子嘛,这么拙劣的理由你也好意思说得出口,真把西门庆当傻逼呢?所以西门庆也是顺水推舟,说:
“可我也赌咒发誓再也不去了,你就去给桂姐说也别费这心了,我今天真有事儿去不了”

西门庆这话也是挺幽默的,桂姐赌咒他也赌咒,可这话要真这么说了,我们估计桂姐非得吓得上吊不可,所以应伯爵也是没办法了,但还有最后一招,他和谢希大两个直接就给西门庆跪下了,这次也不用编什么理由了,直接上兄弟感情了:
“哥啊,你就看我们的面子好不好,全当是过去散散心也好啊”
看着这两活宝这窘迫的怂样,我们也是忍不住地笑啊,不过还别说他两个死皮赖脸的求了老半天还真有效果,西门庆碍不过他们两个的面子终于答应了,马上应伯爵和谢希大就陪着西门庆又重新来了桂姐家,那桂姐可是殷勤招待啊,又是赔礼,又是递酒,应伯爵马上又开始插科打诨了:
“你就光给你男人递酒,也不看看我费了老半天劲才把你男人请过来,也不给我递一杯,要是我哥今儿不过来,赶明儿你哭瞎了眼,没人要你,就我好说话将就将就收了你吧”
桂姐也是骂道:
“你个怪应花子,下面憋火憋傻了吧,找我骂你呢?”
应伯爵就笑着对西门庆说:
“哥,你看这小淫妇,才会念经就开始打和尚了,翅膀硬了啊,来来来,给哥亲一个”
然后不由分说就把桂姐搂过来亲了个嘴,桂姐也就和他打笑怒骂,应伯爵又说了一个特别有味道的荤段子(在这儿就不写出来了,影响小朋友哈,各位要有兴趣自己去查),西门庆也是笑的不行,总之今天大家都很开心,西门庆就算是正式和桂姐和好了

在这个地方作者有意将“西门庆和桂姐的和好”与“西门庆和月娘的和好”这两段“和好”平行地放到了一起,两段中的每一处细节都这样平静的呈现给我们,月娘所谓的真心和桂姐所谓的真心,西门庆对月娘的所谓惭愧之情和桂姐对西门庆的所谓惭愧之情,哪一个真诚,哪一个虚伪,哪一个用心至情,哪一个逢场作戏,都通过这样平行的对比呈现给了我们,让我们自己去判断,其实很多时候,我们的生活中,那么多的,困扰我们的,看似纷繁杂乱,毫无头绪的琐事和心机通过这样类似的对比,不也马上就云淡风轻,一目了然了吗?

好了,不过有趣的是连接着这两段和好的恰恰也就是那首出了大问题的曲子:《佳期重会》,那么这首《佳期重会》到底有什么问题呢?我们下回来说

三十六:

《佳期重会》在《金瓶梅》中就只是这么提了一下,但是它是在明朝流行音乐史上确实存在的一首曲子,后来收录在谢伯阳编撰的《全明散曲》中,也算是当时的二线歌星,比如像现在的彭佳慧,卢巧音之类的,唱的一首半红不红的流行歌曲吧,那么我们就来看看这首曲子是怎么唱的:
“佳期重会,约定在今宵;
人静悄,月儿高,传情休把外窗敲;
轻轻摆动花梢,见纱窗影摇;
那时节,方信才郎到;
又何须蝶使蜂媒,早成就凤友鸾交”
表面上看嘛,这曲子也算是在表达男女之间眉目传情,干柴勾烈火的既炙热又内敛的感情,可是如果我们再把这歌词细细的品一品,尤其是要把这曲子放在月娘和西门庆重新复合的这个大背景下来看,那就大有文章了,为什么呢?因为这歌词的意思很明显的,就是在讽刺月娘,说昨天晚上西门庆巧遇月娘烧香祈福根本就不是“巧遇”,而是月娘精心安排的一出戏,根本就是她在装纯,在演戏,而且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这曲子还是特意安排在这“夫妻复合,皆大欢喜”的酒宴上唱的,演奏的四个人里面,
春梅是金莲的人,用的乐器是金莲最拿手的琵琶;
兰香是玉楼的人,用的乐器是玉楼最拿手的月琴;
迎春是瓶儿的人,瓶儿不会乐器;
玉箫是月娘的人,月娘不会乐器

也就是说酒席现场能听出这曲子弦外之音的除了金莲自己以外,只有西门庆,和玉楼,当然娇儿也有可能,但是月娘自己是肯定听不出来的,换句话说,在这里,金莲是在公开场合下用一种月娘自己不可能察觉的方式在公开的羞辱嘲讽月娘,月娘在这儿就是个冤大头,被别人骂了还以为对方在夸自己,玩人能玩到这一步我们不得不叹服啊,金莲这手虽然是用心歹毒,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手法高明,这一般的女人哪有这个才情和胆子啊?

那么既然金莲这么干了,我们也要问一句,月娘昨天晚上是不是就真的像是金莲认为的那样,是在故意演戏,装出一副贤良的样子给西门庆看的呢?我觉得在这儿,大可不必用阴谋论的观点来看待这件事情,因为这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什么呢,对于夫妻生活来说,我们很多时候其实并不担心对方在演戏,我们最担心的恰恰是对方连戏都懒得演了,那才是最糟糕的情况,所以月娘在这儿到底是有心演戏也好,还是无心巧遇也罢,其实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至少表明月娘还是很关心她和西门庆这段婚姻中彼此的感受的,起码是她对西门庆的感受,所以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如果有一个女人关心他的感受,那么即使她是在演戏,那也真的是一件很欣慰的事情,这对男人来说真的是很大的福气,你还能要求更多吗?所以金莲搞这一手,虽然煞费苦心,但是真的没什么意思,西门庆心里也清楚的很啊,他当场喝停,其实也就是在警告金莲:
“我心里明镜一样,你少来挑唆,这事儿到此为止”

西门庆是很明白的,他的这些太太们各自是什么样的人,各自对他到底怎么样,他心里面是有数的,所以这件事情他除了瞪了金莲一眼,也没有再去和她讨论一个字,反而是在之后一次和玉楼聊天的时候,把金莲故意用《佳期重会》嘲讽月娘的用心告诉了玉楼,玉楼听了之后是什么反应呢,玉楼只做了一个看似平淡却意味深长的回答:
“六儿(金莲的小名)什么曲子都会弹,我们却不知道”
玉楼这个回答妙就妙在结尾的“不知道”三个字上,玉楼到底知不知道金莲的小诡计我们不清楚,但是有一点我们是清楚的,那就是玉楼“为什么要办这个酒宴”,这一点玉楼知道,金莲不知道,我们打个比方,其实这次这个庆祝西门庆和月娘复合的酒宴就是一场刘谦老师的魔术表演,在这次魔术表演中,玉楼是一个合格的观众,但金莲不是,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退一步讲,就算这次月娘是在演戏,那么金莲最得体的做法应该是什么呢,应该是坐下来好好欣赏,因为魔术表演的乐趣就在于,虽然观众们都知道这些都是唬人的假把式,但是他们依然会积极配合,依然会乐在其中,没有谁会去干揭穿魔术师这种扫兴的事情,因为如果揭错了,那么你会被嘘声嘘到死,如果揭对了,也没有人觉得你牛逼,只会觉得你很不识趣,很不识逗,所以尽管在私下里玉楼和金莲都很烦月娘口是心非,拿架子装逼,但是区别就在于什么时候可以尽情地去抱怨,什么时候又该识趣地去做一个合格的观众,这个松弛有度的度的把握,玉楼要比金莲明白的多,事实上这种感觉从西门庆见到她们各自的第一眼就已经决定了,金莲是一团火,锋芒毕露,但太咄咄逼人,玉楼是一杯茶,内敛淡雅,但回味悠长,所以我们看到办酒宴拉关系这种红脸的戏是玉楼在唱,点曲子放冷枪这种白脸的戏是金莲在唱,所以啊,如果我们从会不会做人这个角度看,玉楼要比金莲圆滑世故的多,这也是为什么她总是很亲和,人缘总是很好的原因

不过尽管如此,西门庆也不会真的和金莲计较,但是金莲自身的危机意识却开始与日俱增,我们看到她总是不断的在月娘和瓶儿这两座大山之间来回跳转,瓶儿得势一些,她就帮着月娘打击瓶儿,月娘得势一些,她又马上帮着瓶儿打击月娘,但是老天爷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带劲,不够刺激,于是命运之神又开始开起了金莲的玩笑,《金瓶梅》中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已经站到了台后,马上就要登场了,她的出现就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湖面上又扔下了一枚炸弹,立马就会掀起更大的波澜,那么这个人是谁呢?我们下回来说

三十七:

西门庆家的小厮里面有个叫来旺儿的,我们曾经在前面的章节里面见到过他,西门庆曾派他协助公关部主管来保去东京办行贿捞人的工作,这个来旺儿新娶了一个老婆姓宋,二十四岁,名字却非常凑巧,也叫金莲,我们知道这女人之间最不能忍的事情除了撞老公之外,就是撞衫啊,撞首饰啊等等,如今是撞名了,这个也是很尴尬的,所以月娘就帮这个宋金莲改了一个名字,叫宋蕙莲,也就留在家里做丫环

我们知道啊,古代的小说给人物取名字都是有隐含意思的,不会乱来的,那么这里这个宋蕙莲既然本来就是“宋金莲”,那么她和我们那位风情万种的大美女潘金莲相比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我们这就来对比一下这两个“金莲”:
首先,宋蕙莲是清河县卖棺材的宋家的女儿,而潘金莲是清河县做裁缝的潘家的女儿,所以两个人的家庭背景是差不多的;
其次,宋蕙莲是在纪检委蔡主任家做使唤丫头,而潘金莲是在大财主张大户家做弹唱丫头,所以两个人的出身也是差不多的;
再来,宋蕙莲后来和蔡主任有了奸情,事情败露被赶了出来,不得已嫁给了一个叫蒋聪的厨师,而潘金莲是后来和张大户有了奸情,事情败露被赶了出来,不得已嫁给了卖蒸馒头的武大郎,所以两个人的人生历程也是差不多的
最后,宋蕙莲趁着蒋厨师不在家的时候勾搭上了来旺儿,后来蒋厨师吃酒和人发生争执,被对方一刀捅死了,宋蕙莲就正好名正言顺的又嫁给来旺儿,而潘金莲那边什么状况我们已经知道的滚瓜烂熟,不用多说了,所以这两个人的婚姻轨迹也是差不多的

除了这些之外,书上还特别提了一句,蕙莲“比金莲脚还小些儿”,我们知道在明代,女人的性感指数很大一部分就体现在脚的尺码上,所以这翻译成现代用语,就相当于“金莲一对D罩杯的大波,而蕙莲比金莲波还大”,所以啊我们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个蕙莲简直就是金莲的一个克隆妹妹,不但相貌像,经历像,连风骚指数都几乎完全一样,现在家里一下出现这么一个人才出众的丫环,西门庆会有什么反应呢?我们接着往下看:
西门庆给来旺儿安排了一趟为期半年的差事,叫他去杭州公干,来旺儿走了之后没几天正好又是玉楼的生日,生日宴会之间西门庆见蕙莲穿着“红绸袄,紫绢裙”,便悄悄把玉箫叫过来,叫她向月娘要条别的颜色的裙子送给蕙莲,我们看啊,先是把人家老公“送君离开,千里之外”,而且一打发就是半年,紧接着又关心人家穿什么颜色的裙子,凭着我们对西门庆这花花性子的了解,基本就明白他想干嘛了,果然,过了几天趁着月娘去邻居乔大户家串门儿的机会,一看四下没人,西门庆一把就把蕙莲搂过来亲了个嘴儿,然后就哄她:
“我的心肝儿,你若依了我,那些名牌儿大衣和首饰随你挑”
这话是说得很突然的,所以蕙莲愣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所以她推开西门庆,跑回自己房里去了,但很快玉箫就来了,玉箫给蕙莲带来一匹纯蓝色团花绸缎,说是西门庆送给她做裙子的,蕙莲见了这缎子之后便问了玉箫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我若做出裙子来了,大少奶奶(月娘)看见了怎么办?”

这句话为什么会很有意思呢,要明白这句话我们需要先明白明代的女子都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根据《明会典》的记载,在明代只有贵族女子可以穿纯色这样的鲜艳颜色,也就是大红啊,大蓝啊,大绿啊这样“三原色”之类的“高级颜色”(当然黄色这个皇家垄断的颜色除外),而平民女子只能穿混杂的浅淡颜色,也就是桃红啊,蓝绿啊,紫蓝啊这样的“配色”之类的“低级颜色”,所以现在蕙莲穿的紫色的裙子,那是符合她的丫环身份的,而在《金瓶梅》中,上元宵节瓶儿过生日那一段也详细记录了几个太太们的穿着,那天月娘,娇儿,玉楼她们清一色地穿的都是“蓝缎裙”,注意这个颜色哦,是标准的大蓝色

所以明白这个时代背景之后,我们再来看西门庆对于蕙莲“红配紫”的评价就有味道了,就颜色搭配本身来说,红配紫没有大问题,起码没有像红配绿那么大的问题,所以西门庆叫蕙莲换别的颜色的裙子的这个用意是很值得玩味的,而现在他又叫玉箫直接就给蕙莲送来一匹代表太太身份的大蓝色的缎子,那这个颜色所暗示的信号就不得不说会引起蕙莲的极大兴趣了,就像现在男人给女人送礼,是一辆阿猫阿狗都可以开的烂大街的宝马更打动人呢,还是一张可以彰显身份的兰会限制级VIP通行admission更打动人呢?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

蕙莲这么问就表示她已经动心了,只要西门庆表个态,玉箫便接着告诉蕙莲西门庆在花园的假山山洞那里等她,而且由玉箫亲自把风,绝对万无一失,我们看西门庆也是真能找乐子的,平时常规战法玩腻了,现在开始打野战,也不嫌这山洞里一堆石头的搁得慌,不过说来也巧,这万无一失的事情还真的就失了一次,金莲正好从玉楼那儿下完棋,回房经过假山就被她发现了(玉箫这风把的也真是严重不靠谱),可金莲这次也像对春梅一样没有计较,因为蕙莲也就是个下等丫头,所以金莲这会儿也没太把她当会事儿,也就像对待春梅那样就帮着西门庆把这件事给瞒下去了,应该说从这方面讲,金莲还是很懂事的,知道要适时的表现一些“无所谓”以讨西门庆的欢心,而蕙莲自从和西门庆有了私情之后也是好处不断啊,既有大把的现金,衣服和首饰送上,还升到和玉箫平级的地位,专门就在月娘那边服侍

这样看上去,蕙莲以后也就应该会像春梅一样,可是很快事情就发生了转变,情势开始发生意想不到的转变,那么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整件事情偏离了原有的轨道呢?我们下回来说

三十八:

蕙莲之所以不可能成为春梅,那是因为她们有本质的不同,这一点从西门庆和她们偷情地点的不同都可以看出来,西门庆想要和春梅亲热,直接在金莲的房里撩开裙子就可以干,而且金莲还得乖乖的回避,可是蕙莲呢,西门庆要跟她亲热不但得专门去花园假山的山洞里,这还不够,还得要玉箫亲自担任把风放哨工作才行,说白了,那就是因为蕙莲已经是来旺儿的老婆了,西门庆就算再胆大妄为,也不可能疯狂到明目张胆的搞他的公关部副主管的老婆的地步,因为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这都是大忌讳,所以这段感情只能像维持它的那个山洞一样,永远处于避人耳目的状态,绝对不能见光的,但是蕙莲会就甘心与此吗?不过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小事,是发生在春梅身上的,但是这件事却同样可以为我们暗示一些关于蕙莲的东西:

原来李娇儿有个弟弟叫李铭,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娇儿就委托西门庆叫李铭来家里教丫环们乐器,也算是做实习吧,每个月还有五两银子(2500块)的工资,这天西门庆和应伯爵准备去参加县委尚主任的葬礼,出门前先在家喝酒(这两位也真够混的,去殡仪馆还喝酒),家里的丫环们,小厮们也都跟着喝了几杯,这李铭也喝了些,就略微有了一点醉意,在教春梅弹琵琶扶她的手的时候就略微得按的重了一点,春梅一下子就叫起来了,一把推开李铭就破口大骂:
“你个贼王八算哪根葱,敢来调戏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以为没了你我就学不成琵琶了?等爹回来叫你这死王八立马滚蛋!”
然后春梅越骂越起劲,又出去和其他丫环和太太们讲,把本来不大的一件事情搞得是沸沸扬扬的,西门庆回家知道这事儿也觉得不处理实在说不过去,就打发李铭回家,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这件事咋一看嘛真是挺没意思的,因为春梅实在是太有点小题大作了,反应太过于激烈了,明显带着作秀的成分,这一方面讲呢,很有可能是春梅要帮金莲出头,故意找机会借着打击李铭的名义敲打李铭背后的娇儿,毕竟金莲和娇儿是互相撕破了脸的,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给我们暗示了春梅的一个心态,我们要注意春梅骂李铭的时候骂的是“你算什么东西,敢来调戏我”,你们有没有注意这个问法,因为一般的姑娘被调戏了是不会这么问的,她们应该问“你怎么这么流氓啊,居然调戏我”,所以春梅这么骂并不代表她有多么爱惜自己的名誉,而事实上她这句话的真实意思其实是说:因为你李铭不算什么东西,所以没资格调戏我,那么反过来讲就是说“如果你李铭算个东西,那么你就可以调戏我”

有句俗话叫做“由穷到富易,由富到穷难”,这也就是人的天性所在,比如当我们每个月只能挣1000块的时候我们会憧憬如果我能挣到10000块我就满足了,可是当我们真的可以每个月挣到10000块的时候我们会满足吗,根本不可能,我们会马上又再次憧憬如果我能挣到100000块我就满足了,这种无底洞的心态是具有普遍性的,在感情上也一样,如我们了解的,春梅并不是一个什么清纯玉女,用雪娥一直骂她的骂法,她就是个小荡妇,但是我们要理解的是现在她就算要“荡”,这个“荡”的标准也已经很高了,因为她已经经过西门庆的洗礼了,现在就你一个李铭,长得帅又怎么样,专业钢琴十级又怎么样,对现在的春梅来说那都是浮云啊,说到底就是个又没钱又没魅力的愣头小子,所以一边凉快去吧,姐没功夫陪你,这就是春梅现在的心态,而她的这个心态同样也就是现在蕙莲的心态,蕙莲勾到的男人,从蒋厨师到来旺儿,从来旺儿再到西门庆,级别是一个比一个高的,而现在西门庆又对她大献殷勤,尤其是那匹内涵丰富的蓝色绸缎,西门庆自己可能只是想着泡妞方便也不太会细想,但是客观上讲这匹缎子真的是给了蕙莲太大的想象空间,所以蕙莲现在是处于极度膨胀期的,她是绝对不可能安于这种不尴不尬的只能在山洞里偷欢的现状,她一定会想办法继续往上爬,继续捞到更多好处

而蕙莲这种心态的变化首先就体现在她对其他同等丫环和小厮的态度变化上,以前她可是很恭敬温顺的,可现在自从得了西门庆的宠幸之后,蕙莲开始越发嚣张跋扈起来,我们就来看看她的表现:
先是对傅二和贲四的,这傅二是公司副总经理,贲四是公司工程部主管,蕙莲叫唤他们两可是一点不把自己当下人,开口就是少奶奶的气势:
“傅老大,你去门口帮我看看卖胭脂水粉的过来没有”
“贲老四,你去帮我瞧瞧那些卖珠花的,我要买几朵戴在头上”
按理说这傅二和贲四都是西门庆手下的高级技术人才,可不是那满大街随便抓的民工,看看蕙莲这口气,那就真是和叫民工没什么区别;
再来就是对小玉,小鸾,绣春她们这些丫头和画童,来安儿这些小厮的,按理说这几位除了刚来不久的来安儿(瓶儿过门之后西门庆才买来的小厮)也都不是一般的主儿啊,小玉她们分别是月娘,玉楼,瓶儿的贴身丫环,在丫环里面级别是仅次于玉箫和春梅的,画童也是小厮里面地位仅次于玳安的(西门庆的四个小厮:琴棋书画),但是蕙莲也是一点不客气啊,叫唤他们也真跟叫唤自己丫头小厮一样,她是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发号施令:
“上边要热酒,你们这些懒鬼还不赶紧端上去”
“赶紧的,再不快点,上面骂下来关我屁事”
看看这些话,尤其是说这些话时候的那种盛气凌人的语气,我们可以说蕙莲现在的自我感觉真是太过于良好了,她甚至已经开始产生一种脱离实际的幻觉了,觉得自己已经是太太,不是丫环了

这种幻觉是非常要命的,而极为敏感的金莲已经开始察觉到了这个几乎就是自己影子的蕙莲的急剧膨胀的野心,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那么接下来她会怎么应对呢?我们下回来说

三十九:

蕙莲过于高调的表现让金莲很不爽,于是她决定要敲打一下蕙莲,机会马上就来了,腊月之后就是新正佳节,西门庆去公司里面办节日party,月娘回娘家探亲,家里面玉楼,金莲和瓶儿便一块儿下棋玩,但这光下棋多没意思啊,得带点零嘴儿那才带劲啊,所以金莲就提议要吃烧猪头,而且特别强调要蕙莲帮她们烧,她这个建议马上得到女人们的全票通过,金莲便叫来兴儿去买了一坛金华好酒,外加猪头和猪蹄,交给蕙莲去烧

来兴儿把猪头猪蹄带到厨房,便叫蕙莲来烧,蕙莲第一反应是不愿意,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知道,蕙莲自从和西门庆私通之后地位已经提升到和玉箫平级,专门负责月娘那边的起居,所以厨房这边的事情按道理是不用她来管的,就好象市场部的主管不会也没有必要亲自去跑前线做调研一样,所以我们可以说金莲这么干其实有点故意让蕙莲下不来台的意思,说白了就是在试探她,我们几个太太今天就是非要你来做这个菜,你做不做啊?蕙莲倒是没有意识到这点,但是还是玉箫机灵,她已经看出这里面的文章了,所以她马上劝蕙莲说:
“五娘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赶紧烧吧,不然又惹得她们生气”
既然这么说了,蕙莲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只有开始老老实实得烧猪头,在这里我们先跳出这些女人们的明争暗斗,来看看这道烧猪头的做法,这是《金瓶梅》中非常经典非常勾口水的一道菜:
第一步,蕙莲先用热水把猪头猪蹄剃毛刷洗干净了;
第二步,蕙莲又装了一大碗的油酱,再加入茴香等大料,都拌均匀了;
第三步,蕙莲把猪头猪蹄放到一个有搁板的大锡锅里面,把刚调好的料给猪头猪蹄抹好;
第四步,蕙莲把锡锅盖子扣好,灶火里面就用一根柴火,小火慢烧一个时辰(两个小时);
第五步,开锅后,猪头猪蹄已经烧的皮脱肉化,蕙莲乘好盘,再加上几个姜蒜碟儿便大功告成了

然后蕙莲便亲自端来送到三个太太那儿,我们知道猪头猪蹄可以说是猪身上最精华的部分了,肉质极尽鲜嫩爽口,再加上蕙莲这么出神入化的厨艺,可以说是既低碳环保(一根柴火就搞定了)又养颜美容(富含胶原蛋白)的一道完美无缺陷菜肴啊,抛开金莲要敲打蕙莲的这么个意思,我们还真的不得不佩服,金莲这个女人可真是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啊,我们真是隔着纸张都能闻到那已经烧的香软脱骨的猪头的香味啊,真是恨不能能跳进书里去把那猪头抢过来给自己当宵夜,那才叫一美啊

三个太太吃的那叫一个香啊,蕙莲站在桌旁又笑嘻嘻的询问火候够不够啊,酱料入不入味啊,完了又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然后自己才又站在一边喝酒,应该说金莲这次也基本达到了她的目的,起码在台面上蕙莲还是表现得很规矩的,就是一个标标准准的丫环,不但服服帖帖的听话烧菜,还诚惶诚恐的在一旁伺候太太们消遣娱乐,但问题是在台面下蕙莲心里也会对金莲这么服服帖帖的吗,她心里会怎么想呢?

当天晚上,西门庆又和蕙莲在山洞里幽会,这西门庆捧着蕙莲的一对小脚是爱不释手,连声称赞说:
“心肝儿宝贝,没想到你的脚比金莲的还小啊”
蕙莲听西门庆夸她,也是得意洋洋啊,说:
“她拿什么跟我比,我昨天拿她的鞋试了一下,大的能套着我的鞋穿”
既然说到金莲了,蕙莲马上又问西门庆:
“那金莲你是什么时候娶过来的,是个黄花闺女呢,还是死了老公再嫁你的?”
西门庆便老实回答:
“哪什么处女啊,也是再嫁的”
蕙莲一听,更是得意,很轻蔑的说:
“我就说嘛,看她这骚样,原来本来就是个小三,露水情人啊”

我们看啊,如果说白天伺候金莲她们吃烧猪头那会儿,蕙莲还是在极力的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那么这会儿,在这个只有她和西门庆两个人的这个小山洞里,蕙莲无需再装,毫不掩饰的把自己内心对金莲的真实想法给表露出来了,那就是已经有了取而代之的想法,她先是打击金莲脚没她小,如果大家觉得这套用脚做性感计量单位的方法看着别扭,那我们换成现在的说法,那就是“贱人还敢炫耀自己胸大,我把她那胸罩拿来试了,还不够罩我半边用的呢”,紧接着她又打击金莲出身差,也就是个靠姿色榜上大款的小三,居然还敢在她面前装正房太太的范儿

我们知道两个人如果表面看上去各方面条件都差不多的话,那么就会产生一种既定的心理预期,那就是对方能够做到的事情自己也一定能做到,反过来讲那就是,如果对方突然获得了比自己多的多的资源,或者有了好得多的职位,就会立刻产生强烈的不平衡感,所以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常常听到很多人抱怨:
“那谁谁谁也没比我强多少,怎么现在就混的比我好那么多?”
咋一想嘛,也确实想不通,就像现在的蕙莲一样,论出身和背景,她比不过月娘,娇儿,雪娥她们,论钱财,她又比不过瓶儿,玉楼两位,所以她也就认了,可是偏偏是金莲,在蕙莲自己看来不管是出身还是身段相貌她甚至比金莲还要强,所以她现在就是不服气,凭什么你金莲可以骑在我头上,但是就像我们知道的,这个世上的事情其实都没有偶然的,一个表面上看,并不比你强多少的人如果混的比你强上很多,那其实就说明在表面之下,这个人一定有你没有的过人之处,那么蕙莲没有看到的这个金莲比她强上太多的倒底是哪一方面呢?我们下回来说

四十:

插页四:(每十篇插页一次)

被拿来和西门庆做对别的情圣当中,最重量级的就是这两位:唐璜(Don Juan)和卡萨诺瓦(Giacomo Casanova),不过唐璜更多的只是文学形象本身,当然这要感谢拜伦的生花妙笔,真正具有撼动人心力量的是卡萨诺瓦,这个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情圣和他那部和《金瓶梅》一样毁誉参半的自传《我的一生》提供给了后人无数茶余饭后的香艳谈资

在《我的一生》中,卡萨诺瓦详细记录了自己流光溢彩的前半生,从18世纪的威尼斯(好比8世纪之于盛唐的扬州),这个全欧洲最纸醉金迷的奢靡之都开始,这个情场浪子的足迹遍布欧洲大陆,和他有过感情纠葛的女人数以百计,所有的故事结束在1774年,那一年卡萨诺瓦49岁,这也是这本自传最大的谜团之一,因为这个时间点离卡萨诺瓦本人去世还有四分之一个世纪那么长,离他开始撰写这本自传也有15年的空白期,他为什么在那个时间点停下了呢?

或许很少有人真的明白在大海上流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一个被大海熏陶出来的人的内心是没有极限的,所以不管是亚德里亚海上的万里霞光,还是英吉利海峡上漫漫的云海,都只是这个生于水城威尼斯的浪子一生再熟悉不过的景色,对他来说那些让无数人无比惊喜感慨的地方,从来都只是他一段暂时的归途,而并非他的天涯海角,他早已习惯了这份只对他自己存在的默默的感动,没有期待,没有遗憾,也没有后悔,甚至连怀旧的感伤也只是转瞬即逝

人生在四十岁落幕,所有没有得到的,都明白其去处,所有留在身边的,都不需要清算,《我的一生》中的那些故事,其实在中途就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其实不管是情圣也好,花花公子也好,流氓也好,还是萎缩的普通人也好,这只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的生活,他只是这样的生活,无所谓故事,无所谓结果,如此而已

很多时候,那些盛大节日和狂欢假期的party都不是我们的生活,如果在你的一生中真的有这样一个她和你的生活息息相关,那么这个她一定是你甚至都不需要打招呼就可以随意出入她的房门,而她在帮你拍掉衬衣衣领上的碎毛发时也不会流露出丝毫关心神色的人,在卡萨诺瓦漫长的情人名单中,有过这样一个女人,王菲有一首歌叫《当时的月亮》,同样的,这个女人也是那个无法再在任何以后的朝霞和暮色中可以寻找的色彩,在这抹色彩之后,能够推拽卡萨诺瓦继续前进的只有海风,在以后的岁月里不管是迷人的卢克蕾齐亚,还是活泼的玛格琳,还是那些可以列出很长很长单子的其他女人,或许卡萨诺瓦也不是那么的无动于衷,但那些和他自己真正想要归属的东西相比,依然没有什么差别,都只是亚德里亚海上的海风吧

很多人非要给《我的一生》贴上各种标签,那未免就太过于煞有其事了,卡萨诺瓦从来就不想成为一个情圣,你们觉得他真的像是现在那些不断收集各种女人然后拍下私密照片到处炫耀的公子哥儿吗,这个世界有无数的花花公子,但情圣可遇不可求,卡萨诺瓦,他只是一个无比孤独的男人

男人的孤独,是女人很难去理解的,女人往往比男人更加执着,正因为如此女人永远比男人更加诚实,同样的一句话“我不需要你如此与众不同,我只需要你留在我身边,有你就足够了”,如果是男人说的,我们可以当成是性冲动之前的放屁,但是如果是女人说的,我们绝对不需要怀疑她的真诚,但是问题的关键恰恰就在于当女人说她不需要你与众不同的时候,她也恰恰忘记了她被你吸引就是因为你与众不同,这种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男人只能用沉默来回答女人,女人可以为了男人放弃她自己的“与众不同”,但男人永远不会,对于男人来说,与众不同可能并不是他所刻意追求的,事实上很少有人会极度偏执到非要把自己塑造的和别人不一样,每个人在做的无非就是“做真实的自己”,这种“真实的自己”和那些表面上诸如打鼻环,做人流之类的所谓叛逆有天壤之别,但是这种不同并不是自己可以完全控制的事情,那只是把你和别人区别开的一种便利,就像我们常听到别人在评价一个人的时候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这也是女人和男人最大的区别,女人永远没有办法真正的完全掌握她们自己,所以女人永远没有办法真正的“与众不同”,从这个角度讲,女人也必须比男人更诚实,换句话说,男人的孤独其实也就是这样一句话,“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这是男人可以把自己和世界拉开距离的最有效的方式和独属于他自己的荣耀,但是女人不行,女人甚至连自己的真实都很难表达,当女人用“笨蛋,蠢猪”来加封自己的男人时,聪明的人都会心安理得的接受,而试图去挖掘其中含义的人只会输的连内裤都不剩

在《我的一生》的最后,卡萨诺瓦从安科纳出发,和他所有之前的旅行一样,只有他一个人,从他耳边掠过的海风,天边渐渐远去的云霞,那是一种怎样的落幕和孤独,从头到尾,他都始终是一个人,即使身边拥有无数的为之倾倒的女人,他始终都只是一个人,从这个角度讲,西门庆和他一样,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一个孤独的男人

四十一:

在《金瓶梅》中,几乎三分之一的内容都是女人们在叽叽喳喳的互相扯皮,和《水浒传》中那些江湖好汉们快意恩仇的豪侠行为相比,女人们这些个鸡毛蒜皮的事儿确实太零碎了,所以很多读者都不爱读,感觉不过瘾,但是千万不要因此就忽视这些个零碎哦,事实上,女人之间这种暗流涌动,密而不发的权利争斗的残酷程度丝毫不亚于男人们在庙堂上尔虞我诈,阳奉阴违的政治斗争,从这个意义上讲,金莲和蕙莲的争斗已经不是简单意义上的争风吃醋了,如果蕙莲就心甘情愿的做西门庆的地下情人那么或许她还可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而当她决定要开始窥探那条成为正式太太的道路时,她已经就把自己的后路给掐断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和所有的男人们的政治斗争一样,对女人来说这也同样是一条只有两种结果的路,赢了就一步登天,输了就打下地狱,没有中间结果,你敢玩儿吗?所以说到底,这不只是外貌,身材或者是才艺的对决,更多的这是内心的对决,赢得人一定是内心更强大更狠的那一个,而悲剧的是被蕙莲严重低估的一那点,恰恰就是金莲是一个比她狠得太多的人

战争正式开始了,蕙莲很快就逮到了金莲的小辫子,是什么小辫子呢?她发现金莲和陈敬济之间有一腿,我们的焦点一直都聚集在西门庆身上,倒是忽视了,这两位是什么时候搞上的呢?在《金瓶梅》的所有男人中,陈敬济是一个人气很高的角色,基本上除了男一号西门庆之外,也就只有应伯爵受读者欢迎的程度可以去和陈敬济PK一下,西门庆自己是非常喜欢陈敬济的,他经常在月娘那儿夸奖陈敬济伶俐乖巧,这一方面讲呢是因为陈敬济是他的女婿,常言道是“一个女婿半个儿”嘛,但是另一方面呢,西门庆之所以喜欢陈敬济,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陈敬济很像他,如果说蕙莲是金莲的影子的话,那么陈敬济就是西门庆的影子,首先陈敬济长的特别好看,西门庆是老帅哥,他陈敬济是小帅哥,爷儿俩都是帅哥,其次,陈敬济非常有才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乐器,什么萧啊,筝啊,笙啊,琵琶啊,就没有他不会玩儿的,再者,烟花会所上的风月手段陈敬济也是一把好手,所以我们说这陈敬济就是活脱脱的一个少年版西门庆,也难怪他这丈人这么喜欢他,但是,除了这些表面的相似之外,陈敬济却还有一个和西门庆截然不同的地方,这一点既是他非常受读者喜爱的原因,也是他后来悲剧的一个致命的弱点

我们知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太重感情的人虽然讨人喜欢,但是是做不了一个成功的商人的,而陈敬济恰恰就是一个太重感情的人,当时东京杨司令被弹劾那会儿,风声正紧,陈敬济来西门庆这边避祸,酒宴上一看到金莲顿时就不行了,我们知道金莲的实力啊,如果说当时有全国御姐大赛的话,金莲绝对稳稳当当的前三名,所以她对陈敬济这样的小正太来说杀伤力太猛了,马上就给陈敬济迷的“心荡目摇,精魂已失”,自此以后他这小女婿就经常主动往他“金莲岳母”房里跑,喝喝茶啊,聊聊天啊,弹弹琵琶啊,金莲是一个欲望非常旺盛的人啊,虽然上次她和琴童偷情的事情闹得很大,差点连着她和玉楼一块儿阴沟里翻船,按理说是应该吸取教训,可这会儿正是瓶儿如日中天的时候,西门庆也没空天天往金莲那儿跑,所以金莲也是憋得难受啊,正好陈敬济这小女婿,长得这么帅又这么风流,又被她金莲迷得七荤八素的,那是就坡下驴,不搞白不搞啊,对不对?所以一来二去的金莲就和陈敬济搞上了,我们知道好莱坞殿堂级的大明星达斯丁霍夫曼的成名作《毕业生》就是讲的一个愣头小伙儿和女友的妈妈有了私情,这在1960年代的美国也是很惊世骇俗的事情,所以当时台湾在引进这部影片时为了不过于刺激观众的神经,甚至把片中的母女关系改成了姐妹关系,所以这一次虽说金莲是在找小情人排解饥渴之苦,可这毕竟是名义上的女婿和丈母娘的关系,所以两人也是只敢暗地里调情玩耍,可就是这暗地里的打情骂俏还是被机敏的蕙莲发现了

如果我们是蕙莲,我们在发现这个秘密之后会怎么做呢?正常的思路来讲无非就三条路:
第一是去西门庆那儿告密,激怒西门庆,让他直接废了金莲;
第二是不去告密,但是要找机会抓金莲和陈敬济的把柄,借此要挟金莲;
第三是保持沉默,装作没有看见

那么这三条路应该怎么选择呢?我们先来看第一条,这看上去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直接就可以干掉金莲,但是换句话说如果要这么干掉金莲,那么就必须把陈敬济也一块儿捎带上,西门庆会答应吗,答案肯定是不答应,别说现在西门庆这么喜欢陈敬济,就是西门庆一点儿都不喜欢陈敬济他也不可能答应的,这事儿要真捅出去了,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丑闻啊,这是丈母娘勾引女婿啊,这是在明代,又牵扯到西门家,陈家两个大户人家的脸面,你让西门庆以后在清河县还混不混了,所以第一条路百分百行不通,直接pass掉;那我们再来看第二条,这条似乎比第一条要好一些,既可以照顾到西门庆的脸面,又可以打击金莲,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点,蕙莲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们说金莲和陈敬济的私情固然是见不得光的地下状态,但是蕙莲和西门庆呢,他们俩这段私情不也同样是见不得光的地下状态吗,而且就是在金莲的默许之下进行的,所以我们换句话说,当你准备要挟别人的时候什么把柄都可以用,但是唯一不可用的就是和自己那个攥在别人手里的把柄一模一样的那一个,否则你只会死得更惨;那既然如此,前两条路都行不通,那是不是蕙莲就只有第三条路可走,装作没看见了呢?

但是我们说蕙莲这个女人不愧是金莲的影子,确实有想法,因为她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走出了第四条路,那么她是怎么干的呢?我们下回来说

四十二:

蕙莲发现了金莲和陈敬济暗中打情骂俏之后,既没有去西门庆那儿打小报告,也没有保持沉默,假当什么都没发生,相反的,她走了一步完全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棋,是什么棋呢?她决定勾引陈敬济

我们第一眼看到蕙莲的这个决定时,第一反应绝对是惊奇地脱口而出“我cao”,但是再仔细一想,马上又会一拍大腿,再次脱口而出“我cao”,这个女人真他娘的天才啊,亏她想的出来,我们知道金莲可以如此恃宠骄人就是依仗她那没有男人可以拒绝的美貌和娇媚,所以要真的从根本上打击她的信心就是要从媚惑力上下手,这也是蕙莲现在的思路,你勾引的男人现在被我勾走了,而且你还真没辙,生生就能气死你,不过想法是好的,我们也有个疑问,蕙莲就这么有把握能得手吗?

事实上,我们不需要为蕙莲的媚惑力担心,我们不要忘了她就是另一个金莲啊,艺高人胆大,什么男人摆不平啊,何况一个小正太,再者说常言道是“男追女,隔层墙;女追男,隔层纱”,男人都是下本身动物,但凡女方有点姿色的,只要主动出击基本没有失败的案例,我们这就来看看蕙莲是怎么具体行动的:
正月十六的元宵灯节,西门庆和应伯爵一帮哥们儿出去吃酒赏灯去了,既然当家的也不在家,金莲便对瓶儿,玉楼提议说反正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逛街,当然也叫了陈敬济一块儿去,陪同三位丈母娘“表表孝心”嘛,蕙莲见这情况说她也想去,金莲便说她就在院里等大家,等大家都换好衣服准备出发的时候,蕙莲又突然说自己还要去化个妆,而且注意哦,她这个招呼不是对金莲她们在讲,她是对着陈敬济讲的:
“姑夫(对陈敬济的叫法)你等等我好不好,娘们(一般婢女丫环们叫男主人是爹,女主人是娘)也带我去逛街,我去房里梳梳头,马上就好”
陈敬济便随口说:
“那你快点哦,我们马上就走了”
蕙莲马上回了一句很有韵味的话:
“你要不等我,我恨你一辈子哦”
然后蕙莲马上回房打扮,我们来看看她的扮相:闪红的缎衫,白挑的裙子,金色的头巾,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儿(这是明代女人的一种彩妆),耳朵上戴着金灯笼耳环,我们知道蕙莲本来就是花容月貌的美人儿,这一打扮真是相当惊艳啊,书上原话是“月色之下,恍若仙娥”,有句俗话叫做“女大十八变”,但这话其实并不是说女孩儿变女人之后样子有多大变化,这主要意思其实就是说化妆的效果,我们也知道即使对于模样一般的女人来说,化妆都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更何况是蕙莲这样的美女,那化完妆之后真的就是仙子,是妖精了,让男人喷鼻血喷到死都在所不惜,所以这会儿她对陈敬济也是相当有杀伤力的,这一路上两个是你一言我一句,话多是男人开始对女人动心的一个标志,蕙莲这么乖巧岂能看不出来啊,又一路撒娇叫陈敬济给她放礼花玩儿,一会儿要放“桶子花”,一会儿要放“元宵炮仗”(反正都是烟花爆竹的名字),一会儿珠花掉了要陈敬济帮她捡,一会儿鞋子又掉了,又扶着陈敬济穿鞋子,反正这一晚上她就只和陈敬济调笑传情,书上原话说是“两个都有意了”,但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她的鞋子这一路都在掉这件事情,这很奇怪啊,除非鞋子坏了或者别有用心,不然谁出去逛街这搁分差秒的就去扶下鞋子,烦都烦死了,对不对?但蕙莲这儿鞋子不断的掉并不只是一个单纯可以去“扶着”陈敬济的机会,还有另一层用意,是什么用意呢?

玉楼也觉得奇怪就转头问其他人蕙莲怎么一直掉鞋,玉箫便说:
“三娘啊,蕙莲她怕弄脏自己的鞋,就套着五娘(金莲)的鞋穿呢”
金莲也是骂了一句:
“这个狗东西,她昨天找我借了双鞋,谁知道她拿来套着穿?”
玉楼听了“一声也不言语”,也不再说话了

玉箫心直口快,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但她或许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相当尴尬的瞬间,为什么呢?蕙莲套着金莲的鞋穿,这本身是很失礼的事情,更何况是一个婢女套着穿女主人的鞋,这已经没有主仆之间尊卑的规矩了,但最关键的不在这儿,最关键的是蕙莲她套着金莲的鞋穿鞋还老掉说明,她的脚比金莲起码小了两个号,即使如此的不合脚,她也要套着穿这双鞋,而且是在这众多的家中的太太和丫环面前穿,这个用心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要当众给金莲难堪,你不是经常炫耀自己脚小吗,看看,今天当着这么多人,当着你的小情人,我就来秀秀,看你以后还敢和我比谁脚小

所以玉楼最后不说话了,她已经看出来了,不管是勾引陈敬济还是套着鞋子穿这种把戏,心眼儿能玩成这样那说明蕙莲心中已经根本没有把金莲当成她自己的女主人,而是已经当成竞争对手了,既然如此玉楼又能说什么呢,这种狗咬狗的战争她不会去支持,也不会去得罪任何一方,所以这个老滑头在这个尴尬的时刻选择了沉默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元宵灯节的晚上,蕙莲是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把金莲像她自己的那双鞋一样狠狠地踩在了脚下,面对蕙莲的扬眉吐气,金莲除了那句无关痛痒的的牢骚之外也同样和玉楼一样选择了沉默,这倒是很少见,因为沉默根本不是金莲一贯的个性风格,但是沉默是有不同的内涵的,金莲这儿的沉默和玉楼的沉默相比显然不是一回事儿,她在等待机会,而这个机会马上就要来了,因为来旺儿马上就要回来了,这个冤家回来之后事态会怎么发展呢?我们下回来说

四十三:

来旺儿去杭州公干,半年时间很快就到了,便回来向西门庆汇报工作,到了清河县之后来旺儿没有先回家,反倒是先去见了雪娥,这是怎么回事儿呢?我们知道在金莲过门之前,就是前三太太,卓丢儿,还没有去世的那个时候,西门庆基本上就已经不再去雪娥那里过夜了,所以雪娥名义上顶个四太太的名头,其实基本处于守活寡的状态,虽说雪娥论相貌,论身段儿,论才情在六个太太里面都是排最末尾的,但是她本人还是有些姿色的,毕竟也是“风月场上的元帅”西门庆的太太嘛,再加上她本人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那正是鲜花绽放的时节啊,这没有男人来滋润也确实过的凄惨了点,所以暗地里雪娥就和来旺儿搞到了一起,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嘛,你西门大官人自己也要反省嘛,占着美女这种社会稀缺资源又不好好利用,罪过啊

来旺儿和雪娥吃了一会儿茶,就问起蕙莲怎么不在厨房帮忙,他以为蕙莲还是半年前的状态呢,雪娥便冷笑道:
“你那个媳妇儿哪里还是以前的样子啊,脾气大着呢,哪儿还会去厨房里干活啊!”
这话明显是弦外有音的,来旺儿也很奇怪,本来要细问,月娘正好从花园过来,来旺儿便先拜见了月娘,接着又去西门庆那儿做杭州工作的汇报总结,等到第二天来旺儿把自己在杭州专门给雪娥买的胭脂水粉亲自送到雪娥房里,雪娥便把蕙莲怎么和西门庆勾搭的,玉箫怎么做的线人,金莲怎么挑唆蕙莲跟了西门庆,西门庆又怎么给了蕙莲不少衣服啊首饰啊这些事情通通都告诉了来旺儿

蕙莲和西门庆的勾当,本来只是地下私情,不能见光的,但是现在搞得人尽皆知,这一来呢,是因为蕙莲过于高调的表现露出了马脚,二来呢,也是因为对于偷情这档子事儿,人们总是会有一种超然的灵敏嗅觉,其实放在今天,当我们看到一个妖娆的女秘书和一个猥琐的男老板一块儿出现的时候,即使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会不自觉的感叹一句:
“这个骚货,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蕙莲的这档子事儿雪娥知道的这么清楚不足为奇,不过我们发现很有趣的一点就是,雪娥故意把和这事儿没什么关系的金莲给扯了进来,我们知道金莲压根儿没有挑唆过西门庆去收蕙莲,她反对还来不及呢,那既然如此,雪娥栽赃金莲干嘛?其实说到底雪娥就是在借机发泄对金莲的不满,故意把来旺儿的愤怒情绪往金莲身上引,不过不管怎么说,就算是添油加醋,这件丑事的来龙去脉雪娥还是说清楚了的,那么来旺儿听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呢?

来旺儿大怒,当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哪个男人知道自己当了绿头乌龟还能忍得住的,来旺儿马上对着蕙莲就是一顿拳脚,完了还不解气,还借酒浇愁,喝醉以后在家人小厮面前痛骂西门庆,说是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而且还要“把潘家那淫妇也杀了”,他骂是骂痛快了,却不想隔墙有耳,被另一个西门庆的小厮,来兴儿听见了,这来兴儿本来平时就和来旺儿有矛盾,现在逮到这个机会那自然不会放过的,他立即到金莲那里打小报告,把来旺儿怎么骂西门庆和金莲的话和盘托出,而且我们又发现了一个在蕙莲那里同样出现的很有趣的地方,那就是来兴儿也在添油加醋,他故意漏掉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点,那就是来旺儿这些话是喝醉酒之后说的,他故意骗金莲说这些话是来旺儿有心为之,是他真的在家“磨刀子”的情况下说的,也就是说,来兴儿也在借机栽赃来旺儿,那么金莲听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呢?

金莲也是大怒,“粉面通红,银牙咬碎”,有人无缘无故要杀你想来你也忍不住火的,不过这个地方金莲真的是因为来旺儿骂她淫妇,要杀她才生气的吗,显然不是,你骂妓女是婊子,妓女会生气吗,不但不生气还会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你然后语重心长的说:
“大哥,怒气伤肝啊,要不要泄泄火,给你打八折?”
所以金莲真正憋气的原因不是来旺儿要杀她,而恰恰就是来旺儿背后的那个人,蕙莲啊,本来自从元宵灯节受了窝囊气后金莲已经沉默了很久了,她的沉默看似是在示弱,其实是在蓄势准备反击啊,她一肚子的火气只是暂时压住了而已,但压根儿就没有消除过,现在被来兴儿这么一挑逗,那是再也忍不住了,所以金莲要准备反击了,当晚,西门庆来金莲房里,金莲便梨花带雨打着哭腔的对西门庆说来旺儿要杀他们俩,而且说你西门庆搞他老婆,所以他就搞你西门庆的老婆,而且金莲还提供了证据“来旺儿和谁偷情,你一问小玉就知道(小玉曾经见到来旺儿去雪娥房里)”

我们发现这个流言传到现在,已经不能再更有趣了,因为金莲也在添油加醋,我们把整个过程理一遍:
雪娥要打击金莲,她故意把事情推到金莲身上;
来兴儿要激怒金莲,他故意强调来旺儿要杀金莲;
金莲要打击来旺儿,她故意把事情推到雪娥身上;
我们发现整个事情最后转了一圈,从雪娥开始,又回到雪娥了,中间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目的在一定程度上故意扭曲他们自己听到的流言,这种添油加醋,添枝加叶是人在传播流言的时候的一种心理本能,也就是说很多时候我们在转述一件事情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加入自己的感情色彩或者利益关系,这种不自觉很多时候虽然是我们无意为之,但是在客观上却会造成天翻地覆的变化,所以很多流言传到最后会离谱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也正好就是这个原因,西门庆听了金莲这话也是大怒(很好玩儿吧,每一个听到添油加醋的流言的人都是大怒),一顿拳脚又收拾了雪娥一顿(他西门庆也不能当王八不是),所以这也算是作者给我们玩儿的一个黑色幽默吧,就像击鼓传花,传出花的那个人,很多时候反而会变成接到花的人,我们在偷笑的同时忍不住要同情雪娥一把,本来想着要借机整金莲,传到最后反而把自己给绕进去了,真是点儿背不能怨社会啊

不过借着雪娥打击来旺儿只是金莲反击计划里的第一步,既然她已经开始反击了,那就不会这么便宜,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嘛,那么金莲的下一步会是什么呢,我们下回来说

四十四:

收拾了雪娥之后,西门庆便来见蕙莲,要和她商量一下来旺儿的事,蕙莲便对西门庆建议给来旺儿一笔本金,让他就驻扎在杭州做绸缎生意,这样西门庆和她就可以长期在家厮混了,西门庆对这个主意也是点头称是,当即同意了,金莲得到了消息马上就来见西门庆,她可不会让蕙莲就这么得逞,金莲对西门庆说:
“蕙莲那淫妇这么做就是在护着他老公,而且来旺儿那狗奴才早就放了狠话的,你总不会就都忘了吧?我今天跟你说点实话,听不听随你,你要贪图这个女人无所谓,但来旺儿这奴才怎么打发你可得想好了,你把他留在家里吧,你有那精力和功夫天天防着他吗?可你打发他去杭州,他已经和你离心离德了,怎么会好好帮你做生意?反正你想要那个女人,就得先把善后工作做好了,常言道‘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这样也省得你操那份心,那个女人也就真得能死心塌地的对你了”

金莲这一席话说完,西门庆是“如醉方醒”,我们来看一下金莲这通话到底是什么地方打动了西门庆,首先金莲并没有回避西门庆和蕙莲的关系,西门庆之所以一开始对蕙莲的建议表示赞同,也是因为他想维持和蕙莲的这段地下感情,金莲也没有对此表示反对,她也在强调“如果你西门庆想要蕙莲这个女人”,所以从一开始金莲就“大度”的摆出一种全心为西门庆着想的姿态,这样就先解除了西门庆的戒心,试想啊,如果金莲一开始就对西门庆说“你不准和蕙莲在一起”,那后面的话西门庆还会听下去吗?显然不会,他会觉得你金莲就是因为嫉妒蕙莲才来说这通话,一旦有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金莲接下来的话西门庆就不可能听下去了,所以金莲很明白这点,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一点,要得到蕙莲,应该怎么处理来旺儿?蕙莲的建议是把来旺儿远远的调走,而金莲的建议是直接“剪掉”来旺儿,两者一对比,金莲完胜,为什么呢?

在人性的深处,对于共同利益的竞争对手,不管是竞争同一个职位,争夺同一笔买卖,还是追求同一个情人,存在着潜意识层面上的恐惧,这种恐惧有趣但也同样可怕的地方在于,它的深浅程度和你比竞争对手强多少弱多少没有直接关系,就好比嵌在你手上的一根小刺和插在你手上的一把刀,从实质意义上的危害上讲,刀比小刺要严重的多,但是我们对待它们的方式却都是一样的,就是毫不犹豫的拔掉,这也正是金莲这番话可以打动西门庆的真正原因,尤其是对来旺儿这个表现出强烈抵制态度的刺头,唯一能够让西门庆从内心深处觉得不再恐惧的办法就是拔掉这根令人恐惧的小刺

和金莲说定之后西门庆便叫来旺儿过去,称赞他在杭州办事得力,赏给他六包银子共计三百两(人民币15万),叫他去开个酒店饭庄什么的赚点零花钱,来旺儿连连磕头称谢,把银子带回家,当晚又喝了不少酒,早早就睡下了,他睡了之后玉箫又过来说找蕙莲有事,蕙莲便跟玉箫出去了,接着到了一更天(晚上9点),来旺儿迷迷糊糊的有点酒醒了,突然听到窗外有人叫他:
“来旺哥,还不快起来,你媳妇儿又去花园那边偷人去了!”
来旺儿一听一下子惊醒了,一看正好蕙莲也不在房里,顿时大怒,马上跳下床来,就奔去花园那边捉奸,半道上,黑暗之中突然一把凳子抛出来,来旺儿绊了一跤摔在地上,紧接着,又是叮铛一声,一把刀落在他旁边,然后四下里突然跳出好多小厮高喊“捉贼”,不由分说就把来旺儿按在地上,来旺儿连忙辩解说:
“我是来主管啊,你们瞎眼了?!”
那帮人哪里容他辩解啊,立马把他结结实实地捆得的粽子一样就押到前厅去见西门庆,西门庆见来旺儿被押过来了,又见了那把刀,火冒三丈,劈头盖脸地骂道:
“你个该杀的贼,我好心赏你三百两银子做生意,你怎么反而恩将仇报,要持刀杀我?!”
骂完又转头叫其他小厮去来旺儿房里把那六包三百两银子取来,银子取来之后打开一看,六包里面只有一包还是银子,其它五包全被换成了铅锭子,西门庆便厉声喝道:
“你个狗奴才,还不老实招来,把我的银子换哪里去了?”
来旺儿傻眼了,这前前后后莫名其妙地都被搞糊涂了,连连哭着磕头说:
“爹你要明察啊,我真是被冤枉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西门庆也不和他多说了,便叫把来旺儿锁到门房里去,准备明天送到局子里去,蕙莲那边本来和玉箫聊天呢,听说来旺儿出了事,赶紧跑过来见西门庆,哭着给西门庆跪下了:
“爹啊,你饶了他吧,他本来只是来找我,哪里是做贼啊,那银子本来也是我帮他收着的,谁知道就被哪个天杀的给调包了,你为什么要锁着他啊?”
西门庆连忙软语温存地安慰她:
“媳妇儿啊(已经叫蕙莲媳妇儿了),这狗奴才胆大妄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拿着刀子要杀我,你别多担心了,没你的事儿”

到了第二天,西门庆就准备把来旺儿押到县刑事审判局去,月娘见了也很着急,便来劝他:
“小厮犯了事儿,咱们家里自己处分就好了,何必惊动官府呢?”
西门庆本来就要借机整来旺儿的,怎么可能会让月娘私下解决,于是立马喝道: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来旺儿被送去局里之后,西门庆又暗中送了做审判的夏局长和贺队长一百石白米(市值合人民币10万),这两位平时就和西门庆打得火热,这次又有这么多好处,那自然是特事特办啊,当即吩咐一顿棍棒,把来旺儿打的鲜血直流,然后就关在牢里等待宣判

我们来看啊,这一夜之间,可以说是天翻地覆,但是我们也看得出来这一切都是西门庆设计好的圈套专门陷害来旺儿的,不过我们很有兴趣的是在这件事情里面蕙莲的态度,这是一个很值得我们玩味的态度,那么蕙莲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我们下回来说

四十五:

来旺儿被关在县牢里,生死未卜,蕙莲非常着急啊,赶紧又来央求西门庆:
“亲达达(北方方言:亲爱的)啊,你就看我的面子好不好,关他两天,让他知道教训就放了算了,以后呢,你还要不要他帮你做生意,都随你,你叫他去哪儿他还敢不听你的吗?要不你就把他派的远远的,再给他找个老婆,他对你还不得感恩戴德啊?反正我早晚是你的人啊”
西门庆听蕙莲这么说,很开心啊,当即表示都听蕙莲的,还说要买下邻居乔大户家的三间房子给蕙莲住,这样两人就可以做“长久夫妻”了,蕙莲有了西门庆这个承诺,也是很得意啊,这人一飘飘然就容易到处炫耀,这话自然也就传到其他丫环那里了,金莲知道后,立即又来见西门庆:
“你个死汉子,怎么这么糊涂?!就听那淫妇糊弄你!你要真把来旺儿放出来,又娶了他老婆,他心里会怎么想?再说了,你就是真娶了蕙莲,她心里还不是全向着她男人,传出去这邻里亲属间的还不把你当笑话看啊?总之,你要真想收了那淫妇,就一不做二不休先结果了来旺儿,这样你也能安心搂着他老婆了”
金莲这话一说完,西门庆马上又变了主意,立即把先前写给夏局长那个要放了来旺儿的帖子改了之后重新发了一个,要他帮忙做死来旺儿

我们发现在如何对待来旺儿这件事上,西门庆一直都是很摇摆的,蕙莲要他从轻发落,他就从轻发落,金莲要他斩草除根,他就斩草除根,总之他自己是没有主张的,起码表面上看起来他是没主意的,这件事情的背后全是金莲和蕙莲在较劲,正所谓“话分两面,面面有理”,她们两个给西门庆出的主意,都是从自己的立场出发,虽然是完全相反的两种观点,但她们俩那都是伶牙俐齿的妙人儿啊,话一出口那都是玉珠砸盘,粒粒有声,唬的西门庆一愣一愣的,所以西门庆被她们说的东一头西一头,觉得两边都有道理也是很正常的,但是问题的关键在于,她们两个到底谁的观点真的说到点子上了?

在心理学上有个很著名的“黑屋实验”,是说监狱里的两间屋子,一间完全明亮,一间完全黑暗,犯人们可以自己任意选择,明亮的那间是一些小赏赐,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但黑暗的那间有什么却是不太确定的,要么就直接获得自由,要么就直接处死,一半一半的选择机会但实验结果却是一边倒的,除了重型犯(死刑犯)之外,无一例外所有的犯人都选择了明亮的那间屋子,没有一个人选择那个黑屋,所以在这个地方我们打个比方,蕙莲给西门庆的那个建议就是一个黑屋,她的想法是黑屋中“自由”的那一面:西门庆放了来旺儿,来旺儿另外娶老婆,她自己再嫁给西门庆,大家相安无事,和平共处,看上去很美好,是吧?但是蕙莲有意无意的忽略了这个美好设想中间是有一个及其不确定因素的:那就是来旺儿本人,他这个人的存在直接决定了这个黑屋是“走向自由”还是“走向死亡”,而且最要命的是西门庆愿意去相信来旺儿会和他一起共创“和谐社区”吗?

答案是显然的,西门庆不会相信,也就是说这一点是被金莲给吃透了的,所以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即使没有金莲来“提醒”西门庆,西门庆早晚也会从蕙莲给他描绘的那一番“美好幻想”中清醒过来之后选择做死来旺儿,西门庆也不会选择这个“黑屋”的,所以在来旺儿的这个故事里面,有很多让我们痛心的地方,比如其他小厮丫环冷漠麻木的选择和主人合伙起来陷害他们的副主管,比如负责审判的刑事人员选择昧着良心受贿做局,但是我要说的是这些都还不是最让我们痛心的,这个故事里面最让我们痛心,最让我们感慨的地方在于,这是另外一个周而复始,不断上演的考验人性的“黑屋”,就像那个实验最终指向的那个无奈的结局一样,人性中几乎所有的“黑屋”都最终走向那个同样无可逆转的结局,所以这个关于来旺儿的悲剧故事,事实上在一开头的时候它的结尾就已经注定了

夏局长收到了西门庆的帖子,而负责审案的其他上上下下的大小官员也都收了西门庆的礼金,“上下齐心,其力断金”嘛,就准备把来旺儿判成死罪,可是这个案子里当值的负责立案的一位阴先生,是个“仁慈正直之士”,他是很同情来旺儿的,不愿意把他做死,这位阴先生不愿意合作,这件事情就很难办了,所以最后夏局长做了一个对双方都妥协的处理,判了来旺儿“杖击四十,解押徐州”,留了他一条命,也算是对阴先生和西门庆双方都有交待了

来旺儿被押解到徐州去了,蕙莲还一直蒙在鼓里,她还以为来旺儿关两天就能放回来呢,结果最后等来这么一个消息,蕙莲是什么反应呢,蕙莲放声大哭:
“我的那个人啊,你这就被弄到他乡去,是生是死,我这像被放在缸里,哪里知道啊?”
哭完之后,蕙莲便取了一条长手巾悬梁自尽,幸好被另一个小厮来昭儿的老婆发现了,赶紧从梁上抢下来,灌了些姜汤,总算救醒了,月娘也是闻讯赶来,毕竟大户人家嘛,有丫环上吊传出去可不好听,女主人肯定要过问的,月娘就安慰蕙莲说:
“傻孩子,有什么心事告诉我,我帮你做主”
这蕙莲也确实是一肚子心事,可是能对月娘讲吗,那要真讲了,我们估计月娘得直接一根绳子又把蕙莲给勒了,所以蕙莲只能哭,这又哭了半天

我们看到这儿也是很奇怪啊,这蕙莲不是就想嫁给西门庆吗,而且她给西门庆提的那个建议也是说要西门庆娶她的,现在就算来旺儿吃了这屈官司,那反正也被押解到徐州去了,这不正好也随了蕙莲的心愿吗,她何苦又要上吊呢,这蕙莲前后的态度为什么会这么矛盾呢,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我们下回来说

四十六:

在进入蕙莲内心深处之前,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来旺儿这个案子,比较有心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了,就是来旺儿的整个这件案子,从开始西门庆设计的这个圈套,到审案的过程,以及最后的宣判结果,和《水浒传》里面的一个案子几乎一模一样,是哪一个案子呢,就是张都监陷害武松的那一个,在那个案子里,也是在武松睡的半醒之中,有人对他说花园里有贼,然后武松赶到花园后也是在黑暗中被一条凳子绊翻了,被绑了之后押去见了张都监之后,也是在武松房里发现了所谓“失窃的赃物”,张都监本来也是要把武松做成死罪,也正好是赶上负责立案的一位叶先生同情武松,不愿意合作,所以最后做了个妥协,留了武松一条命,判他押解恩州

在这两个案子里面,西门庆和张都监陷害栽赃的手法算是经典的栽赃模板,没什么新意,不提也罢,但是最让我们感兴趣的是那两个负责立案的阴先生和叶先生,我们会有一个疑问啊,那就是负责审判的机构里面的人,上上下下都收了西门庆和张都监的好处,齐心协力要做死来旺儿和武松,唯独你们两个一副假清高的样子,非要和大家对着干,我们会很担心啊,这样的人长此以往你在那个机构里面混不下去的,那么这样两个人物的出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知道现代社会保证司法公正的一个基本制度前提就是司法和行政分家,但是在中国古代,不管是所谓“开明”的唐宋,还是所谓“专制”的明清,司法和行政都是不分家的,不但不分家,司法还完全是行政的附属,所以本质上讲,这些个朝代都是一路货色,不可能有真正的司法公正,不过虽然没有真正的司法公正可言,但是却可以尽量去接近,那么在中国古代,怎么去尽量接近那个所谓的“司法公正”呢,很简单,既然司法和行政不分家,那么就把行政上的权力制衡直接投射到司法里面就可以了,换句话说,在中国古代,所谓的“司法公正”是依靠行政上的权力制衡来实现的,所以在这两个案子里的阴先生和叶先生,表面上我们看到的是他们“同情”来旺儿和武松,但这里的“同情”可不是我们平时理解的那种道德层面上的同情,这里与其说是他们“同情”来旺儿和武松,不如说是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些我们看不到的另外一些人,在故意给西门庆和张都监难堪,在故意给他们小鞋穿,而他们背后互相角力的一个附加结果就是换来了来旺儿和武松两个案子相对的“公正审判”,所以很多时候,维持司法公正的并不是道德,而是权力的平衡,没有维持平衡的实力就不可能有公平,你们见过只有一个人就能玩儿的跷跷板吗?没有吧,所以啊,如果那位阴先生不是负责立案的,如果他没有背后那些我们看不到的后台,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法院书记员,试问,他道德感再强,夏局长能迁就他吗,他能给来旺儿公平吗?

好了,说完这位阴先生之后,我们现在再来看看蕙莲的心思,我们不妨再对比一下蕙莲和金莲对待自己老公的态度,同样都是面对西门庆的偷情,武大和来旺儿都是气势汹汹,情绪激昂,一个阵势搞得很大去捉奸,一个大声叫嚣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但是金莲对于武大的态度是伙同西门庆一起毒死了武大,而蕙莲对来旺儿的态度却是不断的向西门庆求情要他放来旺儿一马,按理说这蕙莲就是个小金莲,同样差不多的状况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差呢?有两点原因:

第一,蕙莲虽然有很多地方都很像金莲,但是有一个关键点,两者有很大的不同,金莲的童年比起蕙莲要坎坷很多,金莲自小就没了爸爸,很小就被潘妈妈卖给王局长做艺妓,王局长死了以后,潘妈妈马上又把她转手卖给张大户,人在幼年的经历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她的人生观,金莲从小就没有体会过什么亲情,而潘妈妈对待她的方式也真的很不像是一个母亲在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对待金莲的方式完全就是在处理一件商品,哪里有空子可钻就卖到哪里,这是一种完全物化的人生哲学,所以这种惨淡的童年记忆对于金莲的影响是非常可怕的,那就是金莲会同样把每个她遇到的人都首先用商品来类比,而我们知道人一旦把别人完全物化之后,那可以说要狠下那个杀心也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了;
第二,蕙莲和金莲遇到的人,金莲人生各阶段中那些对她有重大影响的人,潘妈妈,王局长,张大户,武大,我们说得刻薄点,没一个好东西,要么是把她当投机的货物,要么是贪恋她的美色包她当二奶,要么是靠着她吃软饭,我们说人生路途只有顺利的人往往看不透生活,但是人生路途如果又只有曲折的人,虽然能看透生活,但往往非常偏激,所以我们可以不客气地说这些无情无义的人把金莲从一只纯洁的小白兔生生逼成了一只残忍的大灰狼,让她对这个世界完全失望了,让她对这个世界只有恨意,所以她可以这么决绝的亲手干掉了武大,而蕙莲呢,虽然之前那个蔡局长对她动手动脚的,但是她后来的两个老公蒋聪和来旺儿真的都是对她很好的人,有的人或许会说这来旺儿也是到处沾花惹草的人,怎么能算是对蕙莲好,其实啊,男人真的爱一个女人并不是通过上床来体现的,而且我们也看到来旺儿即使对于和他偷情的雪娥,也在他去杭州公干的时候专门为她准备了一份礼物,看看,这叫什么,这就叫有情有义,对于偷情的对象都这么有情意,何况是对老婆呢?所以和武大这个萎缩的精神阉人相比,来旺儿是一个真性情的男人,所以蕙莲即使想要拿他当跳板去找西门庆,对于他也是有真感情的,这种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一个很多人觉得不太舒服,不太愿意承认的一点,但我还是要把它抖出来,那就是来旺儿是个帅哥,武大是个丑八怪,没有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不公平,漂亮的人总是有天生的特权可以让别人去怜惜,去原谅的

蕙莲这一上吊,西门庆也是很关心啊,亲自过来慰问,这一见面可怎么办好啊,西门庆自己说话不算数,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蕙莲会是什么反应呢?我们下回来说

四十七:

蕙莲本来还哭哭啼啼的,一见到西门庆进来,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指着西门庆就骂:
“你可真是好人啊,瞒着我就干这种勾当,你就是那杀人凶手,把人活埋惯了,你整天就哄我骗我,今天说要放,明天也说要放,背地里却设下这等圈套这等毒计,你既要打发人,连着我一块儿打发了好了,还留着我干嘛?”
我们看蕙莲这话真是骂得相当重啊,就是挑明了说你西门庆不是东西,可以说就是撕破脸的那种骂法了,可是西门庆并不生气,他是慌忙笑着柔声劝蕙莲:
“孩儿,不关你的事,都是那个贼子坏了事,所以我才打发他嘛,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之后,西门庆又亲自去买了一盒酥烧(一种面食甜点)和一瓶好酒送到蕙莲屋里,不但如此,他还安排贲四的老婆和玉箫陪着蕙莲,玉箫也是帮着西门庆当说客,劝蕙莲:
“宋大姐啊,你也是个聪明人,趁着现在正是妙龄,鲜花开到极致,这主子既然爱你,那就是前世修来的缘分,你如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是跟着主子总比跟着奴才强吧,再说了反正这来旺儿已经去了,你再烦恼也没有用啊,这哭坏了身子还不是亏了你自己,常言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往后这贞节也轮不到你”
蕙莲听了也不回答,还是只是哭,西门庆见玉箫说不动蕙莲,又叫金莲去说,我们知道金莲恨不得吃了蕙莲还来不及呢,哪还有心思帮西门庆当说客去劝她,所以金莲直接拒绝西门庆:
“这个贼淫妇,就一心想着她男人,这等贞节的人,你拿什么去说动她?”
西门庆却笑着说:
“你少听她瞎扯淡,她要真是个贞节的人,当初就一直守着蒋厨师,也不会嫁给来旺儿了”
说完之后西门庆又亲自盘查下面的人,看是谁把来旺儿被押解到徐州的事儿捅给蕙莲的,查出来的话他要狠狠的收拾这个人

这一系列的举动,这一系列的话,我们可以明显的感觉到,现在西门庆对于蕙莲的感情已经完全发生变化了,如果说当初他送蕙莲蓝绸子那会儿还只是想和蕙莲偷偷情,玩玩儿而已,可现在他不但亲自给蕙莲买甜点,对蕙莲问寒问暖,还煞费苦心的找这么多人去安慰开导蕙莲,可以说,这会儿西门庆已经决定要娶蕙莲了,我们要知道西门庆以前和金莲厮混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想过要娶金莲的,所以这个地方西门庆真的是难得的动了一番真感情啊,那么我们也很好奇,到底是蕙莲身上的什么东西打动了西门庆呢?

其实这个答案就在玉箫,金莲和西门庆的那三段话里面,这三段话虽然内容和内涵都有很大的差别,但都提到了一个共同的词:“贞节”,其实这就是全部的答案:蕙莲是一个贞节的女人

很多人可能无法理解这一点,这蕙莲就是一个骚货啊,成天卖风弄姿不说,还到处勾引男人,这种荡妇怎么他娘的能和贞节扯上关系,八杆子打不着嘛,如果你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毕竟对很多人来说,女人的贞节只是指身体上的,再比如,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安娜,哈代的《德伯维尔家的苔丝》中的苔丝,这两个淫妇按照书上的副标题都叫做“一个纯洁的女人”,你要是从身体的角度来解读的话,你读不懂的,会崩溃的,这些个淫妇怎么能叫“纯洁的女人”?所以我要告诉你的是,女人真正的贞节并不是身体上的,女人真正的贞节是内心的贞节

我们常说要以人为镜,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够做到这点的人寥寥无几,而西门庆这个人恰恰就是非常难得的一个可以拿来当镜子用的人,这些个女人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人,通过他西门庆这面镜子都被照的清清楚楚,什么叫真正的贞节,说白了,真正的贞节就是对于情意的忠贞,“有情有意,敢爱敢恨”,不要小看这八个字哦,真正能够做到的人屈指可数,因为这是一种很高贵的内心,这就是蕙莲和金莲最大的区别,金莲是一个已经被生活折磨到只剩下欲望和仇恨的人,所以她已经渐渐的在精神上变得猥琐,所以很多时候一个“精神上的荡妇”比一个“身体上的荡妇”要可怕万倍

西门庆心思已经完全放到蕙莲身上了,如果事态就这么发展下去,西门庆一定会娶蕙莲做七太太的,这是金莲绝对不能容忍的,但金莲城府够深啊,立即想到了一条计策,她马上去找了雪娥,在雪娥那儿挑拨离间,说是蕙莲在西门庆那里揭了雪娥和来旺儿的好事,所以才惹恼了西门庆而处理了来旺儿,而西门庆之所以痛打了雪娥一顿也是蕙莲挑唆的,我们知道雪娥本来就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当初她们旧人集团和新人集团火并她就被娇儿当枪使,现在被金莲一点就着,又被金莲当枪使,马上就扑到蕙莲房里找蕙莲算账,先是东一句西一句的讽刺蕙莲,然后又把来旺儿的事儿扯出来,这事儿本来不提也罢,那一提蕙莲立即就爆发了,跳起来就骂雪娥,雪娥见蕙莲骂她也是火山爆发,当即就是一耳光扇在蕙莲脸上,两个女人就这么厮打起来,好不容易被赶来的其他丫环给劝开了

人都走了以后,蕙莲再次放声痛哭,这一次也是她最后一次痛哭,“彩云易散琉璃脆”,当晚,蕙莲自缢而死,为了对于来旺儿的情谊,为了对于来旺儿的愧疚,在那些淫荡的表相之下她终归只是一个贞节的女孩儿罢了

西门庆闻讯赶来,发现人已经救不活了,长叹道:
“这个傻姑娘,这么没福气!”

我们不知道那个瞬间,西门庆的内心到底在想着什么,或许在他的一生中很少会有这样的一丝心痛吧,我想或许这丝心痛反而恰恰就是蕙莲最大的福气吧,其实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傻姑娘

蕙莲的这个故事中最让我感慨的是,蕙莲原本的名字就叫“金莲”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现在的这个蕙莲就是曾经的那个还保留着一丝真情和真心的金莲,而现实的那个金莲用一次一次的毒计和算计把蕙莲一步一步的逼上了绝路,换句话说,金莲一点一点亲手掐死的已经不再只是现在的蕙莲,而是那个已经过去的金莲她自己:掐死掉自己的真情,那个过去的傻傻的自己,然后你就可以脱胎换骨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继续活下去,这也就是作者在这儿的黑色幽默中为我们透露出的一点超越时代的感伤吧

家中的丫环无故上吊自杀,这可不是小事情,雪娥也是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来求月娘想办法,那么接下来这件事儿应该怎么善后呢?我们下回来说

四十八:

蕙莲死了,雪娥是吓得七荤八素,她本来就没什么心眼儿,哪里知道蕙莲上吊的真正原因啊,她还以为蕙莲就是因为和她怄气才寻的短见,所以赶紧去月娘那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情,月娘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和西门庆一商量,给县里面的调查组递了一个报告,就说是蕙莲因为丢了一件银器,怕主人家怪罪,所以自己寻了短见,同时呢西门庆又送了三十两银子(人民币15000)的人情费给李县长,这县长大人本来就和西门庆来往密切,自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所以这件事也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处理完蕙莲的事,接下来可就是一件非常要紧的差事,西门庆也是如临大敌,不敢有丝毫的马虎,那么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呢?原来国务院总理蔡京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按理说要放在平时,就西门庆这等身份,就是想拍蔡总理的马屁,纵有金山银山也不一定能送进蔡府的门,很简单,没门路啊,我们知道中国社会历来就是讲究派系,讲究人情的,你西门大官人虽然在清河县呼风唤雨,可是放到首都东京,那屁都不是啊,对于部级以上级别的高级干部,想要巴结讨好光有钱可玩不转啊,一定得有相应的关系铺路才行,但是也是机缘巧合啊,我们前面讲过,当时杨司令的那个案子虽然是一次劫难,但是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通过这个案子西门庆搭上了蔡京的儿子,宣传部部长蔡攸这条线,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只要有了第一次,只要是搭上了线,甭管是以什么情况搭的线,那么到了第二次大家就是熟人了,只要是熟人,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所以这次西门庆也是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花了大力气准备给蔡总理的生日礼物,我们知道这送礼可是一门大学问,既要考虑对方的身份,又要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还得做得看上去自然而然,不做作,很不容易的,而且我们也知道这蔡总理可不是一般人啊,国务院总理诶,你直接送钱吧土鳖不说还特别惹嫌,搞不好弄巧成拙,你要送点情趣高雅的吧,抛开人品不说,人家蔡总理可是大才子诶,又兼任国家书法协会会长,你觉得是高雅的可送去未必对得上人家的胃口,所以这次西门庆也是煞费苦心,那么西门庆送的什么东西呢?

首先是用三百两金银(人民币83万)打造的四阳捧寿银人,两把寿字的金壶以及两幅玉桃杯,其次就是蟒袍,瓶儿特别从她那四箱奇珍中选了四件纯红和纯黑的五彩金织蟒袍交给西门庆打包送去

西门庆的这些礼物可以说是选的非常到位,首先是这些金银玉器,这同样是三百两的金银,你要是直接递上去一锭一锭的金银板儿砖,那是很唐突的,要知道我们传统的这种高级场合下的送礼习惯是“三推三让”,就是说你要送东西的话别人不会立马就接的,会先推辞一下,做个样子,然后你再劝一劝,做个解释,圆圆场,最后人家才收下来,这是一套规矩,所以同样是金银,做成工艺品的好处就很明显了,那就是你在劝的时候双方都能很好的借坡下驴,比如对方说:
“哎呀,怎么好意思收这些啊,你知道我一向为官廉洁啊”
你可以马上说:
“这些不是钱,这些是一点心意,知道您情趣高雅,所以放在您书房里供您赏玩的”
所以这种场面上可以让人家不丢面子的润滑剂效果是一定要考虑的,虽然场面下我们都知道这其实都他妈没区别的,再来说这蟒袍,我们知道蔡京的职位不止是总理那么简单,他还是太师,在明代,太师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力,但是是一个很高的荣誉职位,所以蟒袍这种显示高贵身份的礼物可以说是拍到蔡总理的G点上了,和他的高贵身份完全相得益彰,确实高明啊

六月十五,蔡京生日这天,西门庆让来保和自己的另一个结义兄弟吴典恩一起把这份精心准备的寿礼送到东京,通过蔡府的管家翟谦(人情费三十两白金,人民币15万)引见给蔡京,蔡总理见这份厚礼是大喜啊,当即封了西门庆一个五品的“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这个官职本身是非常有意思的,因为这个官职不管是在明代还是在宋代都是不存在的,但是如果把里面的“金”,“衣”,“卫”,三个字排在一起念一念,很有印象对吧,没错,这个官职很有可能就是在暗指明代那个著名的特务机构:锦衣卫,而这个官职的直接职权也暗合了这一点,因为蔡总理授予西门庆可以直接监察山东本地司法刑事部门的职权,这也是和锦衣卫的鹰犬监控职能完全对应的,不过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终明一朝,锦衣卫一直都是直属内廷的官职,并没有驻地方的编制,所以这里也算是作者给我们幽默了一把,借这个官职讽刺调侃世道人心吧

来保千恩万谢之后,翟管家又专门把来保拉到一边,让他带话请西门庆帮一个忙,我们知道这翟管家虽然没什么官职,可却是蔡总理身边的心腹之人啊,我们说得不好听一点,在关系网里面的地位可能比某些副部级的干部都吃香,所以他的忙,别说一个,就是十个百个也得帮啊,可是我们也会觉得比较奇怪,这翟管家虽然只是总理身边的一条狗,可是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有什么困难能难倒他的,再说就是真有什么困难,连他这个东京开封府的人都搞不定,那西门庆这个山东地方的人又能搞定吗?那么这位翟管家到底要西门庆帮什么忙呢?我们下回来说

四十九:

这翟管家到底要西门庆帮什么忙呢?原来啊,这翟谦四十岁的人了,和原配夫人还没有孩子,所以他想叫西门庆帮他在山东那边找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给他送来东京当小妾,帮他生孩子

这个忙嘛就本身来说其实倒也不算太难,也就是要西门庆当一回人口贩子,不过忙虽然不难,但是却很特别,为什么呢,因为这种忙不是信的过的人之间是不会提的,试想,你是翟管家,你会随便找个什么下人就去帮你办这种事吗,显然不会,所以翟管家这次要西门庆帮这个忙,可不只是这个忙本身这么简单,这里面的隐含意思其实是在说,我这次是看得起你西门庆所以让你来帮这个忙,看你上不上道了

所以啊,不管是蔡京大笔一挥封了西门庆一个官职,还是翟管家特别要西门庆去帮忙找个小妾,可都不只是一时兴起啊,那背后的意思就是在考验,在栽培你西门庆啊,所以西门庆这次已经正式入了蔡总理他们这个利益集团的法眼,被批准吸纳进去了,那么蔡京到底是看重了西门庆的哪一点才决定要栽培他的呢?

一方面来讲,是因为西门庆的慷慨出手,他上次找蔡攸帮忙一出手就是上百万的人情费,就已经在蔡攸那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这次给蔡京拜寿,寿礼不但准备的格外用心,格外殷勤,而且寿礼本身的价值也是到达了惊人百万级别,所以啊这么雄厚的财力是让蔡总理很赏识的一面,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西门庆的另一面,那么这另一面到底是什么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一定要有一个大致的概念,那就是在古代中国,什么样的人能够做官,这个要是抽象的说是很难说清楚的,那么我们来借着一个大家都非常熟悉的例子来说一说这个事情,这个例子呢,就是《三国演义》里面一个非常著名的段子:三顾茅庐

三顾茅庐这个故事之所以流传的这么广,是因为这是历来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政府公务员这个圈子里的人心中的一个神话,那就是政府老板慧眼识才,礼贤下士,亲自把有才有德但一穷二白的主人公请去做公务员,而自古以来自比为诸葛武侯那样的“怀才不遇”的人多如牛毛,总是会拿这个故事来发牢骚说自己如何如何背运,没有遇到一个能赏识自己的刘备,所以今天我必须要来揭穿这个神话

在对三顾茅庐这个故事抽丝剥茧之前,有两个线头是可以帮我们揭开谜底的关键,这两个线头是两句话,是怎样的两句话呢,第一句是曹操说的,在曹操拿下荆州之后,蔡瑁,蒯越率领荆州的官员来拜见曹操,曹操拉着蒯越的手说了一句很有味道的话:
“我得到异度(蒯越的字),比得到整个荆州都高兴啊”
第二句是水镜先生司马徽在和刘备聊天帮刘备推荐人才的时候对刘备说的一句很荒诞的话:
“卧龙,凤雏,天下奇才,得一人可安天下”
曹操那句话为什么有味道呢,首先腐女们会为这句话激动半天,就好象在吴宇森的《赤壁》里,曹洪那句无比雷人的台词“大哥八十万大军南下就是为一个女人啊?”,当然这是玩笑,可我们也知道在现在各种三国题材的电脑游戏里面,不管是光荣的《三国志》啊,还是奥丁的《三国群英传》啊,蒯越都不是很牛的人,能力很一般,很少有玩家会注意这个人,既然如此,那么在游戏之外他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曹公如此看重呢;再来,司马徽这话为什么荒诞呢,因为我们知道刘备最后把卧龙(诸葛亮)和凤雏(庞统)两个人都搞到手了,按水镜先生的话明明只要得到一个人就能安天下,可刘备两个都有了为什么最后也没能安天下呢?

三顾茅庐时期,荆州的政治势力是分派系的,最大的那个派系就是荆州州长刘表,但是刘表他并不是荆州本地人,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刘表想要管理好荆州,就必须和当地的“地头蛇”合作,那么当时谁是荆州最大的地头蛇呢,正好就是蔡家和蒯家,这两家的代表人物正好就是蔡瑁和蒯越,而刘表呢,他娶了蔡瑁的妹妹做老婆,用蔡瑁做大将军,又用蒯越做大管家,正因如此,有了蔡家和蒯家的支持,他刘表才能坐稳荆州,这也就是为什么曹操会特别看重蒯越的真正原因,这个人虽然能力一般,但是在荆州的声望如日中天,当地的官商百姓就买蒯大人的面子,你不用他用谁啊?

那么除了蔡家和蒯家,接下来荆州势力最大的谁呢,是庞家,代表人物就是庞德公,而司马徽给刘备推荐的那个凤雏,也就是庞统,正好就是这个庞德公的侄子,巧合吗?那么诸葛亮又是什么身份呢,诸葛亮的舅舅恰恰就是蔡瑁,而他的姨丈呢更牛逼,恰恰就是刘表,也是巧合吗?我们一直的印象就是诸葛亮是个农民,他自己在《出师表》里也说自己“躬耕南阳”,可他自己说自己是农民你别太认真,就像今天我们去参加湖北省省政府举办的招商酒会,然后酒会上你遇到一个哥们儿,别人给你介绍说他舅舅是湖北省省公安厅厅长,他姨丈是湖北省省委书记,然后这哥们儿很“诚恳”的对你说,其实我是个农民,你信吗,反正我不信,“您这都是农民,那我们就是难民了”

而当时荆州这块蛋糕呢,是刘表联合蔡家和蒯家在分的,其他的势力比如庞家,黄家(诸葛亮的岳父),诸葛家这些荆州本地的其他地头蛇是没有分到多少油水的,而作为另外一个“外来客”刘备,他想分荆州这块蛋糕,应该怎么办呢,那就是要联合这些目前在野的本地派系势力,所以司马徽对刘备说的这个“可安天下”里面的这个天下不是平时我们理解的那个天下,这个天下其实只是指荆州,司马徽真正的意思是对刘备说:
“玄德公啊,你想要从刘表那里虎口拔牙,抢到荆州,那就去联合庞家,诸葛家和黄家的人吧”
所以啊,卧龙和凤雏,说到底,就是荆州其他在野派系势力的两个代表人物,是这些家族势力里面名气最大的两个年轻人,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有真才实学,就冲这个名气和影响力,刘备也一定会去找他们两个的,就好比“想用千金买千里马,先用五百金买千里马骨”,只要拉到这两个人,他们背后所代表的荆州派系就会很顺畅的聚集到刘备手里,刘备就“可安荆州这个天下”了

也就是说刘备三顾茅庐的真正原因,压根儿就不是因为你诸葛亮“姜子牙转世”,那是后话,如果你诸葛亮真的像姜子牙那么有才,那非常好啊,我刘备赚到了,如果你诸葛亮只是个绣花枕头,比如像蒯越那样的,那也无所谓,反正现阶段我刘备用的只是你在当地的名气和名望,换句话说,如果诸葛亮真的就是个农民,就算他再有才,刘备会去三顾吗,半顾都没有,鬼才理你呢!

所以啊,西门庆为什么能得到蔡总理的青睐啊,除了钱之外就是他山东地头蛇的身份,所以啊在中国古代,这才是官员的评选标准,不是道德,而是利益的分配,刘备在荆州如何能够控制舆论,蔡总理的权力在山东地方如何能够延伸,就是依靠诸葛亮和西门庆他们这样的人,他们这些人“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先天优势,再加上他们本来后天磨砺出的能力,这样才能成为那些幕后大佬们得力的干将嘛

好了,西门庆现在是一步登天,抢到了蔡京这颗大树当后台,那么对于这样一个当红炸子鸡,县里面会有什么反应呢,我们下回来说

五十:

插页五:(每十篇插页一次)

米尔顿作为英国文学史上的殿堂级诗人,他在十七世纪被热烈追捧的程度可以和古希腊时期的荷马,古罗马时代的维吉尔,以及文艺复兴时期的但丁等人相提并论,而他的代表作,长篇史诗《失乐园》也是莎士比亚之后英语文学最为流光溢彩的作品之一,和所有伟大的文学作品一样,这个借助伊甸园中的亚当和夏娃讲述人类如何走向堕落而又最终如何实现自我救赎的长诗从一问世起,就为世人所不断的议论,不管是在文学上,哲学上,还是神学上,一直到今天都是热门的话题,不过在《失乐园》中争议最大的,同时也是最为光彩夺目的一个形象,其实既不是亚当,也不是夏娃,而是前半篇的那个主人公:魔王撒旦

那么《失乐园》中的撒旦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魔鬼呢?一说起魔鬼啊,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血盆大口,浑身火焰,起码我是这样想,诸位读者还可以尽情发挥想象,或者再是青面獠牙的,或者再是浑身长满倒刺的,或者再是手拿各种凶器的,总之就是一句话,就是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毕竟从小到大,我们平时玩儿的游戏啊,看得电影啊,所谓魔鬼不都这操行吗,但是在介绍撒旦之前,先把你们这些固有的成见通通收起来,因为啊这撒旦不但一点也不像个怪物,而且本身就是一个大帅哥,而且严格说来,帅哥这个词都形容的不到位,因为他撒旦本来是天堂里面最尊贵,最漂亮的一个六翼天使(天使中的最高级别),而且啊这长得漂亮,出身高贵也就算了,他能力还特别强,威望特别高,具有领袖的气质和手腕,我们说不管在任何组织,小到一个社团,大到一个天堂,其实都一样,一旦二当家的牛逼到一定程度那肯定对当老大的有想法,这撒旦也一样啊,他看上帝越来越不顺眼,越来越不满意,就有了想要取而代之的想法,最后的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双方各自组织力量来了一场火并,撒旦失败了,以堕落天使(fallen angel)的身份被上帝逐出天堂,落入地狱,从此成为魔王撒旦

其实我一直觉得要较真儿的话,撒旦这个罪状吧也不算太恶劣,顶多也就算是上进心过了点吧,现在咱们评判大好青年的一条重要标准不就是要有上进心吗,其实这本身也是撒旦备受争议的一个焦点,后世不少著名的文学评论家,比如保罗史蒂文斯(Paul Stevens),威廉马歇尔(Willian Marshall)都力挺撒旦,称赞他是“如同古希腊神话中的悲剧英雄”或者是“挑战权威的反英雄”

但是我在这儿呢也不是要和史蒂文斯他们一样要来帮撒旦来翻供什么的,没必要,也不是我的用意,因为我最感兴趣的地方在于《失乐园》丰富的内涵中对于魔鬼这一概念的诠释,那就是堕落的六翼天使,我认为这是《失乐园》中最精妙以及最撼动人心的一个地方之一

魔的英文词根有很多种,比如demon, fiend, juggernaut,但是这些词根有一个共同的意思,那就是“狂热的欲望”,所以魔主要是指心理层面的,在这一点上西方文化和东方文化是相通的,东方文化中魔这个字其实也是特指“心魔”,同样也是指“缠绕不散,无法消除的欲望”,在歌德的《浮士德》中有一个非常著名的魔鬼:魔王的使者,梅菲斯特(mephisto),当你想要和魔王做一笔交易,把灵魂出卖给魔王的时候,梅菲斯特就会出现在你的眼前,但梅菲斯特并不会马上收走你的灵魂,反而会在最后一刻之前给你一个最后的警告,但是很有意思的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意这个警告,其实不管是撒旦,还是梅菲斯特,所有的这些都是在告诉我们一件事情,那就是魔是一件没有办法被避免的事情,欲望是没有办法被抵制的,所以我们每个人本身其实都是魔鬼,正因如此,亚当和夏娃才会被撒旦变成的蛇所诱惑,而被上帝逐出伊甸园,浮士德才会把梅菲斯特的警告抛到脑后,把灵魂卖给魔王,这一切并非他们本人有什么问题,换了任何人都一样,都是无法避免的,因为在那一刻,内心的魔被唤醒了

这也是《失乐园》和《浮士德》所告诉我们的,为何要“失乐”,你只有先失掉乐土,才能有机会再回到乐土;为何要“出卖灵魂”,你只有先卖掉灵魂,才能有机再去把灵魂赎回来,当我们因为疯狂的欲望而无所畏惧的时候,这并不是应该被指责的事情,每个人都会这样,但是最可怕的事情在于你知不知道去畏惧,你失去的那个是乐土,你卖掉的那个是灵魂,这才是问题的关键,这很残酷,也很悲观,《失乐园》和《浮士德》都给了我们一个非常深刻的警告

我们非常迷茫和尴尬的是,在现实这个魔鬼的诱惑中,道德开始陷入了一种非常难堪的境地,我们到底应该在乎“什么”?哈佛大学医学院教授,目前全世界最卓越的跨文化精神研究学者阿瑟克莱曼(Arthur Kleinman)长期研究中国文化中的精神疾病现象,在他最负盛名的作品《道德的力量》(What really matters)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在文革中一位非常温和高尚的严医生被最好的朋友出卖陷害,而饱经磨难,在最后当他有机会复仇的时候他却选择了放弃,但他的宽容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因为那位朋友依然以怨报德,继续迫害他,严医生最后的晚景非常凄凉
事实上这个故事在给我们传达这样一个信息,那就是面对真实的生活,道德的代价往往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会非常非常的惨痛高昂,所以很多人面对魔鬼的诱惑会选择现实而不是道德,这是无可厚非的,也不应该被过多的指责,但是正因如此,就像克莱曼的书名一样,道德在这个地方显示出了真正的力量,那就是她为什么是really matter的东西,为什么呢?克莱曼在全书的最后给我们做出了一个比喻,也是他对于道德的重量的一个总结:
“我很早就发现了毕加索的名画《一个医学院学生的头像》(The head of a medical student)的一个非常迷人的地方,那就是这幅画的那个学生戴着一个非洲风情的面具,他的一只眼睛是睁开的,他的另一只眼睛是闭上的,作为一个医学专业的学生,他需要学会睁开一只眼睛去看清楚一切病人在和疾病抗争时所承担的痛苦和折磨,而同样的他也需要闭上另一只眼睛去保护自己,保护自己在面对这些痛苦和折磨时自身的那种脆弱,去保护自己的信仰,那就是他能够为病人解除痛苦并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去保护自己的自我利益,比如自己的职业道路和经济上的所得,我想要进一步概括的是,这幅画对于我们应该如何面对我们的生活的一个容易引起尖刻挑衅的地方在于,我们的一只眼睛需要时刻紧睁,以保持对于这个世界的种种危险和人类生存条件的种种不确定性的清醒,但同时我们的另一只眼睛需要时刻紧闭,以保持我们不需要去看到或者感觉到这些负面的地方,这样我们可以乐观和坚强地继续我们的生活,而且更重要的是,闭上另一只眼睛,我们反而更能看清和感知事理的价值从而更好的去从事真正有意义的事业,只用一只眼睛,或许能更好的让我们看清楚我们到底是谁,我们将往何处去,因为另外一只闭上的眼睛帮我们阻隔掉了那些我们对于通往未来之路所必经的风暴和深渊的恐惧”

在《金瓶梅》的世界里面,和现实世界一样,书中的每一个人都是魔鬼,每一寸土地都是失去的乐土,每一秒钟都有人向梅菲斯特出卖灵魂,我们也在书中看到了那个类似的梅菲斯特的警告,而《金瓶梅》中对于这个警告的诠释和克莱曼教授的这一段总结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是很可惜的是在那个疯狂的世界里,这个叫做“闭上一只眼睛”的警告似乎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听

五十一:

西门庆这个蔡总理钦封的五品刑事监察官可是相当有分量的,要知道西门庆从前的靠山,清河县李县长的品级也才只有七品而已,而且不仅只是品级的差别,我们前面说过,西门庆的这个官职是和锦衣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是可以直接忽略官级高低实行越级监察职权的,常言道“不怕官,只怕管”,西门庆现在这个职位牛逼的地方就在于他不仅是官,还是管官的,这个就太劲爆了,正因如此清河县当地的官员对于这样一位当红炸子鸡,不管是出于公职本身(西门庆是监察他们的),还是出于交情本身(西门庆现在的后台是蔡总理)都是趋之若鹜啊,巴结奉承工作搞得是如火如荼,我们这就来看看这帮人的表现:

先是刑事监察局的夏局长,我们知道,这主儿从前本来也是西门庆的巴结对象,而且按职务来说,西门庆是副职,夏局长本人是正职,可是这会儿谁还计较职务正副啊,本来西门庆平时就对夏局长颇为殷勤,所以这会儿夏局长也是礼尚往来,当即令牌一挥,立马就派了二十个排军送给西门庆做上任礼物,这排军呢,就是古代官员出行的时候在前面举“回避”牌子,敲锣开道的军汉,属于官员们前呼后拥排场的重要组成力量,这一送就是二十个,那往后西门大官人在县里面的派头有多牛逼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了;
然后又是李县长,本来呢,西门庆从前只是县长大人跟前的一条好走狗,如今昔日走狗一步登天,一夜之间变成了顶头上司,李县长虽然心里面暗自不爽也是不敢马虎啊,马上给西门庆送来了一份别致的礼物,一个年方十八,面容清秀,唇红齿白,身材婀娜,能写会唱的,小郎!我擦,这么个小伪娘算什么意思啊,那说白了,就是送给西门庆的一个小娈童啊!我们惊奇之余再细细琢磨一下,也是一拍大腿,要不怎么都说“文人狗腿”,果然还是李县长高明,科举功名不是白拿的,心眼儿活泛啊,知道你西门庆那点花花肠子,女人玩儿的也差不多了,现在送个男人给你玩儿,这份心意也是相当中西门庆的意啊,“欢喜不尽”,当即给这小郎取名为书童儿,留下做贴身侍奉;
紧接下来,又是刘公公和薛公公亲自登门贺喜,这两位呢和花子虚那个叔叔花太监差不多,都是朝廷里面退休之后回到清河县养老的老太监,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实权了,可是也算是县里面德高望重的老干部啊,两人过来登门拜访,随行的派头也是相当的大啊,这书上原话是“缨枪排队,喝道而至”,陪同他们一块儿来贺喜的是夏局长和周军长,这帮人里面,夏局长和周军长都是厅级干部(夏局长的刑事监察部门是直属省级的,周军长所处部队是直属山东军区,不是清河县的地方卫戍部队),刘公公和薛公公都是从中央退下来的部级老干部(内廷的大太监,掌管二十四监的),再加上随行的“黑压压”一片的各种随行伺候人员,都来向西门庆献媚,这可以说是清河县里难得一见的盛况啊,今天西门庆真是太有面子了

除了这些重量级别的官员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各色人等,都在西门庆家门前纷至沓来,络绎不绝,可以说踏破西门庆家的门槛也不夸张啊,书上用了一句无比精妙的话来形容这些无比热闹的场景:
“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

那边西门庆刚刚封官是风光无限,李瓶儿这边正好也十月怀胎到了产期,为西门庆生下一个男孩儿,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啊,西门庆也是开心的不得了,自己的第一个男孩儿,又借着现在自己官运亨通青云直上,西门庆就给这孩子取名为“西门官哥”,又花六两银子(3000块)给小官哥儿请了一个叫如意儿的奶妈,可以说现在西门庆正在大步冲向自己人生的巅峰,当时正是盛夏时节,骄阳灼人,西门庆本人也和这骄阳一样,如日中天,在这盛夏的酒宴上,春梅唱起了一首意味深长的曲子《人皆畏夏日》,多么传神啊,所有来来往往,向着西门庆谄媚阿谀的人不都是害怕他这个炎炎夏日吗?所以啊,在《金瓶梅》中西门庆是一面非常好的镜子,这不仅是对那些和他有感情纠结的女人来说是这样,对于书中的那个世界中的其他各色各样的人来说同样是这样,从他身上你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这个世界的世道人心,看到这个世界的世态炎凉

西门大官人现在是红的发紫,既然是“时来谁不来?”,马上就有一位很久没有联系的老熟人亲自登门拜访西门庆了,谁呢?李桂姐

我们知道啊,上次李桂姐脚踏两只船,背着西门庆在外面勾引富二代公子哥儿,虽然通过应伯爵的调解西门庆表面上也原谅桂姐了,没和她计较,但是以后也没再去找过她,两人也有一阵子没见面了,这次桂姐突然出现恐怕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那么她到底想干什么呢?原来啊桂姐这次过来是要专门拜月娘做干娘的,她亲手为月娘做了一双鞋,又准备了一份厚礼,对着月娘毕恭毕敬的磕了八个头,桂姐人本来就伶俐,嘴巴又甜,把月娘哄的是满心欢喜啊,当即就拍板认桂姐做了干女儿,这本来是二奶的身份一下子变成了干女儿,这咋一看嘛,我们还有点不适应,不过再仔细一想,我们也是不得不叹服啊,桂姐这一手确实高明,为什么呢?首先,西门庆以前只是有钱,现在又当了官有了权,那就是县里面的实力派人物了,桂姐在丽春院里面接客,如果她还是西门庆这个“锦衣卫”的二奶的身份,试想谁还敢来包她出台啊?这不是砸自己的生意吗,所以换句话说,这认了月娘当干娘,那西门庆自然就是自己的干爹了,这既撇清了两人的关系,又拉了这么一位实力派的干爹当后台,以后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丽春院欺负她啊?其次,要修复和西门庆的关系,自然要从他的太太入手,这些太太们里面那自然也就是月娘最为合适,正房大太太的话最有分量嘛,而且在诸多太太斗争的派系中月娘也是唯一中立身份的,况且再加上娇儿是自己的姨妈,月娘就算心里不乐意但碍于情面也不会拒绝的;最后呢,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一点,男女之间,这干女儿啊,干妹妹啊,类似这种身份都是非常灵活,非常暧昧的,进可攻,退可守,游刃有余啊

这桂姐当上了西门庆的干女儿,自然是有派头啊,谱儿也大了,不过另一个人见了却心中暗自不爽,开始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那么这个人是谁呢?我们下回来说

五十二:

桂姐当上了西门庆的干女儿,月娘招呼她坐下,正好丽春院的其他几个头牌姑娘也过来拜码头,其中就有和桂姐一块儿组乐队的吴银儿,这位大家也不陌生啊,我们知道她是当年花子虚包养的二奶,进了门之后,银儿也是带着几个姑娘一起恭恭敬敬的给月娘磕了几个头,月娘便叫小玉端点茶水和点心招待她们几个坐下

我们知道啊,在丽春院的时候呢,桂姐和银儿属于平级的,两人都是当家花旦嘛,而且她们俩的女子筝琵组合在县里也是小有名气,但这会儿桂姐已经是月娘的干女儿了,这身份已然就比银儿要高出一档了,所以当着银儿她们几个的面,桂姐这次有意要显摆显摆卖弄卖弄,她便抖擞精神,先是使唤玉箫:
“玉箫姐啊,烦你受累,倒壶茶给我喝”
叫唤完玉箫,她又使唤小玉:
“小玉姐啊,麻烦你端盆水来,我要洗手”
她就这么大咧咧的坐着,完全就是把自己当主子一样的在使唤玉箫和小玉,这一副小人得志,趾高气扬的样子,我们也可以想象她说话时那表情神色估计也是非常欠揍,所以银儿她们几个眼睁睁的看着,心里面是极度的不爽啊,可是又不敢说什么,可这还不算完,紧接着桂姐又干了一件让她们更加恼怒的事情,桂姐皮笑肉不笑的对银儿说:
“银姐啊,别干坐着,你们几个也把乐器拿来给我娘(月娘)唱唱曲子啊,我先前都唱过了”

桂姐说她先前唱过了那是瞎话张口就来,但是最重要的是她这话对银儿她们几个的自尊心其实有很大的伤害,为什么呢,在明代像银儿桂姐她们这种或者类似的特殊技巧手工业者,是低人一等的,西门庆的太太里面像金莲啊,玉楼啊她们都是会乐器会唱曲的,金莲还是乐妓出身,职业的,可是嫁给西门庆之后除了私下单独和西门庆在的场合,其他的,不管是家中的酒宴还是外面的应酬,你有看到过她们出来献曲一首吗,从来没有的,这不是说她们在端架子,这是身份问题,你唱了就是自己扇自己的耳光,承认自己比听歌的人低人一等,所以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出来唱的,所以现在桂姐要银儿为月娘唱歌,纯属居心不良,因为现在除了月娘坐在主位之外,她桂姐自己也坐在主位上(她现在是月娘的干女儿嘛),要银儿为月娘唱歌,那说穿了就是要银儿唱歌给她听,要知道她和银儿在一天前还是身份同级的两个姐妹诶,如果说前面她在银儿面前臭显摆自己的西门家干女儿身份也就是恶心了银儿一下,那么现在她的这个要求就已经很过分了,是在羞辱银儿了,可是银儿现在虽然内心怒火中烧,但毕竟月娘在场,不便发作只能强忍怒气取过琵琶来弹唱了一首《花遮翠楼》,也算是暗中反击一下桂姐,讽刺她是个给点阳光就以为自己可以灿烂得可以遮住翠楼的小花

银儿弹唱完了,但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正好那天很多人都过来西门庆家贺喜,应伯爵也在,所以银儿便找应伯爵诉苦,说桂姐这小贱人如何如何狗仗人势,盛气凌人,把堂前桂姐当面羞辱她的事都说了一遍,应伯爵听完了便安慰银儿说:
“你看着我等会儿就帮你出这口恶气,这个小蹄子,一来呢,见大哥做了监察官,又管着县里的刑事审判,要借他的权势撑腰;二来呢,又怕大哥以后不去她那边了,所以假认作干女儿要拴住大哥这根线,我说的对吧?我这就教你一招,她既然认了大嫂做干娘,你何不就也买些礼物,认六嫂(瓶儿)做干娘呢?反正她和你过去都是花四弟一条路上的人,如今各走各的路,又有什么关系呢?”
银儿听了点头称是,连连道谢

我们来看一下应伯爵的这段话,太透彻了,我前面说过在《金瓶梅》的男人中中应伯爵的人气是仅次于西门庆和陈敬济的,因为这个人真的是太天才了,他成天嬉皮笑脸的背后是对于世道人心洞若观火,入木三分的观察,他整天不正经,插科打诨的说着让人拍案叫绝的荤段子,可是真遇到事儿了往往又能绕开云山雾罩的表面而一针见血,鞭辟入里的抓住事态的本质,在这里他不但瞬间就已经洞悉了桂姐心里的小算盘,而且还极具针对性的帮银儿想到了应对之策,那就是靠比月娘更加得宠的瓶儿这层关系来打压桂姐,不过我们也有个顾虑啊,毕竟银儿以前是花子虚的二奶,而瓶儿又恨透了花子虚在外面沾花惹草,这曾经的情敌关系,瓶儿会答应吗?但是这层顾虑只是我们读者自己的顾虑,我们自己瞎操心,应伯爵完全没有这层顾虑,因为他早就看出来了瓶儿会答应的,为什么呢?如果说瓶儿以前还恨银儿的话,那只是因为花子虚还在世,而且瓶儿恨花子虚更深层的原因不仅仅只是花子虚在外面鬼混,这点我们以前专门分析过,现在花子虚人都已经不在了,那么这种以花子虚为依托的恨意自然也就随着花子虚的死而消失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什么呢,就是应伯爵那句“你们如今各走各的路”,这段话妙就妙在这儿,这种母女关系终归就不是一条路的,桂姐认了月娘做干娘,两个人就能一条路吗?银儿认了瓶儿做干娘,两个人就能一条路吗?终归不是的,这就只是表面文章而已,为了表面的利益大家走到一条路上,私下里大家还不是两条路的人,既然如此,这种又不失体面又没有坏处的事,月娘既然都能答应,瓶儿又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我们不得不佩服应伯爵的心机和洞察力啊,果然非同一般,那么接下来他又怎么玩弄技巧收拾桂姐帮银儿出那口恶气的呢?我们下回来说

五十三:

西门庆家今天来了这么多客人,自然待会儿就有酒宴,西门庆也要客气一下,感谢大家今天盛情道贺的情谊嘛,等到大家都入了席之后,银儿她们这些歌妓们也就过来陪席弹唱,应伯爵便故意敲着杯子喊道:
“李桂姐怎么没来啊?叫她出来!”
西门庆赶紧替他干女儿打圆场:
“她今天没过来啊”
应伯爵知道西门庆跟他装糊涂,他也就随口诓西门庆:
“大哥别哄我哦,我刚才都听见她在后面唱曲呢”
那边祝实念见他俩搞得气氛有点尴尬,赶紧凑过来和稀泥:
“哥啊,也罢了,就把桂姐儿请出来,给各位高邻敬几杯酒也好啊,就不叫她唱了”
西门庆见今天这个阵势要是不把桂姐弄出来怕是过不去了,也只好依了应伯爵,叫玳安去后面把桂姐请到席上来

桂姐本来一万个不愿意,但又不敢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驳了西门庆的面子,只好上席来陪酒,西门庆便叫她先给乔大户(西门庆的邻居)敬一杯,这乔大户居然慌得一下就站起身来了,连连推辞说:
“岂敢岂敢,不劳小姐亲自敬酒”
应伯爵旁边说道:
“乔上尊,您老坐下说话啊,叫她站着!这姐儿丽春院里的,弹唱递酒本来就是她的本分,别惯坏了她!”
乔大户赶紧又推辞:
“这位小姐是大官人的令翠(古代对别人包养妓女的文雅称呼),叫她给我敬酒,我坐立不安啊!”
应伯爵马上又接过来:
“您老人家放宽了心,她如今不做婊子了,见咱大哥做了官,情愿就只做个干女儿”
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说,把桂姐挤兑的很窘迫啊,脸一下就红了,便骂道:
“你个花子疯了吧你,胡说八道!”
应伯爵不理她,马上又说:
“哎呀,还是咱大哥做官好啊,自古道是‘不怕官,只怕管’,这做了官连干女儿都有了,赶明儿洒点水怕是能拧出个汁儿来!”
桂姐听了这话,又羞又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西门庆赶紧岔开话题,才算让桂姐把台给下了

这一段,每每读来,真是要替应伯爵拍案叫绝一番,能把古灵精怪,嚣张跋扈的桂姐修理到这么惨的程度,也就只有他应二花子能办到了,我们就来看一下他这些话都妙在哪儿:
首先,桂姐赖在后面不出来,就是想在银儿她们面前装样子,自己现在高人一等,不干陪酒卖唱这种事情了,但这点花花肠子应伯爵岂能就让你如愿,你个婊子,还敢装闺中淑女,赶紧滚出来,当然也要特别说明的是,能这么大呼小叫的在西门庆面前逼桂姐出来的,也必须只有应伯爵这样的人才行,同样的话其他人能说吗?敢说吗?这种话只有关系很密切的人之间才能随便喊的,而且也只有他这个平时一直老不正经的人才能喊的,因为很多类似这种翻不上台面的事情,只有也只能以插科打诨,不正经的方式呈现出来,才能既达到目的,又把对方的面子保存下来,如果换了同样是和西门庆关系很密切的,但是缺乏幽默细胞的,比如吴典恩,你让他来试试,那绝对是反效果
桂姐出来之后,那个气势,把乔大户唬得个怂样,敬个酒连酒杯都不敢接,那说到底不就是因为害怕你桂姐是西门庆的女人嘛,但就这一点,应伯爵也当面就给你戳穿了,他那句话“看着咱大哥做了官,不做婊子,做干女儿了”,和《皇帝的新装》里面最后那个小孩儿说的那句“他其实什么都没穿”有异曲同工之妙,也就是说整个酒桌上的人都知道桂姐拜的这干女儿背后是什么个意思,只是没人敢揭穿而已,但是现在应伯爵当面就给你抖露出来了,这个让桂姐难堪的程度,绝对比就让你桂姐以歌妓身份陪酒,还让你桂姐难堪,而且最绝的是最后那句“洒点水能拧出个汁儿来”,我们知道这个“汁儿”在北方方言里面和“侄儿”是一个发音,应伯爵是西门庆的二弟啊,“拧出个侄儿”这话什么意思啊,那就是在讽刺你桂姐少拿干女儿这身份来打官腔,背后还不是少不了要和西门庆搞暧昧,搞上床,给我应二花子生出个侄儿来看看

诚然,用这么恶毒尖酸的话来挤兑欺负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不算太地道,但是毕竟是你桂姐太嚣张在前,所以应伯爵也是在敲打你,给你点教训:
“小妹妹,厚道点,做人不要太过分”

总之,现在西门庆是如日中天,正在自己事业的巅峰,他的生意已经不再只是以前的药材批发那么简单了,前面我们已经说了很多关于他家庭生活的事儿,现在我们跳出来专门花一定的篇幅详细说一下他的生意,这毕竟才是他这个商人的正经事业嘛,他现在的生意已经铺开到什么程度了呢?我们下回来说

五十四:

在谈西门庆的生意之前,我们必须要先说一下西门庆对钱的态度:
“兀那东西,是好动不喜静的,怎肯埋没在一处!也是天生应人用的,一个人堆积,就有一个人缺少了,因此积下财宝,极有罪的”

我们说一个生意人对于钱的态度往往决定了他生意运作的方式,我们知道在古代中国,特别是北宋之前,一般的财主对于钱基本都是一个态度,那就是“堆起来”,所以古代中国的财主也基本都是守财奴,钱到了他们手里之后只有两个去处:一是换成黄金白银这种保值物放到地窖里,二是购买地产房产这种不动产,所以钱到了他们手里之后基本就死了,但是我们来看一下西门庆对于钱的态度,这是一种和中国传统观点完全颠覆的对于钱的认识,说的再白一点,其实在这个地方,西门庆对于钱的认识已经上升到资本运作的境界了,因为他对于钱的这个观点,和现代的金融资本运作的基本思路完全一致

《金瓶梅》的成书年代是明万历中期前后,也就是公元1600年左右,从北宋仁宗盛世开始,中国的手工业,工业以及海运开始了飞速的发展,到晚明之前,中国的工业系统已经来到了一个非常发达的阶段,再加上16世纪整个世界范围内的黄金发现的大浪潮,巨海量级的黄金和白银通过东南亚的商业海路涌入中国,所以在晚明之前中国已经进入了一个空前繁荣的资本时代,关于书中的那个清河县到底是写哪个地方,学术界一直有争论,有山东说,浙江说,还有京师北京说,但是不管是哪儿,都是当时中国资本最发达的桥头堡,所以西门庆对于钱的这个态度,换句话说,也是他对于资本的态度,并不是说他多么有经济头脑,也不是说他的眼光有多么超前,而是那个大时代背景下,中国资本发达地区对于资本运作的态度,我们再换句话说,西门庆的背后代表的是一个新兴的阶层,一个在北宋之前从来没有出现的阶层,资本主义阶层,开始登上历史的舞台

既然如此,西门庆的身份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商人来概括了,如果说以前做药材批发他还只是一个业绩还不错的生意人的话,那么在娶了玉楼特别是瓶儿这个超级富婆之后,西门庆的资金原始累积已经初步成型了,他的身份已经从商人过渡到资本家了

西门庆做生意的思路里面的一个显著点就是对于暴利行业的投资,我们知道现在中国最暴利的行业是房地产,但是在明代地产是利润最低的行业之一,在书中,除了必要的住宿或者泡妞需求(他许诺给蕙莲的房子,以及后来他泡其他女人时许诺的一些房子)外,西门庆从来不像传统的财主那样做任何房地产投资,我们前面讲过,花子虚打官司的时候被法院拍卖的三处房产,全部是北京(就以目前最公认的清河县其实是在影射北京的学术观点来讲)黄金地段的豪华别墅,总共包圆了也就不到两千两银子(人民币100万),而本值也就只值白银三千两不到(人民币150万),所以在明代地产的弹性太低了,增值空间太小了,所以西门庆基本不会涉入房地产,他的现金全部是砸在能够牟取重利的行业上,那么具体都有哪些呢:
首先,货物批发的种类已经从单一的药材开始极速蔓延延伸到各个领域,举个例子,和东平府(清河县的上一级,相当于北京市和朝阳区的关系)那边合作的香蜡生意,香蜡是一种添合了香料的高级蜡烛,添加的香料越高级价值就越高,在明代属于比较高档的消费品,这也可以理解,平常百姓家谁吃饱撑的点这个,这个生意每年有超过一万两白银的赚头(人民币500万),西门庆直接承包给了两个项目经理:李智,黄四,西门庆贷款给他们,他们每个月加还西门庆百分之五的利息,注意哦,这是月利率,换算成年利率就是百分之六十,这是相当可观的分成哦;再比如和乔大户合作的绢缎生意,两家各出五百两银子,共计一千两(人民币50万),得利分成是西门庆得五成,乔大户得三成,其它经理人分剩下的两成,那么这个生意有多少赚头呢?这批缎子货物都是以低价去往杭州和南京采购,然后通过京杭运河运回清河县,杭州这批货物总值白银一万两(人民币500万),南京那批货物是杭州的两倍(书上并未提具体价值,但根据倍数推测,应该为白银两万两,也就是人民币1000万),看看吧,这一进一出就是30倍的暴利
其次,除了具体的实货生意呢,再有一批就是和官府合作的项目,其中赚头最大的一笔就是扬州的食盐买卖,我们知道自古以来盐就是暴利中的暴利,所以一直是官方垄断的,西门庆是怎么搞到的呢?原来啊这新科状元正好是蔡总理的干儿子蔡蕴,状元郎回家乡告慰父母途经清河县,蔡总理就安排西门庆负责接待工作,西门庆使出浑身解数巴结讨好让蔡状元十二万分的满意,后来蔡状元当上了两淮地区食盐供应监察使,所以特别照顾西门庆,特批他可以比别的商人早一个月从官仓提出食盐三万引上市,在明代,扬州是两淮地区食盐买卖的中转站,每一引(一引为三百斤)食盐的成本费是五钱银子(人民币250块),运到扬州之后,算上运费和盐税是二两银子(人民币1000块),然后运出扬州,在两淮上市之后,零售价在白银三十两左右(人民币15000块),看看,这么大的暴利再结合提前一个月的特权这是什么概念啊?不用我多说了吧

除了这几个具体给出的例子之外,西门庆的资本还触及延伸到了几乎各个行业,包括航运,香料实货,油米等等,西门庆的生意已经从一个简单的药材批发公司迅速扩展成了一个可以进行多方投资的大集团了,那么西门庆在管理这个新兴的大型投资集团的时候又有哪些高超的管理人手段呢?我们下回来说

五十五:

管理学自古以来就是一门很大的学问,关于人事管理有一本非常著名的论著,是三国时代的刘邵编写的《人物志》,刘邵曾经担任过魏国的组织部秘书长,在人事管理方面有非常丰富的经验,这本《人物志》直到今天也是被各大管理培训机构反复引用的经典管理学教材,刘邵在《人物志》中对人事管理有一个非常精妙的类比:
人因为不同的性情和才能,可以把他们做的工作分为很多不同的种类,比如德行好的人可以做监察工作,策略通达的人可以做咨询工作,口才好的人可以做宣传工作,但是呢所有做这些工作的人都叫做偏才,而只有做管理工作的人叫做通才,偏才呢就好比“酸甜苦辣咸”五味中的一种,而通才呢就好比没有味道的白水,也就是说偏才中的任何一种都不能单独拿出来做菜,否则做出来的菜没法吃的,而只有加上通才之后才可以拿出来做菜,因为只有白水可以调解各种味道,太咸了,就加一勺水把咸味冲淡,太酸了,就加一点甜味把酸味消掉,换句话说,偏才中的任何一种不管有多么出众都不能单独拿出来做通才用的

西门庆从本质上来讲就是一个通才,是一个“没有味道的白水”,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再拿应伯爵和西门庆做一个对比,有三件看上去不经意的小事可以为我们暗示应伯爵这个人的背景:
第一件,退休老干部刘公公曾经送给西门庆二十盆上等的菊花,西门庆便请大家来观赏,只有应伯爵看出门道来了,他说:
“哥啊,这菊花倒在其次,关键的是这些花盆,都是官窑双箍邓浆盆,是用绢罗专门打造的,如今可没地方找这么名贵的花盆了”
第二件,西门庆封了五品官后订做了七八条系官服的腰带,应伯爵也能看出这些腰带的特别之处:
“哥啊,东京城里的老爷们就算有金带,有玉带,也不一定有这种犀角带,而且这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旱犀角不值钱的,这水犀角又叫通天犀,你若不信,端碗水来,把犀角放到水里,马上就能把水分为两处,可是无价之宝诶”
第三件,西门庆得了两尾上好的鲫鱼,应伯爵也知道该怎么做这种鱼:
“哥啊,和厨房的人说,用刀劈开之后,打成窄窄的小块,用老红的酒糟煨好,再放到磁罐里,用香油拌好,等客人来了,就蒸上一碟儿”

着三件事说明什么呢?说明应伯爵这个人三教九流,不管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都了若指掌,精通各种各样高档的玩儿法,而且极具品位和格调,那么他应伯爵为什么会这么有范儿呢,要明白这点,一定要结合应伯爵的家庭背景,应伯爵是破落户出身,这个词很眼熟哦,我们知道《水浒传》里面的高俅高太尉也是破落户出身,那么什么叫破落户呢,破落户准确的说就是没落的贵族,也就是说应伯爵小时候是过着锦衣玉食,奢靡醉梦的生活,但是长大之后家道中落,所以应伯爵虽然现在日子过得一般,但是这个人是见过大世面的,眼界很开阔,有见识,所以我们也就不奇怪为什么他对于各种奢侈品可以如此的如数家珍,对于世道人心可以如此的洞若观火

但是正因为应伯爵的这种成长背景,应伯爵没有办法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的管理者,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再来看三个例子:
第一个是关于西门庆做的东平府那边的香蜡生意,这个生意其实就是应伯爵帮西门庆联系的,那两个项目经理人李智,黄四也是应伯爵推荐的,而且整个营销策略,包括贷款的的抵押形式,毛利的分配,以及所缺的现金链通过何种形式补齐都是应伯爵一手策划的,等西门庆和李智,黄四把合同签好以后,应伯爵却私下威胁李智和黄四,要他们俩暗中出点血,在香料里面作假,把作假换来的那点小利送给他;
第二个是西门庆为他新开的绸缎生意,聘用了一个很有经验的项目经理人,韩道国,西门庆特别采用了额外分红的手段来激励韩经理创造更好的业绩,绸缎生意中所得利润的三成都是韩经理的奖金,这生意赚得越多,那么韩经理得到的分红也就越多,有了这些额外奖金的激励,韩经理也是干的特别卖力,西门庆的绸缎生意也是一直如火如荼;
第三个是西门庆全权委托他的工程部主管贲四帮他做一个房屋改造的项目,这个项目工程量很大,所以有很多油水可捞,贲四自然暗中要中饱私囊一番,可这哪里瞒得过应伯爵的眼睛啊,应伯爵便在一次酒席上旁敲侧击的勒索贲四,贲四害怕了,只好不情不愿的分了一部分好处费给应伯爵

我们来看一下这三件事情,西门庆在这里充分展示了一个优秀管理者的素质,就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手下这帮人是什么个人品,是什么个货色,他会不清楚吗?当然清楚,所以韩经理会不会在年终分红的报告里做手脚,贲主管会不会在项目汇报里面给他隐瞒一些帐目,这些西门庆都清楚,你要说他真得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侮辱他的智商,但是他依然放手让他们去干,因为首先这些人是有能力能够帮他把事情做成,这是首要前提,在这个前提之下那些帐目上的手脚只要是在一个他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就无所谓了,“马无夜草不肥”啊,我们要明白“清水池塘不养鱼”的,你真的把夜草全给马儿撤走了,马儿也就跑不快了,反过来看一下应伯爵的表现,说实话,挺丢范儿的,你自己和西门庆合作着那么大的项目,可是却死盯着那些蝇头小利不放,而且还是建立在砸自己招牌的基础上,这生意难道就是只干一票的吗?这还不算,不该你贪的份子钱你还要去插一手,钱你是勒索到了,可贲主管还能和你一条心吗?按道理讲,像应伯爵这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些,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应伯爵是一个成天插科打诨的人,我们知道这种类型的人在内心深处一定存在着远远超过常人的剧烈混杂的自卑感和自尊感,应伯爵的高贵出身让他必然有着极其自负的一面,但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窘迫的生活现状,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就像一只受伤的刺猬,那些不正经的插科打诨,那些随意粗俗的荤段子都是他竖起来保护自己的倒刺,在内心深处他拒绝信任任何人,因为他太自负了,他鄙视所有的人,所以与其说他是在敲诈贲四,威胁李智和黄四,不如说是他是在寻找一种快感,在疯狂的报复这些在他看来无比卑劣无比下贱可却在现实中骑在他头上的人,只有这种报复能够让他找回一点昔日的骄傲和高贵的荣光,所以非常可叹也非常可惜,他的心魔没有办法让他自己真正施展自己的才华,所以我们可以说应伯爵是一个天才的咨询师和策划人,但却是一个蹩脚的管理者和总经理,我们都知道海鲜名菜清蒸鲈鱼中最关键的步骤就是出锅上盘之后滴的那几滴画龙点睛的香醋,这醋滴少了就少了一份韵味,滴多了又压了鲈鱼的鱼香,这个份量是非常难以把握的,所以如果说应伯爵就是一瓶顶级香醋的话,那么他只有遇到西门庆这个白水才能做出一盘上等的清蒸鲈鱼,否则你让他自己上,生生的就把上好的一尾鲈鱼给酸糟蹋掉了

西门庆的管理手段确实有收放自如,总揽全局的魄力,但是同样的魄力还体现在他对于商机和政机的敏锐把握上,那么这些方面他又有哪些精彩表现呢?我们下一回来讲

五十六:

西门庆对于手下人在做什么是完全给予信任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完全退居幕后做舒舒服服的太上皇,西门庆是集团的总裁,总裁是不需要亲自打前线的,需要的是为集团的发展做战略规划,做好规划之后,那些各种具体的项目就交给具体的经理人去打点就好了,这才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嘛

西门庆独到的地方,也是他比一般的经理人高明的地方就在于他的战略眼光,其实做规划最难的地方并不在于该怎么做,而在于该怎么选,因为对于像西门庆现在的这样一个大型投资集团来说,你根本不用担心他们没有方案可做,恰恰相反,天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咨询师和策划人粘着西门庆为西门庆提供各种各样的方案,每一个都是经过精心包装的,所有的方案报告都一定会是说的天花乱坠,无懈可击,怎么看怎么有道理的,这个时候就非常考验你这个总裁做判断的水平了,如何从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策划中理出脉络,发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这才是最难的,这不仅需要你有专业的眼光,很多时候还需要魄力和胆识

我们先来看两个小例子,是由不同的咨询师提供给西门庆的两个投资方案:
第一个是一批湖州运过来的缎绒原料,价值五百两白银(人民币25万),但是原货的线绒商本金吃紧,急需出手,西门庆也是立马就抓住这个机会,压价之后用四百五十两(人民币23万)吃进所有存货,用这批货为基础开了绸缎铺子,然后顺着这个绸缎铺子继续做大,这一块儿后来也成为了他生意里面比重很大的一块儿(我们前面提到的他的那个接近30倍暴利的缎子买卖就是以这个为基础发展起来的)
第二个是一批无锡运过来的香米,正好赶在冻河时节,也是急等着出手,但是西门庆立刻就否决了这个收购方案,因为在冻河时节吃进存米正好是米价在顶峰的时候,等到开春以后,运河解冻,那时候会有各地的香米源源不断的运过来,那会儿供大于求,米价只会直线往下跌啊,所以看似便宜其实是个没赚头的买卖

这就是西门庆的眼光,这里面他的眼光包含了两层意思,第一层意思呢就是具体的利润方面的算计,多少钱进,多少钱出,有多少花销,有多少赚头,这毕竟是做生意嘛,赚多赔少才是生意,只赔不赚的那是做慈善,但是呢这一层固然重要,但是在一定程度之后就一定要考虑那第二层意思了,那么那第二层是什么呢?

关于这第二层意思,我们也用一个具体的例子来说明:
刘公公送了西门庆一坛木樨荷花酒(木樨就是桂花,比如北京的木樨地就是因为多桂花而得名),西门庆开了泥封请应伯爵一块儿来喝,喝了几杯,酒上心来,触动心事,西门庆感慨良多,对应伯爵说:
“说起这酒啊,刘公公的兄弟在五里店(街名)那边买了块地,但违反禁令用皇家的木材盖房子(清河县影射当时的京师北京,在明代用皇木盖私房属于严重越级行为),被告到夏局长那边,这夏局长收了人家一百两银子(人民币5万块)的好处,可收了钱不办事,还非要把这事情捅到省法院去,这刘公公慌了赶紧送我一百两银子要我帮忙,实话说,我买卖虽然不大,可也过得了日子,何需他的钱,况且刘公公和我平日也多有来往,收了钱岂不就见外了,所以我退了他的银子,只是连夜叫他兄弟把房子给拆了,然后打了二十大板这事就算过去了,刘公公感激不过,送了我这坛荷花酒”
应伯爵便宽慰西门庆说:
“哥啊,别往心里去,你做大买卖的自然不稀罕那钱,可人家夏局长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家里也不富裕,不拿这些钱靠什么过日子啊?”
西门庆叹了一口气:
“我自当上了这监察官,也和他合办了几件公事,别的也就罢了,只是他贪滥塌婪,什么事只要有钱就敢接下来,拿了钱也就罢了,又不给人家办事,我做的也很难啊!”

这一段本身并没有谈到西门庆的生意,但是却给我们细腻地描写了西门庆在那一瞬间突然开放的内心世界,堪称流光溢彩的一段,每每读来有一种峰回路转,时光交错的感觉,在这个瞬间我们突然感觉到了西门庆内心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心酸和疲惫,而他在这个瞬间的这种疲惫真的非常令我们感动,客观的说,他在这个地方表现出的这一丝心酸反而是很多人都不容易做到的一点,这一点也就是那第二层意思:“多从人心和人性的角度去为别人想一想”

其实决策做到一定的高度之后,就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一分一毫的利益的算计了,我们常听到有人抱怨说,“我的策划天衣无缝,各方面都考虑了,可为什么还是失败了呢”,没错,你可以算到每一分,也可以算到每一毫,只要你算的够细,可是有一样东西是你算不到的,那就是人心,一个优秀的策划除了具体的利益分析之外是一定要把人心和人性给考虑进去的,因为所有的管理项目,不管多大多小,小到管理一个杂货铺,大到管理一个国家,操作的具体对象都是一个个的,活生生的人,你要顺利的实施你的管理,你就必须要了解人,了解人心,了解人性,没有这个做前提,再好的策划也是镜中花水中月

这就是西门庆作为一个优秀的管理者的敏锐眼光和开放境界,不过这些呢都还只是从他的生意层面,商机来讲的,那么他对于政机的把握又有哪些亮点呢?我们下回来说

五十七:

在《战国策》秦策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卫国大商人吕不韦在赵国都城邯郸见到了做人质的秦国公子异人,回到家之后,吕不韦便问父亲:
“农夫辛勤耕作,能有几倍的利润?”,吕父想想说:“大约十倍吧”
“商人贩卖珠宝,能有几倍的利润?”,吕父笑了笑说:“应该百倍吧”
“那如果拥立一个国君,能有几倍的利润?”,吕父愣了好一下才说:“那就没法儿算了,无数倍诶”
于是吕不韦说:“这个异人奇货可居啊!”,从此吕不韦开始了对这个奇货的投资,倾尽家财帮助异人当上了秦国国王

这个故事的背后,除了在讲吕不韦令人叹若观止的眼光和魄力之外,其实也在讲一个很残酷的现实,那就是政治投机永远是利润最高的暴利途径,虽然风险很高,但是回报率太惊人了,尤其是在古代中国那样的专制社会,整个社会的资源都牢牢地掌握在专制阶层的手里,资本要做大,和专制阶层合作是一条必然绕不过去的道路,所以西门庆向蔡京祝寿献媚这个行为表面上看带着偶然,但是在它的背后其实是一种必然,不管是蔡总理也好,李副总理也罢,西门庆一定会在某一个时间点之后去对统治阶级的高层进行政治上的投资,这是他集团发展的一条必经之路

如果我们把西门庆发家的脉络理一下的话,他的政治靠山的级别,是随着他的资本累积的程度在不断加码的,从李县长到杨司令,从杨司令到蔡部长,从蔡部长到蔡总理,前面我们已经讲过了他不惜重金贿赂蔡京,得到了蔡京的青眼相加,栽培他做了自己在山东本地的代言人,而在来年蔡京又一次生日的时候,西门庆更是再次痛下血本,为蔡总理准备了一份价值更加惊人的拜寿礼物,我们来看一下这份礼单子:大红蟒袍一套,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花素尺头四十匹,狮蛮玉带一围,金镶奇南香带一围(锦缎服饰共计约人民币50万),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明珠十颗(玉器珠宝共计人民币200万),黄金二百两(人民币100万),这么慷慨的手笔,够惊人的吧,所有的礼物装了整整二十个大箱子,由西门庆亲自送到东京为蔡京祝寿,蔡京看了也是心花怒放啊,有钱就有了感情,两人的关系也是更进一步,西门庆很肉麻的认了蔡京做了他干爷爷,成了蔡京的干孙子(这儿呢也算是作者小小的调侃了一下西门庆)

在东京,蔡京是西门庆的爷爷,西门庆像狗一样的趴在爷爷面前舔蔡京的脚趾,在清河县,西门庆是其他人的爷爷,他的孙子们像狗一样的又趴在他面前舔他的脚趾,所以如果你把这两个场景做成幻灯片反复来回播放的话,你会发现这是一个充满了喜感的荒诞场面,而这种荒诞就是这么活生生的真实地呈现在你面前,让你在扑哧一下笑过之后陷入久久的沉默

随着西门庆和蔡京的关系愈加密切,西门庆就已经开始慢慢的进入了蔡总理的那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前面我们已经讲过帮西门庆搞定扬州食盐买卖那个项目的就是蔡京的干儿子新科状元蔡蕴,而西门庆进入这个网络的整个过程堪称是明代官商勾结的一个经典范本,我们这就来看一看这个无比精彩的段子:
上次蔡蕴中状元的时候,蔡京就特别安排西门庆好好招待蔡状元,所以西门庆也是留给了蔡蕴非常好的印象,这次蔡蕴当上了两淮食盐买卖监察特使,途经清河县,和他同行的是另一个重量级人物宋盘,这位宋兄是蔡京儿子蔡攸的小舅子,担任中央纪委驻地方特派员(巡按御史),西门庆也是亲自去码头迎接两位官老爷,这事儿不但轰动了整个清河县,连东平府都被惊动了,不少当地的官员都来夹道迎接,因为蔡蕴和宋盘这两位中央派下来的特使尤其是宋盘,他这个官职太特别了,我们知道在明代监督体系由都察院负责的,都察院的一把手,左都御史,和六部部长都是平级的朝廷正二品大员,而都察院下属的公务员,巡按御史,就是负责具体监察考核弹劾各级官员的,所以在明代各级地方官员对于中央派下来的像宋委员这样的人,那绝对是当亲爹亲妈一样的伺候,宋委员说东,他们不敢往西,宋委员要喝热的,他们不敢上凉的
宋委员他们的船到了码头之后,西门庆夹道安排了鼓乐迎宾队,从码头一直铺到家门口,上了酒席之后,各种的山珍海味,珍奇佳肴铺得是目不暇接啊,等着放菜的案子排了一丈(3米)开往,两位官老爷随行的跟班,每人五十瓶酒,五百点心,一百斤熟肉,这顿酒席一共花了多少钱呢?白银一千两(人民币50万),一顿饭吃50万,这是什么概念啊?我们知道现在北京找家还不错的馆子两三个朋友吃顿还凑活的晚饭,大概是500块,那西门庆的这一桌酒席够我们这种还凑活的级别的晚饭连续吃三年,中间还不带春节端午那些休假的,所以我们把这些看似干瘪的数字铺开,仔细的去想一想它背后隐藏的意义,我们会不自觉的发抖啊,这是何等的疯狂啊!
吃完酒之后西门庆又精心安排了戏班来唱戏,宋委员是江西人,对北方的戏没兴趣,站起来就准备走,西门庆是慌得再三挽留,然后叫下手们,把这次酒席上所有的金银器具,玉盘牙箸全部打包封存送给宋委员,宋委员推辞了一下之后勉强接了,西门庆还一定要亲自送他,宋委员再三不肯,匆匆出门上轿就走了

西门庆这次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可以说是下了血本,但宋委员的反应却这么冷淡,西门庆感觉很泄气啊,但是蔡状元却笑着安慰西门庆,叫他坐下喝酒并宽慰他说不要担心,这其中另有道理,那么这中间到底有什么道理呢?我们下回来说

五十八:

蔡状元叫西门庆坐下,两人喝了几杯之后,西门庆便对蔡状元诉苦说:
“我看宋委员这个人有点奇怪啊”
蔡状元笑着说:
“四泉(西门庆的号)多心了,宋委员倒没什么奇怪的,只是今天初次见面,免不得要做点样子嘛”
这个“要做点样子”可谓一语点醒梦中人啊,西门庆也是恍然大悟,人家宋委员是以什么身份过来的,是中央纪委到地方的监督特派代表,正所谓一行要有一行的样子,你西门庆的名片要是发出去,上面印着的是什么头衔啊,可不只是西门集团总裁那么简单啊,还有山东刑事监察官的头衔,你一个本地官员给中央派来监督考核你的官员送这么重的礼,排场搞的这么大,这本身就是犯忌讳的事情,况且今天出席的人不只是你们蔡京小集团自己的人,还有清河县,东平府,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在场,这宋委员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和西门庆很亲热的称兄道弟,这像样子吗?太招闲话了,人家宋委员在场面上毕竟还是“铁面无私”的特派员嘛,所以蔡状元也是宽慰西门庆,兄弟啊,你的这份心意宋兄心里是有数地,所以你也不要担心,私下里咱们再来运作

大家都是聪明人,蔡状元的话也是点到为止,所以我们也常说,一个人上不上道啊经验是很重要的,但是最关键的是有没有悟性,西门庆固然精明干练,但他也并不是一个八面玲珑到可以应付所有场面的人,他也经常犯各种各样的错误,闹出各种各样的笑话,但是一路走来,我们能够看到他在不断的学习,不断的总结,不断的成长,这和他惊人的悟性是分不开的

又喝了几杯之后,西门庆便暗中吩咐玳安,叫他去丽春院把当家花旦,董娇儿,韩金钏儿,悄悄接过来在花园里候着,这两位姐姐呢和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两位欢喜冤家李桂姐,吴银儿,以及另一位郑爱月儿,合称丽春院五朵金花,那真是千娇百媚,色中极品啊,这蔡状元虽然是个内定的状元,但多多少少也算是个才子吧,才子配佳人,西门庆自然不能随随便便找个野鸡就打发了,都安排好之后,西门庆便邀请蔡状元去花园一游,蔡状元见了两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也是心花怒放啊,但免不了还要打打官腔,推辞一番,西门庆也是很肉麻的说:
“蔡兄不要谦虚,今晚如同昔日东山之游,也只有你配得上这样的风流”
这东山之游的典故指的是东晋大才子谢安,用谢大才子来奉承蔡状元,西门庆这马屁也真他娘拍得太到位了,蔡状元也是很受用啊,不过这文人狗腿,屁事儿就是多,嫖妓也还讲究个面子,别人是恨不能一晚上圆场,有多少姑娘包多少姑娘,他还非得来点“高雅志趣”,嫌双飞不雅,只留了董娇儿一人陪睡
西门庆也是一笑啊,另外安排房间让韩金钏儿睡下了,第二天,董娇儿又来找西门庆,怎么回事儿呢,她把蔡状元给她的过夜费给西门庆看,多少钱呢?一两银子(人民币500块),我们也能理解董娇儿当时的心情啊,她平时在丽春院接客,见面礼都不止这个数,今天倒好,这堂堂中央下派的特派员就给这么点儿?西门庆便又补了五两银子(2500块)给董娇儿然后笑着对她说:
“他干的是文职,哪儿有什么大钱,给你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西门庆的这句话把明代官商勾结的一个重要内因给点破了,那就是明代的官员实际上没什么钱

明代官员的基本工资是一个什么水平呢?一品大员像蔡总理那种月薪是白米87石(人民币87000),也就是说年薪大约是人民币一百万,二品的像蔡部长和李副总理那种月薪是白米61石(人民币61000),年薪大约是人民币七十万,那么像蔡状元这个职位有多少薪水呢?月薪7.5石白米(人民币7500),年薪也就是人民币九万,所以蔡状元虽然有很大的实权,但是并没有与之相匹配的收入,我们也已经看到了明代的交际费用是非常惊人的,随便参加点上档次的酒会基本的花销(包括酒席本身,打点下人的赏钱,付给歌妓舞妓的点唱费等等)都在白银五两以上(人民币2500块),所以你让他们就按这死工资过日子那不出半年直接申请破产喝西北风去,当然有人会说,那既然如此他们可以不参加交际啊,是的如果你干其他行当,那你当然可以不参加交际,但在官场上混,你不参加交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自绝于群众啊,在官场上混与公与私最忌讳的都是边缘化,官场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型协作的管理机构,你作为其中的一员,必须要和其他人协同合作,一个人能力再强也通不了天吧,所以合作是你能干成所有其他事情的基本前提,否则你寸步难行,做不了任何实事的,特别反复强调这不是人品问题,这是职位本身对你的需求;好了,我们再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是独行侠可以不参加交际,那你还要过日子呢,这不是当代社会,一家三口人完事儿,在明代,一个七品以上的官员背后有一个庞大的体系要维持,妻子,小妾,孩子,小厮,丫环,每个人都是一张口啊(不像现在妻子还可以上班赚钱的),这些就不说了,你一个七品以上的官员总不能像普通老百姓一样啃窝头吃咸菜吧,你是有品位有格调的,品位格调靠什么维持,还不是钱,所以啊这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类似“食君之禄,为民分忧”的口号那种画饼充饥的精神疗法可以给他们搪塞过去的,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问题

所以啊,明代的官员必然需要大量的额外收入来维持与他们身份相匹配的生活,有求必有应,这些在数量上数十倍甚至数百倍于他们工资单的灰色收入靠谁来孝敬啊,还不是千千万万的像西门庆他们这样的人,官员需要商人的钱,商人需要官员的权,各取所需,把盏言欢,残酷但是合理,那么西门庆这些不惜血本的政治投资为他带来了哪些好处呢?我们下回来说

五十九:

西门庆的政治投资所得到的回报也是巨额的,在经济方面,朝廷垄断的大型项目这些油水泛滥的肥差就分了不少到他手里,蔡状元特批了扬州食盐买卖执照给西门庆,这一块儿是我们前面专门提到过的;另外宋委员那边相应的回报也慢慢的体现出来了,台面上他样子装完之后,私下里和西门庆马上又取得了联系,在又得到了西门庆大量的孝敬之后,两人很快就狼狈为奸,打成了一片,整个清河县,包括东平府在内和西门庆有联系勾结的大小官员,比如山东军区驻守军长周秀,济州兵马监督荆忠,甚至是西门庆自己的大舅子,月娘的哥哥吴铠,全部得到了宋委员的大力推荐,而获得了升职和表彰,这是人事方面的;而在职权方面,西门庆也得到了大量的好处,而且这个好处是肆无忌惮,无法无天的,我也用一个具体的例子来说:

扬州有个大财主员外爷叫苗天秀,带了价值超过两千两白银(人民币100万)的货物乘船去东京拜访亲戚,顺便做点生意,不料他的仆人苗青,见钱眼开心生歹意,与两个船工合谋半途杀死了苗员外,三人换了船在清河县码头停留,准备把货物卖掉之后分账,但苗员外的贴身小厮安童侥幸逃脱,第一时间报案报到了夏局长那边,夺财害命,这放到任何时候都是一个性质恶劣的刑事案件啊,所以夏局长也是立即侦派刑警调查,很快就逮到了那两个船工,苗青一看案发了,吓得半死啊,因为他这个死罪的级别在明代相当于是儿子杀父亲,以下犯上,一旦被捕可不只是砍头那么痛快的,是凌迟诶,所以他赶紧暗中打点,拿出一千两赃银(人民币50万)贿赂西门庆,请求一条活路,西门庆一看这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便和夏局长平分了赃银,只判了两个船工杀人之罪,故意把苗青给放了,安童一看最后是这么个糊里糊涂的判法,震惊之余自然也不会罢休啊,他就又一纸状子递到了东昌府,山东最高人民法院,而中央纪委驻山东特派员曾孝序,是个“极是清廉正气”的人,出来为安童主持公道,上表中央弹劾西门庆和夏局长,要求立即将两人革职查办,并逮捕苗青为苗员外申冤,但是最后结果怎么样呢?所谓的正义完全没有被所谓的伸张,蔡总理出面帮西门庆摆平了这个篓子,不但把曾委员革职查办,还把他发配到广西种罗汉果去了

在《金瓶梅》中有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案子,但是结果几乎全部一致,那就是几乎全是冤案,而及具讽刺意味的是,参与案情审判的官员,不管是在这个苗员外案子里的有心伸张正义要为苗员外申冤的东昌府曾委员,还是在前面武松案子里的故意和稀泥出脱武松的东平府陈府尹,书里面都用了同一个形容词:“极是清廉正气”,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这些案子并排的放到一起来看,你会悲哀地发现在案子审判中,“清廉正气”这我们平时寄予厚望的四个字压根儿起不到任何作用,彻彻底底的沦为了可有可无的龙套,而在案情审判中唯一起到作用的,就是权势,正因为有了权势的庇护,西门庆和夏局长才可以如此的明目张胆,如此的为所欲为

但这些都还不是《金瓶梅》想要抱怨的,因为在这些阴冷的背后,还隐藏着其他更令我们不寒而栗的地方,把书中所有这些大大小小的类似于苗员外的冤案先暂时放到一边,我们再来看看和所有这些让西门庆得到好处的冤案形成对立的另一面:越来越多的蔡京集团的类似于宋委员这样的人开始一个一个的如同大串联一样进入西门庆的圈子,与之相伴的是无以复加的一场场穷奢极欲的酒宴,一份份玲琅满目的礼品,一次次声势浩大的迎送排场,周而复始,西门庆需要帮他们打点的应酬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在一次迎接押送花石纲的黄司令的酒席的空闲,西门庆无比疲惫的向应伯爵抱怨这些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无休止的应酬,应伯爵安慰他说:
“哥啊,虽然烦心,赔了银子,可有这些朝廷大员过来,毕竟也让我们脸上有光啊!”
应伯爵的话道出了西门庆心中的无奈,常言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在他费劲心思地踏上巴结蔡京的那条路时,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官商勾结,字面上看上去好像官和商是平等的,但是当我们看到蔡京可以在翻手之间就轻松决定一个朝廷大员的生死前途时,我们其实就已经明白了,在不受约束的权力面前,任何依附于其上的东西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和西门庆一样的那些千千万万的商人们辛辛苦苦所获得的利润其实从来都不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他们的财产,前途,甚至身家性命其实也都不是他们自己可以掌握的,反而都被牢牢的抓在权力掌控者的手中,从这个角度来看,其实西门庆和苗员外是一样的,本质上他们都是权力这个肆无忌惮的老虎的眼皮下如履薄冰的小白兔,而且西门庆的处境甚至比苗员外更加不妙,因为他离权力的核心更近,一旦有一天西门庆对蔡京失去利用价值之后,他甚至会死得比苗员外更惨,所以西门庆能够得到他现有的这个职权上的好处事实上是非常不稳固的,他已经走上了一条饮鸩止渴的道路,只有义务却没有相应的权利,这也就是那个时代下像西门庆他们这样的资本家的宿命悲剧吧

好了,在说了这么多有关西门庆生意的事儿之后,我们再把时间拉回到西门庆新上任刑事监察官的那天,这天他就收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案子,那么这是个什么案子呢?我们下回来说

六十:

插页六:(每十篇插页一次)

“公元1587年,在中国为明万历十五年,论干支则为丁亥,属猪,当日四海升平,全年并无大事可叙,纵是气候有点反常,夏季北京缺雨,五六月间时疫流行,旱情延及山东,南直隶却又因降雨过多而患水,入秋之后山西又有地震,但这种小灾小患,以我国幅员之大,似乎年年在所不免,只要小事未曾酿成大灾,也就无关宏旨,总之,在历史上,万历十五年实为平平淡淡的一年”

上面的这段文字非常非常的有名,给人的第一感觉可以说是振聋发聩,如果你细细品一下的话,会有一种平淡不惊中透出宏大延伸的感觉,宛如《圣经》的开篇,几乎可以和《百年孤独》的那个空前震撼的开头相媲美,她就是全世界范围内所有关于明朝历史的书籍中最有名的一本,黄仁宇先生的《万历十五年》,的开头

黄仁宇拥有传奇的人生经历,早年他是国民党的中级军官,参加过抗日战争,退伍之后前往美国攻读历史,后来就留在了美国做历史学教授,中国的历史学通常都是大而化之的,像太史公司马迁的《史记》,基本可以拿来当小说看,一方面是因为太史公文笔太好了,另一方面嘛,也是因为他经常侃大山侃激动了就扯得漫无边际的,让你看得大呼过瘾的同时又忍不住掐自己一把,“这他妈写得是历史吗?”,比如他最得意的《项羽本纪》那真是写的天花乱坠,哪位导演要是看上了,直接拿去就可以照着拍成贺岁片,编剧费都省了;而西方的历史学却恰恰相反,一板一眼的,相当注重细节和逻辑,像加拿大著名的历史学家卜正民(Timothy Brook),他写的关于明朝商业和文化的《纵乐的困惑》,虽然也是写得欢快得像电视剧一样,可是那详实丰富的资料,和步步为营深入浅出的分析,让人如同身临其境于四百年前的明朝,而黄仁宇,正是他的这种独特的经历可以让他身兼东西史家两方之长,写出这本无与伦比的《万历十五年》

我们现在去医院做常例检查的时候,医生常常会把我们身体的某一个横切面的影像拿出来分析,通过这个横切面就可以看出我们身体到底哪个地方出了毛病,而《万历十五年》就像是一次这种例行的身体检查,对着大明帝国这个病人,在1587年这个时间点上切了一刀下去,而切下去的这一片里面一共包含了六个人物:万历皇帝,内阁首辅申时行,张居正,清官海瑞,抗倭名将戚继光,哲学家李贽,黄仁宇通过他们的故事和他们故事背后延伸出来的整个大历史脉络让我们看到了明朝,或者说整个中国,失败的根源

如果我们仔细地把《金瓶梅》中的细节和《万历十五年》做对比,我们会惊奇的发现,《金瓶梅》几乎就是《万历十五年》的一个更加详尽的扩充,两者几乎完美的形成对照,甚至连《金瓶梅》实写的年代(1550年到1600年之间)也和1587年这个点完全一致,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金瓶梅》可以说是一片完美的大明帝国的人体切片,通过书中的人物,和他们背后所延伸出来的脉络我们清晰地看到了这个帝国在无比繁荣的表面下内部已经无比腐坏的肌理和神经

正如卜正民(Timothy Brook)在《纵乐的困惑》中指出的一样,欧洲的资本主义终究不可能独立地在明朝以及后继的清朝实现,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呢?

罗马帝国在公元475年的彻底崩溃对整个欧洲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但其中一个显著的变化就是欧洲虽然依旧黑暗蒙昧,但再也没有出现一个类似罗马那样的大一统帝国使得整个欧洲社会呈现出多元的多样性,各个互相扯皮的欧洲封建领主和他们分封的封臣,以及这些封臣与他们的一级一级往下推行的分封关系使得契约关系开始逐步取代国家权力,各个自给自足的封建村庄并不需要统一的帝国组织却反而更加依赖于采邑制度来保证经济的繁荣,这种自发的采邑保证了村庄自身生产的稳步效率,而分封的最底层,即新兴的封建农奴又和罗马帝国时期的奴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和上一级的分封者的契约关系使得他们的权利得到保证(他们拥有自己土地的地权),他们也拥有宗教的假期和收获期的节日,而作为回报,他们必须耕作分封者的自留地,以及定期服兵役(每年大约40天),在战争期间作为分封者的雇佣兵,这一套系统保证了欧洲农奴有两点基本权力:土地的地权和拥有武器,这两点基本权力看似微不足道,实际上最终使得他们成为现代公民的雏形,而与此同时,罗马帝国的毁灭使得教会的势力开始愈发强大,教皇的权威开始与日俱增,所以整个欧洲新兴的多样性社会由以下几点组成:代替皇命的独立教会,代替统一帝国组织的各级封建主,取代罗马奴隶种植园的各级农奴自耕村庄,由采邑制度开始诞生的独特有效的商人阶层

这种多元社会结构的爆发力和连锁反应很快就开始显现:独立的自耕村庄使得技术革新开始在欧洲兴起,因为新技术可以节省劳动力并提高效率,欧洲各国普遍匮乏的自然资源使得采邑成为必不可缺的环节,大家都需要通过贸易来各取所需,而在各个城市之间自由流通的商人阶层又在大量采邑的同时把各种新技术不断流通推广,同时大量采邑的一个附加结果是欧洲的城市开始成为地方贸易和地方行政的中心,加之罗马帝国灭亡之后欧洲普遍缺乏一个强力的政治中心,各个城市的自治权和政治力量日益增加,并开始像皇家索取相应的皇家特许权允许商人和工匠组成自己的行会和同盟会以保证自身的利益,这包括统一的产品标准,价格,工作时间等等,商业城市开始逐步成为新的社会力量,市民也不再被封建法律束缚,而城市之间也开始互相联合起来组成联盟这种政治和经济的强力统一体,比如1350年,德意志的不来梅,吕贝克等90座城市组成汉莎联盟垄断了波罗的海的贸易,并迫使外国承认了他们的商业特权

而在罗马帝国毁灭之后,教会开始做大,欧洲各个君主国和教会的关系从最开始的亲密合作到发生冲突撕破脸皮再到最终发生火并的结果则是,欧洲各个君主国的君权虽然最终获胜,但君主和教会双方应此都被严重削弱了,这是因为在和教会的对抗中,欧洲的君主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了和新兴的各个城市联盟(也就是他们背后的商人阶层)的合作,这些联盟城市的市民为君主提供财源和管理,他们成为国王的监工,管家甚至皇家货币厂的发行商,从国王的私人事务到整个王国的管理工作,他们渗透到了王国的每一级事务当中,也就是说作为现代社会雏形的代议议会,官僚机构,法院,税收制度等都是从这里打下基础的,而作为回报,君主给予城市联盟的市民高额的保护,免除了大量的苛捐杂税,并精简了各级关卡对货物的关税,这些障碍的清楚使得商人阶层的地位更加一飞冲天,而各个君主国的政体也应此开始悄悄的发生巨变

在取得王国的实际操纵权之后,欧洲的资产阶级对于资金和资源的调度已经完全成型,整个15世纪作为大航海时代实质上也是他们开始将自己的商业帝国扩张到全世界的时代,这种扩张的信仰基础首先就是基督教的教义内涵,基督教的普世价值和对于异教徒的改造热情几乎是狂热到了让人抓狂的地步,从好了一面说,那是要积极拯救全世界堕落的灵魂,但从坏了讲,也是有点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但不管怎么说这种坚定的精神力量支撑着那些开辟航路的伟大航海英雄能够矢志不渝的开天辟地,其次是思维层面的解放,教会势力的节节败退以及各级自治城市的不断发展,使得市民意识成为一种普遍的价值观,这也就是“文艺复兴”能够发生的社会学基础,而这种强势的个人主义和现世主义也特别推崇创造力和果敢力,思维的活跃带来了行动力上的大胆,行动力的大胆又反过来更加刺激了思维的活跃,这两者都是相辅相成的,对于俗世成功的毫不避讳,也就是对于财富赤裸裸的渴求也并不被认为是丢脸反而是值得称赞的个人英雄行为,所有这些都形成了欧洲商人阶层开辟整个世界的思维动力,当欧洲的商人阶层开始控制上到国王的内务下到私人的财务,从一个小小的自治市到贯穿整个世界的海洋的时候,那么资产阶级革命可以在欧洲成功也就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而这一切在同期的中国都不可能发生,从汉武帝奉行“独尊儒术”的政策之后,儒学便开始作为帝国的精神支柱被不断改造,特别是直到朱熹重组儒学之后,这一套具有“非凡理解力和说服力”的新儒学系统的正统地位被推到顶峰,其绝对权威性被最终确立,不容置疑,并被全方位的奉行为官僚系统的正统理论基石,这其中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对于中华文明的延续性和持续性做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但这种绝对稳定的代价也是同样明显的,那就是对于独创性和创新性的严重排斥,再加上欧亚大陆东端的暖湿气侯和丰富资源使得中国历来就是一个富足而封闭的国家,这种物质上的繁荣再加上和精神上的高度统一使得整个国家非常的稳定但同时也持续僵化和循规守旧并且缺乏自内而外的热情,而中国的贵族阶层始终都是官僚体系在整个国家地方实行统治的具体实施者,他们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对于土地的控制,他们拥有不受监督以及不受约束的对土地利率和租金的制定权,这使得雇农自身的权利非常脆弱,及其容易因此失去土地而彻底沦为贵族的私产,所以一个必然导致的结果就是贵族阶层对于土地大量的兼并,而政府对此无能为力,时常推行的所谓“改革”也只能零星的局部的小范围的重新分配土地,而不能够从根本上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因为这会触及到贵族阶层的根本利益,因此始终是治标不治本,所以事实上中国社会一直都是由官僚和贵族共同控制的,整个国家的基本商品生产和分配的实际操控者和代言人都是政府机构,经济的自由发展和商人可以自由不受约束这两个条件在中国始终没有出现过,中国商人始终不可能取得同期欧洲同行那样令人羡慕的政治地位和政治特权,所以我们看到西门庆所代表的中国的资产阶级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混合着传统士大夫和地主阶级的混合体,他们没有也不可能去向统治阶级索要任何权利和提出哪怕任何一点对于私有财产的保护,他们手上那些海量的利润最终也没有变成更大的资本去把这个帝国推向更高的高度,反而是开始不断聚敛到统治阶级手里变成固定的“死钱”,所以中国的资产阶级即使有钱也只能发泄到市井的娱乐当中去,我们看到最终明朝灭亡了,但是这一整套封闭但是非常稳定的体系完好无损的保留到了清朝,换了一个马甲但依然死板地运行着,直到1840年,英国人用暴力才把中国开始重新拖回欧洲的那条资本主义之路,这套系统最终还是只能通过外力才能被打破

社会结构和经济现实的脱节,这也就是《金瓶梅》为我们揭示的明帝国这个病人的病根所在

六十一:

西门庆的绸缎生意经理人韩道国善于算计,是个生意场上的好手,可是人品嘛五五开,巧言令色,为人浮夸,专爱占人便宜,韩经理的老婆叫王六儿,二十八九年纪,是清河县王屠夫的妹妹,注意哦,她的名字和金莲的小名是一模一样的,也叫六儿,之前我们知道蕙莲就是个小金莲,现在这位王六儿又和金莲撞了名字,那么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王六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时就浓妆艳抹的,和她小叔子,也就是韩经理的弟弟,韩二,眉来眼去的,这街坊里的一帮小混混常常就在她家旁乱晃,拿他们俩的奸情取笑,这天韩经理外出谈生意,王六儿和韩二就乘着这个空闲机会在房里偷情,不料早被那帮小混混盯上了,直接冲进门里捉奸,两人措手不及,光着身子给堵在床上,被小混混们绑了,拴在韩经理的铺子里就等着第二天送到县衙里去问罪,在明代晚期虽然传统礼法已经被冲击的七零八落,偷情在市井中已是一件很普遍的事情,但是场面上,嫂子和小叔子之间的奸情依然是很恶劣的,按刑律是要判绞刑的,所以韩经理就算当了绿头乌龟心里再憋屈也是十万火急,心急如焚啊,要是不立刻想办法,这老婆和弟弟的命就没了,于是韩经理赶紧来找应伯爵,请他帮忙去和西门庆说说情,让他老婆和弟弟过了这关,应伯爵也是很仗义,亲自带着韩经理去找西门庆,在这儿呢,大家可能会奇怪啊,西门庆本来就是韩经理的顶头上司,韩经理有事儿相求,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西门庆,反而要应伯爵当中间人呢?这一来呢,是因为韩经理才刚被西门庆聘用不久,况且这次是这么大的人情,在双方还没熟到那个份儿上的情况下,韩经理不好贸然行动;二来呢,韩经理的推荐信恰好就是应伯爵写的,所以应伯爵多少算是他的保人,自然要为他出头,所以啊,不管什么行业吧,能力自然是被看重的,但是有没有门路也同样的重要哦,尤其在一些非常情况下,甚至更加重要

两人见了西门庆,把情况一说,西门庆自然也仗义啊,毕竟不能让自己的下属吃亏啊,所以第二天在局子里判案时,西门庆故意扭曲案情,反而判了那帮小混混“无故私闯民宅,意欲对王六儿图谋不轨”,然后把为首的四个混混一顿棍棒给收拾了,然后把他们关在牢里等着再判,这四个小混混呢,名字也好玩儿,分别叫车淡,管世宽,游守,郝贤,有意思吧,连起来读读,就是:扯淡,管事宽,游手好闲,我们也是会心一笑啊,也算是作者在调侃这帮倒霉孩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多管闲事你伤不起啊

本来是捉奸的反而变成强奸未遂,这四个混混的家里人也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去找西门庆说情可又不敢,而且西门庆虽然是这案子的主判官,但他根本不缺钱,所以他们就是想送人情费,西门庆都未必会接,于是他们先去找月娘的哥哥吴大舅帮忙,可是吴大舅去找西门庆说了半天也没效果,他们又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应伯爵,四家人赶紧凑了四十两银子(人民币2万)送给应伯爵,请他帮忙再在西门庆那边疏通疏通

这下子可就好玩儿了,韩经理,混混们,两边都找应伯爵帮忙,应伯爵还居然两边都答应下来了,这算哪门子事儿,所以应伯爵的老婆也是很纳闷啊,问他:
“你既然要帮韩经理出头,收拾这帮人,可为什么又收了他们的钱,反帮他们说情,这不是惹韩经理不高兴吗?”
应伯爵却笑着说:
“别担心,我自有主张”

那么应伯爵有什么主张呢?我们接着来看:
应伯爵从那四十两(2万块)中拿出二十两(1万块)交给书童做劳务费,让他去给西门庆帮混混们说情,大家还记得吧,这书童啊就是李县长送给西门庆的贴身男宠,现在正是当红,要对西门庆吹枕边风,舍他其谁,不过书童虽然收了钱,也没有直接去找西门庆,他也打起了小算盘,琢磨着这种说人情的事情最好不要亲自出面,为什么呢,书童是西门庆的小情人啊,一般来说人对于情人有一种先天的心理预期,就是情人之间大家不要牵扯世俗利益,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纯为感情,你这巫山云雨,高潮迭起之间央求对方办点私事儿,对方正情憨意浓,自然会答应你,但是等到爽完了,冷静下来之后心理就会有微妙的变化了,一次两次可能还无所谓,三次四次之后对你的感觉就不再会是当初那种大家只是因为纯粹的感情在一起的那种甜蜜了,这种心理虽然看似自相矛盾,自欺欺人,但是确实是客观普遍存在的,这一点书童也是看得很清楚啊,所以他也去找另一个人帮他去给西门庆说情,那么他找得谁呢?瓶儿

我们说,这个书童确实是脑袋瓜子灵光啊,找的这个人太合适了,为什么呢?第一,瓶儿和西门庆是夫妻,夫妻和情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情人都是以感情而结合的,而夫妻大半是以利益而结合的,所以夫妻之间不存在什么求人情这么一说,两口子间互相帮忙办事儿天经地义嘛,不存在上述问题;第二,西门庆所有的太太里面,瓶儿是最得宠的,她的话是最有分量的,她去说情西门庆一定会听的

既然找准了目标,书童就开始行动了,可是问题马上也来了,瓶儿可是超级富婆啊,你找她办事儿拿什么当人情费啊?别说你书童手上现有那二十两银子,就是再加一个零,再加两个零,瓶儿都未必看得上眼,那么书童怎么办呢?我们下回来说

六十二:

书童从应伯爵给的那二十两银子(1万块)里面拿出一两五钱(750块)买了一坛金华好酒,两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鲜鱼,一肘蹄子,二钱顶皮酥果馅饼儿,一钱搽镶卷儿,都准备好了之后,书童把这桌好酒好菜送到瓶儿房里,毕恭毕敬地说是孝敬六娘(瓶儿)的,然后亲自斟了一杯酒跪在瓶儿面前请瓶儿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瓶儿一眼就看出这中间有文章,便要书童起来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儿,书童便把应伯爵托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对瓶儿讲了,并请瓶儿帮忙,瓶儿哈哈一笑便答应了,然后叫书童陪她喝了两杯,菜也没怎么动,又叫书童端出去请其他小厮,伙计们吃了

西门庆回家之后来瓶儿房里吃饭,瓶儿便编了个谎,说是花子由来找过她,求她给西门庆说情饶了那帮小混混,西门庆见既然如此,也就不坚持了,说:
“前天吴大舅也来和我说这事儿,我没答应他,不过既然花大舅(按辈份,花子由也算是瓶儿的哥哥)也来说情,那就算了,再打他们一顿板子这案子就算结了”

我们再来重新梳理一下这个看似严重其实就是个闹剧的案子,内涵相当的丰富啊,首先是这人情费银子的流通路线,从混混到应伯爵,再到书童,再到瓶儿,最后到西门庆,这中间是层层盘剥,真正起到核心关键作用的瓶儿和西门庆,根本就没捞着什么具体的好处,瓶儿就捞着喝了两杯酒,西门庆更惨连酒都没捞到一口,这中间的大头全给应伯爵和书童这两个滑头给吞了;其次就是西门庆的那句回话,我们再仔细;品一下,很奇怪的,为什么呢?他说吴大舅来找他求情他不答应,但是花大舅来说情他就答应了,这很不合理啊,吴大舅是西门庆的亲大舅子,经常过来串门的,而且他本人还是县里面的名人;而那花子由呢,混混一个,而且真要较真儿的话他甚至都不算西门庆的亲戚,西门庆叫他一声大舅只是因为他是花子虚的哥哥而已,这身份问题也就罢了,要知道他平时和西门庆也没什么来往,所以于亲于私,吴大舅说话的分量都应该比花大舅更有分量才对啊,所以啊,西门庆的这句话其实只是在给我们暗示吴大舅和花大舅背后所代表的女人,也就是月娘和瓶儿在西门庆心里的分量,结果比拼之后,月娘完败,瓶儿完胜;最后,就是应伯爵和书童这两个人的心眼儿,那真是活泛儿啊,就像前面我们分析应伯爵时说过的一样,他这个人在估摸别人心思方面真是不世出的天才,别人心里想什么他是一眼一个准,所以但凡能够做领导的心腹的人,单纯靠拍马屁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个个都必须是人精才行啊,读心术那灵的都是属狐狸的

不过我们还有最后一个疑问,那就是瓶儿为什么会答应书童去说情,瓶儿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来看一个小插曲,是来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同时也是瓶儿的生日,双双喜庆的日子,自然是要大肆庆祝,节日期间,西门庆家也是宾朋不断啊,来贺喜的客人络绎不绝,如果大家大家还有印象的话,应伯爵曾经教吴银儿拜瓶儿为干娘,而这次银儿也是真得借着这么一次为瓶儿拜寿的机会过来了,她准备了两张销金汗巾,一双女鞋作为生日礼物,正月十四一早便亲自过来,很恭敬的拜了做瓶儿的干女儿,当晚瓶儿就留银儿一块儿过夜

西门庆知道了就要过来和她们母女俩一块儿过夜,他心里是美滋滋地估摸着今晚要来个梅开二度,可是,瓶儿却有点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说床太小,拒绝了,西门庆不甘心,又说可以大家挤挤嘛,但瓶儿还是说不行,把他赶到金莲房里睡去了,赶走了西门庆之后,瓶儿叫迎春安排了一些酒水点心,她就和银儿开始喝酒下棋聊天,喝了几杯之后,瓶儿和银儿聊到了官哥儿,银儿说:
“娘有了哥儿以后,爹多久过来一次啊?”
瓶儿说:
“他没个准数,一次两次的无所谓吧,其实他常来我房里看孩子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人把我的肚皮都气破了,背地里就咒这孩子,我是向来不说什么,就怕给别人嚼了舌头根子,我和他爹又能有什么闲事,我倒宁可他不来我房里才好,省得整天被人挤眉弄眼的挤兑我,说我专门霸着男人,像刚才他过来,我就赶他出去,银姐你不知道啊,我们家里是人多嘴杂啊”
瓶儿这番话明显是带着怨气的,银儿听了也是安慰瓶儿:
“娘啊,罢了吧,你就看在爹的面上,守着官哥儿好好过,到哪儿算哪儿吧,只要大娘(月娘)没说什么就好,倒只是别人看娘你生了哥儿以后,未免心里有气嘛,只要爹给你做主就好了”

瓶儿和银儿的这番对话,是那个无比热闹的元宵灯节中那么多的逢场作戏,那么多的调笑嬉戏之外唯一的一点敞开心扉,唯一的一点真情流露,房外是绚烂的礼花,欢笑的人群,房内,此时此刻,恰恰相反,没有母女之分,也没有贵贱之别,只是一个女人对着另一个女人吐露自己心底的辛酸,在这个瞬间我们突然发现瓶儿,在那些表面的风光之下,如同绚烂的烟花在消逝之后,是无比的寂寞,无比的孤独,甚至孤寂到了只能对一个只见过几面,和陌生人没有太大分别的银儿吐露心中的苦楚,她的这番苦楚也为我们暗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那就是在瓶儿生下官哥儿之后,家中太太们的关系就已经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了,而且这种变化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瓶儿已经有了一种被孤立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也恰恰就是瓶儿能够答应帮书童办事,向银儿诉苦的关键,在这个时候她实在太需要有一个人能够来背后支持她,哪怕只是站在她身边都行,那么瓶儿话中的那个“有些人”到底是谁呢?我们下回来说

六十三:

在这次彻夜长谈之后,第二天,银儿便急着向瓶儿告辞,毕竟对于她来说这次过来拜干娘更多的只是场面上的逢场作戏,而丽春院里的正经生意可还少不了她这个头牌回去压场子,但是出乎银儿意料之外的,瓶儿拿出两张销金汗巾,一两银子(500块),三十八两重的松江白绫(价值上千块)送给银儿,因为我们要注意哦,这一整套礼物的价值可比银儿送给瓶儿的拜寿礼物要贵重多了,事实上瓶儿自己心中也清楚,银儿拜她做干娘哪有多少真心可言,说白了只是一个面临职业瓶颈的女人的一次颇为无奈的危机公关,那么既然如此,瓶儿又何必如此大方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要明白此时此刻瓶儿的心性,瓶儿的一生颇具有传奇的色彩,她经历了太多太多一般人一生难以企及的沧桑和荣辱,但是抛开这些表层或是深层的阅历不谈,她始终都只是一个女人,尤其是当她的身份在此刻已经变成一个新生婴儿的母亲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纯洁的感情其实并不是男女间的情爱,而是母亲对孩子的母爱,因为母爱是这个势利的世界中唯一能称得上纯粹无私,也是唯一真正不图回报的感情,我想在这个刻骨铭心的长谈之后,瓶儿多多少少还是把自己对官哥儿的感情投射了一些到了银儿这个干女儿的身上,毕竟穷极一生,我们都不会有多少机会拥有这样敞开心扉的促膝长谈,不管是和谁,不管对方是否真的完全对你掏心掏肺,尤其是在那样一个无比孤寂的夜晚,既然如此,又何必计较些财物呢

所以我们重新来看瓶儿把西门庆赶走的那一瞬间,事实上我们已经感觉到了,在那个瞬间瓶儿的定位就已经不再是一个风骚放荡的淫妇,而应该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她已经把自己全部的心血倾注到了自己的孩子,小官哥儿的身上,喜剧的结尾往往也就是悲剧的开头,所以让我们把目光重新拉回到官哥儿出生的那个时刻,这个时刻同时也是家中太太们的旧格局彻底走到尽头,新格局拉开序幕的开始,让我们来看看那个原本应该无比欢喜的时刻背后的那些暗流涌动:

在瓶儿临产前,西门庆和月娘心急火燎的陪在瓶儿房里,金莲却悄悄的把玉楼拉到一边,抱怨说:
“这挤一屋子人干嘛呢,看生象胆呢?”
等接生婆蔡婆婆来了之后,金莲又对玉楼打岔说:
“她嫁过来的时候又不是黄花闺女,结过婚的人,过门儿前不知道睡过多少男人,谁知道这生下来是不是咱自家的孩子?”
雪娥听说瓶儿在生孩子,也赶紧跑过来看,却不小心跌了一跤,金莲又带着调侃的对玉楼说:
“你看这小奴才,就知道献媚,这慌的,抢命呢?生下孩子来也赏她个小奴才一顶乌纱帽戴!”
最后,瓶儿顺利得生下官哥儿之后,“合家欢喜”,但金莲却“越发怒气”,独自回了房,趴在床上痛哭

这些尖酸刻薄的话也是金莲刁钻刀子嘴的本色啊,反正耍嘴皮子挤兑人,没人是她的对手,但是这些醋意十足的嘲讽和金莲最后的埋头痛哭也在给我们暗示,金莲在这个本该无比欢喜的时刻对瓶儿流露出的那些嫉妒和仇恨,不过金莲此时对于瓶儿的嫉妒我们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官哥儿是西门庆的第一个儿子,是长子,要是月娘以后生不出儿子,那整个西门集团的接班人自然而然就是小官哥儿了,即便月娘以后有了儿子,那以西门庆对瓶儿的宠爱程度,这小官哥儿也必然会分到相当可观的集团股份,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古代中国,母以子贵,瓶儿有了这儿子对瓶儿本人来说也可以说是保证了一条后路,所以金莲此刻有嫉妒心理是完全正常,合情合理;但是我们不太理解的是一直以来我们的印象里面金莲和瓶儿的关系还是很亲密的,她就算再怎么嫉妒但也不至于这么愤怒甚至仇恨吧,这背后到底是什么怎么回事呢?

瓶儿和金莲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金莲的生日宴会上,那天晚上她们还无比亲热地一起住了一晚,瓶儿刚嫁过来的时候,西门庆要拿马鞭收拾瓶儿,金莲还暗中流了一把同情之泪,但是这些看似亲密的表象之下,隐藏了金莲怎样的真实内心呢?台湾著名导演杨德昌的代表作《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有这样一个极具震撼力的片段,影片的男主角,一个内心无比细腻的男孩儿小四,最后亲手杀死了他深爱的女孩儿小明,因为他发现小明已经变成了和他不一样的另一个人,他在杀死小明的时候绝望的怒吼:
“你不可以这样被人瞧不起!”
在陈凯歌的《霸王别姬》中也有这样一个类似的非常震撼的片段,妓女菊仙自赎身价,准备嫁给段小楼,老鸨送别菊仙的时候阴阳怪气地送给她最后一句警告:
“你记住,窑姐儿永远只是窑姐儿!”
这两个片段看似毫无联系,事实上却是一枚硬币的两面,给我们暗示了人性中一个灰色的死角,人有一种天性,对于身边越是亲密的人越是有一种非理性的控制欲,在生活中我们常看到这种情况,两个非常好的哥们儿可以为了同一个女人立马翻脸,同样的两个非常好的姐们儿也可以为了同一个男人瞬间绝交,问题的关键恰恰就在于人在内心深处对于亲密的伙伴往往有一种极端非理性预期,那就是“既然你是我的好哥们儿(好姐们儿),那你的任何在我的预期之外的行为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背叛”,如果我们纯从理性的角度看这种预期是非常荒唐的,但是可悲的地方在于这又恰好是人性中不可避免的死角,此刻金莲对于瓶儿事实上也有这样一种微妙的感觉,她们两个当初都是以“淫妇”的身份嫁给西门庆的,这是月娘当初骂她们两个的原话,这既是她们当初能站在一条战线的原因也同样是金莲对于瓶儿的心理预期,可是自从瓶儿正式过门儿之后,情况变了,在那之后整部《金瓶梅》中写到西门庆和瓶儿的性爱描写的次数极具锐减到只有两次,甚至还包括多次写到瓶儿拒绝西门庆的求欢,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那就是瓶儿正在心理层面和身份层面上完成从“淫妇”到“贤妻良母”的转变,但这种转变对于金莲来说却是一种背叛,这种背叛的最高潮就是官哥儿的出生,也同样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滔天的仇恨通常都不会来自于陌生人之间,反而往往都是来自于最亲密的人之间,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也非常可悲的现象,因为很遗憾,亲密的关系永远都是非理性的,因为人在处理亲密关系时往往都是自私和蛮不讲理的,这是人性中难以克服的弱点,现在金莲对瓶儿的感觉已经开始从当初还算亲密的姐妹情谊转向了一种非理性的你死我活的仇恨,这是一个非常让我们伤感的转变,然而我们没有任何办法,科技在发展,时代在进步,但是几千年几万年过去了,人性却从来没有改变过,所以同样的悲剧总是在周而复始,一代一代,反复地上演,我也非常希望一切能像童话一样美好,但没有办法,这是残酷的真实的世界,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是无可奈何地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向着悲剧的那方慢慢的滑去

那么接下来,金莲在抱头痛哭之后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呢?我们下回来说

六十四:

嫉妒是一种人心的常态,我们的一生中不可避免的会经常嫉妒别人,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这里面有个度的问题,人的嫉妒情绪一旦上升到仇恨的程度,那么一个典型的反应就是会疯狂地抓住一切机会找对方的别扭,给对方小鞋穿,我们前面讲过,金莲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女人,上天给了她惊艳的美貌和无双的风情,可同时却让她出身贫寒历经坎坷,从心理学层面上讲,金莲是一个极端自负和极端自卑的矛盾混合体,她不会服任何人的,所以现在她已经完全陷入了一种对于瓶儿的狂热的非理性嫉恨情绪中,所以她对于任何可以打击瓶儿的机会都会格外的敏感而且绝不会放过,很快,机会就来了

瓶儿坐月子坐完之后,西门庆便大张旗鼓的为官哥儿办满月酒席,阵势搞得很大,请了好多客人,这中间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玉箫乘着席间空闲的时候,偷偷从席上拿下来一银壶酒和几个小菜,想送给书童吃(小白脸的力量是无穷的),可是她到了书童房里,却发现书童不在,就把银酒壶先放下了,没想到她偷偷摸摸的被琴童(以前和金莲偷情的琴童已经被西门庆赶走了,这个新的琴童是瓶儿过门时一起带过来的小厮)看见了,琴童就想乘机揩点油,他想着反正这出了事儿也是玉箫扛着,不揩白不揩,就偷偷把银壶带回瓶儿的房间,请迎春帮忙把壶藏了起来,结果酒席散了以后,玉箫再去书童那边一看发现银壶不见了,慌了,她怕月娘怪罪,赶紧推卸责任,把事情往小玉身上推,小玉哪里肯平白无故受这么大的冤枉,也是立马就急了,两个人当即就在月娘的面前吵了起来,这一吵事情可不就闹大了吗,西门庆也被惊动了,金莲便在他耳边嚼舌头根子:
“这才头一桌酒席,就丢了一把壶,这冤大头当的,就是家底儿再多也经不起这折腾啊!”
金莲这话就是在讽刺官哥儿是个败家的,刚刚满月就把壶丢了,西门庆一听顿时心中不爽,可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发作,只好默不作声,紧接着,瓶儿回房以后,迎春把琴童拿壶的事儿给瓶儿说了,瓶儿赶紧叫迎春把壶送过去,并对月娘说壶只是琴童放到瓶儿那儿的,金莲一看,又马上阴阳怪气的对西门庆说:
“琴童这奴才就是瓶儿的人啊,把壶放她屋里,是不是想昧了这壶啊?要我说,就把那狗奴才抓来老老实实收拾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不然,你就知道冤枉玉箫和小玉,真是跑死当金刚的,坐死当佛的!”

金莲这番话虽然说是别有用心,但平心而论还是相当有杀伤力的,首先,迎春把这壶拿到大家面前的时候,在场的每个人就算嘴上不说,但心里面恐怕也会在犯嘀咕,毕竟琴童,迎春都是瓶儿的人,这层特殊关系让人不得不会产生这种联想,只是别人不好明说罢了,可金莲直接就故意说出来了;其次,是比较狠的一点,玉箫是负责酒席现场的斟酒工作的,所以现场的所有酒壶都归她管,按照管理学的标准来说,在她的本质工作范围内酒壶失窃,不管小偷是谁,玉箫也要付很大责任,这个姑且不说,出事儿以后,玉箫毫无承担,一咕脑把屎盆子往小玉头上扣,这更是不着调,你说你赖谁不行,赖小玉,小玉是酒席上管茶水的,她就是有心想偷也没那个功夫啊,这些就算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小玉偷的,你们两个都是月娘的人,当着这么多人,在月娘的面前互相狗咬狗,这把月娘的面子往哪儿放啊,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就是想掐也私下掐去啊,所以说玉箫虽然是丫头里面地位最高的,但和春梅,迎春她们比,情商低的不是一点半点,也是个缺悟性的,但是现在金莲却当着月娘的面跳过了这些对玉箫很不利的细节,公然袒护玉箫,而直接把打击点锁定在琴童也就是他背后的瓶儿身上,特别最后那句“跑死当金刚的,坐死当佛的”,暗中讽刺西门庆厚此薄彼,偏袒瓶儿的人,这损劲儿真是损到家了

可西门庆听完什么反应呢?西门庆大怒,但是很可惜,他大怒的对象不是瓶儿,居然还是金莲自己,西门庆瞪着金莲就骂:
“照你这么说还是李大姐(瓶儿)爱这把壶咯?!找都找到了,还费什么话,瞎鸡巴胡扯什么?!”

西门庆这句话,就这件事本身来看是完全没道理的,因为金莲那番话虽然有点居心不良,但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好歹还圈定了一个犯罪嫌疑人(瓶儿的小厮琴童),她也是盘算着要用这个来打击瓶儿,想法是好的,可被西门庆这么一说,那意思就是表明了,“就算是琴童偷的又怎么样?只要瓶儿喜欢,拿什么都无所谓,你少来挑唆!”,一个当太太的的指证另一个太太的小厮,没被通过就算了,还被抢白了一通,这层隐含意思那就是金莲在西门庆心里的地位连个瓶儿的小厮都比不上,这太让金莲伤心了,所以金莲憋了一肚子火啊,转过头就去和玉楼抱怨:
“这不得好死的贼(西门庆),自从有了这孩子,当他妈生了太子一样,如今见了我们这些人像见了煞神一样,越来越没好话了!”

金莲虽然被嫉妒情绪搞得头脑发热,但思路还是清晰的,这番抱怨也还算说到点子上了,瓶儿现在如此受宠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瓶儿为西门庆生了第一个儿子,官哥儿,那么接下来金莲会不会对官哥儿做出什么事情来呢?我们下回来说

六十五:

我们再次把时间拉回到前面我们讲过的,桂姐拜月娘做干娘的那个酒席上,西门庆在前厅宴客,金莲在房里梳妆打扮之后就准备去前厅,正好听见瓶儿房里官哥儿在哭,她就进去看,原来瓶儿不在,只有奶妈如意儿陪着官哥儿,金莲便走上去,笑嘻嘻地逗官哥儿:
“好你个小人芽儿,想你妈妈了?我抱你去找妈妈好不好?”
说完之后,金莲就要去抱官哥儿,如意儿觉得为难,连忙推辞说:
“五娘别抱小哥儿了,万一他尿在你身上就不好了”
金莲说:
“不碍事,我拿衬儿托着他”
说完,金莲就抱起官哥儿往外走,一直走到仪门,然后,金莲,突然一把高高的把官哥儿举了起来,正好,“不想”这时月娘从上房经过看见了,问道:
“五姐(金莲)干什么呢?别把孩子举那么高,会吓着他的”
然后,月娘便把瓶儿叫来,金莲便对瓶儿说她抱着官哥儿来找妈妈的,瓶儿赶紧把官哥儿接过来,月娘又逗了逗官哥儿,之后又特别嘱咐瓶儿好好把官哥儿抱回房里,别吓着他

这是一个很不起眼的片段,特别是放在桂姐拜干娘这个浓墨重彩刻画的片段之后,但是如果我们仔细再看一下的话,会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为什么呢?在金莲把官哥儿高高举起来的那一个瞬间,她到底心里在想什么呢,作者没有从正面给我们答案,但是依然从侧面给了我们一个暗示,那就是书中在写到月娘出现的时候用的那个形容词:“不想”,就这一个简单的词,把那一瞬间金莲和月娘两个人的内心都告诉我们了,金莲高高举着官哥儿的时候,“不想”月娘会出现,月娘经过仪门的时候“不想”会看到这个唬人的场景,这是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场景,我实在不想把它点破,我只想说“突然高高举起”这个动作从心理学上讲,通常是人准备砸东西之前的一个惯性动作,但是我们很清楚当时金莲高高举起的既不是吃饭的碗也不是洗脸的盆,而是一个刚刚满月的婴儿,既然如此,我想大家基本也就明白金莲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想透了这一层,之后月娘对瓶儿的那个特别的嘱咐就格外让我们感动了,我们知道,当初西门庆娶瓶儿的时候,反对意见最激烈的是月娘,几个太太里面公开和瓶儿翻脸的是月娘,瓶儿过门以后,和西门庆打冷战的是月娘,但是官哥儿出生以后,几个太太里除了瓶儿这个亲生母亲之外,对官哥儿最好的却依然还是月娘,小事上闹点情绪,大事上却毫不含糊,这叫什么,这就叫大家闺秀,所以我们常说,穿衣的品位可以学,美食的鉴赏可以学,工作的能力可以学,但是大户家千金小姐的气质和气场是没法儿学的,因为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与身俱来的素养和天赋,所以很可惜,这种正室范儿是金莲一辈子也不可能学会的,我们只能无可奈何的看着金莲这个本来才情无双,让人无比怜爱的女人,在婚后变得愈加可悲的猥琐

罪恶和欲望通常来说就是硬币的两面,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办法可以帮助我们消除欲望,换句话说也就是没有任何一种办法可以帮助我们消除罪恶,所以很可悲,唯一能够让罪恶消失的途径就是让当事人physically消失掉,或者,很无奈地,就是让罪恶得到实现!所以请大家记住这个毫不起眼,但是却意味深长的瞬间,当那个邪恶的念头,像魔鬼一样进入金莲的脑海之中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把这个魔鬼赶走了,在那个魔鬼消失的时候,必将有一个人要用最悲痛的眼泪为它殉葬,不管是金莲的,还是瓶儿的,这一切能够终结必定要有一方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命运的帆船向着那个无法挽回的漩涡慢慢的驶去

金莲的各种情绪上和行动上的微妙变化自然瞒不过瓶儿的眼睛,但是瓶儿并不希望激化矛盾,相反,瓶儿开始特别有意识地积极讨好金莲,八月十五月娘的生日,金莲的妈妈潘姥姥也过来拜寿,当晚按道理潘姥姥就睡金莲房里,但是那边瓶儿却特别嘱咐要西门庆去陪金莲睡,然后让潘姥姥来她那边过夜,潘姥姥来了之后,瓶儿是连忙“让姥姥在炕上坐”,又叫迎春安排了酒菜果品,当晚瓶儿就陪着潘姥姥聊天说笑,两人一直聊到半夜才睡,第二天瓶儿又送了潘姥姥“一件葱白绫袄儿,两双缎子鞋面,两百文钱(100块)”,我们看瓶儿这个人情,要是放到一般人身上,那真的算是做到家了,既让金莲身心俱爽(把西门庆推给金莲),又让金莲的妈妈得到了最殷勤的招待,但是瓶儿有心想修补两人开始崩坏的关系,金莲却未必领这个情,所以当潘姥姥兴高采烈的拿着瓶儿给的礼物在金莲面前夸瓶儿时,金莲却不冷不热的说:
“你个没眼光的,这些有什么好的,你就当个宝?”
潘姥姥见女儿这么说话,热脸贴个冷屁股,心里不爽,也就反嘲了金莲一句: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什么时候也没见你送我一件这样的衣服啊?”
金莲对她妈也是毫不客气啊:
“我拿什么比人家那个有钱的姐姐(瓶儿)啊,我自己都没得穿,还给你?”

我们来看金莲这话呢,表面上好像是冲她妈撒气,其实暗地里就是针对瓶儿的,瓶儿这主动退让外加大献殷勤,不但没有对修复两人的关系起到任何效果,反而更加触动到了金莲内心中自卑的那一面,让她更加地恼火嫉恨,不过愤怒的人只是脑袋发热而已,眼光却是一直保持着毒辣的高水准,很快敏感的金莲就又找到了瓶儿的另一个把柄,那么这次又是什么状况呢?我们下回来说

六十六:

我们再次把时间拉到韩经理的老婆王六儿和他弟弟韩二偷情被混混们逮住的那个案子,当时混混们被西门庆算计了,请应伯爵去说情,应伯爵又托了书童儿帮忙,书童儿又去求瓶儿帮忙吹枕边风的时候准备的一桌酒菜,瓶儿没吃,书童儿就把酒菜又都拿出来请其他伙计小厮吃了,唯独就漏掉了平安儿,平安儿平时一直就看书童儿不顺眼,所以觉得书童儿这次也是故意不请他的,所以非常恼火,可是我们也知道这书童儿平时也是挺精细的人,怎么会得罪了平安儿呢,要说到这个啊,我们得先说点生活中好玩的事儿,如果你去问一个朋友他对于自己同性朋友的看法,基本有这么一条规律:
评价语:“那个人很幽默风趣;那个人气质很好;那个人很可爱;那个人很温柔”
以上四点,直译一下:“那个人很丑;那个人很丑;那个人很丑;那个人怎么他妈能长得这么丑!”
评价语:“那个人很臭屁;那个人没气质;那个人很下贱;那个人很轻浮”
以上四点,直译一下:“那个人是大帅哥/大美女;那个人是大帅哥/大美女;那个人是大帅哥/大美女;那个人不但是大帅哥/大美女,身材还他妈那么好!”

所以啊,不是书童儿自己待人接物有什么问题,而实在是因为书童儿那张让人欲罢不能的脸啊,实在长的太乖了,男女通杀,不但西门庆喜欢,连玉箫也对他春心暗许,所以啊要说平安儿对书童儿看不顺眼那是场面上的话,说白了就是平安儿嫉妒人家书童儿,谁叫你长的那么好看,给同行压力了不是?

但是嫉妒归嫉妒,要直接去找书童儿的麻烦,平安儿虽有胆子但还没这个实力,所以他马上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谁呢?就是金莲啊,那么平安儿为什么会觉得金莲会帮他呢,原因在于在他看来书童儿有两个把柄抓在他手里:第一是平安儿有一次撞见西门庆和书童儿两人单独在书房里面,房门紧闭,只听见房里两人气喘吁吁的;第二就是为了王六儿那个案子,书童儿去瓶儿房里请瓶儿吃酒,书童呆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上红红的,这两件事呢,平安儿都没有亲眼看见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间接的逮着了一些零碎的细节,但是就是这些细节实在难免不会让人浮想联翩,我们首先来看第一点,书童儿是西门庆的男宠,西门庆要搞他也是天经地义的,这本来说起来也不算什么把柄,但是问题在于,在明代,玩儿男宠虽然是大家约定成俗的乐子,但是这种事情本身是上不了台面的,所以要搞私下搞去,当面要是撞上了对西门家这种大户人家来说那可算是丑闻啊,而且关键的地方在于,就金莲这个大醋坛子,只要是和她抢西门庆的,别说女人就是男人她也不会放过的,所以但凡书童儿和西门庆的那些事儿,金莲一定会感兴趣的;我们再来看第二点,书童儿请瓶儿喝酒,到底会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猛料呢,诚然,一男一女独处一室那么长时间,而且男的出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你要说什么事儿都没有那真的很难让人相信,但是这件事情最妙的地方还不在这儿,最妙的地方在于,金莲现在巴不得有机会逮住瓶儿的把柄,现在正好平安儿给她抖出这么个事情,所以书童儿和瓶儿之间到底有没有干出点实质的事情,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在于这个事情本身是很暧昧的,只要暧昧,那么对于一心要挑拨离间的金莲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因为从古至今,挑拨离间的精髓并不在于“是真是假”,而在于“千里之堤,毁于蝼穴”

所以我们看到,平安儿要打击书童儿,但是碍于书童儿现在火热的地位,只能绕开正面,从侧面,也就是通过书童儿可能会和瓶儿有奸情这件事入手,而瓶儿现在和金莲的关系已经搞得很僵了(虽然是金莲单方面的僵),所以金莲就成了平安儿要达成目标的一个突破口,而金莲要打击瓶儿,正好就要利用瓶儿的这个把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还能顺带把书童儿一块儿给拉下水,一箭双雕,打击目标虽然有差别,但利益一致,途径一致,敌人的敌人也就是朋友嘛,所以金莲欣然答应和平安儿结成一个利益同盟,并要平安儿帮她暗中监视书童儿

安排好了之后,金莲就出手了,这天西门庆正和书童儿在书房里亲热呢,那边平安儿第一时间就把信息递给了金莲,金莲立即就派春梅到书房现场说要请西门庆过去坐会儿说说话,西门庆被春梅杀了个措手不及,慌忙推开书童儿,但又禁不住春梅软磨硬泡,只好来金莲房里,金莲见了,劈头就问他:
“你大白天关着门和那奴才干什么呢?你就钻那奴才的臭屁股,晚上还来我这儿睡,我都嫌脏呢!”
金莲这话虽然糙点,但问得倒真是直接,一点儿前戏都不给,开门见山了,西门庆却慢条斯理地说:
“听谁胡说呢?我躺着看他写礼贴儿呢”

我们把这次西门庆的回答和以前金莲逮住他和瓶儿偷情时候的回答对比一下,当时西门庆慌的一把给金莲跪下了然后老老实实全招了,如今个金莲叫春梅直接堵了个西门庆和书童儿的现场,但这次西门庆却没有实话了,是西门庆变了吗,没有,他在感情上一直都没有变过,那么是什么原因呢?很简单,男人对不对女人说实话并不取决于男人捏在女人手里的把柄有多么难堪,男人对不对女人说实话只取决于男人是不是还在于女人,“只要我在乎你,我甚至可以不要自尊,别说实话,就是天上的星星我都可以帮你摘下来;可我不在乎你了,你把河里的鱼说到岸上都没用了,我连话都懒得再和你说一句,还实话呢,有话说就不错了!”,所以西门庆这个回答的隐含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已经不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的那么在乎金莲了

金莲是何等悟性的人,西门庆的这个回答的潜台词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明镜似的,那么接下来她会怎么回答西门庆呢?我们下回来说

六十七:

西门庆给金莲打官腔,金莲也就不再逼问了,她话锋一转,开始伸手向西门庆要点实惠的:
“明天吴大舅(月娘的哥哥)娶媳妇儿,总得拿点什么当份子钱吧,你不给我,难道叫我出去找野男人要去?别人都有,只有我没有,我不去了!”
西门庆便说拿一匹红纱做份子钱好了,金莲不愿意,觉得级别不够高,于是西门庆便去找瓶儿要衣服,瓶儿听说是金莲要的,慌忙从自己柜子里拿出好几件高档时装,请金莲挑,金莲推辞了半天,也是禁不住瓶儿的一番热情,无奈只好接了

我们来看这次金莲的发难,可以说是标准的高开低走,一开始气势汹汹,本来指望着能一板斧先把西门庆给拿下,没想到西门庆态度飘忽,根本就不接招,金莲碰个软钉子也就算了,想着既然你跟老娘打太极,那这次就退而求其次要点干货好了,可就这还没能如愿,居然还被西门庆又一脚把皮球踢给了瓶儿,又让金莲极不情愿地欠了瓶儿一个大大的人情,真是点儿背衰到家了,喝白水都塞牙,但是我们感兴趣的是,金莲是否对这个结果有一定的心理预期

答案是肯定的,出现这个结果必定在金莲的预想范围之内,以金莲的头脑和眼光,你要说她想不到这一层那是侮辱她的智商,那么明知不可为还一而再再而三的为,金莲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在《笑林广记》里面记载了这样一个经典的笑话,说的是一个人肚子很饿,然后去烧饼摊子上买烧饼吃,一连吃了七个烧饼才终于吃饱了,但他突然一拍脑袋叫苦说“哎呀,早知如此,就只买那第七个烧饼好了,何必买前面那六个呢?”,笑林的笑话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除了作为笑话的本质工作外,都可以当寓言看,很多人在听到这个笑话时,都会对这个烧饼哥发出善意的嘲笑,但是如果我们把这个笑话扩展发散一下,发散到生活中更深的一面,比如我们的工作,比如我们的婚姻,比如我们的人际关系,这个时候我们会发现我们和烧饼哥没有任何实质的区别,因为只有极少数的人依然还能够意识到他们能够吃饱,这个功劳是所有七个烧饼平摊的,我们只会把注意力放在临界点上的那第七个烧饼上,我们把这个人们普遍存在的思维盲区称之为“烧饼盲点”

了解了这一点之后,我们再来看金莲这一系列行为,就有味道了,事实上在这里金莲现在已经陷入了一种“烧饼盲点”,我们知道瓶儿在西门庆心里的地位非常稳固,这种地位是瓶儿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步一步建成的,这里面既有瓶儿自身她可以控制的因素,包括她的美貌,她的财产,也包括瓶儿自身之外的她不能控制的因素,包括她的待人接物的方式给别人的影响,她性格里面至情至性的那一面对西门庆的吸引,甚至是她为西门庆生下了第一个男孩儿,这是一个多方面的因素共同综合影响而达成的结果,我们甚至可以说得难听一点,如果瓶儿的鼻子再短上那么一毫半厘,如果瓶儿手上的现金只有现在的十分之一,如果瓶儿生下的不是官哥儿而是一个女孩儿,那么她或许都不会有现在这么如日中天,这么难以撼动的地位,但是现实,最迷人最精妙也最让人扼腕叹息的地方就在于,她是不能够被假设的,而以金莲的才智,这些她都明白,但她依然锲而不舍得持续打击瓶儿,就是因为在这场争夺西门庆的战争中,金莲太自大(无双的美貌和才华),太自卑(贫贱的出身)了,她把自己这两块“烧饼”看得太重了,她现在已经失控了,这种失控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报复心理(对于瓶儿“夺走”西门庆的报复),我们甚至可以说她现在已经进入了一种“不成功就成仁”的状态,她现在疯狂的打击瓶儿就是在抓紧一切机会享受这种报复的快感,这种心理层面上的快感是生理上的性高潮无法帮她满足的

那么瓶儿又为什么对于金莲的挑衅一让再让呢,一路走来,我们知道瓶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当初她对付前两任老公那个绝情,那个残忍,逼死花子虚,赶走蒋竹山,用心狠手辣来形容绝对不夸张的,可是现在她为什么对金莲这么谦恭忍让呢?我们知道手段的选择和性情是没有直接关系的,有直接关系的是情境和目标,当初瓶儿为什么对花子虚和蒋竹山那么决绝,那是形势需要啊,当时她需要转移花子虚的财产又需要嫁给西门庆,再加上她本来就讨厌这两个人,所以她必须要采用霹雳手段;可是现在呢,现在瓶儿没有必要和金莲计较,因为瓶儿现在地位已经非常稳固了,不管金莲怎么闹腾,她的地位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相反的,如果她也闹,两个人接上火了,有火就一定会出现结果,有结果就一定有变数,有了变数事情会怎么发展就不好说了,所以现在瓶儿的最佳的策略就应该是以不变应万变,这其实恰恰也是现在很多婚恋专家给有丈夫出轨的太太们的建议,对于小三,最好的办法就是平心静气,让小三一个人闹去,男人不是傻子,对于过日子的女人和只是玩儿玩儿的女人心里是有数的,所以太太们不需要为自己的地位担心,相反,真要去闹了,本来没事儿的搞不好还弄出事儿来了,反而恰恰给小三提供了变数,何苦呢对吧?

好了,所以金莲虽然闹的厉害,但是西门庆心里是有数的,这些太太们对他到底怎么样他是非常明白的,只是嘴上不说而已,而且这位太岁本来也不是闲的住的人啊,这天瓶儿的使唤婆婆冯妈妈突然登门拜访,“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老婆子究竟来干嘛呢?我们下回来说

六十八:

当初西门庆给蔡总理献寿礼的时候,翟管家委托西门庆帮他找个姑娘送到东京去做小妾,这事儿西门庆当初是打了包票的,这领导的事儿再小也是大事儿嘛,所以西门庆也是委托了清河县里的媒婆子帮他用心去办,这次冯妈妈上门拜访,也是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这个姑娘她已经找到了!

那冯妈妈找到的是哪位人家的女儿呢?说来真是巧了,就是西门庆的下属,韩经理韩道国的女儿,韩爱姐!爱姐今年刚十五岁,乖巧可爱,清新小萝莉一枚,唯一的障碍呢,就是韩经理家也拿不出太多钱置办嫁妆,西门庆便说没关系,所有彩礼置办由他来应付,冯妈妈又去韩经理那边对王六儿描绘了一下爱姐嫁到翟管家那边之后 “吃香喝辣的光辉未来”,这媒婆子的一张嘴有多犀利我们前面已经领教过了,所以经过冯妈妈这么湖天海地得一说,王六儿也是非常中意啊,这桩和人口买卖没有太大区别的包办婚姻就这么敲定了

爱姐,这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儿,这是她人生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尽管在这个转折点上没有任何当事人询问过她的意见,关心过她的感受,但是很遗憾,那个时代下这是她自己没有办法做主的,但是依然请你们先记住这个韩爱姐,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儿,在《金瓶梅》后面的故事里她将扮演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你们依然还记得,那个我在前面讲到过的,这整个故事里面的那一个“疯子”

婚事定了,西门庆便来韩经理家做婚事的具体安排,进屋坐下之后,王六儿便带着爱姐上来拜见,虽然上次王六儿那个通奸的案子里西门庆帮了不少忙,但是这次会面是西门庆第一次见到王六儿,这王六儿长的什么模样呢?“穿着紫色的绫袄儿,玉色的裙子,身材很高挑婀娜,脚很大很壮,紫铜色的瓜子脸,弯弯的眉毛像远山,透亮的眼睛像秋水”,西门庆见了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啊,心里敲起了小算盘:
“想不到韩道国有这么个老婆,怪不得外面有人和她鬼混啊”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西门庆便把冯妈妈叫来了,先给了一两银子(500块)的好处费,然后明白话和这老婆子说了,想要找这位王六儿玩儿上一玩儿,要这婆子帮他去拉回皮条,有皮条费可以赚,何乐而不为,冯妈妈便来找王六儿商量,这王六儿本来就是个骚货,反正老公成天忙生意不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何况这次又不是一般的杂七杂八的小混混,那是县里面大名鼎鼎的西门大官人啊,这玩儿一玩儿那可是有大把的油水可以捞啊,但是王六儿却还有一个疑虑,她问冯妈妈:
“大官人宅子里都是仙女儿一样的几位娘子,他会看上我这个丑货?”

这可就奇怪了,以王六儿这身材模样,我们看看几个关键词吧,婀娜高挑的身材,大脚,紫铜色的皮肤,按照当代的审美眼光来看,真得算是火爆性感的,尤其是这紫铜色的肤色,这可是现在很多人朝思暮想,疯狂晒日光浴都晒不出来的性感肤色啊!既然如此,王六儿怎么会觉得自己长得丑呢?

原因其实就在于王六儿自己说的“大官人的几位娘子都是仙子”这句话,我们知道在明代,稍微有点家境的女孩儿家自小一定会缠脚的,所谓“三寸金莲,步步莲花”,都是说这个,而且不管是千金小姐还是小家碧玉,自小除了重要的交际场合(婚丧寿诞或者重要节日)之外都不会随便出去抛头露面的,自小呆在闺房长大,皮肤非常好的,都是白白净净的,再者说,闺房里长大的女孩儿,除了基本的针织女红,琴棋书画,也不可能搞什么专门的体育健身(将军家的女孩儿除外),所以身材怎么样嘛,我们基本就可以想象了,换句话说,在明代,一般大户人家的儿媳妇儿,基本是这几个关键词:没有立体感的身材,脚很小,脸很白,这三个关键词,也就是在明代性感美女评判的标准(尤其是脚小这个变态标准),事实上包括瓶儿,包括金莲都差不多是这种类型,这种性感指标以我们今天的审美标准来看,确实是很不可思议的,但是不管我们现在觉得这是变态也好,还是扭曲也罢,我们必须要接受这是那个时代客观存在的价值观,这种扭曲的价值观的背后是古代中国对于正常审美的变态扭曲,这也不仅仅只是在古代中国,包括古代的欧洲,女人需要经历和缠脚一样变态的束腰,这些变态背后的事实是在那个男权绝对权威的时代,女人完全沦为男人的附属品,那些变态的指标实质上就是把女人作为物品而不是独立的“人”来看,而像“长腿,大胸,裸露的躯体”,这些现代性感美学指标,本质上作为人类最质朴最自发的生理本能,反而恰恰就是作为独立的“人”而存在的指标,在经历了漫长的人文启蒙,妇女自我意识解放,女人真正的可以作为拥有独立的个体的人存在了以后,才能真正的融入人类的内心,所以越是开明的时代,指标越是简单明了,越是体察人性;而越是专横的时代,指标反而越是复杂繁琐,越是压抑人性

所以虽然王六儿自己觉得自己长得丑,但是她的这种“丑”事实上只是一种被扭曲的美,只是时代限制,她自己意识不到而已,但是不管在任何时代,不管制度如何改变,人类的生理反应永远都一样,所以王六儿这种“超越时代”的性感确实是让西门庆产生了性冲动的,男人的下本身永远是男人最诚实的部位,不然他也不会要去找冯妈妈去拉皮条了,不过尽管我们知道王六儿是个性感美女,但她自己现在这么不自信,那她会不会答应冯妈妈去和西门庆玩儿一玩儿呢?我们下回来说

六十九:

王六儿心里不自信,想打退堂鼓,这冯妈妈不答应啊,这事儿要是吹了,西门庆这次许诺的皮条银子打了水漂倒也算了,这县里面媒婆子的生意竞争这么激烈,这次黄了那以后只怕西门庆再不给她拉皮条的机会了,所以冯妈妈也是赶紧给王六儿做思想改造:
“哎呀,看你说的什么话?自古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说起来这也是你的缘分运气啊,要是大官人不留心你,他又怎么会叫我来找你呢?他还给了我一两银子(500块),感谢我操办爱姐的事儿,如今又特别关照你,你要是答应了,这就是你情我愿的好事儿啊,莫非还怕我哄你不成!”
王六儿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也就答应了

我们来看冯妈妈这话,倒也真是直接, “情人眼里出西施”,那就是拐着弯儿的骂王六儿长得“丑”,也就是王六儿这种自己没谱的女人,要是另一个六儿,潘六儿的话,你拿这话劝她那不跟你翻脸才怪,“他还给了我一两银子”,这话老婆子都不带避嫌的,连西门庆给她好处费具体是多少都抖出来了,反正撮合别人偷情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干脆大家也别遮遮掩掩的,所以冯妈妈这些开门见山的话里面,真正打动王六儿,也是让王六儿明白的,是在告诉她,偷情这种事情要么是纯粹为情,要么是纯粹为钱,这西门庆看上你了要玩儿一下又不是为了什么“高贵的爱情”,人家没那功夫矫情,就是掏钱图个乐子,所以你个“丑娘们儿”也就别“丑人多作怪了”,你也就像我这个老婆子一样,借着这个机会多捞点干货得了,否则过了这村没这店咯

两边都答应了,冯妈妈就在王六儿家安排了一桌酒席,西门庆便只带着玳安和棋童两个悄悄溜过来了,这次西门庆也是考虑周全啊,让玳安亲自把风,见了面,说点客套话,再喝了几圈酒,大家都有意了,冯妈妈便很知趣地撤了,房里就剩下西门庆和王六儿两人,王六儿也是很懂事啊,主动发起进攻,两人从酒桌边上一路干到床上,总算成了好事

前面我们特别提过了,中国古代的小说给人物取名字都不会随便胡乱起的,尤其是两个人有相似的名字的话,必然有特别的联系,我们前面知道蕙莲其实就是镜子里面的另一个金莲,所以王六儿其实就是镜子里面的另一个“潘六儿”,作者在有意无意地将这两个女人都和金莲进行了一番对比,如果说在风月场子里金莲算是princess charming的话,那王六儿就是当之无愧的prom queen了,她床上玩儿的花样之多,手法之劲爆,即使放到今天依然让我们叹为观止,纯从性爱之欢的感官快感来说,西门庆从王六儿那里达到的是一种全新的境界,《金瓶梅》海量的房事描写中,场面最为火爆,体位最高难度,玩儿法口味最重,使用性玩具和性辅助品花样最多的,几乎全部是和王六儿有关(这一点大家有兴趣自己去看原著,这里就不详细叙述了),所以这种全新的感受是西门庆无法拒绝的,他很快就迷上了这个小骚货,开始频频的流连于王六儿家

一分钱一分货,王六儿从和西门庆的偷情中得到的回报也是相当丰厚的,首先就是西门庆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人民币60万块)帮她在狮子街这个黄金地段买了一栋四层的小洋房,其次就是西门庆又花了四两白银(人民币2千块)帮王六儿买了一个使唤丫头,叫做锦儿,再接着嘛自然就是我们熟悉的西门庆泡妞的惯用招数,少不了的各种名牌儿大衣和首饰化妆品,而冯妈妈呢,油水也捞得不少啊,西门庆成事之后,又赏了她一两银子(人民币500块),而且就由她这老婆子专职做王六儿的这一单皮条生意,独一份儿的,每次的油水全部给她冯妈妈赚,够意思吧?所以冯妈妈连本来的主母,瓶儿,那边都渐渐的去得少了,每次瓶儿叫她办事,这老婆子都支支吾吾的推脱,反而是天天忙乎着和王六儿混在一起,就琢磨着要挖西门庆的好处费,书上也是不忘调侃讽刺了一下冯妈妈:
“媒人婆地里小鬼,两头来回抹油嘴”

而且和前几次偷情相比,这次和王六儿的偷情,西门庆的把风工作也是做得滴水不漏,我们知道以前西门庆和金莲,瓶儿,蕙莲的偷情,都是坏在情报工作的把关上,露馅露的太快,造成了很多本来可以避免的被动局面,所以这次西门庆是成立了专门的情报小组,棋童负责交通工具的藏匿工作,玳安负责街道望风工作,冯妈妈负责线人接头工作,责任承包到个人,各单位紧密合作,严丝合缝,效果呢书上说是“瞒的家中铁桶相似”,也就是说家里的太太们,月娘啊,娇儿啊她们全被蒙在鼓里,甚至连大醋坛子的金莲和消息灵通的玉楼都给瞒的结结实实的,不容易啊,足见情报小组工作态度之用心,工作成绩之斐然,值得领导特别嘉奖!

所以我们把西门庆的各次偷情进行一个对比,
和金莲的,砸进去的见面费花了十五两银子(人民币7500块),线人是王婆子,靠着她那个及其坑爹的“十光之计”前前后后折腾了三天,才终于把金莲搞上床,负责把风的也是王婆子,把风效果怎么样,大家已经很清楚了;
和瓶儿的,见面费倒是没花,因为瓶儿自己扮演的线人角色,但是顾忌花子虚的原因,前后墨迹了两个月才搞上床,负责把风的迎春严重缺乏实战经验,还没几次就被老江湖金莲识破;
和蕙莲的,见面费是一匹纯蓝色的绸缎(人民币1000块),第一次见面就搞上床了,线人和把风工作都由玉箫担任,这玉丫头也是个极不靠谱的,第一次把风就被金莲给端了老巢;
和王六儿的,见面费一两银子(人民币500块),线人由冯妈妈担当,第一次见面就搞上床了,把风由棋童和玳安共同完成,实战效果极佳

所以经过对别,我们会发现什么?我们发现在这整一个过程当中,西门庆其实是在慢慢成长的,也就是说他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天生就是个偷情高手,天生就知道怎么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又尽善尽美,事实上,他也是在不断的学习,不断的总结经验,甚至是在付出很多惨痛的代价之后才慢慢成长为一个偷情高手的,或许“偷情高手”这个词让大家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但是我们可以把这个概念再扩展一下,为什么老男人永远是最吃香的?因为所有的老男人都曾经是一个青涩的男孩儿,他们现在的风度翩翩和善解人意都是通过无数次的学习和无数次惨痛的教训之后才换来的,我们说的难听一点,一个人见人爱的老男人的背后是你无法知晓的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的女人帮你培训出来的,举个例子,就像金庸一样:
他的第一个妻子是他一生的真爱,最终离他而去;
他的第二个妻子和他共同打拼,迎来了事业的高峰,最终金庸抛弃了她;
他的第三个妻子是个小女孩儿,金庸送她去澳洲留学,像女儿一样宠她

所以一个真正优质的男人为什么打动人,他曾经青涩,曾经浪荡,曾经是个纯情少年,曾经是个无耻混蛋,但是经过岁月的磨砺,经过时光的淘金,你在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阅尽千帆,笑看风云,迷人的风度和内敛的稳健,以及可以满足你任何愿望的财力,所以能不优质能不让人倾心吗?

所以很多只会抱怨“为什么现在找不到一个好女孩儿”的小男人不明白也不会懂,为什么西门庆有那种能吸引那么多女人的魅力,我来告诉你,很简单也很困难,因为那是一种成长,是一种学习,没有任何一个人天生就是情圣,天生就是大众情人,你必须要去学习,或许是好的学习,或许是坏的学习,途径无所谓,因为本质上殊途同归,天下所有的光鲜的背后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隐忍和磨砺,就是这么简单

好了,尽管西门庆现在学得把风工作一流,但是毕竟王六儿是韩道国的老婆,这韩道国又是西门庆倚重的项目经理,上次蕙莲的惨剧还历历在目,常言道“鸡蛋再密也有缝”,这边万一韩经理真的发现点蛛丝马迹,会不会又搞出什么乱子呢?我们下回来说

七十:

插页七:(每十篇插页一次)

和《金瓶梅》同一时期诞生的另外一部很有名的小说是许仲琳的《封神演义》,一部封神榜,洋洋洒洒耳熟能详的一百回,描写的大时代和大场面也堪称史诗手笔,可是为什么成不了名著呢?中国的这几部名著里面,作者最喜欢的男人,我们来看一下:《西游记》的二师兄,《水浒传》的鲁智深,《三国演义》的关二哥,《红楼梦》的宝二爷,这些人物一个个都是写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而一部作品的核心思想很大程度就是通过作者最喜欢的人物传达出来的,但是到了《封神演义》,作者最喜欢的是谁呢?是二郎神杨戬

许仲琳实在太喜欢杨戬了,所以我们看到在整部《封神演义》里面,我们能想到的人类能用得上的美好词汇,全都毫不吝啬的加到了杨戬的头上,这是一个几乎完美到让你绝望的男人,但是问题来了,你们可以去调查一下《封神演义》的人物人气榜,高居前列的,有痴情的纣王,有绝情的哪吒,有好色的土行孙,有刚直的闻太师,有死要面子的黄飞虎,甚至有姜子牙这个猥琐男,但是唯独就没有咱们的完美哥杨戬,这可就奇怪了,如此真善美的一个男人为什么会没人喜欢呢?

我们常说啊,“爱哭的孩子有糖吃”,什么意思啊,男人要招人喜欢,一定要“坏”,坏是什么,坏就是不“乖”,坏就是不守“规矩”,《封神演义》的前半部里面,最出彩儿的人物,除了纣王,就是哪吒了,《封神》里专写哪吒的那三回的经典程度几乎可以和《水浒》中专写武松的那十回和《西游记》里面专写猴子那七回相提并论,这位小太岁是狠到一定境界了,敢一言不合就剐了东海龙王的三公子,敢在天庭门卫处公然殴打要挟东海龙王,后来还踩着老师送他那两奔驰商标把亲生老爹追杀得满世界乱跑;再来看纣王,大伙儿一起祭拜女娲祈福,别人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这位爷偏不,偏要抒发感情,写一首情诗表达对女娲的爱慕之情,让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是这些是什么?这些就是性情,这些就是不“乖”

男人要招人喜欢,一定要“俗”,俗是什么,俗就是不装逼,俗就是享受生活,《封神》里公认的鲜活丑角儿土行孙,下山参加革命,结果阵营搞反了被姜子牙逮着了,问他革命动机是啥,人小孙可不搞那套虚的,人就老老实实回答:“一为当大官儿,二为娶美女”,这实诚得差点没把姜子牙一口茶噎死,再者说,《西游记》的取经四人组里最春光灿烂的是谁啊,不是苍蝇满天飞墨墨迹迹的师父,也不是不吹牛逼会死的大师兄,更不是十脚踢不出个屁的沙师弟,而是油光水滑满嘴跑火车的二师兄啊,人二师兄嘴巴甜会夸人,有心会攒私房钱,有爱会疼媳妇儿,见到美女就勾搭一下,见到美酒就搞上一壶,见到美食就吃上一口,这些是什么,这些就是俗,这些就是享受生活,这个世界是庸俗的所以这个世界是美好的,这个世界是纷繁热闹的所以这个世界是充满希望的

所以说到底男人“要坏要俗”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就是一个字,“真”!活得真实,活得舒展,活得惬意

所以我们常说啊,男人可以好到太假,也可以坏到太真,好到太假的像刘备那样的人,好到可以摔自己的亲身儿子,好到可以逃命都带着十万百姓,这真好的是让我们无话可说,无力可驳,但是同样的你好成这样那就实在太假了,好到假成这样那就真的不但不会让我们觉得亲近,反而会让我们觉得害怕了,因为这个人已经假到没有“人味”了,这也恰恰就是杨戬的问题,他太完美了,太优秀了,要知道即使希腊神话中强如阿喀琉斯还有个脆弱的脚踝呢,这杨戬根本挑不出一点儿毛病,但是换句话说也就是杨戬太假了

很多人都不喜欢《宝莲灯》这出戏中杨戬那个阴险歹毒,不择手段的形象,因为他们觉得那和杨戬一贯高大全的形象完全违背了,令人难以接受,但是我要说的是,我们恰恰要感谢《宝莲灯》,因为这出戏反而恰恰拯救了杨戬的形象,一个人啊,要是一直这么完美,一直这么优秀,一直这么阳光,一直这么“假”,早晚会出事儿的,男人的“坏”和“俗”是与身俱来的,这是人性,这是欲望,是需要发泄的,你可以暂时压抑,但是你有办法压一辈子吗?所以为什么刘备最后疯了一样,非要去和东吴干一架,谁劝都不听,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装逼装了一辈子,端架子端了一辈子,他最终装不下了,端不下去了,最终崩溃了,一定要发泄出来的,所以啊,我们说《宝莲灯》中杨戬有那么变态的行为完全就是他自己把自己压抑得太久了,太辛苦了,高大全背后的代价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扭曲和痛苦,所以会有《宝莲灯》中那种变态和歹毒反而可以算是杨戬的一种自我救赎吧,从此以后咱们的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杨戬总算是彻底解脱,可以缓口气好好过日子了

这就是伟大的作品为什么伟大的地方,那些作者最喜欢的男人永远都是臭毛病一堆,但是却永远是最招人喜欢的,因为他们都是真实的,真实的表露自己的性情,真实的面对这个世界,所以真正的美不是“完美”,而是“真实”,这就是《封神演义》最终没有办法成为名著的原因,她缺乏那份“真实”,所以最终没有办法真的从心灵的深处撼动人心,而我们再来看看《金瓶梅》中的那些男人,西门庆,陈敬济,应伯爵,等等,必须要承认他们都很坏,但他们同样也都是坏到太真的人

七十一:

韩道国把女儿送到东京翟管家那儿之后,便回来清河县向西门庆复命,西门庆很高兴,就赏了韩道国五十两白银(人民币25000块),韩道国拜谢了便回家见王六儿,他们夫妇两个都很开心,吃了一会儿酒菜之后,王六儿便把前前后后怎么和西门庆勾搭,西门庆送了她多少好处这些事儿很详细地一字不漏地都告诉了韩道国,韩道国听了之后,恍然大悟,便说:
“难怪他赏我五十两银子,原来是因为这么个事儿”
王六儿又很得意地接着补充:
“岂止是这五十两银子啊,赶明儿他肯定还会给我们更多银子的,你看那所新房子,也是我这身子换来的,更别提他给的其它穿的戴的了”
韩道国点头称是:
“等我明天去铺子上班,他若过来你这儿,你就推说我不知道你们的事儿,你别怠慢了他,凡事多奉承他些,如今难得赶上好路,赚钱可不容易啊!”
王六儿笑着说
“你个死男人,你倒是自个儿吃的轻松饭,不知道老娘怎么受苦呢!”
两个又说笑打闹了一会儿,吃完饭之后夫妻俩便睡下休息了

即使放在《金瓶梅》的各色人等中,韩道国王六儿夫妇也绝对算是一对奇葩,因为这两个人都各自牛逼到一定境界了,不过即使如此,他们夫妇的这段对话和各自在对话中的表现,依然让我们瞠目结舌,首先做妻子的对自己在外面偷人偷得没有丝毫的愧疚,居然还堂而皇之的就对着自己的丈夫和盘托出,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在惊奇之余再夸夸她坦荡,再者做丈夫的对于自己戴绿帽子没有做出任何男人该有的反应,居然还积极鼓励大力提倡并参与出谋划策,最绝的是最后两人还居然没心没肺地嬉戏打闹,开开心心吃完饭之后就去睡了,这种事儿换了一般人还睡得着觉?

这些看似不可思议的表现的背后到底给我们揭示了当时怎样的社会现实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要明白当时那个时代对于性的普遍社会态度,中国人历来含蓄,很忌讳谈性,所以这方面的材料很匮乏(类似《金瓶梅》这样的第一手资料屈指可数),因此我们依然先来看一下同时期的欧洲:
17世纪和18世纪的交界期,整个欧洲的社会风气正处于一个强烈的转型期,这个时期一个带着强烈玩世不恭意味的“爱情标语”开始从巴黎延伸到整个欧洲大陆:Fais le bien,直译过来就叫“好好儿干”,你要仔细品一品,这是一个充满挑逗和放肆意味的标语,而当时著名的法国博物学家布丰也宣称“爱情只有她的生理方面是美好的”,在这种思潮的席卷下,女人们开始毫不避讳的探讨“技巧”(说白了也就是“怎么做爱才爽”)的学习,这种学习的热情从贵族阶层开始自上而下的蔓延到各个阶层,性可以单纯的作为丰富多彩的享乐本身开始被普遍的接受,在欧洲各大城市的咖啡馆的沙龙中,类似于“最幸福的女人是男人最多的女人”的论调开始被明目张胆的提出来,一位贵妇人这样写到:“在爱情中,有意思的只是开头,所以一切从头开始是那样的愉快”,18世纪巴黎著名的“爱情大师”,德平纳夫人在她自己的沙龙中无不调侃的说:“爱情是一种美德,一种别在别针上的美德”,别针是随时可以从衣服上拆下来的,这句话也在暗示“爱情”本身可以随时被“拆下来”,而18世纪的伦敦,“较长时间的爱情”被认为是下层老百姓的特征,对于一个年轻的英国贵族少女,她所得到的忠告是:“亲爱的,你得有一个情人”,而在婚后她所得到的忠告则是:“亲爱的,你得到社交场去弄几个情人”,相对于贵族阶层,平民阶层,尤其是中小市民,对于这种“性技巧”的热切追求还多了另一层意思,那就是要女儿以此为资本嫁给上流社会,在研究当时德国社会风气的重要史料《关于柏林风流轶事的书信集》中记载了大量这样的实例,母亲要求年轻漂亮的女儿脱得一件不剩,然后在镜子前给赤身裸体的女儿灌输这样的观念:“看看你迷人的身体,你不能只嫁给隔壁那个手艺人的儿子,你要攀高枝,你要嫁个枢密顾问或者贵族”,而这些普遍的社会风气在同期的欧洲文学中也有相当的表现,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中,唐格拉尔夫人和自己的情人打情骂俏被唐格拉尔打断了,唐格拉尔夫人非常生气,抱怨自己的丈夫不懂礼数,马蒙特儿的《劝善故事》中,丈夫建议妻子两人各自找个情人,以免“忠贞不渝”叫两人都觉得难受

那么所有的那个时期欧洲剧烈的社会风气转型背后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呢?16世纪全球化的商业路线打通之后,从17世纪开始,整个西方世界的社会结构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君主专制开始瓦解,与之形成配套的整个传统道德体系也开始崩溃,换句话说,资本主义制度在欧洲的崛起是以吞噬一切传统美德作为代价的,这种结果必然会产生绝望和听天由命的哲学,也就是颓废主义和感伤主义的本质,而在性上面偏好享乐的精致恰好就是颓废和感伤时代的一个重要的特征,这种偏好通常有两个极端,一个是肉体上毫无节制,肆无忌惮的追求性快感上的花样百出和新鲜刺激,另一个就是完全消极的沉浸在消沉颓唐的感伤情绪中,这两种极端前者是肉体的放纵,追求肉体的快感,而后者是精神的放纵,追求精神的快感,所以看似截然相反,其实密不可分,我们再看一下这一时期欧洲大陆的两个文学经典:拉克罗的《危险关系》和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前者的主人公大淫棍瓦尔蒙恰好就是第一个极端的典型,而后者的主人公忧郁王子维特恰好就是第二个极端的典型,两者也正好和同一时期法国社会的整体颓废和德国社会的整体感伤相得益彰

了解了这些时代背景之后,我们再回过头来重新看看韩道国王六儿夫妇的对话就能明白其中的深意了,《金瓶梅》中故事的时代背景和同期的欧洲一样,尽管由于儒学强大的自我调节力和控制力,中国的传统道德体系始终没有像欧洲那样出现崩溃,但是在整个16世纪世界范围内资本强大地冲击下,这个体系依然出现了裂痕,并依然因此出现了颓废和感伤的情绪,这种情绪的集中体现就是发生在主人公西门庆身上,与之相对应的,层层下推的,就是像王六儿和韩道国他们这样的市井中的人们,事实上和蕙莲一样,王六儿也是另外一个金莲,甚至从某方面讲,她比金莲还要纯粹,那么是哪方面呢?金莲和西门庆上床是想要完全的占有西门庆的感情,她所有为此所表现出的疯狂和肆无忌惮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当然我们也知道她要完全占有西门庆的感情也不是因为她对西门庆有多深的感情,而是过于强烈的占有欲和极端的不平衡感,而王六儿就相对简单的多了,她和西门庆上床只是为了赚钱,换句话说金莲和西门庆就算感情没有那么的深,但起码还是有感情的,王六儿和西门庆说的难听点,完全就只是带金钱关系的性交易,所以事实上西门庆和王六儿这次的偷情之所以能隐藏的这么好,除了西门庆的情报工作搞得出色之外,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王六儿和西门庆对彼此的定位都非常清楚,他们两个只是炮友,需要找点乐子了就一起找点乐子,从无非份之想,没有非份之想,就不会有越级行为,没有越级行为,事情就很难暴露

和情人之间的丰富多彩的充满享乐还有大笔外快可赚的情人生活,以及和丈夫之间平淡温吞的需要算计繁琐的柴米油盐的夫妻生活,明白这两点的区别,也明白自己真正要得到的是什么,王六儿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人;能够体谅妻子的用意,和妻子之间达成一种超越语言的心灵层面上的默契,韩道国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男人(韩道国身体不好,他自己也知道在性方面他满足不了王六儿太多),所以他们夫妇两人的这种聪明,既是那个时代处于转型期下整个社会风气的写照,也是真正读懂生活之后的一种清醒,而且有一点是我必须强调的,夫妻之间真正的感情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反而恰恰就是能够简单的一起坐下来吃一顿能够互相敞开心扉和充满愉快聊天的晚饭,这一点,王六儿和韩道国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好了,西门庆现在在外面搞地下工作搞得风生水起,但家里的麻烦事儿却一点不见少,官哥儿在一天天长大,只要有这个小祖宗在,金莲就不可能真正消停的,那么接下小官哥儿那儿又有哪些好戏上演呢?我们下回来说

七十二:

时间一晃官哥儿也已经半岁了,很快就到了腊月年底,县里面玉皇庙的吴道长突然派徒弟给西门庆送来四盒礼物,这道长平白无故给西门庆送什么礼呢?大家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出家人好善乐施,香火钱花不完了在到处散银子,我们知道现在的小孩儿刚生下那都是在医院里医生护士好好看管着,疫苗注射啊,营养检查啊,步骤一个接一个的,但在明代医疗水平有限,刚生下的婴儿难免多病多灾的,所以官哥儿刚出生的时候,西门庆曾经给孩子许过愿要神明保佑孩子健康不得病,所以现在吴道长送礼物过来,那就是在委婉的提醒西门庆,神明已经保佑你儿子茁壮成长了,那你是不是应该来庙里还个愿啊?

既然要还愿,那就不能空手去啊,这庙里又不是做慈善的,西门庆当即先封了十五两银子(人民币7500块)的经钱外加一两银子(人民币500块)的礼钱共计十六两(人民币8000块)的支票给送礼物过来的小道士,并许诺还要让官哥儿“寄名”在玉皇庙里,让他们隔天就来办这件事,小道士欢喜的不得了,千恩万谢的磕了几个头就回去复命了,这寄名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古代的大户人家的小孩儿通常会在庙里或者观里挂一个名,这样表示小孩儿也在佛祖神仙的旗下修行,这样名义上讲孩子就是佛祖神仙的徒弟,既然是徒弟了,那不管是身心健康还是仕途荣誉不就都得到了佛祖神仙的庇护了吗?再者孩子这个经历以后往简历上一写,那就是参加过修行的是有思想的人啊,这哪个领导不喜欢啊?不过既然“好处”这么多,那总不能让佛祖神仙们白干吧,你总得表示点什么来显示你的诚意对吧,可是你这心意又不能直接电汇给佛祖神仙,没他们帐号啊,所以这心意还是只能先交给佛祖神仙在人间的代言人,就是这些和尚道士,代为接收了,所以你们看这小道士为什么那么欢喜啊,不是因为庙里新招了个挂名徒弟(招不招关他屁事),而是因为这个挂名徒弟的寄名仪式就是一笔心意费,就是一笔横财啊!况且这个挂名徒弟的背后是西门庆这么个大客户,拉来这么大一单生意那吴道长还不得重重赏他办事得力啊?

正月初八,西门庆准备了一份厚礼,前前后后抬了好几担子,带着随从前呼后拥的就来到玉皇庙为官哥儿搞寄名仪式了,在中国,不管是哪种仪式,庙观里的和尚道士也好,庙堂上的皇帝宰相也好,其实都大同小异,十分钟可以搞定的事情,非要折腾一天,吴道长先做了半天没人听的懂的报告,然后又是什么文书表白,又是什么烧香画字,搞这么繁琐其实他妈就只是为了最后来个总结:“官哥儿现在是玉皇庙里的道士了”,但是最好玩儿的还不在这儿,最好玩儿的是,为了不让西门庆觉得无聊,吴道长专门请了个说书的,给西门庆那一帮子人讲评书《鸿门宴》,我们来看看这是一个非常富有喜剧效果的场面,一边是吴道长装神弄鬼地忙得不亦乐乎,一边是西门庆悠哉游哉地在听评书,我们发现四百年过去了,这些让我们哭笑不得的荒唐场景其实一直都没有改变过,只是换了一个马甲之后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好比现在很多的高层领导要去大学里再读个硕士博士什么的,反正是岗位需要,美其名曰“再充充电”,但是他们需要亲自每天来回跑大学去上课吗?根本不需要,反正就挂个名就行了,就算是为数不多的几次开课,需要听老师讲什么吗?当然不用,玩玩儿手机,改改状态,发发微博,下课了,哦,下课了啊,老师再见,OK,搞定,反正到最后大学拿了钱,领导们拿了文凭,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繁琐到让人崩溃的寄名仪式终于搞完了,已经无聊到蛋疼的西门庆也终于算是解脱了,但是最让我们喷饭的事情发生了,这次是为官哥儿搞的寄名仪式,可西门庆居然没把我们的小主人公官哥儿带来!但是我们的吴道长也是见多识广啊,什么难搞的主儿没伺候过啊,这种突发情况对他简直就是小菜,他大手一挥,直接把为官哥儿准备的道服啊,道鞋啊,道圈啊,反正一大堆配套统一生产的装备(就像咱们各级学校现在的校服一样)打包装箱,送到西门庆家去,事情到了这个程度,我们可以说在这次让人忍俊不禁的荒唐透顶的寄名仪式上,西门庆和吴道长两个人都没有丝毫的诚意可言,先说西门庆,他这个人真的信道教这帮三清四御的神仙可以保佑他的儿子吗?他压根儿就不信,他后来对月娘说过这样一段话:
“我听说那西天的佛祖,也还需要黄金来铺地;那阎罗王的宫殿前,也还需要烧些纸钱,我只要出钱做了善事,那就算是我强奸了嫦娥,强奸了织女,拐卖了王母娘娘的侍女,偷盗了王母娘娘的女儿,也拦不住我这富贵命!”
这段话其实也在告诉我们西门庆即不信道教也不信佛教,他唯一信的只是另外一个教,孔方教,钱啊!在他的思维里面,只要有钱,就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他这次来给官哥儿做寄名的真实目的,那就是来做点“善事”,好让他有资本继续为非作歹,当然我们也讲过他这种可怕的思维的根源在于明朝那个权力主宰一切的专制制度,但他为什么会如此肆意地蔑视道教和佛教呢?
说到这个,恰好就源于那第二个没有诚意的人,吴道长!西门庆是个商人,他唯利是图没有诚意也就算了,但是吴道长在这个寄名仪式上干的所有的一切又哪里像是一个出家人干的事情呢,说他也是一个商人真的没有冤枉他,事实上这种情况的出现是必然的,虽然从汉朝开始佛教在中国获得了海量的财富,并且对中国的文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佛教本身也被完全的“中国化”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特征就是在中国人的观念中“宗教应该为国家利益服务”,但是我们看一下佛教的初衷,佛教徒追求的是个体的修为和灵魂的拯救,而传统的儒家价值观是强调家庭义务的承担,这两者是完全背道而驰的,再加之中国人历来强调的实用哲学,对于宗教的诉求带有强烈的“实利回报”色彩,所以最终的结果是我们看到了妥协之后“本土化”的佛教对于中国的哲学,艺术和文学起到了重大的贡献,但是对于社会的改造,它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土生土长的道教上,而道家学说和儒家学说的背道而驰也不断的恶化了这一点,因此它们都完全不可能“从灵魂的深处得到敬畏”(这和欧洲的基督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我们看到吴道长,他自己不过也就是千千万万的“假出家,真入世”的所谓“出家人”中的一员罢了

所以在这个段子里,作者也是狠狠的调侃了一下千千万万的像吴道长这样的所谓“出家人”,这样普遍存在的假信徒能让世人对他们的诚意有多少信心?对他们背后的信仰有多少信心?不过吴道长送回西门庆家的那套批量生产的道服却出现了一个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问题,这个问题很快引起了一个人的不满,那么到底是什么问题呢?我们下回来说

七十三:

吴道长给小官哥儿准备的配套道服送到西门庆家,几个太太们都拿来翻看,毕竟好奇嘛,新鲜货色,以前没见过,这翻来翻去就翻出了一个随服配送的装服装说明的红纸袋儿,就像现在咱们买的东西都有说明书一样,这上面就记载了这个道服的小主人,官哥儿的基本信息,里面关于家庭成员母亲的这一部分,问题来了,只写了吴月娘和李瓶儿的名字,当时金莲和玉楼都在场,金莲看到这说明书心里就不高兴了,她一把把说明书扯起来就骂:
“好个贼道士,你说他偏不偏心?这上面就只写生孩子的人,我们这些人都是多余的不成?”
玉楼连忙说:
“那上面写了大姐姐(月娘)没有?”
金莲回答:
“要是连大姐姐都没有那不是搞笑了吗?”
月娘最后赶紧打了个圆场:
“好了好了,别闹了,有一个就行了,总不能那谁家有一个团的人那也都写上,岂不是惹道士笑话!”

我们知道在古代,大户人家的孩子在法律程序上就只有两个妈,一个是亲生母亲,一个是老爸的正房夫人,吴道长知道的是说明书这么写是在按正常程序在走,无可厚非的嘛,但是吴道长不知道的是西门庆家里这些个太太一个个那都是人精啊,哪个是省油的灯啊?况且现在瓶儿刚生了孩子,又集西门庆三千宠爱于一身,就算这说明书是按标准格式在写,但这种场合下如此厚此薄彼的写法其他太太心里能舒服吗?所以我们看到在这个段子里金莲抓着这个机会就要闹一闹,而且和她一条战线上的玉楼也是特别会来事儿啊,一句“有大姐姐没有”直接就把战火往月娘那边引,但是现在的月娘我们知道虽然对瓶儿还是心里很不爽,但是对官哥儿那是绝对没得说,真的是特别照顾官哥儿,毕竟是大家闺秀嘛,月娘这方面的素养我们还是不用太多怀疑的,所以尽管说金莲这次想闹事,但是出发点实在没找好,从官哥儿这方面挑事儿的话,实在无法从月娘那儿讨到什么共鸣,所以月娘两三句轻描淡写的就把事情压下去了

主动挑事儿却又碰了一鼻子灰,金莲的心情也是够沮丧的,但这还不算惨,更惨的是正月初九就是金莲的生日啊,可我们知道西门庆这会儿还在玉皇庙那边办那个官哥儿的挂名仪式呢,仪式完了又要和吴道长一块儿喝酒聊天,忙得不可开交,当晚都没有回家过,所以完全把金莲的生日给忘了,一边是官哥儿热闹无比的仪式排场,一边是金莲无比冷清的独饮残酒,一边是对于官哥儿来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一天,一边是对于金莲来说无比重要的生日,但是最后的结果是西门庆把他的时间和精力全部留给了官哥儿,而把金莲忘得干干净净,事实上金莲自己的内心也应该明白,对于西门庆这样的一个大户人家的家庭领袖来说,不管从哪方面讲,官哥儿现在在他心里的地位都是没有任何一个太太可以去匹敌的,她再怎么去争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我们常说明白归明白,该发生的事情最后还是会发生,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人永远不可能是完全理性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著名心理学家丹尼尔卡恩曼(Daniel Kahneman)认为认知偏差是人们心理上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在认知偏差的各种类型中有一个不是太被重视,但是却非常重要的偏差类型叫做“特别刺激注意力型偏差”(attential biases to certain stimuli),这类认知偏差特别指的就是,对于某种东西上瘾的人会特别在意这种引导他们上瘾的引发物,一旦不能够被满足,就会激发他们相应所带来的认知偏差,那么我们可以说在这个地方,金莲就是一个典型的注意力型认知偏差病人,不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吧,“完全占有西门庆”已经成为了金莲的一个难以扭转的心理隐疾,她已经开始对这种不断折磨她的狂热欲望产生了类似麻醉品那样的药物成瘾性,西门庆这次直接忘掉了她的生日,这已经不是一个跪一晚上搓衣板儿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了,随着西门庆对于金莲热情的日益减弱和对于官哥儿感情的日益升温,这种瘾性完全无法被满足的痛苦在不断加剧的折磨金莲,让她无法保持理性的头脑,我们都知道瘾君子在瘾性发作时有多可怕,那是要杀人的!

但是除了这些,还有更加让金莲气恼的事情,但这只是对金莲来说是烦心事,但对瓶儿来说却是大喜事,怎么回事呢?原来正月十二那天,邻居乔大户家娘子请月娘和几位太太们去串门儿,瓶儿把官哥儿也带上了,这乔大户家的小妾也刚生了个小千金,名叫长姐,比官哥儿小五个月,两个小孩儿在炕上一块儿打闹玩耍,特别亲热,众人一看都说孩子两有夫妻相,所以也是趁热打铁,月娘也就和乔大娘子说定了给两个孩子定了娃娃亲,不过回家之后西门庆听说了,却不怎么高兴,埋怨月娘操之过急:
“既然结了亲也就罢了,只是这婚事不太般配啊,我如今做着官儿,又在县里管着事,乔家虽然也还算家底殷实吧,毕竟只是个白衣人(不是做官儿的),这日后不好相处啊,前些日子荆司令(清河县驻县部队司令荆南江)再三央求我给他家小姐和官哥儿做亲,我嫌那丫头不是正房生的还没答应,谁想今天竟和乔家结了亲”
当爸爸的心疼儿子,生怕儿子受一丁点儿委屈,西门庆的这个爱子心切的心情我们也可以理解,不过他这话突然这么一下说出来,月娘本来还在高兴呢,一下子愣了还真不知道这话头该怎么接,但旁边金莲已经忍不住了,她今天太恼怒了,这官哥儿一周岁不到,连媳妇儿都有了,这瓶儿虽然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她心里那个得意金莲是都看在眼里的,她嫉妒得牙根痒痒啊,所以赶着这个机会就把西门庆的话接了过来,那么她会怎么说呢?我们下回来说

七十四:

西门庆正跟月娘发牢骚觉得谁家千金都配不上他那宝贝儿子,金莲发话了:
“你嫌人家闺女是小妾生的,那谁家的又是正房生的?就是乔家那丫头也是小妾生的,正是险道神遇着寿星老儿,你别嫌我长,我也不嫌你短!(险道神是出了名的长得很高的神仙,而寿星则是出了名的长得很矮的神仙)”
西门庆听了这话,勃然大怒,骂道:
“贼淫妇,还不滚一边儿去!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金莲被西门庆抢白了一通,羞得满脸通红,抽身就走开了

金莲的这番话,从现实的角度看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就是在很直白得陈述事实,但是从西门庆的角度问题恰恰就出在这儿,这话实在是太过于直白了,因为西门庆的这番抱怨的话,除了是在关心官哥儿的婚事之外,在背后是有更深的内涵的,我们来看西门庆非常强调的未来儿媳妇儿需要具备的两点条件:一是要出身官宦人家,二是要正房嫡生,一个人特别看重的其实往往就是他自身缺失的,西门庆特别强调的这两点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东西,那就是“尊贵”,西门庆自己事实上恰恰是没什么“尊贵”可言的

你们可能会比较吃惊,这西门大官人现在是朝廷钦封的五品监察官,背后的靠山又是一手遮天,权倾一时的蔡总理,县里的省里的实力派人物都和他称兄道弟,他怎么会没有“尊贵”可言呢?事实上我们看到的这些都只是表面的浮华,在内心的深处,西门庆对于自己真实的处境是非常清楚的,西门庆曾经私下里只和瓶儿在一起的时候对着还不会说话的官哥儿说过这样一番话:
“儿啊,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去做个文官啊,不要像你老子,西班出身,虽有一时的风头,却没有真正的尊重!”
西门庆的这番略带自嘲和心酸的肺腑之言事实上就是在说他现在内心最大的苦楚,什么叫做西班出身啊,西在中国古代的一个隐含意思就是“偏”,所以为什么东厢房的地位比西厢房高啊,就是这个意思,西门庆自己自嘲是西班出身,就是因为他的那个官职不是靠科举正途,而是靠花钱买来的,属于偏路斜途,所以表面上看,那些京师或者地方的大员,什么蔡状元啊,宋御史啊,安郎中啊,对西门庆还算客气,那都只是因为西门庆在帮他们办事,在定期给他们孝敬,从骨子里面,他们从来就没有对西门庆瞧得上眼过,在他们的心中不管西门庆多有钱他永远都只是他们的一条看门狗,这一点西门庆自己心里明镜一样,所以这种没有真正的尊贵给他带来的酸楚和委屈是普通人难以理解和体察的,但是受限于那个大时代,他个人对于他自己身陷这种处境无能为力,所以他的内心就自然会有非常强烈的诉求,要极力避免官哥儿走上他的老路,他希望官哥儿能做一个文官,其实就是科举功名这条正路的意思,只有这样官哥儿以及西门家族才能赢得当时那个社会环境下上真正的地位和真正的尊重,这一点也自然而然的从他为官哥儿选儿媳妇儿的条件中流露了出来,像他不满意荆司令的闺女,除了她是偏房出身的外,也是因为县防司令本身虽然官职很大,但终究只是一个武职,终究上不了台面的,不算是真正的“官宦之家”

明白了这些我们才会理解为什么金莲这段在陈述事实的话会让西门庆一下子暴跳如雷,那就是因为这段事实戳到了西门庆心里的这个痛处,你一下子把他的伤疤给揭开了,他不恼羞成怒才怪呢!

不过埋怨归埋怨,已经定了亲了也没有办法再反悔,西门庆也是和瓶儿一块儿在瓶儿房里喝酒庆祝一下,瓶儿的房间和金莲的房间是离得很近的,我们也知道这两天金莲是受够了窝囊气,她羞恼啊,她憋屈啊,现在又听见瓶儿房里西门庆的笑声,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她是要找地方发泄怒火,也正好赶上秋菊帮她开门慢了一步,金莲立刻就火山爆发了,当即就是重重的两记耳光扇在秋菊的脸上,等到第二天西门庆上班去了以后,金莲把秋菊剥了衣服,罚她跪在院子里,然后金莲亲自拿了板子又来打秋菊,边打还边故意大声的叫骂,秋菊受不了疼大声的求饶,瓶儿房里官哥儿本来还在睡觉,也被金莲大声的叫骂声和秋菊的惨叫声给吵醒了,瓶儿没有办法,只好叫绣春去劝金莲别打了,金莲听了不但不住手,反而对秋菊打的更凶狠了,骂的也更高声了:
“贼奴才,你身上是插着一万把刀吗还是怎么的,这般求饶?我告诉你,你越是叫我越是打你!难不成不打你了,这大家就走不了路了吗?你倒是和汉子说,把我们这些人都卖了得了!”
我们看金莲这个骂法,事实上已经和秋菊犯的过失(那甚至都不是过失)没有任何关系了,完全就是在明目张胆的指桑骂槐,影射瓶儿了,所以可怜的秋菊并不知道她现在莫名其妙的被主母又打又骂其实完全不是她自己的问题,而完全是在充当金莲对瓶儿怒气的出气筒,而金莲现在近乎疯狂的殴打秋菊(打得秋菊“杀猪般”惨叫)也是在变相的发泄对于瓶儿的不满,她这一句一句的高声叫骂就是骂给瓶儿听的,我们可以说金莲这次在瓶儿眼皮底下教训秋菊实际上已经是在给瓶儿下战书了

金莲的这一系列举动瓶儿一直都看在眼里,她不会不知道金莲现在的咄咄逼人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也看到了瓶儿一直都是在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并不希望和金莲激化矛盾,但是这一次金莲已经欺负到家门口了,瓶儿还会再忍下去吗?我们下回来说

七十五:

面对金莲已经杀到家门口的挑衅,瓶儿选择了沉默,她捂着官哥儿的耳朵,搂着官哥儿在炕上睡了,晚上西门庆从县衙下班回家来看官哥儿,他见瓶儿眼睛红红的,连忙问发生什么事儿了,瓶儿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提金莲挑衅的事儿,她只是淡淡地说:
“我心中不自在”
我们前面说过,瓶儿不愿意和金莲发生正面冲突,这一来是因为瓶儿自己现在地位稳固,没有必要和金莲计较免得矛盾激化节外生枝,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是因为作为一个母亲,瓶儿现在的心思都放在官哥儿身上,她宁愿自己承受一切委屈也不能让针对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是是非非有丝毫的牵扯到官哥儿,但是还有一点原因,这是一个只有瓶儿自己知道的原因:隔天就是元宵节了,她的二十六岁生日,正月十五的元宵灯节,是一年当中除了大年三十除夕夜之外最热闹的一天,而且比起年三十,元宵节还多了一层内涵,那就是作为春节的尾巴,元宵一过,整个春节就彻底结束了,也就是说元宵节的欢欣热闹并不纯粹,这其中还多了一丝绚烂即将逝去,乐极即将生悲的感伤

在《金瓶梅》中,元宵节是一个被特别反复浓墨重彩刻画的节日,而这一次的元宵节,政和七年的这一次元宵节则是《金瓶梅》所描写的几次元宵节中最华丽详实,最热闹纷繁的一次,宝马香车“络绎不绝”,彩灯舞狮“烟锦绣围”,而将整个节日的气氛推上最高峰的就是就是最后的烟火礼花,在中国古典文学中,这是极少的专门详细描写烟花的段子,非常的美丽动人,这是一次绚丽到了极点的烟花,它将人们在节日中的狂热直接推到了最高潮,在中国的文化中,除了喜庆之外,烟花有着另外一层内涵,在一瞬间将所有的灿烂用最张扬的方式最极致的表达出来,然后紧接着的就是毁灭,化作灰烬撒向四方,在极度的欢闹之后瞬间就是极度的寂静,所以烟花背后代表的是一种落寞的情绪,是一种无以为继的感伤

我在前面的篇幅特别提到了,在这次的元宵灯节中,瓶儿和来拜她做干娘的吴银儿之间有一次难得的敞开心扉掏心掏肺的彻夜长谈,瓶儿的这一个举动是很有问题的,她心中有那么多的苦闷,有那么多的委屈,她内心特别渴望能够找到一个人来倾诉,可她既没有找本应该最亲近的西门庆(她只对西门庆说“我心中不自在”),也没有找其他的太太们,像月娘啊,玉楼啊(金莲就更本不可能了),她最后只选择了一个差不多算是陌生人的银儿,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我们玩味的选择,孔子告诉我们“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只有等到远方的朋友来到时我们才会真正的快乐,那反过来说不就恰恰证明我们身边根本就没有朋友吗,何止是没有朋友,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这是何等的讽刺啊!

所以和这个无比热闹的元宵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瓶儿无比的孤独和落寞,她已经到了只有面对一个陌生人才能真的敞开心扉的境地,瓶儿,这个出生在元宵节的女人,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她的前半生大起大落,船过千帆,就像这元宵节纷繁的烟花一样,在这个极度的绚烂之后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再去点燃她的热情了,在那些烟花化作灰烬之后她的后半生注定只能是落寞与孤独,这种孤独并不是说她的身边没有人相伴,这种孤独事实上是一种心灵上的无以为伍,在这个大家里面,没有一个人真的理解她,因为这些人,不管是西门庆,月娘,玉楼,或者还是金莲,没有一个人能达到她同样的高度,能够从她的境界层面去为她着想,这也就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吧,这也就是瓶儿自身的那个原因,那个没有去和金莲计较的原因,她累了,境界不同,她没那个精力更多的是没那个心情去和金莲玩儿那些她毫无兴趣的勾心斗角了

这个政和七年的元宵节在《金瓶梅》中一共占据了长达五回的篇幅(全书的1/20),作者毫不吝啬的用大量的笔墨在渲染这个标志着西门庆的人生达到巅峰的繁盛瞬间,它就如同夏日盛开的花朵,拥有极致的鲜艳和极致的辉煌,但是我们都知道,在盛夏之后就是萧瑟的秋风,在极盛之后紧随而至的必然就是急速的衰落,乌云开始慢慢的从遥远的四方向着中央聚拢,警告的雷声开始若隐若现,这个盛极一时的家族在翻过了顶峰之后,即将开始向着那个不可避免的方向,也就是下坡的方向,飞速的滑落

那我们就来看看那些慢慢开始笼罩在这个家族上空的乌云为我们发出警告的雷声吧:
转眼到了四月中旬,在一次招待蔡御史的接待工作做完之后,西门庆遇到了一位来自印度的云游僧人,一个相貌奇特的阿三大师,我们来看看这个其貌不扬的阿三大师长什么模样:鼻梁高高直直的,眼窝是深深陷下去的,脸色是紫色的猪肝色,穿的僧服是肉红色的,从脸型看,这阿三大师是属于典型的印度雅利安人种,不过很有趣的是他的脸色和僧服的颜色,紫黑色的头和肉红色的身子,大家发挥一下想象力,这是什么东西啊?没错,这个阿三大师的整体造型看上去其实就是一个勃起的大阴茎啊!乖乖,cosplay玩儿成这样,耳目一新是谈不上,但眼前一亮也还是能沾上边的,所以西门庆也是一下子就被这阿三吸引住了,他心里想“这个和尚必定手段高强”,那么这个阿三大师是不是真有什么高强的手段呢?我们下回来说

七十六:

西门庆见这位印度和尚长的状貌奇伟,便请他到家中去吃点斋饭,当然这可不是我们一般以为的斋饭哦,因为这位阿三大师是不忌荤酒的,西门庆也是让厨房好生准备,严肃对待,这斋饭可以说是花样百出啊,鸡鸭鱼肉样样不缺,再加上醇香的白酒和精致的点心,总之规格是非常高档的,等到阿三大师酒足饭饱之后,西门庆便开始向大师讨教,问有没有房中术的灵药,阿三大师便拿出两个葫芦,分别倒出百十个药丸和一块二钱重的粉红药膏交给西门庆,并嘱咐他:
“这药丸每次只能服用一粒,用烧酒送服;那药膏每次不能超过二厘,你要特别慎重!”
西门庆得了这些灵丹妙药大喜过望,立马便奉出二十两白金(人民币10万)要答谢阿三大师,但大师当即拒绝,他最后再一次很郑重的提醒西门庆:
“不可多用!戒之!戒之!”
说完之后阿三大师背好行装,出门扬长而去

西门庆送走阿三大师之后,也是按奈不住激动的心情啊,我们知道他本来就是超一流的战斗机,如今又得了核武器,升级换代如虎添翼,哪里能忍得住啊,所以西门庆立马就带着药和一包性玩具溜到王六儿那儿去要试试药效,这一试效果当真是出乎西门庆的意料之外,真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阿三大师给的果然是仙丹啊,西门庆和王六儿激战了一天,连王六儿这个风月场子里的床战皇后都玩儿瞎了,西门庆居然还是“硬如铁杆”(还是勃起状态),而且还没“丢身子”(还没有射精),大家可能会很惊奇啊,这是什么玩意儿啊效力这么夸张,这个药呢其实就是世界范围内最赋传奇色彩的春药,大名鼎鼎的“西班牙苍蝇”,历来就被传的神乎其神,但是这种药的副作用也是相当可怕的,因为它的主要成分芫菁素是一种烈性热毒,口服1.5克就可以致命,它可以强烈刺激泌尿系统,使阴茎急速发炎,这种急速发炎会使得阴茎比平时胀大很多,而且敏感度也会降到极低,这也就是为什么服用这种药的人的持续勃起时间会非常长以及射精时间会极度延后的原因,但是这种春药虽然效果神奇,可一旦过量使用,对于肾脏和生殖器的损害是相当可怕的,但是对于一心只在追求快感的西门庆来说,他哪里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呢?

西门庆从王六儿那儿回到家也是胀的难受啊,又来找瓶儿接着做,瓶儿开始死活不肯,因为她正在经期,可西门庆也是急得不行,左一句右一句的哄瓶儿,瓶儿实在拗不过他,只好先用热水把下身洗干净了才和西门庆上了床,做的时候瓶儿也是特别小心,就怕带出经血来,整个过程不住的用手帕擦,这样西门庆又做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一泻如注”了

这一次性爱描写在《金瓶梅》中是非常普通的一次,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它的后果是非常惨痛的,如果西门庆知道他这次精虫上脑完全只图自己痛快的行为最终会导致那个令他抱憾终身的悲剧结果的话,我想他宁愿散尽家财也会去向神明讨买一颗后悔药,我只是想在这儿再提醒大家:如果你是男人,在你的女人月经期间不要勉强她;如果你是女人,在你月经期间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这些如同死亡玫瑰一样绚丽而又致命的春药是西门庆头顶的那一片乌云,而对于月娘,她的头顶同样有一片乌云,西门庆是个什么神仙菩萨都不信的“无神论”者,但月娘却恰恰相反是个虔诚的佛教信徒,她是拜菩萨的,不但自己在家里常常烧香许愿的,平日里也特别喜欢请县里的尼姑和尚来给她讲经,她特别信的是一个叫王姑子的尼姑,在官哥儿的挂名仪式那天,月娘请王姑子来给家里人讲佛法,这王姑子开始讲了一大堆信佛求缘的故事,都是些劝人向善的老套路,不过等到讲演结束,到了晚上月娘请王姑子和她一起睡,在这个私密的只有她们两个的空间里,王姑子和月娘讲的东西开始发生变化了,月娘没有身孕,这是她的一块心病,这时候王姑子开始给她出主意了:
“我认识个师傅,叫薛姑子,有一味超级灵验的符药,包你能生个男孩儿,只是其中有一味配药比较难找”
月娘一听大感兴趣,赶紧又接着打听是什么配药,王姑子便告诉她这配药就是用人家生的头一胎男孩儿的胎盘,我们知道中国人自古就特别强调“发肤受之父母”,所以在明代一个人即使自己的头发都不能随便动的,更何况是婴儿的胎盘,你打别人胎盘的主意那从当时文化的意义上讲和吃人没区别的,所以月娘一下子觉得很难接受,便说:
“这等损害别人来为自己谋利的事情恐怕不太好吧,我给你钱,你帮我找点别的药行不?”
月娘觉得为难,可王姑子却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还积极开导月娘不要有心理负担,最终要生男孩儿的诱惑还是战胜了要吃别人孩子胎盘的恐惧,月娘最终还是答应了,后来这薛姑子真的就帮月娘搞来了这种用胎盘做成的“灵药”,月娘表示感激答谢了她们二人各二两银子(人民币1000块),这薛姑子接了,合掌说道:
“多承菩萨好心!”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帮官哥儿办挂名仪式的那位吴道长基本就是个跳大神的江湖骗子,而这里撺掇月娘吃胎盘的王姑子,薛姑子这些所谓的佛门子弟和她们的吴道兄一比,更胜一筹,更加阴损更加猥琐,再加上那位给西门庆散春药的阿三大师,甭管你再怎么嘱咐要“戒之戒之”,可你散药这种行为终归是害人的,所以这帮和尚道士全都是一丘之貉,干的事情完全都是和出家人慈悲为怀劝人为善的本意相违背的,那么《金瓶梅》中的这些个所谓出家人的出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们下回来说

七十七:

佛教在中国的兴起和没落以及被改造的这一整个过程是一个非常值得我们关注的问题,因为这个过程和整个中国社会的意识形态的变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公元311年匈奴人攻陷西晋帝国的东西二都,即洛阳和长安,在世界历史上这是一个地震指数可以和公元410年哥特人攻陷“永恒之城”罗马相提并论的震撼事件,家国的灾难导致了对道家清谈传统的排斥和对于儒教信仰的精神危机,但是也标志着佛教开始正式以不同的形态在异族控制的北方和传统继承者的士大夫阶层控制的南方同时兴起,而公元589年隋朝重新统一南北,对于调和因为近300年的分裂而产生的巨大的南北差异(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双重的),复兴传统儒学成为大势所趋,佛教因为其润滑剂的效果被改造保留下来作为精神上的缓冲,但公元755年爆发的安史之乱在加速儒学重组的步伐的同时,也开始加剧了中国思想界对于佛教的抵制,为了能够进一步统一思想,并且将同时代的知识界争夺过来,新儒学的重组过程中开始吸收佛教中的思想精髓元素,以便能够在很多具体的问题上提供不同于佛教的解决方案,最终以朱熹完成新儒学的整合为标志,新儒学作为精神指导和钱权通行证的双重标准被宋朝政府以及其后的明清当局大力推行,同时也标志着佛教开始走向衰落,这一结果导致自宋代以后,有学识的佛教僧侣开始越来越远离他们的信徒,并放弃他们原有的政治和社会领域,并将其完全交让给新儒学家们,而普通的僧侣和同样没落的民间道教的普通道士们,也开始被迫的不要求再忠于任何信条和法则,并被迫开始服务于地方百姓的需要

明白了这个大历史背景之后,我们就明白《金瓶梅》中这些和尚道士们为什么都是这副德行了,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描写就是真实地再现了当时那个新儒学已经完全统治一切的时代下对于所谓出家人的普遍社会态度和那种普遍存在的全社会范围内的讥笑嘲弄

当然除了这些相应的社会背景之外,作者还在通过这些不三不四的和尚道士暗中为我们传达一个信号,《金瓶梅》的开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开头,她既没有像三国那样先大段大段的讲历史的兴亡大势,也没有像水浒红楼那样扔出一个故弄玄虚的神鬼故事当楔子,相反的,她问了一个最世俗也最通俗的问题:怎么对待财和色,而答案呢,作者有一个明确的结论,那就是:
“单道世上人,营营逐逐,急急巴巴,打不破酒色财气圈子”
这个结论很明确也很肯定,只要你是世上的人,只要你还在世上混,你就永远走不出财和色的圈子,除非你死,所以那个阿三大师散春药给西门庆以及王姑子为月娘找那个伤天害理的生子灵药这两件事看似毫无瓜噶,其实背后都一样,不管是西门庆的主动还是月娘的被动,不管是西门庆的“贪色”,还是月娘的“贪子”(实质就是贪财),在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都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所以那位阿三大师和王姑子其实就是根植于西门庆和月娘内心深处的欲望具体变成的两个实体罢了,当西门庆有了好色之心之后,他早晚会遇上这么一位阿三大师,当月娘有了好子之心之后,她也早晚会遇上这么一位王姑子,心中无形的欲望终会变成世间有形的财色,相无形,色有形,相辅相成,如此而已

春药和胎药,本来应该是带给人欢快的东西,可是在西门庆和月娘这里的这两者却散发出一股令我们不安的邪气,让我们觉得后脊梁骨发凉,而在另外一边,金莲也开始愈加不安分起来,她和陈敬济的关系开始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我们前面说过陈敬济一直就是很迷恋金莲的,金莲也偶尔戏弄一下这个正太小女婿,但是自从瓶儿生下官哥儿之后,金莲对陈敬济的挑逗开始变得越来越大胆,越来越赤裸裸了,一次西门庆准备祭祖坟,出门前收拾了三间房子预备来歇息用的,因缘巧合,就金莲陈敬济和如意儿抱着官哥儿在房子里,金莲和陈敬济都来逗官哥儿玩儿,陈敬济亲了官哥儿好几下,金莲便嘲笑他,还拿扇子往陈敬济那个地方打了那么一下,两人就这么当着如意儿的面又搂又抱的戏玩儿开了,金莲还拿了一支桃花做成一个花环儿套在陈敬济头上,只是玉楼又进房里来了,两人才赶紧没闹了,看看,这两人可是丈母娘和女婿的关系诶,居然就这么毫无顾忌的搂搂抱抱的,而且花环儿本身就是个相当暧昧的性暗示啊(这一点东西文化相通,戴花环儿:get leid,做爱:get laid),又有一次,几个太太们在花园的亭子里下棋,金莲却走到假山后的芭蕉下面乘凉,陈敬济有心,一路偷偷跟过去,两个人说了点挑逗的话,陈敬济就笑嘻嘻地把脸往金莲身上凑,不想瓶儿正好也走过来了,陈敬济才慌得赶紧躲到假山另一边去了,两人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太明目张胆,陈敬济欲火难消啊,也是一直熬到晚上,又溜去找金莲,这下是四下无人,金莲也正是难熬,两个是干材烈火啊,一点就着,憋屈了这么久终于搞上了,那战斗场面有多激烈大家就可以尽情想象了

不过香艳场面归香艳场面,我们还是有个疑问的,以前陈敬济也想和金莲搞,可金莲就是不答应,最多也就是调戏一下这个小女婿,那么为什么现在金莲又要冒着乱伦的风险和陈敬济玩儿真的呢,而且还是她主动挑的事儿,我们下回来说

七十八:

精神分析学派大师,阿尔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在他的代表作《超越自卑》中讲了这么一个精神分析案例:有一个女人时常被焦虑情绪困惑,她在职业问题上总是无法获得进展,她时常从事的都是诸如打字员,文管秘书这样的工作,而且运气很糟糕,因为她很漂亮,所以雇主们总是性骚扰她,所以她每次都烦恼而不得不离职,但是有一次,她找到了一个职位,可那位雇主对她毫无任何性兴趣,结果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反而辞职了,阿德勒在剖析这个案例的时候从这个女人琐碎的童年记忆里面找到了一个关键的片段,她还是小女孩儿在学钢琴的时候,被她的钢琴教师猥亵过
通过这个关键的片段,阿德勒得出的结论是,事实上这个女人的焦虑之所以长期困扰她,根源在于这种情绪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她用来对付现实的工具,什么意思呢?我们打个比方,有一个孩子学业上突然变得很懒惰,老师怎么教他都没有改观,最后这个孩子对老师说我以前那么勤奋可你都不看我一眼,只有这样你才回来关心我;有一个人患有偏头疼,当他需要对他的部属和妻子滥发脾气的时候,这种头疼就会“适时”的发作,换句话说这里的这种“懒惰”和这种“偏头疼”和那个女人的“焦虑”一样,都是一种如此有效的工具,招之即来,来之能战,立马就能起到效果,所以这就是很多人会长期陷入一种类似于自虐的身体或者精神状态中的原因,在外人看来,这是很不可思议的,因为我们会觉得那种状态会让当事人痛苦无比,然而在我们外人看来无比折磨的表面之下,是当事人自己对于这种状态的放纵,他自己甚至会很享受这种状态,因为那是他们用来对付现实的工具呢

所以金莲为什么会那么主动的不断挑逗陈敬济啊,丈母娘勾引女婿不管放在任何时代,从任何层面上来讲都是绝对的禁忌,但正因如此,这是一种刺激程度相当高的放纵,那么金莲想要用这种放纵来对付现实中的什么呢?很简单,我们闭上眼睛都能猜到,当然就是针对西门庆了

杨乃文在她的经典单曲《证据》中这么唱到:
“我要用最温柔的复仇,让你一无所有;我要用最温柔的刑求,让你一无所有”

在金莲的内心,这种勾引陈敬济的偷情行为就是她一个用来对付西门庆的“最温柔的复仇”和“最温柔的刑求”,你不是就喜欢瓶儿吗,你不是就对瓶儿好吗,好,我现在就搞你的女婿,我看你能怎么着?这就是那个金莲要对付现实的目标,陈敬济固然也是风月好手,但单就床上功夫来说西门庆甩他十条街都不止,所以金莲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搞陈敬济,生理层面的快感倒在其次,更多的是一种心理层面的快感,这种快感甚至会因为“复仇”和“刑求”本身的成功而更加让她欲罢不能,更让她飘飘欲仙,所以很多时候病态会成为一种常态的原因在于病态的背后常常有其“合理”的一面

这种类似的病态正在整个家族中不断的蔓延:
玳安和琴童在帮西门庆望风期间(王六儿家),大摇大摆的来后门胡同蝴蝶巷点名要新来的两个小雏妓,金儿和赛儿出来玩玩儿,当老鸨的鲁婆婆赶紧好酒好菜的伺候两位小爷,然后很为难的说两位小姐正接客呢,不方便现在就出来,玳安哪里容这老婆子细说啊,当即就闯进房里去,房里有两个酒保见玳安闯进来正骂是谁呢,玳安上去就是一拳,骂道:
“我日穿你老妈的眼!还敢问我是谁!看我不把你们拿到衙门里去试试这新来的夹棍(一种刑具,用来夹手指用的)!”
鲁婆婆吓得不行,又是磕头又是讨好,最后不得已让金儿和赛儿赶紧出来陪玳安和琴童喝酒唱曲儿,这事儿才算结了

月娘请了帮她做求子胎药的薛姑子来家讲些佛法因缘,西门庆撞见了,便给月娘抖这薛姑子的老底:
“这个薛姑子,收了县里陈参政家小姐三两银子(人民币1500块)的好处,就让她和一小白脸在她庵里偷情,这事儿发了,拿到县衙里,我判了这假尼姑二十板子外加还俗,她如今怎么还没还俗去?”
月娘听了不仅不领情,还埋怨西门庆:
“你就知道诽谤人家出家人,这薛姑子是佛们弟子,想必是有善根的,平白无故你让人家还什么俗?再说了你不知道她可是有“道行”的!”

县里宣传局王局长的公子王三官儿是东京黄司令的侄女儿女婿,但这小子却整天在外面鬼混,和好几个妓女打得火热,其中就包括桂姐,后来他娘子也就是黄司令的宝贝侄女儿气不过闹得要上吊,这事儿惊动了黄司令,定了个“妨害家庭嫌疑”要把桂姐这帮子人拿去东京问罪,桂姐吓得一魂出窍,二魂出世,赶紧来找干爹西门庆帮忙,西门庆找了门路,把桂姐从逮捕名单里面给勾去了,人情债肉偿嘛,这一对干父女在花园的假山洞里干得热火朝天,香艳劲爆场面不断

乱伦,狗仗人势,包庇纵容,个人欲望的膨胀,所有的所有的这一切开始频繁的出现,这些灰暗的,龌龊的,但也同样“合理”的病态开始像癌细胞一样在这个家族的躯体中不断的扩散,乌云开始越来越密布,雷声开始越来越轰鸣,雨果在《悲惨世界》中写道:
连日倾盆的大雨让滑铁卢的主战场一片狼藉,法军主力的炮兵军团陷入了泥泞的尴尬境地之中,法军和英军的对持陷入了僵局,拿破仑焦急的等待援军的支援,就在这个时候,作为英军同盟的普鲁士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战局就此逆转,拿破仑再无回天之力
事实上雨果怀着对于拿破仑的崇敬之情感慨于那场大雨是“天要亡拿破仑”,但是我们都知道,那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其实只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量变引发质变的那一个临界点罢了,那么同样让我们感慨的是,这个家族的癌细胞扩散终于到达了那一个临界点,这个盛极一时的家族的命运马上就要开始发生急速的逆转,那么这个临界点到底是怎样一件事呢?我们下回来说

七十九:

金莲的房里有一只浑身雪白色的狮子猫,只有额头上有一道黑色,所以名字叫做“雪里送炭”,又叫雪狮子,爱猫的朋友一般都知道,狮子猫是山东特产的猫咪,因为是一青一黄两色的阴阳眼,所以自古就被认为可以避邪旺财,而金莲养的这支除了长得漂亮之外还特别的乖巧,招之即来,挥之即走,最绝的是你扔一个手巾扇子什么的出去,它还能帮你捡回来,这养猫能养出狗狗的拿手绝技都,也算是牛逼到一定境界了,但是很奇怪的是金莲喂这支狮子猫的喂法,她的这个喂法非常奇特,金莲从来不给它喂牛肝啊,干鱼啊这些比较常见的猫粮,金莲只给它喂生肉,而且是用红绢裹着生肉扔给雪狮子让雪狮子自己刨开了红绢之后捡肉吃,这种喂法浪费绢缎不说,人家猫咪自己也吃得麻烦,如此奇特的喂法金莲到底想干什么呢?

西门庆在刚得到阿三大师的春药那会儿曾去金莲房里试药效,两人正云雨时,这只雪狮子看见床上动静很大,就好奇地跳上床来,西门庆见了就随手拿过一把扇子想要去逗雪狮子玩儿,被金莲一把夺过扇子把猫咪用力打出床去了,金莲接着对西门庆说:
“你平白逗它干嘛?小心它抓你的脸!”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片段夹在西门庆因为新得了强力春药而迫不及待的和王六儿和潘六儿两个重量级的风月皇后连番鏖战的香艳床戏之间,很难引起注意,但是却也让我们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这只看似无比乖巧的雪狮子的背后好像总有一些我们摸不着和看不见的门道,让我们觉得心里不踏实

转眼到了八月,这天官哥儿有点着凉,吃完药之后瓶儿给他穿上红缎衫儿让他在外屋的炕上玩耍,旁边有迎春和如意儿陪着他,到了中午,如意儿在一旁吃饭,迎春守在门口,然而就在她们的注意范围之外,雪狮子这个时候居然也在炕上!这是一个让我们倒吸一口冷气的瞬间,因为这一个瞬间,我们一下子全明白了,为什么金莲要用那种奇特的方法来喂雪狮子,官哥儿现在穿着红色的外衫在炕上玩耍,这一幕和雪狮子一直被训练的那个刨开红绢吃生肉的条件反射瞬间合上拍了,一切都来不及了,悲剧的一幕发生了:雪狮子一下子扑到官哥儿的身上,猛的就把官哥儿身上都给抓破了,官哥儿疼的哇地一下就哭出来了,迎春和如意儿听见声音不对慌忙赶过来把雪狮子给赶开了,可这个时候官哥儿已经哭不出来了,手脚开始急剧的抽搐起来,迎春吓得赶紧去后面请瓶儿和月娘,瓶儿赶来看时,官哥儿已经开始翻白眼,口中开始吐出白沫,瓶儿慌了,搂着官哥儿放声大哭,月娘也急了,连忙去叫医婆子来给官哥儿看病,医婆子来了给官哥儿用针灸在五个关键穴位灸了五针,官哥儿不再抽搐了,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从我们今天医学的角度来看,官哥儿这个病症很有可能是着凉后被雪狮子的刨抓引发感染的急性脑膜炎,或者是被雪狮子惊吓之后在炕上碰到了脑部引发颅腔腔内出血,但不管是哪一种肯定是脑腔内部出现损伤,单凭一般的针灸汤药肯定是不顶用的,更何况又是那样一个医学还无比滞后的年代呢

西门庆从县衙回到家,听说了这一切慌忙来看,但官哥儿还昏迷不醒,浑身火热,瓶儿哭着就是不说话,西门庆急了,来问月娘,月娘便把一切前因后果都说了,西门庆听了暴跳如雷,冲到了金莲房里,他也不和金莲说话了,直接抓起雪狮子提到房外往台阶上狠狠的摔了下去,当场就把雪狮子摔的脑浆迸裂,死了,摔完以后西门庆也没有再搭理金莲,转身又回了瓶儿房里

官哥儿受雪狮子惊吓而抽风的这一段在《金瓶梅》中是非常突然非常戏剧的一段,这种突然性和戏剧性就体现在其和前面还无比风平浪静的的段落所形成的强烈对比之中,因为就在两天之前,西门庆和韩经理才刚刚做成了杭州南京那边很大的一笔绸缎生意,而就在一天之前西门庆还在新结识的情妇名妓郑爱月儿家和她情意绵绵打得火热,然而转瞬之间,风云突变,晴天霹雳,西门庆的命根子,官哥儿不行了,而更加讽刺的是,西门庆之前为官哥儿祈福费尽了心机,花了大价钱折腾了两天请吴道长做的寄名仪式,因此所谓号称有了道教的金仙“护佑”着官哥儿茁壮成长;为永福寺(注意这个无比讽刺的名字)的重建捐了五百两的银子(人民币25万)的装修费,因此所谓号称有了佛教的菩萨“护佑”着官哥儿健康成长,可我们最终发现,不管是玉皇大帝,还是如来佛祖,不管你砸进去多少香火钱,多少孝敬银子,“护佑”最终都变成了“忽悠”,“心中有佛,绞架上亦能开出莲花;心中无佛,禅床下亦会裂出深渊”,当清静无为的道观禅院最终变成了拿钱消灾,出钱办事儿的帮会堂口,当信仰最终变成了可以论斤两买卖的商品的时候,在这一刻,我们突然发现,似乎真的有神存在并站在一个未知的角落静静的看着我们,然后他轻轻的挥一挥手,给西门庆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同时也给那个疯狂的世界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我们终归要为我们所有的肆无忌惮和无法无天付出同样惨痛的代价

官哥儿的病情越发的严重,瓶儿整天哭的像泪人一般,西门庆也是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那么接下来局势又会怎么发展呢?我们下回来说

八十

插页八:(每十篇插页一次)

简奥斯汀阿姨是英国文学史上一个奇特的存在,她一不写帝王将相,二不写才子佳人,终其波澜不惊的短暂一生,她所描写的只是平淡琐碎的英国乡村生活,没有宏大的史诗结构,没有激烈的戏剧冲突,更没有长篇累牍的说教,如此的简单,但要论起她的殿堂级地位,只在莎翁之右,其他人,不管是不顶她吃不下饭的伍尔芙阿姨,还是不黑她睡不着觉的勃朗特阿姨,全都得靠边站,这是什么原因呢?

在所有描写婚姻的小说中,几乎找不出另一部可以像《傲慢与偏见》这么的特别,全书格调轻快幽默,处处充满诙谐自嘲的英式调侃,但是在这些轻松的表象下却是奥斯汀阿姨一贯的清醒:“有钱的单身汉总是需要找个太太”,这是《傲慢与偏见》全书的开篇,简单粗暴但也同样一语中的,注意哦,这句话中的两个关键词:一是“有钱”,二是“需要”

婚姻和爱情最大的区别在于:爱情不管怎么折腾永远都是对的,婚姻不管怎么选择永远都是错的,永远正确所以爱情是可以肆意折腾的,永远错误所以婚姻是必须慎重选择的,那么既然如此,如何可以把婚姻的错误指数降到最低呢?奥斯汀阿姨给出的答案是:“有钱”和“需要”,说的明白点,就是经济基础和出身门第,这和中国传统的婚姻观念“门当户对”是完全一致的,这一点放之四海皆准,全人类都是同样的解决方案,所以灰姑娘的童话在现实中永远都是一个灰暗的结局,《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和达西最后能走到一起,最关键的那个因素就是伊丽莎白自己对德鲍尔夫人那个振振有词的回话:“他(达西)是一个绅士,而我是绅士的女儿!”,身份的平等,这是她对他们未来婚姻的底气;而即便是最反感奥斯汀的勃朗特,在她的《简爱》中简爱和罗彻斯特能够结合,也不能免俗的先需要一把大火把罗彻斯特烧成一穷二白,再需要简爱人品爆发连中五百万的彩票,两人地位对等了,方能相濡以沫

所以什么叫做“傲慢”与“偏见”啊?就是指的地位的不对等,不对等的地位永远不可能有对等的态度,没有对等的态度那就必然会导致为人举止上的“傲慢”和先天印象上的“偏见”,这本身就是无法被苛责的事实,也是人类的天性,所以男女的相互吸引,尤其是从婚姻层面上的相互吸引,这从某种意义上讲,也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类似的“傲慢”与“偏见”

男人会被什么样的女人吸引呢?毫无疑问,首先就是漂亮,《傲慢与偏见》中最坚挺的两个钻石王老五,彬莱先生和达西先生,分别看上了本内特家的大千金简和二千金伊丽莎白,当然本内特家这两姐妹都是大家闺秀各有千秋,但是一个显著的事实是,简是全书头号美女,伊丽莎白是全书二号美女,美貌本身就是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东西,但同时也就是一种“傲慢”,就像伊丽莎白不能理解她的闺蜜夏洛蒂嫁给在她看来无比猥琐的柯林斯先生,一向贤淑的夏洛蒂罕见的对着伊丽莎白抱怨,她是个很有教养也很懂事的女孩儿,可是要命的是她长得不好看,又没有大笔的嫁妆,所以一直没有人追求,要是再这么拖下去只能当一辈子老处女,所以她的选择虽然很委屈但也同样饱含对于现实的无奈,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本可以去纯粹以爱情来选择婚姻,大部分的人只能像夏洛蒂那样最终妥协于生活

其次,猎人的基因深入男人的骨髓,这是从远古时代就融入血液的祖先记忆,所以男人是讲究效率的动物,喜欢的就是可以用钱直接搞定的女人,这也是为什么伊丽莎白虽然追求者不断但也同样很不受待见的原因,她太聪明了,或者说她太自我了,脾气又臭,再加上她还是“绅士的女儿”,这种气场的女人除非遇到真命天子,就好象达西先生这样的,我们说的难听点就是“王八见绿豆,看对眼儿了”,否则一般人还真罩不住;而像丽迪亚这样的女孩儿,漂亮但天真到智商接近为零,随便被男人扯几句鬼话就能被忽悠的神昏颠倒,俗称的胸大无脑,但也正是因为“无脑”,所谓“弱智儿童欢乐多”嘛,这种女孩儿往往又是最快乐的,快乐的女人不管嫁给谁她的婚姻都不会太糟糕,从这个角度看,“无脑”反而又是最大的“有脑”

当然,在上述条件同等或者可以妥协到容忍范围之内,男人最喜欢的还是大方得体进退有序的女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傲慢与偏见》的女孩儿里面简的人气总是最高的原因,论起聪明的程度,简并不输给伊丽莎白,但她却懂得收放自如中的那个度,伊丽莎白那张嘴狠起来的时候真是能把人活活气死,但简却从来不说那样的刻薄话,她明白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中的种种羁绊和种种无奈,并且真心的愿意设身处地的去为别人着想,单凭这一点她就可以秒杀伊丽莎白,更何况她还是个仙子级的大美女,能嫁个如意郎君自然不足为奇了

所以《金瓶梅》中的那些女人们,事实上,不管是金莲的挣扎还是玉楼的城府,不管是瓶儿的淡定还是月娘的无奈,她们的婚姻轨迹在她们出身,在她们成长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就像世间来来往往的人们总是一代一代不断上演着不断重复的“傲慢与偏见”的故事,这是奥斯汀阿姨为什么拥有“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的江湖地位的原因,她在看穿我们之后给我们抛出了一个永恒的坏笑

八十一:

到了八月中旬,因为官哥儿已经病得奄奄一息,月娘把自己的生日宴会都取消了,而作为未来亲家的乔大户也是天天派人过来问寒问暖,还举荐了一个有名的儿科大夫鲍太医来给官哥儿看病,但是鲍太医看了以后无力地表示已经回天乏术,神仙难救了,眼看着官哥儿一日一日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挨到八月二十三日,只活了一年零两个月的官哥儿终于不再痛苦,彻底解脱,离开了这个他还来不及要去拥抱的世界

瓶儿当即就晕了过去倒在了地上,大家赶紧把她扶起,瓶儿又只是发疯一样地搂着官哥儿嚎啕大哭:
“我的心肝儿啊,你就这么撇我去了,我宁愿和你一道去死啊!”
她边哭两手边把自己脸上都给抓破了,头发也全散开了,谁都劝不住,还是西门庆好生宽慰她:
“人死不能复生,你再怎么哭他也活不回来啊,还是自己身子要紧”
然后西门庆又叫小厮把官哥儿的遗体抬到西厢房去停放,瓶儿见了死命护着官哥儿又大叫道:
“你们抬他干嘛?!他身上还是热着呢!”
她这情绪一激动,人立马又晕了过去,西门庆连忙把她扶到房里休息,小厮们这才把官哥儿给抬走了

这一段中瓶儿如此的动情,甚至已经进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我必须要指出的是,在这里她的身份已经不再是富婆,也不再是贵妇,更再不是少奶奶,而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并且还刚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自己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自己却无能为力,我们都知道,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孩子对她意味着什么,十月怀胎的艰辛,全心倾注的心血,我们甚至可以说女人生下孩子的那一刻是人类最神圣的瞬间,孩子是她精髓的所在,是她生命的延续,因此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瓶儿此刻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也是令我们感同身受,让我们忍不住要为她流一把同情之泪

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却不可能都像瓶儿这样的痛苦,他们所表露的悲伤情绪之中有多少逢场作戏的成分我们是心里有数的,因为此刻每个人心里正在拨弄的都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小算盘,但是有一个人却连最起码的表面文章都不做,一点最基本的同情都不表示一下,甚至还明目张胆大张旗鼓的“几家欢喜几家愁”,我们不用猜都知道这个人是谁,金莲!官哥儿下葬之后,金莲每天是“抖擞精神,百般称快”,还指着秋菊故意很高声的骂:
“你个贼淫妇!我还说你怎么天天都是晌午,怎么着?今天也错过好时候了?我看你是老鸨没了头牌,没戏唱了,看你还怎么和我比!”

金莲的房间就挨着瓶儿的房间,所以金莲每天这么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骂法就是骂给瓶儿听的,我们可以说这个时候脾气再好的人恐怕也已经忍无可忍了吧,一路走来我们也不指望金莲有什么良心了,但你能不能哪怕还有一点羞耻心啊,所以这个女人这会儿已经完全是丧心病狂无可救药了!不过在说金莲的问题之前我们还是需要把这整件事情重新串起来再梳理一遍,首先官哥儿被雪狮子抓伤而死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是意外,而就是金莲早有预谋,精心策划的赤裸裸的谋杀!这一点从她煞费苦心花大力气训练雪狮子那个奇特的喂食方法就可以判定的一清二楚了,而从官哥儿满月的时候金莲把他抱到仪门口想要摔死他那会儿算起,金莲这个杀人计划从开始酝酿到最后实施中间足足有一年的时间,为了达成目标,隐忍一年,这个女人内心的决绝和骨子里的狠劲也真是让我们毛骨悚然,但更可怕的还不在这儿,更可怕的地方在于,我们把金莲和其他太太对比一下,瓶儿生了孩子,玉楼月娘她们是什么反应呢?和金莲一样,首先也是嫉妒,玉楼还为此说了不少风凉话,这也很正常,毕竟表面上大家是姐妹,但私下心里都明白西门庆只有一个,僧多粥少,大家其实就是竞争关系,所以有嫉妒情绪也是人心的常态,这本身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接下来,玉楼她们的反应也就到此为止了,月娘和雪娥甚至还特别喜欢官哥儿,她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金莲这种处心积虑要搞谋杀的反应,而且我们话再说的难听一点,就算她们也有想要谋杀官哥儿的心,但这种念头最多也就一闪而过,埋在心里罢了,也就只有金莲,有了杀心以后居然就真得付诸行动,真得动手了,这又是为什么呢?

法国著名的人类学家帕斯卡博伊尔(Pascal Boyer)认为在人的认知形成过程中,仪式化(ritualization)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我们可以举一个例子来说明这一点,为什么全世界所有的婚礼一定都是非常庄严非常隆重的?很简单,婚礼前上花销巨大的聘礼嫁妆(车房财产等等),婚礼当中繁琐的过程(酒会舞会宣誓仪式),以及婚礼最后由亲友或者牧师作为见证人,所有的这些“麻烦”事实上都是在保护婚姻,因为这一切仪式化的复杂程序和巨大花费都是在给新郎官和新娘子不断的潜移默化地强化灌输一点:结婚既然如此的不容易,那就干脆别离婚了,而且我们再说的难听点,婚礼现场所有的在场者都是目击证人都是“精神绑架”,婚礼中所有的花销以及聘礼嫁妆都是“物质绑架”,两者共同的潜台词就是“你俩要敢离婚这些目击证人和花出去的钱都跟你俩没完”,所以结婚一定要经过婚礼这么一个仪式化的过程不只是“遵循传统”那么简单,这是有深层的社会学原因的,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些太太里面只有金莲敢这么明目张胆无法无天的搞谋杀,因为金莲在此之前已经亲手杀过人了(武大),而且不但逃脱了应有的严厉制裁还为此还得到了极大的好处,所以对于杀人惯犯来说,“不能杀人”这个不管是道德层面还是法律层面都极度庄严的充满仪式感的信条在他们杀掉第一个人的时候事实上就已经不再有震慑力了,所以在这个段子里最可怕的东西不是说金莲这个谋杀的计划本身有多么歹毒有多么阴损,最可怕的地方是她敢于肆无忌惮的搞谋杀,这一点本身才是最可怕的,而我们再把金莲的这种肆无忌惮扩展一下,扩展到整个家族,再从这个家族扩展到当时的那一整个社会,在我们痛斥金莲的歹毒无耻的同时,我们也要明白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这样一个疯狂至极的女人,当这个社会,上到蔡京这样的朝廷要员,下到棋童玳安这样的下人走狗,近到西门庆这样的买卖商人,远到王姑子这样的佛门尼姑,当所有的人都处于一种肆无忌惮的状态的时候,当所有的人都已经不再有“仪式化”的敬畏的时候,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金莲呢,所以一个“庄严的仪式化信仰”已经损失殆尽的社会必然会造就出千千万万的丧心病狂的“金莲”,这两者是相辅相成,成对出现的,这才是最让我们感到可怕的地方

不过除了这些之外我们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在官哥儿被暗算这件事情里面所有的人都知道金莲就是杀人凶手,那么为什么西门庆只是摔死了作为“替罪羊”的雪狮子,而没有具体要怎么收拾金莲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们下回来说

八十二:

西门庆之所以没有收拾金莲,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手上没有直接的证据,这是这个谋杀案里面最让我们窝火的一件事,大家都知道当时官哥儿是怎么被雪狮子抓伤感染的,但是问题在于没有办法证明这是蓄意的还是完全就是意外,因为金莲训练雪狮子的时候,是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秘密进行的,所以我们虽然知道她是蓄意的,但光我们读者知道没用啊,月娘瓶儿她们这些当事人没有办法知道啊,而且就算有蛛丝马迹漏出来了,这猫咪又不会说话,你找谁说理去?所以金莲在事后一副“关我屁事,你能奈我何”的臭脸虽然让人恨得牙根痒痒,但事实上你还真拿她没办法,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西门庆不可能用“莫须有”的罪名收拾她甚至是去休了她,这在程序上是行不通的,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这是一个埋在西门庆内心深处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而直到半年之后才由他亲口说了出来,这个我们后面再来讲

不过我依然要说的是,虽然西门庆没有进一步去和金莲计较,但是金莲这次的行为就算可以被理解但也是绝对不能被原谅的,实在是令人发指,极端可恶,我们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们前面也反复的分析了金莲的身世背景和心路历程,她一路走来的坎坷和荆棘,她所承受的常人难以体察的委屈和艰辛,说到底她也是一个被生活无情折磨的可怜女人,也确实令我们同情,但是无论如何,不管她再委屈再可怜,在她迈出谋杀那一步的时候,她就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够承受的底线了,这个底线不仅是从基本的礼教伦常来说的,“冤家宜解不宜结”,在所有的竞争关系的PK当中,不管是光明正大的靠实力和对手周旋,抑或是龌龊点的使点坏给对手制造丑闻背后捅刀子,或高或低都是在游戏规则范围之内的,但是最忌讳的最下下等的手段就是搞谋杀,把对手杀死,这是犯众怒的事情,是不可能被接受的,因为这直接破坏游戏规则了,所以对被害者和谋杀者来说绝对都是双输的局面,所以竞争关系中谋杀属于极端的非常手段,我们退一万步讲,说句不该说的难听话,非常手段属非常之人,就算要搞谋杀也只有有实力的人才有资格,而金莲显然不是一个有实力的人(她的实力不在这方面),所以金莲这次这么搞虽然重创了瓶儿,表面看上去是效果极佳,但是实际上她也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了,在她把官哥儿往绝路上推的同时事实上她也同样开始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了,因为她已经犯了众怒了

西门庆没有和金莲计较,但很奇怪的是瓶儿在官哥儿死后也没有对金莲反戈一击,在这场女人的争宠战争中,就看着金莲上窜下跳,瓶儿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直至最终中了金莲的暗算被她害死了亲生儿子,这又是为什么呢?

首先在这件事情上,瓶儿对金莲的下限有点估计不足,事实上这也不是瓶儿的错,这是一个基本的常识问题,就像我们平时朋友之间吵架吵激动了要“问候”一下对方的女性直系亲属,或者再激动点就是嚷嚷着要“杀了那谁谁谁”,但我们又都明白的是这些就只是口舌之快而已,我们不会真的去“问候”谁,也不会真的要去“杀”谁,这是我们普遍达成的一个潜在的心理默契,这种心理默契是属于常识级别的,是约定成俗的,否则我们要是连这个最基本的默契都要怀疑的话,那我们没法过日子了,所以现在在这个大家里面,即使太太们彼此间再怎么口是心非,再怎么勾心斗角,这点最起码的默契彼此还是心里有数的,所以瓶儿对于金莲防备之心是肯定有的,但这个防备到底应该防到什么程度,她最终“失算”了,她心里想的是不管金莲怎么折腾,总也有个下限吧,毕竟这既不是监狱也不是集中营,金莲再怎么闹也该有个限度,总不至于会真的杀人吧?但是可笑也可悲的地方在于,她没有想到我们也没有想到,金莲还真的就动手杀人了!

所以金莲杀害官哥儿这件事并不只是一次单纯的刑事案件而已,我们都知道谋杀在道德和法律层面上都是被严禁的,但是这种严禁是有更深的社会学内涵的,人类社会之所以能正常运转,最核心的基石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合作,而人与人之间能够合作最核心的基础就是相互的信任,这种信任并不只是简单的包括我们平时理解的感情层面的信任,还包括功能层面,职能层面等等很多种形式的信任,所以任何破坏信任基础的行为理论上都是必须被严惩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所有罪行里面叛国罪是级别最恶劣的,就是因为其破坏信任基础的程度也是最高的,这也就是谋杀作为严重破坏信任基础而必须被严惩的社会学根源,所以官哥儿被害这件事对这整个家族的破坏力是非常严重的,这件事把太太们本来还默认的那层心理默契给彻底打破了,连人都能杀那彼此之间还有什么底线可言?所以信任的消失对于这个家族的破坏力绝对是不能低估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西门庆没有去和金莲计较实在是一个很大的失误,尽管他有自己的苦衷在里面

除了这个基本的原因之外,第二个原因是瓶儿自身的原因,那么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原因呢?我们下回来说

八十三:

官哥儿出殡那天,瓶儿哭得死去活来,这时银儿和雪娥慌忙来开导瓶儿要想开,这银儿呢是瓶儿的干女儿,虽然她两个也就是逢场作戏的关系,但起码场面上大家还是母女嘛,所以银儿来劝瓶儿也算是敬点孝心,天经地义吧,但雪娥按派系算和瓶儿就不是一个阵营的,她为什么也要来劝瓶儿呢?我们来看雪娥是怎么对瓶儿说的:
“你反正也还年轻,还怕以后再生不来一个吗?这隔墙有耳有些话我也不好说得太直接,总之她把你孩子害了,所谓一报还一报,咱们叫她拿命来还!你我都不知道被她活埋了多少次了!你看她就知道霸着男人,男人本来平时也不去我那儿,上次就来我那儿过了一晚,你看她就在背后唧唧歪歪的没完,对我说长道短的,我也不搭理她,就冷眼看着这淫妇,看她明天怎么死的!”

雪娥这番话,虽然没有具体点名道姓,但我们一看就明白她说的这个“她”很明显就是指的金莲,而且在这里与其说是雪娥在劝瓶儿想开点,还不如说是雪娥在借此机会抨击控诉金莲,但是我们很有兴趣的是雪娥为什么会当着瓶儿的面来控诉金莲,控诉呢换一种说法也可以说是在背后戳别人的脊梁骨,背后说人闲话不管有没有道理终归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所以这种话我们对一般人是不会说的,那么雪娥为什么会对瓶儿说呢?

首先,雪娥虽然和瓶儿是分属两个阵营的,但雪娥并不讨厌瓶儿,相反,雪娥是喜欢瓶儿的,雪娥虽然挂个四太太的名头,但我们说句难听的话,自始自终她都只是当初随着陈小姐嫁到西门家的那个陪房丫头,这个身份的烙印从头到尾始终都深深地印在她的头脑之中,已经溶入血液成为一种习惯了,即使她现在已经是太太了,但这种丫环的思维依旧根深蒂固,从来没有怎么变过,鲁迅先生曾经非常犀利的剖析过中国人奴性的那一面:“自古以来,对于地位的高低尊卑,往往是奴才比主子更加在意,更加敏感”,所以为什么雪娥对于金莲那么的痛恨那么的不满,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金莲是一个出身非常低贱的女人,对于自小就接受尊卑有序,高低有别,主是主奴是奴的灌输洗脑而训练出来的雪娥来说,在她的思维里面你金莲能够当上个偏房的姨太太已经是鲤鱼跳龙门,天大的恩赐了,你就不应该再有什么非份之想,你就应该夹起尾巴小心翼翼的做人,可相反的,金莲不但没有丝毫的收敛反而还及其的高调,及其的咄咄逼人,雪娥是一个没什么心机也没什么城府的人,说的白一点,她是一个单纯的人,单纯的人基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往往一根筋,认死理,所以金莲的嚣张跋扈在雪娥看来是对于她一直遵循的信条的一种极端严重的挑衅,所以她对于金莲的愤怒除了她本身对于金莲的嫉妒之外还带着那么一丝要捍卫“道义”的这么个意思,当然不可否认从我们今天的角度来看,雪娥固守的这么一套等级森然有序的“道义”是不合时宜迂腐可笑的,但是我们也必须要站在雪娥所处的那个时代,那个环境下面设身处地的从她的角度为她去想一想,她的这种愤怒还是可以理解可以体谅的,而和金莲完全相反的是瓶儿出身高贵的多,这本身从雪娥的角度看瓶儿就理所应当的天生就拥有可以嚣张跋扈的“主子特权”,可实际情况是瓶儿不但不嚣张,反而还非常的和蔼平易,她对家中的每个人,不管地位高低,都特别亲切,所以家里的丫环啊小厮啊没有一个不喜欢瓶儿的,而当初瓶儿来拜码头的时候对雪娥就特别恭敬和蔼,当然我们也知道瓶儿这种“平易近人”或多或少还是带着一点作秀的成分,但我们同样也知道但凡有奴性的人也是有共通点的,那就是但凡比她地位高比她出身好的人对她稍微好那么一丁点儿她就会特别的感激涕零肝脑涂地,所以瓶儿的这种亲切和蔼让当时被金莲和春梅挤兑的灰头土脸的雪娥特别特别的感动特别特别的感激,所以在这“一贱一贵”,“一高调一低调”,“一嚣张一和蔼”的对比当中,雪娥自然就是愈加痛恨金莲,愈加喜爱瓶儿了

再者,雪娥对于瓶儿目前的境遇是非常同情的,她的这种同情和现阶段玉楼月娘她们对于瓶儿的同情还有很大的不同,她的这种同情是带着自己感同身受的感触在里面的,俗话说的好,两个人关系要铁至少要满足下面四条中的一条:“同过窗,扛过枪,嫖过娼,分过赃”,当然这俗话虽然俗,但是话糙理不糙,道理还是明显的,那就是两个人关系真要能更近一步,除了要有更紧密的利益联系外,还要有差不多的人生境遇和人生感受,就像《围城》中的男一号方鸿渐和男二号赵辛楣,两人最开始本来为了苏小姐的感情纠葛闹得关系很僵,但是在两人同时失恋,同时被唐晓芙和苏文纨这对极品姐妹抛弃之后,共同的失意让两个人很快就又成为了彼此交心的好朋友铁哥们儿,这也就是所谓的“同是天涯失恋人,相逢一笑泯恩仇”,我们知道雪娥平时经常是被金莲修理的很惨的,所以她一直就对金莲带着很重的怨气,而现在瓶儿又被金莲设计毒害,这种共同的“被害经历”也是唤起了雪娥的伤痕记忆啊,所以她也是不自觉的焕发出了同仇敌忾的“姐妹之情”,她的这番话里什么“活埋啊”,什么“拿命来还啊”那都是在向瓶儿提议,咱们两个受苦的姐妹联合起来,要那个贱人血债血偿!

可是对于雪娥的这个“积极拉拢”要“共同抗敌”的信号,瓶儿拒绝了!瓶儿对雪娥说:
“罢了,我现在一身的病,不知道今天还是明天就死了,也和她争不得了,随她去吧”

我们如果只是单看瓶儿的这段话,我们会觉得是不是这就是个托词,瓶儿要找人合作一块儿修理金莲找谁不好找你雪娥干嘛?是不是这就是瓶儿找的一个借口在委婉的拒绝雪娥呢?

1989年,时尚界的女神,周天娜(Tina Chow)被查出染上了艾滋病,蝴蝶夫人坦然将自己的病症公布于众并无奈的感慨,她一生都没有乱交,对待感情认真,有过关系的男人也只有那么几个,但就是因为和巴黎著名的花花公子金德斯坦维尔(Kim d’Estainville)的交往而最终身患绝症,同人不同命,这或许就是个人天数吧,而瓶儿拒绝雪娥同时也是拒绝再去要向金莲复仇的那个我们看似委婉的借口其实不是借口,那是她的实话,那是一个真正的理由,也是她此刻内心真正的清醒:她已经身患绝症,她的身体已经快要不行了,这可真是平地惊雷,天意弄人啊,那么瓶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下回来说

八十四:

(瓶儿之死一)

瓶儿的身体其实上从四个月以前就开始恶化了,准确的说是在四个月前西门庆从阿三大师那里得到超强力春药之后,西门庆在得到这个仙药之后,第一时间分别和三个人试过药效,王六儿,瓶儿,以及金莲,当然主战场是在王六儿那儿,基本把王六儿给玩儿瞎了之后,西门庆才又分别找瓶儿和金莲接着玩儿,事实上这两次玩儿已经为后面的悲剧埋下了伏笔,和金莲玩儿的时候,是雪狮子第一次出现,这只猫咪毫不起眼的亮相就已经悄悄地敲响了官哥儿死亡的丧钟,而在和瓶儿玩儿的时候,瓶儿正在月经期间百般不肯,但是最终也拗不过西门庆,她问了西门庆这样一句话:
“假如我明天死了,你也只来找我吗?”

这是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次大姨妈期间性爱的后遗症,开始慢慢的侵蚀瓶儿的身体,她的脸色开始越来越发黄,经期排血开始越来越不干净,食欲开始越来越减退,稍微走动便会觉得很疲劳,西门庆请了县里一位所谓的神医,任大夫,来给瓶儿看病,这位任神医有没有真本事呢?他连瓶儿的面都没见着,就开始在西门庆面前牛皮吹的震天响,一口一声的保证药到病除,他还特别举了他的前一位病人,县人事处王处长的太太当例子,说经他妙手,王太太三四副药下去就神清气爽了,那王处长还特别送了他一块牌匾“儒医神术”,任大夫说这番话无非就两层意思,一来证明他业务水平高超,要西门庆放心,二来就是要自抬身价,暗示西门庆多出点血,西门庆多懂事儿的人啊,赞叹之余也是赶紧保证啊“必有重报”,任大夫这才帮瓶儿瞧了病,他的诊断结果是:产后缺乏调理,虚火太旺,然后就开了一些清火止血的药

任神医自信满满,西门庆也是满怀期待,但是真相不会因为他们两人有多自信,有多期待就会发生什么变化,瓶儿服了四个月的药,但是病情没有任何好转,我们甚至可以说这四个月宝贵的时间全给耽误掉了,她的病情被完全延误了,所以为什么在官哥儿病重期间,瓶儿经常晕倒,情绪激动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被耽误的病情,越来越衰弱的身体,儿子过世的精神打击,情势开始急转直下,九月九日的重阳节,家宴前瓶儿在房中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她的下身开始大出血!西门庆慌了,赶紧又把任神医找来,这“神医”现在也瞎了,四个月前看不出是什么毛病,现在难道又能说出个什么具体原因吗?但这任大夫还是故作镇定,又说了一大堆五行相克的中医理论,所谓专家嘛,业务不一定熟练,但糊弄人的官腔打得比谁都溜,西门庆虽然医术上一窍不通,但这会儿也看出来了这个所谓的神医也是个不着调的,他赶紧扔了二两白金(人民币1万块)的红包叫这瘟神赶紧滚蛋,然后又急着找其他“神医”来给瓶儿看病,也是亏的邻居乔大户热心推荐,终于找着一位可靠的大夫,国家太医院毕业,有正儿八经医学博士文凭的何医生,这位何医生为瓶儿诊断之后终于告诉了我们瓶儿病情的真相:
“这位娘子在月经期间行房,精冲血管,后来又加上恼气攻心,气血相搏,这就是病因,是也不是?”

何医生这里说的“精冲血管”是什么意思呢,月经期间,女人子宫内膜脱落,会留下大量创口,再加上经期大量失血免疫力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所以这个时候发生性关系很容易造成子宫内膜感染,而西门庆本人性生活混乱,他在和瓶儿做爱之前还和本来也就乱七八糟的王六儿做过,那会儿又没有安全套,卫生状况如何可想而知,因此最终导致瓶儿不幸中招,造成了子宫内膜感染,这才是她的真实病因,也就是她后来经期排血越来越不干净的原因,那不只是血那还有脓啊!而恼气攻心,自然就是指的官哥儿去世这件事情对瓶儿的沉重打击,所以何医生在话的最后问的那个“是也不是”本身并没有询问的意思,事实上那本身就是一个医生出于职业操守的一种愤怒,是对西门庆的质问,是对西门庆的责备,“你怎么能这样不爱惜你的夫人?!”

开始的开始,最后的最后,“假如我明天死了”,瓶儿这句最开始的话最后一语成谶

当时还有乔大户也在场,所以何医生责备的这么直白,也确实让西门庆有点下不来台,但是自己种下的恶果自己来吃,这能怪别人呢?西门庆没有办法,悔恨也罢,懊恼也罢,关键是现在还能不能补救这个局面,他只好乖乖的向何医生讨教,何医生虽然找到了病因,但是时间早已经被耽误了,瓶儿的病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真的就算是华佗转世也拉不回来了,回天乏术,西门庆流下了眼泪,陈百强在他的《一生何求》中唱到:
“一生何求,迷惘里永远看不透,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最终陈百强药物过量而死,他所失去的竟然真的是他的所有,而现在西门庆所面对的失去竟然也将是他的所有,或许这就是人类的宿命吧,我们永远都跳不出我们的迷惘,我们永远要为这些“迷惘”付出最惨痛的代价,而最终换来的只是转瞬而逝的看透和永远的悔恨

八十五:

(瓶儿之死二)

常言道“病去如抽丝,病来如山倒”,大出血之后,瓶儿的身体状况如同下坠的流星开始飞速的陨落,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瓶儿心里明白,她的大限快要到了

《醒世恒言》说:“一生一死乃知交情,一贵一贱乃知交态”,死亡事实上就是人生中最后也是最透彻的一次清醒,这种清醒能够更好的拨开笼罩在我们身上的重重迷雾,让我们更好的认清自己,认清这个世界,而所有围绕着瓶儿的正在进行着的死亡,如同另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个世界在迷雾后真实的那一面,那一面中有龌龊,有势利,有黑暗,有卑鄙,但是同样的令我们分外感动的是,在那一面中还有真情,有宽容,有光明,有释然

首先是王姑子,这个假尼姑在瓶儿患病期间靠着印经书为瓶儿祈福为名头赚了西门庆不少银子,如今趁着瓶儿弥留之际又来瓶儿这里说了半天闲话,支支吾吾的说瓶儿这边以后还有些好处,可她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瓶儿明白这尼姑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便顺水推舟的给这假尼姑做了最后一把顺水人情:
“那我死后还多劳烦你和其他师父为我超度,念《血盆经》,也消消我的罪业”
之后瓶儿专门又留了五两银子(人民币2500块)和一匹绸子给王姑子作为诵经的劳务费,这假尼姑大喜过望,千恩万谢

然后是瓶儿的使唤婆婆,冯妈妈,这个老婆子自打和王六儿串通一气,接了西门庆那单皮条生意之后,就躲瓶儿躲的干干净净的,瓶儿每次请她办事儿她都不来,如今门对门撞上了,这老婆子实在躲不过,只好来给瓶儿磕头还扯谎说她自己一直在和尚庙里修法,实在走不开才没来看瓶儿,旁边如意儿看不下去了,毫不客气的当面拆穿她:
“您老人家跑和尚庙里干嘛,没看见人王姑子的尼姑庵吗?”
瓶儿也没有和这老婆子计较,只是笑着给她台阶下:
“这老妈子,就知道说笑话逗我开心”
这老婆子居然还厚颜无耻的把这话茬给接了过去说她自己是瓶儿的命中福星,这脸皮厚的和八达岭的城砖有一拼,随后瓶儿拿出四两银子和几件衣服留给这老婆子并说自己死后老房子还留给她住,不会撵她走,这老婆子这才扑通跪下来大哭说:
“您老人家这一走老身我没造化了呀!”

接着又是瓶儿的干女儿,吴银儿,这主儿干脆人都没有出现,直到最后瓶儿的葬礼第二天她才赶来哭灵,玉楼也是当面责备她:
“你是六娘的干女儿,她那么不好了你居然都不来看她?”
银儿居然随口推脱说她不知道瓶儿生病的事情,最后月娘叫小玉把瓶儿生前准备好的留给银儿的一包衣服首饰交给银儿,银儿打开看了全是平时不容易搞到的珍奇货色,这女人这才开始嚎啕大哭,泪如雨下:
“早知道干娘她老人家不好,我就该早两天过来伺候她啊!”

这些势利小人在瓶儿即将离去的这个时候,这般丑态,这般可耻,甚至连平时勉力维持的样子都不愿意装了,但是对于已经在最后的时光中的瓶儿来说,她已经不会去计较了,甚至可以说,在这个时刻,这些可笑又可恨之人的丑态毕露在瓶儿的眼中是那么的可怜,她最后还能做的就是给予这些可怜之人最后的一丝怜悯,也正因如此这种怜悯也让我们更加感觉到一丝剧烈的心痛,但是同样令我们感怀的是在充斥着这些令人寒心的势利之外的,那些在瓶儿最后时光中为数不多的但格外亮眼的那一些真情

首先是迎春和绣春,瓶儿对两个丫头做了最后的嘱咐,也是她对两个丫头最后的关怀:
“我如今要死了,也不能再照顾你们了,衣服平日里给了你们很多了,我给你们每人留了两对金簪儿,两支金花,大丫头迎春是他爹(西门庆)收用过的,以后你就跟着大娘(月娘)好好过,小丫头绣春,我委托大娘给你找一门亲事,嫁人去吧,以后伺候自己老公可别像在我手下这么撒娇任性,谁能像我这么惯着你啊,对吧?”
瓶儿的真情嘱咐最后还不忘幽默了一把,这两个丫头从小就跟着瓶儿长大,瓶儿娇惯着她们,呵护着她们,瓶儿就是她们的母亲,她们就是瓶儿的女儿,这是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极少的还能数得着的真情,这一刻两个丫头失声痛哭,在那么多的所谓“告别的眼泪”中这或许是唯一还带着真情的泪水吧

嘱咐完了两个丫头之后,是太太们,瓶儿一一和她们留下了最后的临别赠语,即便是对着金莲,然后她又委托月娘帮她照顾迎春绣春那两个丫头还有奶妈如意儿,在最后,姐妹们都离开了,只有月娘还留下来陪着瓶儿,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三年前,她是西门家大姐姐,她是花家二妹妹,她们的老公是结义兄弟
两年前,西门庆要娶她,她为此和西门庆打冷战,冷战结束后她出了最多的份子钱举办了庆祝他们夫妻重归于好的酒宴
一年前,她生了官哥儿,她对官哥儿关爱有加,亲手阻止了金莲对官哥儿的谋害,并嘱咐她多加小心
如今,官哥儿死了,她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而她有了身孕

曾经亲密,曾经仇视,曾经鄙薄,曾经感怀,短短的三年,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这是一个让她们双方都百感交集的时刻,这一刻,这个房间里已经没有大太太和六太太之分,也没有穷千金和大富婆之别,在这里只是一个要行将离去的女人和另一个来陪她最后一面的女人,在死亡面前,所有的嫉妒,所有的怨恨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那些曾经的无端敌视,那些曾经的无理取闹都已经随风飘散,这一刻双方都已经释怀了,唯一留下的是那些值得铭记的美好和值得铭记的感恩
瓶儿流下了眼泪,她对月娘做出了她最后还能做出的最后一个属于姐妹间的善意的提醒:
“姐姐你明日好生照料自己的身子,给他爹(西门庆)生个大胖小子,别像我这么粗心,被人暗算了”
月娘说:
“妹妹放心,我都知道”

千言万语,无限感慨都汇在月娘最后的那个“知道”二字上,这是她们最后的默契

终其一生,瓶儿都相信感恩的力量,在那个瞬间,所有的人,都是被她感恩的人,“不管你是为我的生命牵挂的人,还是为我的财产牵挂的人,还是为我的死后价值牵挂的人,还是为着所有其他目的牵挂的人,不管你是爱我还是我爱的,不管你是恨我还是我恨的,谢谢你们曾经陪过我,晚安!”

“唯有感恩不积恨,千年万载不积尘”,这是瓶儿从自己大起大落的一生中悟出的人生准则,浅显易懂,可真正能够做到的又有多少人呢?

八十六:

(瓶儿之死三)

在瓶儿最后时光中的所有感动中最令我们感动的还是她和西门庆最后的告别:

最后的时刻病魔已经完全毁坏了瓶儿的身体,她整个人已经完全变形,西门庆每天都守在瓶儿的房里,只是守着瓶儿哭泣,瓶儿反过来宽慰他说:
“我的好哥哥,你别老守着我,耽误你在衙门里的公事,我不要紧的,你是男子汉,天天在我房里做什么啊?”
西门庆只是哭着说:
“我的好姐姐,你都这般不好了,我心里舍不得你啊!”
瓶儿笑道:
“你个傻男人,哪有不死的人啊,我死了你也拦不住啊”
西门庆又赶紧吩咐下人去请县里有名的潘法师来给瓶儿做法驱邪,瓶儿拉着西门庆的手,哽咽的说:
“我的哥哥,我如今这病是不会好了,我本指望咱们夫妻俩能好好的团团圆圆的过几年,只是没想到我没这造化,要先你而去了,只怕再见的时候都是在鬼门关上了”
说完,瓶儿留下了眼泪,西门庆也是悲痛的难以自已,他哭着说:
“我的姐姐,你有什么话,只管对我说”
两人都哭着,这时候琴童进来禀报说明天衙门里做拜牌仪式(明代时每逢节日外地官员要做的一个恭贺皇帝的仪式),问西门庆去不去,西门庆头也不回拒绝了:
“我不去!给个帖子叫夏局长他们自个儿办去!”
瓶儿连忙说:
“哥哥,你还是去吧,别误了公家的事儿,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西门庆说:
“我就在家里守着你,你只管把心放宽了,刚才花大舅(花子由)才给我说,帮你挑好了一副上好的棺木,多少银子咱们都只管买来给你!”
瓶儿说:
“你别听那不靠谱的人蒙你,就选个将就点的把我埋在先头大娘(陈小姐)坟旁就好,这一家子这么多人,能省就省了!”
西门庆听了心如刀绞,大哭说:
“我的姐姐,你说的什么话,我西门庆就是穷死了,也不会亏负你半分!”

潘法师请到家之后,为瓶儿做了驱邪仪式,最后法师表示命中天数已定,本名灯已灭,定数在此,无法再救了,然后又特别嘱咐西门庆千万不要再往瓶儿的房里去了,否则必定惹祸上身,说完便大踏步走了,西门庆看着蜡烛,伤心不已,想到:
“法师叫我别往姐姐房里去了,我怎么忍得!宁可我死了也罢,也要守着她!”
打定主意之后,西门庆便又赶来瓶儿房里,两个又都哭了,瓶儿挣扎着搂着西门庆的脖子,但已经哭不出声了:
“我的好哥哥,我最后还有些话要对你说:你家大业大,孤身无靠,又没个帮手,凡事别任性,多斟酌点,大姐姐(月娘)那里,你别亏待了她,她现在身上不方便,但早晚给你生个儿子,接承你这家业,你如今又做着官,今后少在外面吃酒,公事完了就早点回家,家里的事比什么都重要,也是我在的时候早晚劝你,我不在了谁还能劝你啊?”
西门庆听完,肝肠寸断,痛哭说:
“好姐姐,我都听你的,我西门庆福缘浅薄,今生今世和你做不成白头偕老的夫妻,痛杀我也!!天杀我也!!”

在这里作者只是像放映机一样,把这些最后的片段一一为我们呈现出来,没有任何的修饰,也没有任何的煽情,只是简单平白的呈现,这些平静琐碎的片段谈不上流光溢彩,也谈不上华美壮阔,但是这些平静的文字下是雷鸣闪电般的力量,遍观中国文学史,空前绝后,没有任何一段关于爱情的描写给我们带来的震撼和感动能够超过西门庆和李瓶儿这段最后的真情告别,《金瓶梅》的作者用发聋振聩的笔触和超越整个时代的高度为我们展现了人性中最极致的可能,人,作为个体存在的人,即使是最大奸大恶,最卑鄙无耻的人,也都可以拥有如此刻骨铭心的感情和如此至情至性的悲悯,西门庆和李瓶儿,这对“狗男女”在此刻纯真的感情,让我们如同看到了在罪孽最深重的地狱深处开出了最洁白的雪莲花,这朵雪莲花甚至比那些开在天堂的仙山上的雪莲花更加圣洁更加剔透,和这种极致的震撼相比,那些被世俗羁绊的所谓善恶好坏的条条框框又显得多么的可笑,多么的可怜

生前之事都已完毕,四更时分,本命之灯彻底熄灭,是非荣辱化作蝴蝶,瓶儿平静的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个生于元宵节的女人的一生和那些元宵节上绚烂到极致的烟花一样,她最终的离去也和那些烟花的命运一样,在极致绚丽之后平静的撒向四方,这或许就是她的宿命吧

在《金瓶梅》所描写的众多的女人当中,李瓶儿是最复杂最特别的一个,同时也是作者最喜欢的一个,作者喜欢李瓶儿体现在很多方面,这其中最集中的体现就是李瓶儿是这整本书当中最圆满的一个人,这种圆满不是一般人理解的那种“没病没灾”的圆满,她的这种圆满是一种境界上的圆满,她的一生虽然短暂,但所经历的是一般人难以想象和难以企及的大起大落和生死宠辱,她曾经天真烂漫锦衣玉食,她曾经家破人亡命悬一线,她曾经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她曾经心狠手辣谋财害命,她的经历及其跌宕坎坷,她的内心极其起伏矛盾,她并不是一个好人,《奥义书》讲过:“刀的锋刃很难越过,所以得救之道总是很难”,因为我们所面对的这个世界给我们的羁绊实在太多实在太过于沉重,我们最终会被这个世界磨平,磨到麻木不仁,磨成那个我们最初最讨厌的那个人,很可悲但很合理,可以理解,所以正因如此最难能可贵最让我们感怀的是,瓶儿在经历了所有的这些世间最极致的炎凉和最极致的势利的玩弄之后,她依然保持着对于这个世界的悲悯,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高的几乎难以达到的境界

所以瓶儿或许是这整本书中唯一“得救”的那一个人吧,那是作者最喜欢的人才能拥有的爱:
“神最爱的人都会在最美好的时候离去,那是神之子才能拥有的爱”

八十七:

瓶儿死了,西门庆当即崩溃了,他咣当一下跳起来三尺(一米)多高,直扑到瓶儿灵床前,搂着瓶儿嚎啕大哭:
“我那又仁义又好性子的姐姐啊!你怎么就这么丢下我去了啊!我还活着干什么啊!我死了算了!”
旁边玉楼上去劝说:
“我摸李大姐身上还热的,也就才去了不久,咱们现在还是先给她换身衣服吧?”
西门庆根本不听,只是趴在瓶儿身上大哭:
“天杀了我西门庆啊!姐姐你在我家里这些年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都是我坑害了你啊!”

西门庆此时这么动情自然也是让我们动容,不过他在情绪如此激动的情况下说出来的这些话实在是有问题,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都知道说话是一门大学问,刘震云老师曾经说过有的话是一句顶一万句,但是反过来说那就是也有些话是一万句顶不了一句,首先说话的人能不能把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如实的表达出来是一方面,其次听话的人能不能按照说话的人希望的那样去理解那些话又是一另方面,所以现在西门庆说的这些话,对他自己来说是毫无避讳的表达对瓶儿的哀痛之情,但是在旁边的玉楼月娘她们来说,这话听着刺耳啊,先看第一句,“又仁义又好性子”,这话放在瓶儿身上虽然不算实至名归但勉强也算是贴切,但在月娘听来,可以反过来理解啊,就你那好姐姐是仁义的是好性子的,我们这些人都是些薄情寡义的都是没性子的,凭什么啊!再者说“我活着干什么死了算了”,这在月娘听来就更不像话了,你那好姐姐就算千好万好,那也是昨日黄花,如今个在阎王爷那儿报道的人了,你放着现在这一大帮子活人不管,你就和一死人矫情,这算哪门子道理!而西门庆的第二句话在月娘听来更过分了,“你在我家一天好日子没过上”,这好像是在抱怨说我们这些人都虐待你那好姐姐一样,瞎扯淡嘛!

自古道是“活人不和死人计较”,但是现在的情况是西门庆抱着个已经驾鹤西去的瓶儿就是不撒手,这对月娘她们这些大活人来说已经不是不可理喻的问题了,这简直是耻辱,所以这会儿她们涵养再好也不可能不和死人计较了,所以月娘虽然才和瓶儿真情告别,但是现在看着西门庆这么失态这么动情,我们说她嫉妒也罢,恼火也罢,总之月娘现在是恼羞成怒,再也忍不住了,她也是立刻大声地呵斥西门庆:
“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抱着个死人有什么好哭的!她没过好日子,谁又过好日子了!她自己命数就这样,谁又留的住啊?谁不是打这条路过来的?”

西门庆听了月娘这话只好直起身来,边抹眼泪边叮嘱月娘说一定要把瓶儿平时最喜欢的衣服都给她换上

帮瓶儿换好衣服以后,西门庆又叫玳安去请了县里看风水的徐先生来算算下葬的日子,送走了徐先生,西门庆又只守着瓶儿的遗体,他这两三天都没怎么睡觉,饭也不吃,脸也不洗,就只守着瓶儿哭,金莲上去劝他吃点东西,西门庆瞪红了双眼骂道:
“狗日的淫妇,关你屁事,滚!”
西门庆现在这种如此厚此薄彼的态度,月娘也是一肚子气啊,玉楼也是附和月娘埋怨西门庆“对人分三等九格”,什么意思啊,那就是抱怨你西门庆就只知道把瓶儿当上等人,其他人在你眼里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末等人啊

不过不管太太们现在怎么牢骚怎么埋怨,她们此刻酸溜溜的嫉妒之情我们也都还可以理解,但我们好奇的是,西门庆为什么会如此的伤心?

玳安对傅经理分析了为什么西门庆现在这么难过:
“六娘当初嫁过来时带过来的嫁妆有多少,别人不知道,我知道!银子就不必说了,珍奇古玩,宝石玉带,数不胜数,为什么咱爹(西门庆)这么心疼啊?不是疼人,是疼钱!”

玳安的话虽不全对,但也是切中了一个关键点,那就是钱!西门庆和瓶儿的这个感情历程是非常复杂的,但有一点非常明确的是,当初他们两个结婚那会儿压根儿就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基础,这一点是我们在前面重点分析过的,说白了他们当初之所以要结婚起核心作用的那个因素就是他们手上的硬通货,我们说的再直白一点,瓶儿手上的这笔钱,那就是西门庆的原始资金,是他能从一个业绩还算不错的药材商人摇身一变瞬间晋身为财大气粗的资本家的根本原因,西门庆现在所有的事业之所以能够一飞冲天,瓶儿的这笔钱是发挥了战略意义的,再者,西门庆去向蔡总理行贿买官的那笔礼金和礼物是瓶儿帮他出的,有了这个为基础他才能像现在这样飞黄腾达呼风唤雨,紧接着,在事业蒸蒸日上同时又官运亨通之际,瓶儿又为西门庆生下了第一个男孩儿,传承了这个家族的第一个香火(虽然后来官哥儿夭折了但本身不是瓶儿的问题),所以瓶儿对于西门庆来说意味着什么啊?她是西门庆命中的福星,是他人生旅途中除了父母之外最大的恩人,这一点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的夫妻关系,所以西门庆那么的伤心,对他来说失去瓶儿不只是痛失爱妻,最关键的是痛失了他命中最大的贵人,这才是关键

另外,瓶儿的身份很特别,她不只是一个像金莲那样的只是风月无边的房中情人,不只是一个像月娘那样的只是持家撑门面的正房少奶奶,不只是一个像玉楼那样的只是小股合资人,这些人再怎么人物出众在怎么风流俊俏也就是在清河县那么个小地方,而瓶儿,我们甚至不夸张的说,放在当时整个大宋,这样资历这样资质的女人也基本是掰着指头能数得着的,瓶儿的钱,瓶儿的出身,瓶儿的美貌魅惑,瓶儿的谈吐见识,瓶儿的境界,所有的这些让她全方位的压倒了这个家庭里的所有其他太太们,她一个人就顶得上所有其他人绑在一块儿,感情不管看上去如何奇妙,事实上就是一个关于比较的游戏,一个人最爱的那个人一定同样也是最不可被替代的那一个,如果你可以被替代,那么很抱歉,围绕在你身上的爱早晚也会慢慢的流逝到,所以对于西门庆来说,他的人生当中所遇到的女人里面,最高峰是在瓶儿这个地方,之前,之后,都没有比瓶儿更好的女人出现了,所以他的感情顶点寄托在瓶儿的这个地方,也就难怪他现在这么难过了

好了,难过归难过,但是一直不吃饭也不行啊,可现在家里这帮女人都劝不动他,应该怎么办好呢?我们下回来说

八十八:

西门庆不吃饭了,太太们劝他他也不听,月娘急了,又想叫陈敬济和温秀才(西门庆的文案秘书)去劝西门庆吃点东西,旁边玳安对月娘讲:
“我看只要请了应二爹(应伯爵)和谢四爹(谢希大)来,保管能劝咱爹(西门庆)吃饭去”
月娘一听不高兴了埋怨说:
“我们几个是他老婆劝他都没辙,那两个人来了又能顶什么用?”
玳安说:
“娘有所不知,他们两个来了,就几句话,保管说得爹眉花眼笑”

当下棋童就赶紧去请了应伯爵和谢希大两个过来,这两活宝也是赶紧进门就扑到瓶儿灵前嗷嗷痛哭,哭完之后西门庆也是安排两人到厢房里坐下,三人说了一会儿哀痛之情之后,西门庆也是连连叹气说:
“如今是天夺我爱,我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啊?有那些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啊?”
应伯爵连忙劝慰他说:
“哥啊,你这话就不对了,嫂子突然去了,自然也是心疼,但你现在这么大的家业,这一家老小不还得都靠着你吗?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这其他嫂子们可指望谁去啊?哥你是聪明人,又何必我多说呢,就算是你再心疼嫂子,她人去了这就是命,你好好的把她的丧事办好也就是尽了这夫妻之情了啊”
应伯爵这番话一说完,西门庆是茅塞顿开啊,也不哭了,赶紧叫下人动手准备,就和应伯爵,谢希大,温秘书一块儿上桌吃饭

我们来看应伯爵这番话啊,说实话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就是很通俗很平常的道理,而且这道理月娘也同样劝过西门庆,但为什么同样的话同样的道理,月娘劝,西门庆不听,应伯爵一劝,西门庆就听了呢?很简单,讲道理能不能成并不取决于道理本身有多好,而是取决于讲道理的人是谁,我们再说的直白一点:有实力的人才有资格给别人讲道理,你没有实力,道理就是讲的再头头是道,谁听你的啊?这也不只是讲道理了,我们平时做方案啊,定计划啊,发生争执的时候最常用的一个句式是什么啊?是“凭什么听你的?你他妈算老几?”,话虽然粗俗但意思很明白,反过来说那就是,如果你想让别人听你的,你首先得让自己“算他妈老几”!所以月娘这会儿想找什么陈敬济,温秘书这些人去给西门庆讲道理,那纯属不过脑子,陈敬济一个青瓜蛋子,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温秘书一个举人都考不上的只能写点文案的酸文人,给谁讲道理去?谁听他们讲道理?所以这个段子里也是体现了玳安的精明和老辣,这个孩子年纪不大,但已经有了如此成熟的心智,的确难得

西门庆对于瓶儿的身后事也是相当的重视啊,在中国古代,丧葬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仪式,一般来说从哭灵吊唁到出殡下葬到最后的祭拜守灵,每隔七天会做一次大型的法事超度,一共做七次,分别是头七,二七,三七,以此类推,直到最后的七七,也称为断七,在中国的古典文学中,《金瓶梅》几乎是唯一的一部,用长达六回的篇幅完整详细得记载在这四十九天之内这一整个仪式是如何操作如何进行的,所以对于研究中国传统丧葬文化来说,《金瓶梅》是不可多得的第一手资料

而瓶儿的葬礼之所以被描写的如此详实如此细致,另外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则是,在中国古代,婚丧寿诞,这四个仪式,都不只是它们表面所代表的那个字那么的简单,所有这些仪式的背后都是一次人脉关系的大梳理和大整合,所以这次西门庆用最高的规格为瓶儿举办的这一整个葬礼的背后所牵动的实际上就是西门庆身后的整个人情关系网,在这个本应无比哀痛的葬礼的表象下,是这个庞大的关系网络里面暗流涌动的不胜枚举的我们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更多的嬉笑怒骂和心机算计,我们这就来看一看这些无比精彩的段落

西门庆先是请来了县里有名的画师韩先生来为瓶儿画遗像,而且这酬劳费用西门庆也是毫不吝啬啊,当即先许诺了十两白银(人民币5000块)和缎子一匹(人民币500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韩画师也是格外卖力啊,立马就描好了一副瓶儿的半身像,西门庆马上就叫玳安拿去给月娘她们看,请她们看看哪里画得不像的好做进一步的修改,玳安便把这幅画拿给月娘她们传看,也是亏得韩画师专业水平过硬,娇儿玉楼也是连连赞叹说画得好,除了有些小细节之外,月娘虽然还在生气但也没什么大的意见,玳安便把画又带给韩先生根据太太们的意见又做了具体的修改,全部改好之后西门庆才叫把画拿给过来吊唁的乔大户看,乔大户也是连连喝彩说画如其人,西门庆大喜当即又赏了韩画师十两白金(人民币1万块),不过在这个地方,有一个小问题啊,我们知道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给我们一副梵高的《向日葵》要我们鉴赏一下是真品还是赝品那确实太为难我们了,但是如果只是给我们一副我们平时熟知的朋友的人物肖像画要问我们画的像不像哪个地方需要改进这本身并不困难,所以韩画师画完瓶儿的半身像之后,按道理讲西门庆自己当场就可以告诉韩画师哪里画的不对,哪里需要修改,那么他为什么自己不说,反而一定要叫其他太太们来说呢?这中间有什么道理呢?我们下回来说

八十九:

《施公案》里面有一个很著名的人物叫做黄天霸,很多京剧名段都是关于此人的,这位仁兄出身绿林,武艺高强,但江湖上名声却很臭,因为他身为江湖侠客却自甘堕落去充当朝廷鹰犬,被称为“御前恶狗”,所以久而久之他这个人成为了一种类型人的代表,叫做“主子的恶犬”,什么意思呢?在中国传统的官僚体系里面,当领导做主子的人在场面上有两不为:一不“认错”,二不“做恶”,所以当主子需要实际做恶的时候就会需要黄天霸这种类型的“恶犬”来帮他们完成“做恶”的任务,举个例子,我们来看刘备身边的张飞,和宋江身边的李逵,这两个人其实就是典型的“黄天霸型恶犬”,当他们的主子在表面上要维持和善仁义的场面的时候,场面下实际的那部分“做恶”的任务就是交给他们这些恶犬来完成的:吕布来徐州投奔刘备,场面上大搞欢迎仪式,把酒接风甚至要把徐州拱手相让,这些友善联谊工作是刘备来做,但场面下不断挑衅威胁外加人身攻击,旁敲侧击的赶人走,这些做恶工作是张飞来执行;宋江要劝朱仝上梁山入伙,场面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畅谈光辉的职业前景,这些“替天行道”的工作是宋江来做,但场面下杀害朱仝的托管人,绝他的后路,这种“丧尽天良”的工作就是李逵来施行了

所以在这个改画的段子里面,西门庆就是让月娘她们为他充当了一次“黄天霸型恶犬”,我们前面曾经多次提到过西门庆是一个悟性很高的人,他是一个非常懂得如何让人“开心”的人,让人“开心”,实际上有两层意思,一是物质上的开心,二是精神上的开心,首先毫不吝啬赏金和奖励,这是西门庆懂得用钱,也就是从物质层面去让人开心,其次更重要的是,他懂得一般人微妙的心理变化和如何把握这种变化的尺度,同样的修改意见,换做他西门庆来说和月娘她们来说那在效果上是很不一样的,我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们是韩画师,那么西门庆就是我们直接的项目托管人,而月娘她们呢算是项目评测人,而我们自己是项目执行人,现在对于项目执行结果是两中平行的情况:一是托管人直接表示不满意而评测人表示满意,二是托管人表示满意而评测人表示不满意,我们如果是项目执行人的话,哪种情况会让我们觉得舒服一点呢?还无疑问,肯定是第二种,所以啊一个优秀的托管人也必定是通过第二种方略来挑动执行者的积极性同时又能起到敲打和提醒的作用,所以我们要从这种微妙的细节中去仔细品味西门庆的管理人手段,是非常有味道的,棍棒和蜜枣怎么分配,如何分配,由谁来分配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那都是西门庆在历经无数的历练之后才拥有的独到经验

好了,遗像画好之后,接下来就是印孝贴,相当于正式的通告,“那个谁谁谁去世了”,西门庆就叫温秘书着手准备,但对于瓶儿的称呼这一栏,西门庆坚持要采用“荆妇”和“恭人”,这可就让温秘书为难了,为什么呢?因为这两个称谓在古代都只能用在一种人身上,那就是,正室大太太,除此之外,别无分号,而我们知道啊,瓶儿虽然一直很受宠,但她的身份是六太太,只是妾,那正室大太太是月娘呢,你要用这称呼这么写出去,礼法不合倒在其次,那外边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月娘呢,这不是搞笑吗?而且更重要的是,在古代,女子的名份问题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说的夸张点属于生死层面的,“我们俩在一起到底算什么关系?”,这是必须要说清楚的,出不得丝毫纰漏马虎,西门庆是一个到处沾花惹草的人,这一点月娘几乎从不管他,除了知道管不住之外,很重要的一个内因就是他们夫妻双方是达成了默契的,那就是不管你西门庆在外面怎么乱来,反正大太太永远是我月娘,坐定了的,所以现在这孝贴要真是按这称呼这么写,那月娘还不得和西门庆拼命啊,她们吴家的脸面往哪儿放啊?所以温秘书很为难但又不敢反驳西门庆,只好赶紧来找应伯爵,应伯爵平日里虽然总是一副老不正经的臭脸,一看这称谓也急了,他明白啊,真要这么写了,肯定得出大乱子,所以应伯爵也是再三不肯,在西门庆那里说了半天,好不容易劝住了,西门庆才不情愿地做了让步,把称呼改作“室人”

引完孝贴,请和尚们来做完道场诵完经之后,就是抬尸入棺,本来这会儿瓶儿的尸身已经是锦衣玉服满身珠翠打扮得富丽堂皇了,但是西门庆还是觉得规格不够,又让月娘去找了四件最上等货色的名牌大衣一起装进棺材里,而且还要再在棺材四个角里放银子,这下子花子由见了也是觉得不妥,劝西门庆这么搞怕是不能长久,这“不能长久”呢其实就是暗示说,这么搞白糟蹋钱不说,而且布置得太华丽太富贵的话只怕防不住有贪财胆大之人以后来盗墓,但是这会儿任凭谁来劝,西门庆都不让步了,铁了心了一定要放,他这个架势那在场的人都只好由着他去,大家看了半天,可能也会有疑问啊,西门庆这是不是有点反应过激,神经过敏,至于搞成这样吗?其实啊,这里面西门庆是有他自己的深意的,葬礼,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它本质上最重要的功效是办给活人看的,西门庆在这个地方所有的这些举动,不管是让步的,没让步的,合礼法的,不合礼法的,有意的,无意的,都是在向所有的人明白无误地,毫无顾忌地传达一个信号,作为西门庆关系网络里面的人必须要会解读这个信号的意思,那就是:这次葬礼上的这个女人是西门庆生命里面最重要的人,那么既然是如此的重要,那么你就必须要表个态,怎么表态最直接最有效呢,简单,就是吊唁哭灵

但是来哭灵的这个时间也是一件不能马虎的事情,我们知道在今天这个资讯无比发达的时代,地球上任何角落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以在第一时间通过网络传播到全世界,但是在《金瓶梅》的那个时代,没有无线电,没有手机,更没有互联网,信息传播的速度很大程度只和距离有关,你要是隔个百八十里地的,晚几天来哭灵那问题也不大,毕竟离的远嘛,消息传过去怎么也得花点时间,但如果你就是住在一个县城里的人,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西门庆阵势又搞得这么大,不早点来哭个灵,吊个唁的,你让别人怎么想,所以一定要赶早,入棺之后,当天就来吊唁哭灵的都是县里面平时关系密切的亲戚朋友家,包括像花家的人,吴家的人,乔家的人,等等,但还有更早的像夏局长和吴银儿,这两位都是入棺前一天大清早就赶来慰问节哀,但是两人虽然都来得早,但待遇却不一样,对夏局长西门庆是好生招待好生还礼,对银儿却是面对玉楼和月娘的一顿训斥,这是为什么呢?很简单,除了距离之外亲疏关系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夏局长虽然和西门庆是同僚,但大家毕竟只是朋友,能来的这么早那就很显得出情谊了,但银儿不一样啊,她的身份是瓶儿的干女儿,按道理讲从瓶儿弥留之际那会儿就该过来守着,所以现在人都死了就算银儿现在来的再早也没用,找骂也得怨自个儿做事有欠分寸

紧接着下面又有丽春院的一帮姐们儿,西门庆新近宠信的情妇郑爱月儿,县里的尚举人,刘学官,东平府的胡府尹等等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各色人等前来吊唁表达哀痛之意,这到了晚上,西门庆也是安排酒席戏班答谢大家的浓情厚意,那么接下来这戏场子里又有哪些好戏上演呢?我们下回来说

九十:

插页九(每十篇插页一次)

“救人一命,即救全世界”,这是一句古老的希伯来谚语,和这句话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是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两句话的前半句一模一样,都是说“救人”,后半句也基本一致,都是在强调救人的功德有多么多么崇高,崇高到了“全世界”和“七级浮屠”的级别,不过话虽如此,很多人其实还是对此深表怀疑的,这不奇怪,因为这反差实在太大了,我们把这前后两者做一个衡量的话,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区区一人,就算再显赫的人,又怎么可能和全世界,和七级浮屠相比呢,简直是渺小对浩瀚嘛,如此剧烈的反差实在很难让人信服,那么既然如此,这两句话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事实上,任何话要有正确的理解都必须放在正确的语言环境下面,而这两句话之所以长久以来难以被正确理解是因为在它们的流传过程中,我们都已经渐渐的有意无意的忘掉了它们本来被放置的那个语言环境,那个语言环境是这样的:“当你能够并且可以杀人的时候”

佛教是讲究修行的,基督教是讲究拯救的,看似不相干,事实上是相通的,为什么呢?首先我们要知道什么叫做修行?按照一般的理解,佛门清修的和尚尼姑每天吃斋念经算是修行,市井里的普通信徒每天行善积德算是修行,更加赤裸一点的,普通人直接去寺庙里面贡献点香火钱也算是修行,不过,“算是修行”那意思就是说这些都还不够,说的再直白点,远远不够甚至再刻薄点压根儿就不是,事实上,非常讽刺的是,在佛家中真正能修行成佛的倒还往往不是上述营营苟苟的混沌善人,反而是很多我们一般意义理解下的“大恶之人”,什么原因呢?很简单,真正的修行根本就不是所谓的“善有善报”,那叫修行吗?那叫投机做生意,真正的修行是不会讲究要有什么“报”的,其根本在于这四个字:“自我救赎”

斯皮尔伯格的代表作《辛德勒的名单》中,斯特恩拿着那份象征着生命的名单对着辛德勒说:
“这份名单就是至善,名单外的全是深渊”
是的,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犹太人,本来都应该在被押送往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焚尸炉的火车上,但是最终有一个摩西带领他们逃出生天,这个摩西就是辛德勒,一个冷酷强悍的德国纳粹,一个精明狡诈的投机商人,一个灯红酒绿的花花公子,在这样一个非常的时间,非常的环境下,由一个最不可能的人完成了最不可能的神迹,这种极致的对比是这个瞬间无比让我们震撼的关键,但是这种极致的震撼中最让我们感动的是,这不是一个意外,为什么这个摩西一定是辛德勒?

在《金瓶梅》中特别反复提到了一个人:纯阳真人吕洞宾,那么多的仙人里面为什么一定要提吕洞宾,吕真人的各种事迹在民间广为流传,历来为老百姓所津津乐道,但这些传说中最核心的一个也是被一直误解的一个就是“黄粱美梦”,这个一直被当作笑话讲的梦事实上就是吕洞宾顿悟大彻,身飞成仙的关键,孟子讲过:“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历来被作为圣人的标准,而实际上吕洞宾的黄粱美梦就是在告诉修行者如何才能达到孟子的这个所谓的“圣人标准”,非常困难但也非常简单,那就是你自己把这些全部经历一遍你就可以做到了,在吕洞宾的这个黄粱美梦里面,吕真人自己经历了一个世人可以经历的一切:金榜题名之后仕途顺畅,家有娇妻美眷无数,夜夜笙歌,率军出征边塞又捷报频传,然而在人生最春风得意之时,突然卷入大案,顷刻间从朝廷栋梁变为死牢囚犯,从金银铺地变为一贫如洗,然后妻离子散,被充军千里,饱受凌辱和折磨,而后艰难蛰伏十年,冤案平反,又重新为朝廷启用,饱经世态炎凉之后凤凰涅磐,终入化境,后半生更加显赫更加富贵,被封为一等国公,最后八十善终

所以吕洞宾最后为什么能够大彻大悟,晋身仙班,因为他也曾经沧海难为水过,也曾经旧时王谢堂前燕过,人生中有很多东西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够明白;所以辛德勒最后为什么能够散尽家财,以至善之举化身现世摩西,因为他曾经日进斗金过,曾经穷奢极欲过,人生中的那么多欲望只有实现过才能真的舍得,只有经历过所有的黑暗方能真正做到自我的救赎,只有真正做到过“能够并且可以杀人,却反而选择救人”的人才能称之为真正的“即救全世界,胜造七级浮屠”

一个花花公子的忏悔,是对这个世界最至诚的悲悯

九十一:

晚上酒宴的戏班子演出的这出戏呢叫做《玉环记》,这出戏是明代戏曲家杨柔胜所作,讲的是唐代大才子韦皋和青楼女子玉箫的爱情故事,在明代那会儿大概就相当于咱们今天看的琼瑶阿姨写的梅花三弄之类的滥俗感情戏,但是这个戏故事虽然老套,但情节却非常赶巧,因为在戏中,韦皋和玉箫被玉箫的母亲拆散,而玉箫因为思念韦皋过度最终抑郁而死,在她临死前,她把自己的画像寄往远在京城赶考的韦皋以寄托自己最后的思念,所以结合这个细节的话,我们会发现,这出戏中的女主角,玉箫,其实和现实当中这次葬礼的女主人,瓶儿,有非常相似的地方,甚至是那幅用来寄托最后相思的画像,在这次的葬礼上还真的有一副能与之形成巧妙对应的画像,就是西门庆花重金请韩画师帮瓶儿画的那一幅,所以戏演了一半之后,戏班子里也是专门悄悄来询问西门庆的意见,接下来演的一场叫做“寄真容”,内容也正好就是玉箫临死前给韦皋寄画像托相思,那么这一场到底是演还是不演?

戏班里考虑到不演,也是在帮西门庆着想,毕竟这情节就是写深爱中的男女生离死别,要是演了怕是会让西门庆触景生情,再刺激到他悲痛的神经,但西门庆也没那么多顾虑,大手一挥说只管演,没问题,所以接下来台上也是接着就开始演这一出玉箫临死前给情郎寄画像的一幕,当台上演玉箫的角儿唱到这一句:
“今生难会面,因此上寄丹青(画像)”
戏班子帮西门庆考虑的那个问题终于还是没躲过去,西门庆想到了瓶儿临死前的模样,又看着灵堂上挂着的瓶儿的那幅遗像,触景生情,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刷刷地就流了下来,他也是赶紧掏出手巾擦眼泪,毕竟还有这么多客人在场,这要当众哭起来也是丢脸的事情,但这个细节自然瞒不过金莲的眼睛,金莲马上就对月娘抱怨:
“大姐姐,你看他(西门庆)好没羞,这吃着酒看着戏的,怎么就哭起来了?”
玉楼连忙打圆场说:
“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这一段触着他心事了,睹物生情,见鞍思马,这才掉眼泪呢”
金莲听了连连摇头说:
“我才不信呢,这戏里的哪有真的,这些人要是能把我唱哭了,那才算好戏子呢”

金莲这段话说的也不无道理,戏都是戏子们演的,既然是演的那自然都是假的,但是我们同样要明白戏剧有一个非常独特的特点,那就是意境上的真实,这种意境上的真实甚至比咱们平时看的电视剧啊,电影啊,更加具有触动性,为什么呢?看过戏剧的朋友都知道,当剧院的灯光暗下来之后,舞台会发生一种奇妙的变化,我们会突然发觉这个世界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在那个舞台上正在发生的好像是和我们的世界完全平行的另一个世界,我们甚至会在那个瞬间产生幻觉产生疑惑,到底是舞台下我们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舞台上他们的那个世界是真实的?

这种幻觉的根源到底在哪儿呢?我们知道人有很多身体上的负荷是不能超标的,比如我们不能一直暴饮暴食,否则会有心血管问题,我们不能一直无休止的酗酒,否则会有肝脏问题,但是我们一直忽略的一个问题是我们同样有着太多的精神上的负荷同样是超标的,而西门庆则是一个典型的精神负荷严重超标的病人,美国著名的评论家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她的名作《疾病的隐喻》里面对于疾病有着精妙的解释,那就是每一个疾病的背后都有着其必然的社会学根源,西门庆是一个精力无比旺盛的人,但他每天所需要应付的应酬和他所需要扮演的无比繁复的形形色色的角色,所有的这些面具依然是他自己难以承受的,要不断变换面具的人最痛苦的地方就是面具所带来的感情阻隔,所以他们的心永远处于一种孤寂的状态,这种巨大的精神压力是一般人难以想象和体谅的

所以西门庆的触景生情不只是为瓶儿所流下的眼泪,他的内心有一个地方是只为自己的悲痛而留的,那个地方藏着他欲哭无泪的的孤寂,所以往往是心灵越孤寂的人越会对于戏剧的“真实意境”情有独钟,因为在舞台之下我们产生幻觉的那个瞬间,我们自己也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的角色了,我们在自己的那个日常世界里要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要扮演父母的好子女,要扮演孩子的好父母,要扮演上司的好下属,要扮演下属的好领导,要扮演粉丝们的好模范,要扮演社会里的好公民,生活里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场合,我们都要根据当时当地的情况戴上不同的面具,疲于奔命,疲于应付,久而久之,我们麻木了,所以在剧院的灯光全部熄灭的时候,在舞台的下方,那个黑暗的世界里面,谁也看不见谁了,那是一个我们终于不需要再戴上面具,终于不再需要伪装的时刻,心灵终于得到释放,然后我们看着舞台上那段正在进行着的同样的生老病死,同样的悲欢离合,所有那些正在进行着的都是一段正在匆匆走过的人生,别无二致,我们希望这一切虚幻都不是幻觉,我们希望这一切虚幻都是真实,这些“真实”每多停留一点,都能让我们暂时在这个不需要伪装的黑暗里面多停留一会儿,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们自己太疲惫

《玉环记》演完了,曲终人散,客人们都告辞回家,西门庆也便去瓶儿的灵前睡了,舞台上那个虚幻的玉箫打动不了金莲,但是现实中的这个玉箫丫头却很快引起了金莲的注意,那么金莲到底发现了玉箫的什么秘密呢?我们下回来说

九十二:

《玉环记》的女主角叫玉箫,这和真实世界里的那个玉箫大丫头就撞名了,所以小玉在看戏的时候也是有意用戏里面青楼拉客的情节对着玉箫开涮:
“淫妇,你孤老汉子来了,老鸨子叫你接客呢,你还不快点过去!”
其实就算是不太细心的读者,也能够发现在整部《金瓶梅》当中,男人称呼女人,以及女人称呼女人,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称谓就是“淫妇”,这本身呢也是因为人都有共通性,全世界开玩笑的方式都一样,想要搞出点效果反正就是尽量往“性关系”上扯,但另一方面小玉这么戏谑玉箫也不是完全空穴来风,骂她一句“淫妇”倒还真不算太冤枉她

在西门庆的这一大家子里面,除了各位太太之外,太太们的大丫头们基本也都是被西门庆办过的,月娘的玉箫,瓶儿的迎春,金莲的春梅,包括雪娥(她本人也是过世的原配夫人陈小姐的大丫头)都是如此,自古以来在大户人家做大丫头的,不但要聪明伶俐,模样和身材的要求也都是很高的,所以这些女孩儿长的都是很乖巧的,我们知道西门庆是闲不住的人啊,这位爷玩儿high了大有一种“试问谁人不能办”的气势,所以太太们当中既有月娘那样对此无可奈何睁只眼闭只眼的,也有金莲瓶儿这样要故意以此讨好西门庆的,但是除此之外,在西门庆这个外表看无比光鲜的大家里面,内部的各种性关系及其混乱,除了亲生母子和亲生父女这两种极端组合之外,其他我们能想得到的组合基本都能搞出一腿,所以在这种环境下面成长的丫头们从小耳濡目染,对于男女之事早就已经见惯不惊,耳熟能详了,而现在呢,玉箫就和另一个小厮搞得热火朝天,谁呢,就是书童

书童呢虽然是西门庆的男宠,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单纯的同性恋,也不代表说西门庆就是个“双”,事实上西门庆之所以喜欢书童,最重要的原因是书童长得很像女人,这种像不但是模样像,唇红齿白,目如秋水,而且身材也很像,婀娜曲线,窄肩细腰,最重要的是声音也像,莺声燕曲,婉婉动听,所以我们要明白的是,在明代能当男宠的基本都必须是书童这种偏阴柔气质的小白脸,因为毕竟那还是一个男权盛行的时代,即使对于男宠的审美标准也都是停留在纯女性气质的层面上,那种五大三粗的,肌肉发达的,就是长得再帅也是当不了男宠的,这和现代社会文明架构体系下的同性恋还是有本质的区别的,而书童虽然长得很女人,但是我们也要了解的是,但凡长得像女人的男人,不管气质再怎么“娘”,模样绝对是一等一的,小帅哥没的说,对玉箫这种十几岁的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最具有杀伤力,而玉箫此时已经是被西门庆办过的人了,从女孩儿到女人,所以也已经没有了一般小姑娘的所谓矜持和害羞,面对心仪的帅哥,暗送秋波这种矫情的步骤都省了,直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而这次趁着葬礼结束后赶早,四下没人,玉箫和书童又约着到花园的书房里相会,可偏不凑巧,正情到酣处,一个人推门走进了书房,两个人是措手不及给堵在了床上,这个人是谁呢?金莲

金莲冷笑着把玉箫带到自己房里,玉箫也是害怕啊,哭着跪下来求金莲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西门庆,这要捅出去恐怕她和书童是要吃不了兜着走,面对苦苦哀求的玉箫,金莲的内心掠过一丝兴奋,在亲手解决掉瓶儿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之后,金莲现在可以说是相当的得意,但是这种得意的背后却是一个她自己意识不到的危险的信号,因为这次金莲干掉瓶儿的胜利虽然看上去战果辉煌但过程实在太容易了,因为瓶儿的离开方式本身事实上是一个意外,换句话说也就是过于容易的错位的胜利开始产生巨大的迷惑性,让金莲开始飘飘然了,这种飘飘然让她开始逐步的产生幻觉,她觉得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自己一个人就解决掉所有的问题,而现在她逮到了玉箫的把柄,她不自觉的就开始想要利用玉箫把枪口调转向下一个目标:玉箫的主母:月娘,过去那些极度狂热的嫉妒情绪让她走上铤而走险的道路,如今错位的胜利给她带来的极度膨胀感又开始慢慢吞噬她的理智,我们只能无可奈何的看着金莲开始在这条疯狂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金莲便对玉箫说若想要她保守秘密,必须答应她三个条件,哪三件呢:
第一件:月娘房里但凡发生什么事,不管是大是小,玉箫必须要来通报金莲;
第二件:月娘房里的东西,金莲不管要什么,玉箫都要带出来给金莲;
第三件:金莲问了玉箫一个问题:“你娘(月娘)一向没有身孕,现在怎么有了?”

金莲想要用玉箫监视月娘,手法虽然阴险但对目前极度膨胀的金莲来说也算合情合理,但是让我们觉得不寒而栗的是她对玉箫提的那第三个条件,那个明显带有不满情绪的质问:“月娘怎么会怀孕了?”,我们把这个问题和一个多月前金莲亲手设毒计害死官哥儿这件事结合一下,一个才杀死一个婴儿的女人在很不满意地询问另一个要出生的婴儿的状况,她想干什么?如果我们想到这一层,在这个瞬间我们会禁不住毛骨悚然啊,那么金莲接下来还会问玉箫什么呢?我们下回来说

九十三:

玉箫被金莲逼问得很紧,只好把月娘的秘密和盘托出,那就是月娘怎么找的薛姑子配的那种用别人婴儿的胎盘做成的胎药,然后吃了这种胎药之后和西门庆行房所以才怀上了孩子,金莲听了之后暗暗记在心里,便答应玉箫不会把这丑事告诉西门庆,然后打发她回去了,而书童在见到金莲冷笑着把玉箫领走之后,就知道大事不妙,赶紧拿出自己攒的十来两银子又去傅经理那里骗了二十两银子(共计人民币16000左右),偷偷溜到清河县的大运河码头上船逃回苏州老家去了

在这一段里面,我们先来说玉箫的表现,特别是把她和春梅做一个对比:
首先,同是大丫头级别的姑娘,在悟性上玉箫和春梅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在《金瓶梅》描写的众多丫头里面,最有悟性的就是这两个人:金莲的春梅,月娘的小玉,春梅这个丫头心气极高,她是一个丫头的身份,却有着主子的心态,通常情况下来说,这种类型的女人都是死得最惨的,比如《红楼梦》里宝玉的贴身丫环晴雯,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但是春梅之所以没有落得一个晴雯那么凄惨的下场,首先就体现在她对自己身份的把握上,同是十几岁的青春年少活力四射的小姑娘,玉箫耐不住寂寞,勾搭小厮书童儿,但春梅只和西门庆上床,她从来不勾搭下人,前面我们曾经讲过娇儿的侄儿李铭曾经用很委婉的方式勾引春梅,这李铭也是一表人才,音乐学院的高材生,小帅哥,但春梅根本不接茬儿,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把李铭骂得狗血淋头,抛开作秀的成份之外,这是一种很深的城府,我们知道不管时代如何进步,人心本质上都是丛林,丛林的法则永远都是一样的:你拥有可以做任何事情的自由,但具体能不能去做却只取决于你有多少实力,晴雯为什么最后会搞成众叛亲离的局面,很简单,固然你年轻漂亮,聪明伶俐,又有才华,但是这些硬件说白了都是“零”,这些“零”都只有在你的身份真正变成了夫人,你真的有了实力,也就是有一个“一”之后才能真的发挥威力,所以为什么王熙凤可以泼辣可以随口开玩笑可以肆无忌惮,因为人是南省皆知的千金,名媛,少奶奶,人有那个实力,而你晴雯只是一个丫头,本来就是如履薄冰的身份,本来就是个“负一”,你还在这种基础上恃才傲物任情使性,那没救了,“零”越多反而死得越快,所以为什么我们常说“同人不同命”,就是悟性的差别,这个道理甚至连现在被胜利冲昏头脑的金莲都暂时忘记了,但春梅自始自终,从头到尾都牢牢的记着,所以一个能忍受住诱惑的人不是她心里不想,而是她有更大的野心,她明白她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她还没有到达那个位置,所以她必须耐心,耐心地等待机会等待时机

其次,同样是对待自己的主母的忠诚度,玉箫完全经不起考验,虽然说月娘找薛姑子配那个用胎盘做的胎药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儿,但是一码归一码,不管是下三九流也好还是光明正大也罢,这说到底是月娘和薛姑子的私人地下协议,是部门绝密文件,而玉箫作为月娘的贴身大丫头,这么重要的机密居然被金莲几句威胁的话就给这么轻易地全套出去了,简直是严重失职,对于一个下人来说这是原则性错误啊,当然不得不说,这里面除了玉箫之外也有月娘自己的问题,月娘这么一个从小经过严格的传统儒学妇道培训出来的千金小姐,被扔在这么一个大家里面,跟这么一个老公和这么一帮姐妹终日为伍说实话还是真的有点勉为其难的,月娘是一个道德感非常强烈的人,整天妇道贞节挂在嘴边,标准的卫道士,但娇儿瓶儿金莲她们以前那都是什么样的人啊?那一个个都是怎么乱怎么来的主儿啊,所以在月娘眼里这帮人简直就是洪水猛兽;而反过来同样的,在娇儿金莲玉楼她们眼里,月娘也好不到哪儿去,有这么一个人整天装逼端架子显贞操,用咱们现在的时髦说法,“世界这么乱,装纯给谁看”,你累不累啊?所以这么两拨人要她们能多么亲热地搞到一块儿去,那是绝无可能,不过即便如此月娘自己还是很有追求的,她觉得自己既然是正室大太太,“清洁世道”那个难度太高,但起码在家里搞点思想教育那还是力所能及的,所以她时不时就请人来讲佛法啊,讲贞操啊都是基于这个大目标,目标如此,行动也如此,但是同时问题也就来了,我们说金莲这种类型的人虽说关系混乱点,但起码表示这个人至情至性,能交心,所以虽然她对人恶起来恶得让人恨得牙根痒痒,但同时对人好起来也是好得让人感觉如饮美酒,所以春梅对她一直死心塌地的,也是因为确实金莲对她很好,两个人交往起来很痛快,那就自然更容易贴心,但月娘呢,整天端着架子,动不动就给人上三规教育课,想想看在我们平时的生活里面这种类型的人招人喜欢吗,肯定是不喜欢的,你人可能确实很好,但老这么拿架子交往起来难免会感觉很憋屈很不舒畅,也就会给人敬而远之,不可交心的感觉,所以为什么生活当中大家都喜欢性情中人,就是这个道理,因此玉箫缺乏从内心深处的那种和月娘很贴心的感觉也就很难谈得上对月娘绝对忠诚了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金莲的反应,客观得讲,月娘怀孕和这胎药本身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关系,毕竟吃胎盘能提高受孕能力可能更多只是心理作用,但凡事就怕赶巧,很多事情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所以这会儿金莲也动心了,瓶儿这个活生生的先例历历在目,有一个孩子对一个女人的地位的提升来说简直就是如虎添翼啊,所以金莲也开始盘算着找薛姑子搞这胎药让自己赶紧怀个孩子,这才是头等大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太太们的斗争开始慢慢的扩散到下一级的丫头小厮们,当战火烧到月娘和金莲之间以后,夹在她们中间的玉箫就如同风箱里的老鼠,很难再有好日子过了,而对于逃走的书童来说,他就像是提前从即将遭遇海难的轮船上溜走的一只小猫,他的这个及赋象征意义的出逃让我们开始慢慢感觉到大厦将倾大船将沉之前的那一种越来越不安的气息,那么书童逃走之后,西门庆会是什么反应呢?我们下回来说

九十四:

书童溜回了苏州老家,之后傅经理也发觉情形不对,赶紧报告给了西门庆,西门庆去书房里查看发觉人去房空,橱柜大开着,衣服财物也都没了,就知道人已经跑了,西门庆勃然大怒,立即把刑事监察局里管事的差役找来,命令他们即刻全城搜捕,务必把人给逮回来,但这时离书童出逃已经过了大半天了,哪里还找的到人呢,所以书上也说是“五湖烟水正茫茫”,烟消云散,一切都是徒劳了

我们知道之前书童是西门庆那里最得宠的小娈童,绝对的当红辣子鸡,但是这次他逃走之后,西门庆的反应不是着急不是惋惜,是勃然大怒是火冒三丈,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他们之前那些看似如胶似漆看似情意绵绵的关系压根儿就是镜中花水中月,脆弱不堪,一碰就碎,事实上西门庆是一个很少会付出真心的人,这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西门庆那种深入骨髓的先天商人记忆让他凡事都带着“利益优先”的思维惯性,但另外一部分原因则是他自己没有办法控制的,这是一个什么原因呢?我们来看他和书童的关系,其实不管书童这个人有多么闭月羞花,有多么风华绝代,这些在他们的关系当中都并不重要,在他们的关系里面最重要的只是书童的身份,他是西门庆的一个贴身小厮,说得再明白点,只是一个奴才,只是西门庆的私人财产而已,这种附属关系决定了西门庆不可能对书童有什么真心,因为两个人之间要有真心一定是需要一个对等的平台的,不管是哪方面对等,财产的也好,境遇的也好,身份的也好,不管是哪一种,总之一定要有某一个方面能达成对等才行,只有“对等”才谈得上心灵的交汇,只有“心灵的交汇”才谈得上真心,否则没有这个基础真心无从谈起,就算有也是转瞬即逝,而西门庆的人生经历决定了他几乎很难以和别人达成对等的平台,所以很多时候不是他不想付出真心,而是这种客观的现实把他一直死死的钉在一个“高处不胜寒”的状态,这是一种很悲哀的很无奈的现实,这也就是西门庆在得知书童逃走后为什么没有表现出伤心难过,而是表现出愤怒恼火,对他来说,“情人感情背叛”和“私人财产背叛”这两种情绪,前者有肯定是有一些的但也就是转瞬即逝,而后者才是真的占了大头,所以西门庆现在的恼怒恼火更多的只是缘自经济损失和私人财产背叛带来的耻辱感,他对书童从来也谈不上有多少真心吧

到了瓶儿的二七,西门庆又请了吴道长来做法事超度,突然又有在工部管砖厂的黄主事亲自登门来吊孝,这位黄主事黄葆光和之前西门庆花大力气巴结讨好的蔡状元和宋委员都是老熟人,也是蔡京小集团内部的人,黄主事一上门也是连连先表达歉意,说自己隔了这么久才来吊孝实在是过意不去,西门庆也是连忙还礼,说黄年兄(明代官场上尊称同一拨入仕的人为年兄)能亲自过来已经是很深厚的情谊了,千万别客气,两人坐下喝了几杯茶聊了几句闲话之后,黄主事才说明来意,果然,他这次亲自登门并非只是单纯来吊孝的,而是来找西门庆办事的,原来宋委员现在正在山东济州府督办朝廷近年来在首都东京花大价钱建设的一个大型国家项目,一个彰显国家园林艺术最高成就的综合园林博览会,名字叫做艮岳(发音:gen yue),为了建设艮岳呢需要从江南苏杭等地采购大量的奇花异石,然后通过京杭大运河运到东京,这一整套过程俗称“花石纲”,而这一期的花石纲当中有一块奇石叫做“卿云万态”,非常的漂亮罕见,所以朝廷也是钦派了殿前的六黄太尉来山东做接洽工作,而宋委员呢就是想请西门庆替他出面做六黄太尉的迎接招待工作,说到这儿大家可能比较奇怪啊,这次六黄太尉来山东做这期花石纲的接洽按道理讲也就是正常的工程交接,但宋委员为什么要西门庆来做接待工作呢?前面我们具体的讲过,古代中国的官僚政治是靠不同的派系来维持平衡的,京城中的一个朝廷要员所代表的往往就是地方的一派势力,而地方的一个官员所连接的往往又是朝廷的某部某官,整个网络体系盘根错节,真正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艮岳是目前朝廷的重点核心项目,而艮岳工程的核心“花石纲”的重要依托又是京杭运河,而山东又是京杭运河的枢纽,所以这次六黄太尉来山东事实上是朝廷的内部势力网络以这次工程为依托在山东地方的一种延伸和整合,这一点和西门庆为瓶儿办的葬礼其实是异曲同工大同小异的,葬礼本身只是一个形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西门庆关系网络整合所依托的一个平台,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金瓶梅》的作者在这里把艮岳工程放在瓶儿的葬礼当中事实上是做了一个非常精妙的类比,那就是这个艮岳工程其实可以看作是当时大明王朝的另外一个大型“葬礼”

既然是关系整合,那么唯一的一个途径,毫无疑问就是银子:钱!黄主事也是带来了宋委员给西门庆的所谓的代办费银子,也就是请西门庆代办这个招待仪式的开销银子,由山东两司八府共同署名出的钱,两司八府是什么概念呢?在明代全国共分十三省,每省有两司,分别是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分别是掌管每省民政财政和刑政法政的最高省级机构,而八府指得是当时山东省的八个下级地方行政单位:东昌府(明代山东首府),东平府(清河县的上级),兖州府,徐州府,济南府,莱州府,青州府,登州府,所以“两司八府”基本可以说是明代省级的最高行政级别,那么这个最高的省级行政级别署名的劳务费有多少呢?一百零六两(人民币5万3千块),要知道半年前西门庆为宋委员做接待工作花的钱只是吃饭这一块儿就是白银一千两(人民币50万块),其他的花销就更不用细说了,而这次要接待的是朝廷钦差,正二品的朝廷要员六黄太尉,这花费只可能多不可能少啊,所以把这两点连起来一看,我们忍不住要发笑啊,宋委员出这么点钱就想要西门庆把事情办了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那么面对黄主事递上来的这封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最高省级行政级别署名的银子,西门庆会怎么应答黄主事呢?我们下回来说

九十五:

西门庆自己内心深处来说其实并不太想接这个差事,首先,做过公关的朋友都有切身体会,搞迎接招待工作是一件非常劳心劳力的事情,费钱费时间倒在其次,主要是心特别的累,全程陪同都得一直绷着神经陪着笑脸,而且往往还是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就是常说的吃力不讨好,所以一整套工作做完之后人基本得虚脱一圈,而现在正是瓶儿的丧期,西门庆大把的时间精力都放在丧事的置办上,他确实是没有太多的精力去顾及这么一件太劳心费神的事了,其次,宋委员给西门庆递上来的这么一笔代办银子也确实是很难不让人心里来气,因为这本身并不是钱的问题,试想如果你有个朋友自己要在希尔顿办婚礼,然后找你帮忙负责全部的婚礼流程,末了就只扔给你1000块钱叫你搞定所有事情,你心里会好受吗,肯定是气不打一处来啊,就按交情说,如果两个人关系铁,或者说的难听点,只是因为利益往来而显得关系铁,那么我自掏腰包帮你把事情包圆了也算是情谊算是人情吧,但是最忌讳的就是你自己拿点和实际花销差个十万八千里的小破钱出来装样子装客套,这不是恶心人吗?所以宋委员这么干就是摆明了自己要搞公关联谊却又不想花自己的钱,反而是要西门庆出钱,这纯属又当婊子又立牌坊,所以西门庆看得明白,他心里也是窝火啊

但是就算再生气再窝火再没有精力,西门庆也没有办法真的拒绝,黄主事拿着这钱亲自来找西门庆,这架势本身就已经挑明了这件事情没得商量,没你西门庆自个儿愿不愿意的份儿,所以推辞了几句之后西门庆还是只好说“敢不领命”然后把差事接了,并且还说不用宋委员花钱,所有开销他自己一力承担,但他这话一出口可又犯了忌讳了,为什么呢?虽然说宋委员这件事情办的很恶心人,但是在场面上是没有丝毫问题而且很有必要的,因为这一百零六两银子是省里面明码署名的钱,是走的公家的路线,也就是说到时候中央户部来查账,私下里这次招待仪式到底花了多少钱,一千两也好,一万两也罢,都无所谓,因为给上面做汇报的时候这笔报销的招待费的官方数据就是一百零六两,这表明山东省省政府是很清正廉洁的,没乱花纳税人的钱,这才是关键所在,而且有了这笔官方的报销数据,在场面上宋委员就不欠你西门庆的,因为我找你帮忙,但是不是让你白干,我是付了钱的,我不欠你人情,所以这笔钱西门庆是必须接的,与公与私都必须接,心里再觉得憋屈都必须接,没得选择,这不是显慷慨装大方的时候,所以黄主事也是立马提醒西门庆:
“四泉(西门庆的号),看你说的什么话?这钱是省里的公礼(公款),你要不收我可交不了差啊”
西门庆这才意识到他说错话了,赶紧把钱接了然后又和黄主事商讨了一下招待工作的具体细节,然后黄主事这才告辞回济州府向宋委员复命

十一月十八日,六黄太尉的钦差船队也是开到了清河县码头,这次的欢迎队列的规格可以说是山东省一时之盛啊,山东巡抚(山东省长)侯濛,巡按御史(中央纪委驻山东特派员)宋盘(宋委员)在内的大大小小的平时都难得一见的各级官员黑压压的排的开不到尽头,迎接的仪仗队吹弹打鼓,声震云霄,佳宴酒席珍稀无数,教坊伶官声容极盛,六黄太尉和各级官员都见过礼,把过盏,谈过话之后,侯巡抚和宋委员也是亲自送太尉大人先行离开,并差令东平府胡府尹和济州兵马留守都监周秀亲自护送这次仪式上所有的礼金和礼品到太尉大人的仪仗船队上,送走了六黄太尉之后宋委员也是免不得要客气一番,又亲自来向西门庆表达谢意,西门庆连忙答礼,寒暄了几句之后,山东“两司八府”的各级官员这才慢慢的都散去了

人都走了,有几个负责现场歌乐的小歌手还没有走,西门庆坐了下来,叫他们唱一曲《洛阳花,梁园月》来听,西门庆为什么会想到点这首曲子呢?这首曲子出自元代著名曲作家张鸣善的传世名曲《咏世》,是这么唱的:
“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
花倚栏干看烂漫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
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
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洛阳花,指得是花中极品:洛阳的富贵牡丹花;梁园月,指得是月中极品:梁园(西汉汉景帝的弟弟梁王刘武的著名花园)中的中秋圆月,月有圆缺,花有开谢,但无论如何,月缺了到了来年中秋又还是圆月,花谢了到了来年开春又还是鲜花,但是人不行啊,多情自古伤离别,人离开了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啊?所以西门庆为什么要点这首曲子啊,因为此时此刻他想起了瓶儿,他眼睛发酸,流下了眼泪

男人的一生可以爱上很多女人,这是男人的生理本能,但是男人的一生却只会记住一个女人,就是那个在他失意在他落魄在他彷徨在他痛苦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起来的那个女人,如果说这次迎接六黄太尉的招待仪式是一次大party的话,那么现在party结束,繁华褪尽,西门庆摘下了那个让他心力交瘁的面具,他此刻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孤独,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是热闹无比人头攒动的酒会现场,可曲终人散,所有的那一切浮华,那些看似光鲜的排场和看似荣耀的关系,不过都像“洛阳花,梁园月”一样,看似美好,却都不是真正属于他的,而真正属于他的那个人,瓶儿,早已离去,何日再相逢?如今唯一能陪伴他的,只是歌声中的一点怀念和慰籍,很多时候,排解痛苦的唯一途径就是幻觉,那么接下来西门庆又产生了哪些幻觉呢?我们下回来说

九十六:

到了瓶儿的三七,西门庆又请了永福寺的道坚长老(名字很有韵味哦)来念经做法事,并且按照看风水的徐先生为西门庆精心算好的时间,这同时也是瓶儿出殡的日子,所谓出殡,就是抬棺下葬,西门庆也是专门向周秀(济州兵马留守都监,省驻军军长)借了50名士兵,连同自己局子里的20名排军(古代官员出行在前后举“回避”,“肃静”牌子的军汉)专门护送瓶儿的灵柩到已经事先准备好的墓地上,同时又请了吴道长来做专门的出殡礼,这一切仪式过后,瓶儿也就算正式入土为安了

出殡完了之后,回到家里,西门庆又来到瓶儿房里,他坐在灵床上,看着房间里的橱柜,被褥,衣服,床上的小茶几,化妆盒,等等物件,都还像以前一样摆放的整整齐齐,西门庆也是睹物思人,见鞍思马,又痛哭了一场,当晚在瓶儿的灵床上睡了,但他这一晚上心里想着瓶儿,长吁短叹,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再加上这两三天他一直在陪来访的各种各样的客人喝酒,所以可以说他现在有点进入恍惚的状态了,正巧如意儿进来给他送茶,这个时候,《金瓶梅》当中一个非常经典的场面出现了,西门庆爬起身来,接过了茶杯,然后突然他一把把如意儿搂到自己怀里,疯狂地亲吻如意儿,如意儿虽然意外,但也不敢反抗,西门庆脱去了如意儿的衣服把她拉到自己的被窝里然后就和如意儿做了起来

在瓶儿的灵床上,西门庆和另一个女人疯狂的做爱,而此时此刻西门庆心里还在无比的挂念着瓶儿:死亡,性,纯洁的思念,放荡的发泄,所有的这些息息相关而有自相矛盾的元素让这个场景充满了诡异和迷幻的气息,但我们依然要把这次性爱单独从《金瓶梅》海量的性爱片段中单独剥离出来专门说一说

罗曼罗兰在他的《青春的甘露》中这样写道: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座埋藏爱人的坟墓,他们在其中常年累月的熟睡,什么也不会来惊醒他们,可是早晚有一天,我们知道,墓穴会重新开启,死者会从坟墓中醒来,用他们褪色的嘴唇向爱人微笑,他们原来一直潜伏在爱人的胸中,就像婴儿熟睡在母亲的腹中一样”
死亡既是一种终极考验,也是一种终极过滤,古希腊神话当中的英雄只有通过死亡才能升华成为神,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爱情也同样需要通过死亡才能升华成为不朽,而瓶儿的死亡事实上把她在西门庆心中的地位同样也给升华了,在西门庆的心中她已经成为永恒,成为女神了,自从瓶儿死后,西门庆总是在不断有意无意的,试图让自己活在一种瓶儿还没有离去的幻觉之中,这种幻觉能够让他获得一点内心的平静,获得一点心灵的慰藉,如意儿这个人单独拿出来看虽然也算是个美女但美的也并不特别,但是此时此刻,在西门庆眼里,她却又反而显得无比的特别,首先如意儿是官哥儿的奶妈,瓶儿的丫环;其次如意儿和瓶儿一样皮肤很白嫩,这两点一结合我们就明白了,这些日子以来西门庆的内心太苦闷太疲惫了,宿醉外加相思之苦让他神志开始恍惚,所以恍惚之中他看到了如意儿,也就自然在恍惚之中把如意儿当作了瓶儿,他仿佛看到了他的瓶姐姐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他伸出手去搂住了如意儿,就好像要抓住瓶儿,不要让她再离开自己

完事儿之后,西门庆也清醒了,他夸如意儿说:
“我儿,你这一身皮肉和你娘(瓶儿)一样白净,我搂着你就像和她睡一样”
然后他也是表示只要如意儿尽心尽力地服侍他那么也是绝不会亏待如意儿的,事实上自从瓶儿去世之后,她这一房中的丫头:迎春,绣春,如意儿,这三个人的地位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是非常微妙非常脆弱的,尽管瓶儿在生前最后特别请求月娘能照顾这几个丫头,但是月娘一直就不喜欢瓶儿,她本人对此也是毫不掩饰,对主母尚且如此,对主母的丫环又能给多少照顾呢?所以月娘答应瓶儿要照顾几个丫头更多的不过是对一个将死之人的一点例行公事的安慰之语,免得她死不瞑目,月娘是否能真的兑现诺言,这几个丫头心里都是很清楚的,所以现在西门庆亲自许诺了,如意儿也是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表示一定死心塌地的跟着西门庆,并且在床上更加媚态百出,大献殷勤,西门庆大喜,从瓶儿的首饰盒里拿出四根金簪赏了如意儿,又去铺子里拿了三匹葱白色的绸子给如意儿她们三个丫头做新的袄子,并瞒着月娘暗地里又给了如意儿不少的首饰银钱等等实货,而迎春知道如意儿已经被西门庆收用过之后,也是立刻就和如意儿“打成一路”,因为迎春心里也明白,有了西门庆的宠幸和撑腰之后,她们几个人的地位起码就可以暂时稳固下来了

西门庆希望能从如意儿那里找回一点关于瓶儿的记忆,对于瓶儿的思念是他现在内心最难以平复的伤痛吧,但是“彼之蜜糖,吾之毒药”,这种思念对于他自己来说是伤痛,但是对于别人来说却是一种机会,那么这到底是怎样一种机会呢?我们下回来说

九十七:

瓶儿三七之后,已经到了十一月初,山东等地方也开始下雪,这天西门庆也是请了应伯爵来家聊聊天赏赏雪,以排解一下近日的苦闷心情,两人坐下说了点闲话,画童端上来甜点:酥油白糖牛奶,这道甜点和现在的双皮奶差不太多,热热的牛奶上铺着一层鹅脂一样丝滑白嫩的酥油,两者互相交融,可以说是一道既口味香甜又口感爽滑的上等甜点,应伯爵也是连连赞叹啊,几口就把自己的那份吃光了,但是西门庆自己却一口也不吃,他把自己那份也一起递给应伯爵吃了,他却在一边拿着一个木滚子(一种按摩器)在身上滚来滚去,应伯爵也是很奇怪啊,便问他干嘛要这么滚身子,西门庆回答:
“不瞒你说,我近来到了晚上总觉得身上发酸,腰背疼痛,要不这么按摩一下总觉得不自在”
应伯爵想了想说:
“想来哥每天都大鱼大肉,恐怕是痰火吧”

应伯爵所说的痰火呢,在中医上指得是因为饮食偏重荤酒又缺少日常锻炼而造成的内分泌代谢失调而引起的身体酸痛,肠胃不适等症状,这种病在古代的富贵人家里面也是比较普遍的,毕竟在古代能吃得好又缺乏锻炼的也只能是富贵之人,所以这“痰火”也算是“富贵病”的一种吧,而从表面上看呢,西门庆目前的这些症状也和“痰火”表现出的一般病症很类似,所以他本人和应伯爵也是很自然而然的觉得静心调理一下就好了,但是请大家先记住这个片段吧,真相远远不是如此的简单

西门庆和应伯爵又正说着话呢,韩经理和温秘书又陆续来找西门庆汇报工作,说话间又有一个小哥专门冒着大雪来拜访,这个小哥是谁呢?他名字呢叫做郑春,是丽春院里专门为客人唱曲子的小歌手,一般来说这种点唱的小乐手虽然身份低微但是在圈子里也算是熟脸,而这位郑春小哥比起一般的熟脸却还更特殊一点,因为他的两个姐姐:郑爱香儿和郑爱月儿,恰好就是丽春院的两个招牌姑娘,尤其是这位郑爱月儿,出道才不久,但不管是模样,身段还是才情都属顶级货色,算的上是圈子里近期重点包装打造的实力派新星,有这样标致的美人儿,号称“风月场子里的班头”的西门庆自然也是当仁不让啊,和郑爱月儿眉来眼去打得火热,只是这一段时间西门庆一直忙于瓶儿的丧事脱不开身,所以郑春也是亲自来拜访并带来了郑爱月儿给西门庆准备的一份特别的礼物

郑春进门之后,也是很恭敬地给西门庆磕头,然后高高的把他姐姐精心准备的礼物呈献给西门庆,那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这个东西叫做酥油泡螺,是一种用酥油和奶油做成的甜点,形状类似螺蛳,分为纯白和粉红二色,“入口即化,沃肺融心”,由于做工极其复杂用料极其考究,在明代酥油泡螺属于顶级甜点,一般老百姓是没口福吃不上的,但是这个甜点对于西门庆来说复杂难做并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个东西对于西门庆是有特殊意义的,为什么呢?因为在此之前,只有瓶儿会做酥油泡螺!换句话说,郑爱月儿花大力气做这个甜点,是有潜台词在里面的:
首先,瓶儿是西门庆最爱的女人,酥油泡螺又只有瓶儿会做,那么这个东西可以说是独属于瓶儿对西门庆的爱,既然如此,现在郑爱月儿也把这个东西做出来了,那么西门庆睹物思人,就一定会对郑爱月儿心存感激心怀感动,男人对女人有了感激之情感动之心那么两人的关系就可以说是前进了一大步;
其次,既然在此之前只有瓶儿会做酥油泡螺,那么现在瓶儿已经不在了,而郑爱月儿现在也会做这东西了,那么转而言之,郑爱月儿在试图通过酥油泡螺对西门庆建立一种潜移默化的心理暗示:这种独特性已经从瓶儿身上转移到郑爱月儿身上了

所以西门庆看着这酥油泡螺,也是百感交集啊,非常感动,特地赏了郑春五钱银子(人民币250块)并还特别装了一罐从杭州带回的衣梅(一种用各样药材和蜜糖炼制的薄荷味杨梅)叫郑春带回去送给郑爱月儿作为答谢

所以在这个段子里我们先透过西门庆的态度把郑爱月儿和李桂姐做一个对比,对于李桂姐西门庆是愈加讨厌慢慢的两人关系就疏远了,而对于郑爱月儿西门庆却是愈加喜欢两人的关系是越来越火热,那么为什么这两个同样都是出道不久的被经纪人们花大力气培植的当家花旦,同样都是花容月貌,聪明伶俐的女孩儿,在西门庆这里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男人只喜欢漂亮的女人,这是男人的生理本能,没什么好抱怨的,但是在喜欢之后,男人更需要的是一种感情上的回馈,因为付出了就一定需要寻求回报,这同样是男人的生理本能,这也同样是没什么好抱怨的,桂姐固然青春靓丽风月无边,但她从来不愿意去关心别人,她对西门庆一直都是只有索取没有回报,在她看来小娘我西施转世,那我给你们这些男人一个笑脸就已经是你们八辈子的福分了,你们就该由着我的性子,就该围着我转,你们为我所献的任何殷勤都是完全理所当然的,不过我们也要问一句什么样的女人可以真的就心安理得的接受这种理所当然啊?答案很可惜,既不是西施,也不是貂蝉,更不可能是你桂姐,而是谁呢?夏娃,为什么呢?很简单,夏娃是全世界唯一的一个女人,垄断资源,过了这村没这店了,所以她爱不爱给回报,爱不爱搭理谁,男人都得忍着;因此“美貌”对于女人虽然是很大的优势,但说到底还是只是稀缺资源而已,这和垄断资源还是有天壤之别的,所以我们反过来看爱月儿,你可以说她为西门庆做这个酥油泡螺是处心积虑,是别有用心,但是最起码的,她至少做了,花了大把的精力,花了大把的时间,实实在在的去做了,对于西门庆来说,这意味着这个女人是在乎他的,对于他的付出是愿意给予回报给予回应的,这对西门庆的感觉来说非常重要

所以西门庆看着这酥油泡螺连连感慨睹物思人,心里难过,但“此难过”非“彼难过”,旁边应伯爵也是明白的,他马上打趣西门庆说:
“我为什么要难过啊?刚死了个会做泡螺孝顺我的女儿,如今又冒出来一个会做泡螺的女儿,也偏是哥你会找人啊,找的都是妙人儿啊”
应伯爵这俏皮话也是逗的西门庆立刻就眉开眼笑,所以西门庆的难过表面是因为见鞍思马,以物寄相思,实际上却是一种暗喜,因为有人愿意在乎他的感觉啊,所以什么是“妙人儿”啊,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谓之“妙”,真正的从心底去为别人着想,用最不经意的却又最打动人的方式去关心别人,这就是“妙人儿”,看上去很简单,真正要做到却很难啊

下雪之后时间飞快,转眼就到了瓶儿的断七,月娘也是请了薛姑子等尼姑来为瓶儿做最后一轮的法事超度,也就算是瓶儿葬礼的一个正式的结束吧,而同时呢,应伯爵也是给西门庆带来了郑爱月儿的帖子,邀请他去家中参加酒宴:葬礼的结尾,酒宴的开始,“乐极生悲,悲极生乐”,作者在此这个不经意的安排让一切似乎都像是季节的轮换一样,在不断的重复着一轮又一轮的循环,那么接下来在郑爱月儿的酒宴上又有哪些好戏上演呢?我们下回来说

九十八:

帮瓶儿做完最后一场法事道场之后第二天,十一月初八,忙完局子里的公务之后,西门庆带了玳安和琴童来郑爱月儿家里参加酒宴,应伯爵和李智,黄四(东平府香蜡项目经理人)都在,西门庆又叫琴童去把温秘书接来一块儿喝酒,坐下之后,郑爱月儿便专门给西门庆递上一杯酒,应伯爵做了一个要去接酒杯的动作,然后故意装傻说:
“我搞错了,搞错了,我还以为你是给我递酒呢”
爱月儿也是赶紧接这话茬:
“我给你递酒?你哪儿来的这福分哦?”
应伯爵又接着打趣爱月儿:
“你看你这小淫妇,就只认得你自家男人,把我们这些客人往哪儿摆啊?”
爱月儿也是笑着回他:
“今天还轮不到你做客人哩!”
众人说笑了一会儿,又有吴惠(吴银儿的弟弟,和郑春身份类似)来给西门庆送茶水请安,原来吴银儿就住在郑爱月儿家隔壁,听说西门庆来郑家喝酒,所以银儿也是要赶紧来联络联络感情,西门庆也是高兴啊,就叫玳安把银儿一并请过来一块儿吃酒,爱月儿见西门庆高兴,也是立刻就叫郑春和玳安一块儿去,并当着众人使唤郑春:
“你说什么也要把你银姨(银儿)请来,她要是不来你就告诉她说我以后再不和她一路了”
应伯爵一边听了,马上就把她这话给接了过来:
“真是笑死我了,原来你们两个一路的,都是卖毴的啊”
爱月儿也是不慌不忙啊:
“好你个应花子,你和郑春他们是一路的,都是当差给人点唱的”
应伯爵哈哈大笑:
“傻孩子,我就是乌龟老王八,我跟你妈那会儿,你还在肚子里呢”
大家说笑间,银儿也来了,她头上戴着白纱,上身穿着白色的袄子,下身穿着绿色带金边的裙子,进门就笑着给西门庆磕头,西门庆见她戴着白纱就问她,银儿连忙说这是给瓶儿戴的孝,西门庆一听满心欢喜,叫她赶紧坐到身边两人说话

这一段呢,是酒席的开场,客人们陆续到齐,过程虽然是一贯的俏皮耍笑,但是内涵却是相当的丰富,这其中最核心的一块儿就是应伯爵了,这个段子里面也是再一次完美的诠释了应伯爵令人拍案叫绝的润滑剂功效,自古以来,任何社交场合,不管规格是高是低,格调是雅是俗,最不可或缺的是哪一种人呢,节奏控制者,说的通俗点,就是主持人,一个优秀的主持人需要具备哪些基本素质呢?首先就是好口才,就好比做歌手的首先得五音齐全,做舞蹈的首先得身体协调,做画匠的首先得色彩敏感,口才好这是做主持人的吃饭的最基本家伙什儿,能够衔接嘉宾和观众,能够调动现场气氛,每一点可都是需要通过“说话”来达到目的得;其次就是得有见识,作为一个主持人“学可以不术,但不可以不博”,学而不术顶多就是不精不专,但学而不博那就是没见识,嘉宾和你聊时尚你不懂,嘉宾和你谈美食你不会,嘉宾和你侃时事你不知,嘉宾和你论哲学你不明,不懂不会不知不明,这就是砸自己的招牌啊,我们知道作为主持人一个很重要的技能就是“急智”,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急中生智妙语连珠”,但这个“急智”之中除了语言艺术之外,很大程度就是以见识作为依托作为基础的,正所谓“见多识广”方能“挥洒自如”,就是这个道理,否则你啥都不知道,“急出尿来”倒是很有可能,“急出智来”那就甭指望了;再者,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弹性,说白了就是“不要脸”,这是最关键的也是最难做到的,主持人最忌讳的就是两点,一是冷场子,二是镇不住场子,冷场子是语言功底不够深,阅历见识不够广,但镇不住场子那就是弹性不够好了,我们打个比方,嘉宾就好像一团火,而主持人就好比一团烟,不管嘉宾的气场有多强气势有多横,也就是火势比较旺比较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而已,但在火之外,整个场子里面都弥漫的应该是什么呢,是烟,而且即使最终火灭了,烟依然到处都是,这就是所谓主持人的弹性

前面我们专门详细讲过了,应伯爵是一个天才的项目咨询师和项目策划人,而同样的他还是一个天才的主持人,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应伯爵活到我们今天的这个社会中做节目主持人的话,那绝对是当之无愧的“金话筒”,“综艺一哥”,金钟奖拿奖拿到手软的那种,我们再来看下他在酒席开场的这些调动气氛的手段:
先是爱月儿来给西门庆敬酒,他装傻上去一把接过来,这真是让人拍案叫绝的一招,我们知道酒席也好,酒会也好,气氛要搞起来一定要有人出来“装疯卖傻”才行,但这个装疯的度很重要,装过头了就很做作容易引起反感,装浅了又容易冷场子,反而搞得很尴尬,所以一定要做得即自然而然又出人意料才能达到效果,爱月儿和西门庆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双方处于一种很暧昧的状态,应伯爵把爱月儿递给西门庆的酒杯这么一抢那起到一个什么效果呢,那就是在故意的把西门庆和爱月儿的暧昧关系往明里面挑,我们知道现在很多脱口秀啊单口相声啊很喜欢干的一件事情就是拿名人的暧昧关系开玩笑,为什么呢,“公开的秘密”是人们内心永恒的G点,这种公开场合下的装疯卖傻的挑逗这种大家内心心照不宣但又达成共识的“公开的秘密”是能在一瞬间点燃酒席气氛的,这一瞬间在场的每个人都会发出“嘿嘿嘿的会心一笑”,而且很重要的一点这种事情换了别人,比如温秘书黄经理这种人来干会显得很突兀,有很下流的感觉,但应伯爵是有名的“应二花子”,老不正经的风流好手,他出马反而会显得淫而不秽,乐而不俗,自然而然,这就是所谓的弹性,镇得住场子;再来看应伯爵和爱月儿互相调侃的那几句话,可以说是两个妙人的经典妙语连珠对答,是两个内功高手在比拼内力呢,爱月儿使劲浑身解数极力讨好西门庆,应该说也算是她的职业本能,但这种端着架子的劲头还是让应伯爵心里不爽,所以应伯爵有意要那她开涮,应伯爵有意调侃她是卖毴的,这个“毴”是什么意思呢,这个字呢就是指女性阴部,“卖毴”那就是在很直接的损爱月儿,你就是个婊子少在这儿立牌坊了,应该说这话已经很重了,已经挑出火花了,但爱月儿也是一点不生气啊,伶牙俐齿,当即反击应伯爵和郑春一样是卖唱的,这个也算是损到家了,为什么呢?应伯爵名义上是西门庆的二弟,但实际上说白了就是西门庆身边的一个高级跟班,在西门大官人那儿混吃混喝的,他把西门庆逗开心了,西门庆就多赏他几个银子,所以本质上和给客人做点唱歌手陪笑赚辛苦钱的郑春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当下两人也是在嘻嘻哈哈之间把对方给狠狠地涮了一把,而这番妙语对答也同样是让在场的人笑得前仆后仰,为什么呢,尽管两人对对方的调侃都说得很重,但却不会把场面搞僵,因为两人本来就是熟人,正所谓“熟不拘礼”,这种调侃就会产生一种自嘲的效果,换句话说就是话说的越重,对大家心中心照不宣的那个共识就挑逗的越狠,也自然就会让场面越发的热烈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西门庆在很多娱乐场合都会带着应伯爵出场的原因,有这么一个天才的主持人在场,那就永远不愁没有笑料,不愁场面不会火爆,不愁大家不能尽兴,那么接下来酒席里又有哪些精彩呢上演呢?我们下回来说

九十九:

银儿入了席以后,西门庆也是和她聊了聊瓶儿的法事,银儿又问西门庆前日是不是就是瓶儿的断七(七七),西门庆点点头并又特别感谢银儿在五七的时候送礼来祭奠,银儿连忙又说:
“我本来和桂姐说了要在娘(瓶儿是银儿的干娘)断七的时候再送点礼过来,但又不知道爹你是不是安排了人来念经,所以才不敢去打扰,爹你看我娘这说去就去了,房里都空了,你心里肯定也很想她吧?”
西门庆听了这话也是又有点伤感啊,说:
“那是肯定的啊,我前天在书房里还梦到了她,也是大哭了一场啊”

我们来看看银儿这番表现,首先是她的装束,是很好玩儿的,头上戴着白纱,上身穿着白袄,按照她的说法这些白的是在给瓶儿戴孝,但是她下身穿的却是很扎眼的镏金边的翠绿色裙子,脸上还打着彩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所谓的戴孝不过就是来参加酒宴前临时胡乱换上装个样子罢了,毕竟银儿也是丽春院里的招牌之一,这要整天穿着这惨兮兮的孝服,除非遇到个别口味比较重的客人,否则没法儿做生意了;再来就是银儿和西门庆说的所谓挂念瓶儿的伤感话,那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典型的便宜话张口就来,反正你敢信我就敢说,不过对于西门庆来说,他这会儿其实也不太计较了,对他来说银儿这身孝这些话就和爱月儿给他专门做的酥油泡螺一样,不管是现实还是幻觉只要能够满足他对于瓶儿的挂念和相思就足够了,至于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西门庆是不太计较银儿的这一番鬼扯谈,可她这点花花肠子哪里瞒得过应伯爵啊,当时撺掇银儿去给瓶儿当干女儿就是他应二花子教银儿对付桂姐的锦囊妙计啊,应伯爵先是看着爱月儿装腔作势,现在又看着银儿拿架子装孝顺,他是忍不住好笑啊,,所以他也是有意要敲打一下银儿,他马上开始阴阳怪气地装委屈:
“哎呀呀,你看你们这个个都贴心贴肝儿的热乎劲儿,就把我们这些人都晾着,也不说来给我递个酒,唱个曲什么的,我走了!”
说完,应伯爵就站起来装着要走,旁边黄经理也是慌的赶紧拉住,叫郑家两姐妹赶紧给应二叔(黄经理尊称应伯爵为叔)递酒唱曲,银儿也赶紧就坡下驴,和爱香儿与爱月儿拿了乐器一起开始唱曲,唱完一曲之后,西门庆也是打趣应伯爵说:
“既然是你撺掇人姐儿仨唱的,这唱完了你也不孝敬人一杯酒?”
应伯爵嘻嘻哈哈的回答:
“不打紧,死不了人,我待会儿就她们孝敬,金鸡独立,野马踩场,野狐抽丝,猿猴献果,黄狗溺尿,仙人指路,随她们挑”
他这话一说完,爱香儿也是忍不住骂道:
“好你个贼花子,胡说八道的吧!”

应伯爵说得这些“金鸡独立”是什么意思呢,这些全部是专指房事中的某种高难度体位,不过应伯爵这么赤裸裸的调侃倒也并非完全是猥亵的意思,而其实就是在拿爱香儿这帮职业妓女开涮,事实上呢,这些荤段子也就是他插科打诨的一贯风格,当然这也不仅仅是这一次酒席了,从古至今中国社会的酒桌文化里面荤段子是必不可少的一个重要组成环节,我们说的再远一点也不只是中国在内的东方世界,欧亚大陆另一端的整个西方世界同样如此,在这一点上全人类是相通的,荤段子的历史可以说是源远流长

根据考证,目前可知的人类最早的一个荤段子可以追溯到距今一万多年以前,法国南部的山洞壁画中有一个以突出的石块而画的一个勃起的男人,在那个还没有语言的混沌时代,这算是我们的先祖留给我们的第一个荤段子吧,事实上不管是之后古希腊古罗马戏剧中的各种荤段子,还是中世纪欧洲乡间村落里的各种荤段子,还是中国日本的市井民间的各种荤段子,追根溯源,都和这个远古的老祖宗是一样的,那就是所谓荤段子,不在“荤”在“段子”,本质就是把男女之事作为手段用来开心逗笑,我们来看“荤段子”的英文ribaldry同样是这个意思:精髓在于逗乐(poke fun)而不是挑逗情欲(sexual stimulation),那么为什么从古至今人们都会如此的钟情于荤段子呢?“性”作为人类的最基本的生理本能是具有普遍性的,也就是说不管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还是谨小慎微的平民,不管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还是资质平平的黄毛丫头,不管是饱经磨砺的中年人还是青春热血的少年郎,在遇到“性”的时候,所有的这些表层差异都不存在了,所有的人都是同样的大脑缺氧手脚急促,所以这种矛盾性本身就是带有非常强烈的喜剧效果的;而另一方面,荤段子比起春宫图或者色情书籍来说更加强调“厚颜无耻”,所以在幽默之外,这种粗暴的“无耻”在直接撕开人性的隐秘之处的同时,带有一种非常酣畅淋漓的痛快爽利之感,让人身心愉悦;再者,随着社会结构的变化和权力冲突的不断尖锐,作为挑战权威的工具,荤段子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一种手段,在任何场合我们都会发现和政治相结合的荤段子通常都是最受欢迎的,即使是最底层的人依然可以通过辛辣的荤段子对权威的最高层加以嘲讽和调侃,而同样的效果是不可能通过其他手段实现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荤段子是一种最清醒的自嘲,这种清醒在于对于人性中荒谬一面的深刻认识而又无可奈何,洞悉人性和人心一切真相的莎士比亚,在他的作品中充满了令人捧腹的荤段子,他的两部最赋盛名的悲剧《哈姆雷特》和《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充斥着海量的无所不在的不断逗乐观众的性俚语和黄笑话,这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恰恰就在于荤段子从调侃他人开始,到嘲弄自己结束,在笑声的背后所隐藏的是深深的无奈和自省

所以应伯爵这些收放自如的荤段子事实上就像莎士比亚在他的作品中处处点缀的黄笑话一样,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羁和洒脱,更带有一种洞悉世事之后的释然和超脱吧,“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武林豪杰墓,无花无酒锄昨田”,这或许就是应伯爵现在的真正状态吧,那么爱月儿面对这些咄咄逼人的带色的调侃会不会和她姐姐爱香儿是一个反应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

插页十:(每十篇插页一次)

“智取生辰纲”是《水浒传》当中脍炙人口的名段,其情节的戏剧性和人物性格的饱满度都算得上是中国古典文学的经典代表,但是正是因为这些表面的精彩实在太吸引眼球,“智取生辰纲”的真正内涵反而一直被掩盖了,其真正的重要性其实远远地超过了书中所有的其他段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智取生辰纲”就是整部《水浒传》的总纲

“智取生辰纲”当中最重要的一环并不是晁盖等人如何巧设诡计打劫了梁中书的十万贯寿礼,而是“七星聚义”,也就是晁盖这七个人是怎么聚到一起的

在中国的传统社会里面,“七星聚义”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模式,甚至是一种思想和文化上的深深烙印,这种烙印甚至同样深深的印在了深受中国影响的日本文化当中,香港影评会票选香港电影史上最伟大的影片,占据榜单第一名的,是吴宇森的《英雄本色》,日本传媒艺术部评选日本漫画史上最伟大的漫画,占据榜单第一名的,是井上雄彦的《灌篮高手》,这两部作品形式上或许并不突出,但却都从心灵的最深处给予了我们最深的震撼,因为这两部作品在内涵上都是体现了中日文化里面最核心的一块儿,我们说的通俗一点,就是“七星聚义”

为什么要聚义?

《英雄本色》讲得是落魄的英雄如何找回尊严的故事,而在影片之外又何尝不是如此,拍摄《英雄本色》之前:
吴宇森,正在自己事业的低谷,在新艺城公司满身抱负不得施展,被外放到台湾拍些不着四六的滥俗肥皂片,票房屡屡惨败,满心失意更向谁人说;
周润发,还一直局限于《上海滩》中的帅气小生形象而难以脱身,类型单一,看不到转型希望,影片拍一部砸一部,被称为香港电影界头号票房毒药;
狄龙,曾经的香江头号美男子风华不再,并接到了邵氏公司的辞退信:“谢谢你多年来为公司作出的成绩”,世态炎凉,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
李子雄,无线演员的培训班结束后一直默默无闻,在海关做着朝九晚五的公务员,偶尔拍拍广告,做做业余模特,童年的梦想似乎越行越远;
叶锦添,从香港理工拿到摄影文凭后一直做着小小的摄影指导,一年里也没一部戏可拍,穷得连午餐都吃不上,前途在哪里?艺术在哪里?

一群心中怀抱着志气怀揣着理想但却在现实中无比失意无比落寞的人,他们聚到了一起,走到了一起,为了同一个目的,那就是要拿回自己的尊严!后面的故事我们都已经无比熟悉了:吴宇森一飞冲天,成为了香港电影界的旗帜人物;周润发扬眉吐气,一举甩掉票房毒药的帽子,成为真正的国际巨星;狄龙又焕发了演艺事业的第二春;李子雄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份长期合约,走上了实力派影星的道路;叶锦添一举成名,脱胎换骨,逐步成为华语电影的首席美术指导
多年以后吴宇森在文章中写道:
“在我最失意失落,曾经一度被人认为已经落伍,也在我最要肯定自己,最需要朋友的时候,徐克大力支持我拍摄《英雄本色》,而在拍摄期间,我都能从周润发、狄龙、张国荣和徐克之间,看到我自己,同时也更加了解别人,也终于我能够在影片中找回了我的尊严”

《水浒传》是一部以元代民间说书艺术为范本而创作的小说,说到底,这是一部以下层人民的价值观为主体的作品,而《水浒传》出现的这个时间点是非常有意思的,作为传统中国意识形态基石的儒学在经过宋代一朝的重新洗牌整合为新儒学之后,加上宋以后整个元代一朝都相对宽松的政治舆论环境这个大好的宏观条件,新儒学中新加入的关于自我实现和自我超越的这两个价值观念在整个中国社会中得到极大的推广,自我意识开始慢慢在底层民众当中觉醒,而这些都淋漓尽致的体现在了元代蓬勃发展的民间戏剧曲艺说书艺术当中,并且也相应的完整的保留到了《水浒传》当中,晁盖等七人在现实中都是失意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份落魄和一份不如意,所以为什么要“七星聚义”啊,劫生辰纲只是一种形式,劫什么都无所谓,因为最核心的意义在于,“聚义”是关于尊严的,找回自我,找回尊严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水浒传》不仅仅是一部单纯的文学作品,她的社会学意义是空前的,她从一种最暴力最血腥的形式当中传达给了我们最核心最可贵的东西,那就是如何找回自我的尊严,所以作为真正继承了《水浒传》精髓的《金瓶梅》其实也是在讲同样的故事传达同样的信息表达同样的道理,甚至把这个这些都更加的深化了,她从更广阔的天地以及更广阔的视角里面通过各种层面去给我们展现找回自我尊严的过程,尽管这些形式这些层面比起《水浒传》里的更加的阴暗,更加的淫秽,更加的露骨

一百零一:

应伯爵扯淡完了之后摆了几个酒杯,满满地倒上酒,然后要那姐儿仨每人在他手上喝上两杯,谁要不喝就一杯泼在身上,这可就是动真格的啦,表示他可不只是就嘴巴上占点便宜罢了,这姐儿仨怎么应答呢?爱香儿说自己今天忌酒,喝了和皇历不符;银儿推辞说她干娘(瓶儿)刚刚断七她心里不自在只能喝半杯,我们知道应伯爵是属于酒桌气场极强的那种人,所以他摆这个酒表面上看是在敬你,实际上是暗地里有意给你使坏,把人往两难的处境推,这酒你不喝呢其实他也不会真的拿酒泼你,但这样你坏了酒桌规矩你理亏啊,这表示你认怂了,你喝呢那也很尴尬的,因为应伯爵这个敬酒法和普通的“送出去”不一样,他是要把对方“拉过来”,你喝了也是处于一种被应伯爵牵着鼻子走的状态,所以我们来看爱香儿和瓶儿这两位的回答,就属于典型的气场上被应伯爵罩的死死的,认怂了,连找点理由也都磕磕巴巴的,一个说什么犯忌讳,一个说什么心情悲痛,我们听了都忍不住好笑

那么爱月儿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应花子,要我喝也行,你得跪下来给我打两个嘴巴,你不跪,再等一百年我也不喝”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黄经理听了是哈哈大笑啊,对应伯爵说:
“二叔啊,人月姨都发话了,你要是不跪,那就不识趣了哦”
我们来看爱月儿这个回答,尤其是和爱香儿和银儿的怂窘的回答相比,真是妙到毫颠了,看似轻描淡写却是暗藏杀机啊,举重若轻信手拈来之间就逆转了不利局面,把应伯爵自己设计的让人进退两难的小陷阱又扔回给应伯爵自己了,而且她这么一句让攻守形式逆转的妙人妙语因为剧烈的戏剧性而带有极强的幽默感,所以一下子就把酒桌上的气氛推到了一个新的高点,我们知道气氛一旦点燃了那就是再机灵通变的主儿也没辙了,所以连应伯爵这个人精这会儿也瞎了,没奈何只好服软,乖乖给爱月儿跪下,爱月儿笑嘻嘻的拍了两下他的脸,然后把酒喝了

这一段即使是在《金瓶梅》众多的酒席段子里也算是相当出彩的一段,在这种精彩来自于一种强烈的对别,我们知道丽春院的其他几位花魁那一个个也都是机巧之人啊,但只要是和应伯爵同时出场的场合,无一例外全都是被应伯爵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所以能够从应伯爵那儿讨到便宜的甚至反客为主的,只有爱月儿一个,所以这个女人的心思之机敏实在是令我们叹为观止,但是也正因如此,对于一个心机城府如此深的女人,我们在叹服的同时是不是也会觉得有点可怕呢?

又吃了一会儿酒之后,西门庆到后面解手,爱月儿也是随行陪他一块儿,解完手之后西门庆拉着爱月儿去了爱月儿的房间,在这个私密的场所里面两人开始聊点酒桌上面不太方便让外人知道的悄悄话,聊了一会儿之后,爱月儿主动把话题引开,她开始给西门庆讲另外一个人的近况,谁呢?就是桂姐

桂姐曾经找过西门庆帮忙,她勾搭过一个叫王三官的青年贵族子弟,这王三官也算是县里的名人,脸儿熟,当年把金莲买去调教成乐妓的那位王局长恰好就是他老爸,而这位小哥的老婆却是个醋坛子,受不了他整天在外面鬼混,一怒之下把这事儿告诉了她叔叔,东京的殿前六黄太尉,所以六黄太尉也是为侄女儿出气,专门派人来清河县抓人,也就是那些撺掇王三官在外面风流的帮闲混混以及和王三官勾搭的各色妓女,西门庆当时也是看月娘和娇儿的面子帮忙把桂姐从逮捕名单里面给划去了,并且叮嘱桂姐不准再和王三官有什么联系,不过这次爱月儿告诉西门庆,桂姐现在又和这个王三官混到了一起,西门庆一听也是吃惊啊,骂道:
“这个小淫妇,她当初表面上赌咒发誓,答应得好好的不再和那小子有什么瓜葛了,全哄我呢!”
爱月儿笑着说:
“你也别恼火了,我教你一个办法,保管能教训教训王三官这小子,给你出气”

我们来看西门庆和爱月儿的这个对话,表面上虽然没什么特别但实际内涵是很丰富的,这其中包含了两点疑问,首先是爱月儿为什么会专门给西门庆提到桂姐,再者就是西门庆为什么会很恼火,我们先来看第二点,西门庆在知道桂姐依然还和王三官打得火热之后是显得很恼火,那么他这个恼火到底是在恼火什么,王三官是个贵族子弟,他上面的关系涉及到东京的六黄太尉,所以按照常理,桂姐招惹王三官那就是在间接的得罪六黄太尉,从风险的角度说,如果西门庆要继续为桂姐擦屁股的话那么他所要承担的风险成本也是很高的,既然如此降低风险的最佳途径就是让桂姐和王三官划清界限,但是问题是如果西门庆的恼火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爱月儿为什么给他提供的出气方案反而偏偏是要去“教训”王三官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所以这恰恰给我们暗示了西门庆对于桂姐的这个恼火是还有另一层更重要的意思的,那就是他“吃醋”了

西门庆很烦桂姐,已经很久没搭理她了,而且两人的包养契约关系在当初桂姐背着西门庆脚踏两只船的时候就已经自动解除了,那么按道理来说桂姐现在要找什么男人已经轮不到西门庆来吃醋了,但问题在于他们两人关系恶化的基础是桂姐先“背叛”西门庆,这点太关键了,我们把话说得难听一点,如果当初是西门庆玩桂姐玩腻味了,然后两人关系再疏远的话那么西门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醋意十足,因为男人不管多么成熟,在感情上永远是个小男儿,我们知道小男孩儿最突出的特点就是蛮不讲理的占有欲,所以桂姐涮了西门庆让西门庆觉得很受伤,这种被背叛被欺骗的感觉是他的一个心结,也是他烦心的根源,所以现在即使他已经不再联系桂姐了,但对这个干女儿勾搭其他男人依然会耿耿于怀

所以西门庆的这种微妙心理也是逃不过爱月儿这个“妙人”的眼睛啊,不过她又为什么要专门拿桂姐的这个事情来挑逗西门庆呢?她又会给西门庆出什么主意来报复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二:

西门庆把爱月儿搂在怀里就问她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出气,爱月儿这才笑着说:
“那王三官的老妈林太太,今年才三十五岁,那可是长得好模样啊,整日浓妆艳抹的,打扮得狐狸一样,专门在外面找男人偷情,那县里说媒的文嫂就是帮她牵头的,你要是有心去搞上一搞肯定有戏,还有那王三官的小媳妇儿今年才十九,东京六黄太尉的亲侄女儿,也是个标致的可人儿啊,这王三官又成天在外面鬼混,你看她这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啊?你把这当妈的先办了,不愁这小美人儿也不落你手里”
西门庆一听大感兴趣啊,赶紧问爱月儿怎么会知道这些内幕的,爱月儿便说是以前买她初夜的一个南方生意人告诉她的,那个生意人也去和林太太会过面,而且就是通过文嫂做的线人,西门庆听完是喜出望外,激动的手舞足蹈,连连夸爱月儿懂事贴心

我们来看一下爱月儿给西门庆出的这个主意,简单的说就是:王三官搞了西门庆的干女儿,所以作为报复,西门庆就去搞王三官的妈妈外加王三官的老婆,这主意咋一看真是喜剧效果十足啊,甚至可以说有一点无厘头的味道在里边,我们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感慨一下爱月儿这个黑色幽默的思路,但是在笑过之后,我们必须要再来重新品一下爱月儿的这个主意,这个看似荒诞的主意的背后隐藏着非常丰富的信息量

王三官这一家子我们并不陌生,我前面讲过了当年金莲小时候就是被潘妈妈卖到了王家去当的乐妓,所以我们要先用金莲当坐标来算一下这中间隔了多长时间:王局长,也就是王三官的爸爸,林太太的老公,他死的时候金莲正好十五,而金莲当前的年纪是二十八,也就是说这么算林太太已经守了十三年的寡了,而现在林太太的年纪是三十五,那么换句话说林太太开始守寡的年纪应该是在二十二左右,毫不夸张的说,这个年纪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管放在任何时代不管以任何标准衡量那都是如花似玉的妙龄啊,在如此美好的年华就守寡,林太太心理上的负担有多重我们就可想而知了,也确实很让人同情的,再者说常言道“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林太太现在那就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身边要是没个男人滋润,如此强烈的生理需求怎么解决啊?所以于情于理她要在外面偷情那也是人之常情,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问题是,王家的这个身份很特别,他们的祖爷,也就是王三官的太爷爷叫做王景崇,这王老爷子的名爵是“太原节度颁阳郡王”,这是个什么级别的爵位呢?太原和颁阳都是地名,节度指得是节度使,在宋代节度使是属于级别很高的荣誉称号,一般都是授予位极人臣的文武大臣(明代无节度使编制),而郡王这个要更高级一些,一般来说,在中国古代,王这个级别的爵位分为两级:一字亲王,二字郡王,亲王都是授予皇室直系亲族的,都是一个字的,比如我们熟知的唐太宗李世民做皇帝前是秦亲王,乾隆帝弘历做皇帝前是宝亲王,而郡王呢一般是皇室旁支或者是有卓越贡献的大臣,都是两个字的,比如西晋“八王之乱”里面的司马亮封的是汝南郡王,唐代平息安史之乱的功勋大臣郭子仪封的是汾阳郡王,而在明代除了皇族一般来说只有最重量级的大臣比如开国元勋才有资格封郡王,但也只是荣誉称号,并不世袭,所以作者在这个地方故意把宋明两朝的这两个超重量级的荣誉爵位都拼凑在一起加在王家头上是想告诉我们,王三官这一家放在当时那就是贵族里面的贵族,级别非常高的,否则你无法想象当朝太尉为什么会把侄女儿嫁到他们家,但换句话说,这么高级别的贵族身份在极度光鲜的同时也是一种极度沉重的负担,所以林太太在这种负担下要偷情也只能是极度小心极端谨慎的,所以为什么林太太偷情的对象都是爱月儿所说的“南方来的生意人”这种外地人啊,找清河县本地的就怕人多嘴杂,这风流韵事要是传出去得是多大的丑闻啊,王家的脸面往哪儿放啊?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林太太偷情之事会如此高度隐秘,隐秘到了连西门庆这样灵通的清河县地头蛇都完全不知情的地步

不过一路走来,我们看到西门庆偷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玩儿过的女人里面不少也都是仙子级别的,可这一次西门庆的反应是很特别的,他显得非常的激动而且慌乱,完全没有一个作为久经战阵的老将应有的淡定和从容,按理说作为西门庆这样一个采花老手不应该是这种菜鸟级的反应,那么为什么这一次他会如此的激动呢?鲁迅先生在《病后杂谈》里面讲过这么一个故事:
明成祖朱棣篡夺了建文帝的皇位,当时的兵部尚书铁铉率兵多次打败朱棣,他最后兵败被俘以后也是宁死不降并痛骂朱棣是乱臣贼子,朱棣恼羞成怒凌迟了铁铉并把他的女儿赶到教坊去做官妓,铁铉是一位很有气节的忠臣又死得这么壮烈,按理说大家不管是出于公家的大义还是出于私家的同情都不应该太为难铁铉的女儿,但是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铁铉的女儿的身价却是一路飙升,来客者是络绎不绝日日不断,为什么呢?在中国古代,权力主宰一切而不受任何约束,所以其最直接的两种延生形式就是:钱和性,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两者的诱惑力是不可能被抗拒的,所以换句话说权力是整个专制时代的精神鸦片,嫖客们趋之若鹜的轮番上铁姑娘,上的其实已经不是铁姑娘本人了,铁铉是兵部尚书,那放到今天就相当于是国防部部长,国防部部长的女儿做妓女,这种看似荒谬但却又活生生存在的现实对于那个时期的嫖客的心理刺激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铁姑娘作为妓女本身她所需要具备的样貌身材才情对于嫖客来说反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她的身份,嫖客们上铁姑娘在潜意识上达成了一种和权力中枢发生联系的美妙幻觉,这种幻觉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他们自己对于权力极度渴求的饥渴,所以其带来的心理上的疯狂刺激和强烈快感远远的超过了任何生理层面上的性高潮,这也就是鲁迅先生犀利地为我们捕捉到的这种变态扭曲心理的根源

所以西门庆在这里如此的兴奋,如此的激动,也是同样的原因,因为即使按照中国古代非直系继承人爵位逐代递减的原则,林太太的身份起码也是伯爵夫人,这种身份虽然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但这种尊贵的背后所代表的恰恰就是大小通吃权力,西门庆虽然现在有一个花钱买来的五品官衔,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在真正的官僚和贵族的眼里他屁都不是,林太太这种尊贵身份的女人是他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的“第一次”,对西门庆来说能够上她搞她把她疯狂的压在身下,既是一种他自己对于权力渴求的变相满足,也是他对于平时一直被正统官僚和贵族阶层所看低的一种报复,两者都像精神春药一样,让他在精神上高度勃起,这种高度刺激的快感是他没有办法拒绝的

不过还有一点我们不明白的是,爱月儿给西门庆提的这个主意虽然说是很合西门庆的心意,但是说白了是把西门庆推给另外一个女人,把自己现在费尽心机积极笼络的大客户又推给别的女人,这不是很矛盾吗?那么爱月儿到底是什么心态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三:

爱月儿给西门庆出完主意以后,西门庆也是开心的不得了,便对爱月儿说:
“你可真是和我贴心啊,这样吧,我每个月给你妈送三十两银子(人民币一万五),你也就别接其他客人了,我有空就来你这里”
爱月儿赶紧说:
“哎呀,既然你对我有心,也不说什么钱不钱的,我就只专心伺候你好了”
西门庆说:
“什么话!我这就送银子来”

这一段两个人的对话事实上已经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爱月儿对于人心微妙变化的精准把握,汉代文学家刘向的杂文集《说苑》里讲过这么一个故事叫“绝缨会”:
春秋时候楚庄王有一次大摆酒宴款待将军们,并让自己的爱妃许姬给大家倒酒,突然刮大风把殿上的蜡烛都吹灭了,殿里面一下子一团漆黑,大将蒋雄就趁着酒兴调戏许姬,许姬慌乱中摘下了蒋雄头盔上的红缨并便要楚庄王点上蜡烛然后检查将军们,谁的头盔上没了红缨谁就是调戏她的流氓,楚庄王便立刻大声宣布说今天大家兴致既然这么高,那干脆都把头上的红缨摘下来,然后等大家都摘下了红缨之后楚庄王才叫人重新把蜡烛给点亮,这样除了蒋雄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调戏了许姬,蒋雄也是因此特别的感激楚庄王,后来楚国和郑国打仗,楚庄王中了郑军的埋伏被团团围住,是蒋雄舍命相报奋力拼杀,才保护楚庄王杀出了重围

在对待错误这个问题上,人性当中是有一个共同的灰暗带的,那就是即使我们内心已经承认自己错了,但是嘴巴上是不会承认的,起码当着别人的面我们绝对不会主动认错的,美国著名的社会心理学家艾略特阿伦森(Elliot Aronson)在他的名作《谁会认错》当中精准的分析了这种矛盾心态背后的心理学根源,那就是认知失调,也就是说从人的认知的角度看,错误的发生通常来说是一种和我们的一贯认知相违背的非常情况,所以我们在犯错误之后的第一反应是保护我们自己一贯的认知,也就是进行自我辩护,在这个阶段过了以后第二反应才会是自我反省,所以从自我辩护到自我反省这中间是需要缓冲时间的,在这个缓冲时间之内我们是绝对不可能主动认错的,要特别说明的是这不是人品或者修养问题,这是一个人性当中根深蒂固的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

正是因为人性当中有这样一个普遍存在的“死不认错”的缓冲时间带,所以如何对待一个犯错误的人,是非常讲究技巧的,我们现在经常会听到有朋友吵架或者有夫妻吵架的时候抱怨对方说:
“明明就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还要否认,认个错有那么难吗?”
这种抱怨从道理上当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从心理上就完全会起到反效果,甚至会让双方本来就剑拔弩张的对峙又瞬间极具恶化,所谓“欲速则不达”,因为在缓冲时间之内,即使对方心里面已经认识到是自己错了,但是是不会服软的,得理不饶人咄咄逼人的态度反而会让对方的自我辩护力度和强度再次极具激增,甚至因此产生仇恨心理而激化矛盾,因为人在处于自我保护状态的时候是完全非理性的,所以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是压缩这个缓冲时间,也就是说等到对方自我辩护的这个心理防卫强度已经完全减退之后,那样甚至不用你再多说什么,对方也会主动认错了,而且不但会主动认错,还会对你的“理解”表示感激,因为在潜意识层面,你的“理解”就是一种对他的保护,这一点和他自己所处的“自我保护”状态的根本初衷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我们来看楚庄王和爱月儿,虽然他们所面临的情势是有很大的不同,但是他们的处理技巧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那就是他们都懂得如何压缩这个“不会认错”的缓冲时间,西门庆虽然一直都是个到处拈花惹草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说他在这么做的时候是完全心安理得的,风月场子里虽然看上去一派莺歌燕舞,灯红酒绿的靡乱景象,但是正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行有一行的门路,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所以在一个女人面前就专心对这个女人,在一个男人面前就专心对这个男人,这就是这个场子里的行业道德,所以爱月儿在属于自己的这段时间里又额外得为西门庆拉其他女人的皮条,这起到一个什么效果呢?那就是在有意无意的让西门庆“犯错”,让他内心产生内疚感,因为这样显得你西门庆不职业不厚道嘛,本来和我爱月儿在一起的你又不专心,又讨论别的女人,但是最绝的是爱月儿又不和西门庆计较这一点,所以西门庆的这个被爱月儿主动挑起的“犯错”所需要的缓冲时间又瞬间被压缩了,所以他反而会更加怜惜爱月儿,觉得自己显得不职业不厚道嘛,所以也是立刻提出要包养爱月儿,当然我们也没有必要说这一切都是爱月儿处心积虑,挖空心思的在算计西门庆,事实上这一切更可以看作是一个具有真正处世智慧的女人的处世技巧,一个女人有这样的智慧那么这一切便是一种自然而然,便是一种水到渠成,就像楚庄王的“绝缨会”一样,蒋雄的酒后失态或许只是一个偶然,但是在楚庄王的这种处世智慧之下,一定会出现像蒋雄这样的对他感激涕零肝脑涂地的人,这就是一种必然

西门庆对爱月儿是愈加宠爱,不过接下来他应该如何找机会拜会一下那个让他意乱神迷的林太太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四:

从爱月儿的酒宴回家之后第二天,西门庆就赶紧叫玳安去把文嫂请到家里来,这位文嫂呢,和前面我们已经很熟悉的王婆子,薛婆子一样,也是一位巧舌如簧,能把河里的鱼说到岸上来的媒婆子,而且西门庆也算是她的老客户了,当年西门大姐和陈敬济的那桩亲事就是由文嫂亲自出马说的媒,那么既然都是老熟人了也就不用太多客套,西门庆就直接开门见山,拿出五两银子(人民币两千五)的好处费要文嫂帮他和林太太拉拉关系,并且许诺事成之后,另外还有重谢,这送上门来的生意,况且又是西门大官人这样的大客户,那是不做白不做啊,所以文嫂也是欢喜不尽啊,满口答应下来

不过前面我们也已经分析过了,为了避免流言蜚语,林太太的偷情对象基本都锁定在外地人身上,她本人并不太想在清河县本地找情人,但是这个困难只是我们的困难,对于吃媒婆这碗饭的文嫂来说,完全就是小菜一碟,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嘛,我们这就来看看文嫂是怎么在林太太面前做西门庆的宣传工作的:
文嫂到王家拜见了林太太,便陪着林太太一块儿喝茶聊天,聊了一会儿之后,文嫂便主动转移话题:
“三爹(王三官)不在家吗?”
林太太叹气说:
“他两晚上没回家了,整天就和那帮狐朋狗友在外面鬼混,只把那花枝般的小媳妇儿扔在家里,可怎么办好啊?”
文嫂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接这话茬儿:
“太太您也别太操心,我倒有个主意保管能叫三爹(王三官)收心,把那帮闲人给打发了,从此再不去院(丽春院)里胡混了”
林太太就赶紧问文嫂到底是什么办法,文嫂这才开始转到正题:
“太太您看,咱们县前的西门大官人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他如今管着刑事监察局,东京的蔡总理是他的干爷爷,咱省里的各位官老爷也都和他称兄道弟,他生意又做得大,资产实货数不胜数,家里五位天仙般的娘子,使唤的歌儿舞女也不下数十,大官人那也是一表人才,身体强健,仪表非俗,惯调风情,百伶百俐,他也是知道咱们家是世代官宦的显贵人家,正好又见三爹(王三官)刚武学肄业,也是有心要结交,只是不好贸然前来,他昨日听说太太您马上要过生日,所以也是一心要来给您祝寿啊,太太您何不就见上一见,一来也是帮三爹搭搭关系,二来也叫他帮忙把那帮缠着三爹(王三官)的闲汉都打发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太太听了也是心中大喜,情趣盎然啊,便叫文嫂立刻着手去安排

我们来看一下文嫂和林太太的这段对话,这里面反映出来的信息是很有意思的:
我们要明白文嫂之所以能说动林太太,是她准确的抓住了一点,那就是林太太现在到底缺什么?这个前面我们也讲过了,林太太守了十三年的寡了,又正当妙龄,正常生理需要得不到满足还不得活活憋死,所以缺风月缺性爱,要找点炮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难理解,但是除了这个之外林太太还缺一个东西,林太太虽然是个寡妇,但她的身份是伯爵夫人(实际爵位有可能更高),春秋战国以后,历任中央政府都在不断加强中央集权,因此地方贵爵只有财权而没有政权,什么意思呢?我们经常听到古代打仗时激励士兵冲锋的一个说法叫“第一个破城者封万户侯”,就是说你封了万户侯之后,在封地范围之内的一万户人家的赋税全部交给你,但是你并没有对这一万户人家进行征兵,征役的这些具体的行政权,所以一个贵族的实际权力是很单薄的,如果没有相应的体制之内的官职的话,基本是没有什么具体的实权的,“人在人情在”,王局长去世也意味着王家相应的在体制内的权力也就消失掉了,因此林太太现在虽然生活上是衣食无忧,但手上没有实权,她对那帮整天缠着他儿子在外面瞎混的闲汉很不满意,可也只能干瞪眼,因为手上没权啊,说话都不好使,连个小混混都收拾不了,而也正是因为这种尊贵地位和实际权力上的巨大差异让她对王三官又有更高的期待,这种期待和《红楼梦》里面贾政期待宝玉能去读书考取功名是一个道理,都是期望自己的儿女能够“认清形势”:那就是在中央集权的专制时代,维持尊贵的唯一办法就是维持相应的权力,但很明显的,王三官目前萎靡的现状又是让她及其担忧的,这个问题是她亟待解决的

所以文嫂的这番话是非常讲究技巧的,她并没有直接拿西门庆“高帅富”这点作为突破口,而是从王三官的现状,也就是林太太的这块儿心病入手,这才是最能打动林太太的地方,所以文嫂对西门庆的描述里面最让林太太感兴趣的,也就是关于西门庆权力的那一段,对于林太太来说,这不仅意味着她可以借助西门庆的权力来收拾那帮让她窝火的小混混,而且还可以借助西门庆的权力来提携帮衬王三官,同时也可以让三官在仕途上有这么一个即有硬实力又有硬通货的靠山,有这样预期范围之内的丰厚回报,因此林太太也是愿意选择承担风险的,而至于文嫂接下来一番关于西门庆家资殷实相貌英俊风月无边之类的描述对于一般的女人那是核心关键点,但对林太太来说就不那么关键了,毕竟林太太自己又不缺这个,顶多也就是添头吧,毕竟对女人来说在情爱的时候,吊个英俊潇洒哥总比摊上个猥琐猪头男更加愉悦一点吧

有文嫂这样心机百变的人精从中周旋,西门庆和林太太双方也就心照不宣安排下约会时间了,那么接下来双方见面以后又有哪些好戏上演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五:

到了后天,十一月初九,傍晚,西门庆带着玳安和琴童来到王家拜访,乘着夜色四下无人西门庆由文嫂从后门接应进入王家后堂,而玳安和琴童在后门门房留守,王家的后堂供奉着大幅的王老太爷的画像,堂上是一块朱红牌匾写着“节义堂”,两边是一副对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西门庆坐在后堂喝茶等待,此时此刻林太太也正在内房躲在门帘后面悄悄地观察他,她见西门庆身材凛凛又一表人才,也是心中欢喜啊,便叫文嫂请西门庆来内房相见

见了面西门庆也是赶紧先恭恭敬敬地给林太太磕头拜了两拜,林太太也马上还了礼请西门庆坐下说话,旁边文嫂也是先替林太太开口了:
“太太久闻大官人执掌刑事,所以也是有事想请您帮个忙,不知大官人肯不肯赏脸啊?”
西门庆连忙问是什么事情,林太太这才说:
“也不瞒大官人说,家夫去世多年,小儿虽入了武学,但外边有些奸邪之人成天引诱他在外面飘荡,把这正经家事都耽误了,这次敢情大官人能出面把这帮人给断开了,让小儿改过自新,专心攻取功名,以继承先业,妾身感激不尽,自当重谢”
林太太说得这么恳切,西门庆也是连忙保证啊:
“老太太千万别这么说,尊家出将入相世代显贵,令郎既入武学,自当努力功名,留恋烟花之地也实在不是少年人应有的行为,太太既然都吩咐了,学生我义不容辞即刻下令把这帮人严办,把这个事儿彻底的绝了”
林太太听了连忙起身向西门庆致谢,西门庆也是赶紧答礼:
“你我一家,何出此言”

正经事谈完了,文嫂也已经摆好了酒席,林太太便请西门庆入席喝酒,过了几圈酒之后,气氛也开始变得热烈暧昧了,文嫂便很知趣的躲开了,西门庆和林太太也是彼此心照不宣啊,两人很快就在床上搂到了一块儿,书上原话是“西门庆当下竭平生本事,将妇人尽力盘桓了一场”,一番爱意云雨之后也已经到了深夜,两人起身穿衣又喝了三杯,西门庆这才告辞回家

美国电影大师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在他的代表作《2001太空漫游》中有一个在电影史上已经成为永恒经典的镜头转换:远古蒙昧混沌时代的猿人把一根动物的肋骨高高的抛向空中,然后在肋骨达到最高点即将下坠的时候镜头立即切换成了几万年以后的科技文明时代一艘人造宇宙飞船驶过地球的上方,法国著名影评人米切尔塞门特(Michel Ciment)对这个镜头剪切有一个同样经典的点评,就是这么一个不到一秒的镜头转换就把人类的故事,过去,现在,将来,都全部讲完了

西门庆和林太太第一次见面的这一段事实上也有同样的效果:
我们先来看一下西门庆答复林太太的那段话,这一副循循劝佑义正言辞的说法,什么少年人应该努力功名了,不应该贪色好酒了,这要放到平时估计西门庆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而且最好玩儿的是这种话谁说都可以就你西门庆没资格说,因为说这种话的人是必须有道德优势的,你西门庆就是个成天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主儿,居然还有脸来教训别人不要嫖妓,这不是搞笑吗?所以这段话从西门庆嘴巴里说出来是很有喜感的,我们看过了会不自觉的笑一下
但是如果我们再把西门庆的这段话放到当时当刻的那个情境里面,重新再品一下的话,我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林太太找西门庆帮忙是要让王三官脱离风月圈子,不要再去嫖妓,但是她给予西门庆的回报,也就是她所谓的“妾身自当重谢”是什么呢?是和西门庆上床,用自己的“性”交换西门庆的“权”,说到底了这也就是更广义层面上的卖淫罢了,所以我们说的再难听点,林太太这个时候和同样赚血汗钱的妓女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
更加讽刺的是,当这起性权交易在林太太隐秘的内房进行的时候,和内房一门之隔的后堂,供奉的是王老太爷的画像,“节义堂”这个让人肃然起敬的牌匾在不断提醒我们他是这个尊贵家族的精神象征,代表着内心的高贵和高傲,但是此时此刻,当他的孙媳妇需要出卖身体,当他的曾孙不顾家事整天在外面醉生梦死,这份曾经的荣光和骄傲就已经损失殆尽,再也找不回来了,林太太此时唯一还剩下的一点可悲的尊严无非就是在办事儿之前先隔着门帘打量一下西门庆是不是还算长得顺眼以便让心里好受一点吧,所以我们常说天堂地狱一线牵,这一门之隔又何尝不是如此,这种充满了荒谬的对比的背后笼罩着的是一种巨大的悲哀,同时也是所有的像王家这样的尊贵家族共同的宿命,共同的循环,所以《金瓶梅》的作者在这么一个看似琐碎的片段里面就已经把从盛到衰的故事都全部讲完了

所以西门庆的这番话倒也可以看作是一种通灵吧,是王老太爷的神明在那一刻借着西门庆的口在无奈的自嘲吧,和库布里克通过那个简短但却振聋发聩的镜头剪切传达给我们的信息一模一样:不管时代如何进步,肋骨和飞船都没有本质的区别,因为我们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好了,人也见了,事儿也办了,心愿也已经了了,那么接下来西门庆会不会兑现诺言去收拾那帮缠着王三官的混混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六:

西门庆第二天到了局子里便成立了专门的调查行动小组负责王三官的这个案子,西门庆这个人呢虽然平时乱七八糟惯了,但他睡过的每一个女人都从不白睡也不赖帐,这一点也还算是很讲信用吧,那既然是局子里的头头亲自批的红头文件,那手下人也是效率奇高啊,后晌午就把逮捕名单递了上来,西门庆接过来一看,里边有自己的结义兄弟祝实念,孙寡嘴这两活宝,当然也少不了李桂姐这小姑奶奶,西门庆也是顺水人情,大笔一挥把自己圈子里的几位相关人员都从名单里划去了,敲定了最后的名单之后就是拿人,缉捕公人也是当晚便埋伏在李桂姐家门外,看准时机闪电出手,当场把名单上的其他帮闲混混一举擒获,押回局子里吊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堂,西门庆又给这帮小混混定了个引诱少年子弟堕落的罪名,每人赏了二十大板,个个是打得屁股开花,呼天号地

小混混们给打得七荤八素的,也是咽不下这口气啊,西门庆他们是不敢惹,于是又都来王家堵着不走,非要王三官出来给个说法,还要求赔点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混混们气势汹汹大呼小叫的赖着不走,王三官也是给吓得直哆嗦,不敢出去,只好求林太太帮他找点人情,林太太没办法,只好赶紧叫来文嫂去找西门庆帮忙,文嫂便让王三官换了衣服,带着他悄悄地从后门溜到西门庆家,我们看这混混们怕西门庆却不怕王三官,一来呢是因为西门庆本人有权势又有手段,他们惹不起,二来呢也是因为王家现在家势确实也已经衰落的不成样子了,王三官这一副怂样哪里还有他太爷爷当年那叱咤风云的威风,西门庆先把文嫂叫进门问清楚了情况,知道王三官是来求他帮忙的,于是西门庆也是端足了架子,故意只穿着便衣就出来见王三官,但王三官这会儿也是完全慌了,连连称自己是“小侄”,称西门庆是“伯父”,哭着跪着请西门伯父看在他父亲的面上拉他一把,说来也是好笑,他哪里知道西门庆就算要看谁的面子又哪里会是他爸的,那还不是看她妈的,不过西门庆看王三官已经完全怂了,也是心中暗喜啊,当即很爽快地答应一定帮忙,王三官这才千恩万谢的告辞又偷偷溜回家,西门庆便派了人立刻赶到王家,把这帮还堵在王家赖着不走的混混们又全给逮回局子里去了,这一天之内请去局子里喝两回茶,真是点儿够背的,等到第二天再审,西门庆也是对这帮混混严加呵斥,威胁说要是再敢去骚扰引诱王三官,就通通打死,这话嘛言外之意无非也就是公开挑明了:王三官我罩了,你们识相的就学乖点,以后少去自找晦气

这整件事情虽然就是一场闹剧,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从西门庆的角度说他是一举两得,即兑现了对林太太的承诺,收拾了那帮缠着王三官的帮闲混混,又借机震慑了桂姐和王三官,尤其是王三官,让他从此以后在自个儿面前都服服帖帖的,不过这还不算完,这件事情之后,西门庆就再也不去桂姐家里走动了,而家中但凡有酒宴什么的也都不再叫李铭去唱曲演奏了,和李三妈家也就此不再来往,书上原话是“就此疏淡了”,这是桂姐和西门庆这对欢喜冤家的这段狗血关系的最终结局

在《金瓶梅》众多的女人当中,结发夫妻也好,露水情人也罢,李桂姐也算是性格比较突出的一个,她很嚣张也很轻狂,常常干出很多让人恨得牙根痒痒,忍不住要抽她耳光的事情,但最终我们发现我们还是对她讨厌不起来,桂姐是一个从小就在妓院长大的女孩儿,母亲,姨妈,姐姐都是妓女,哥哥是助唱歌手,她在一个把欲望作为交易的地方长大,连自己的初夜也需要被当作商品来出售,所以如果一定要强加很多常规意义下所谓的“操守”在她身上其实对她来说并不公平,她身上更多的是她自己的“职业操守”,从这个角度讲与其说是西门庆最终选择离开了她,不如说是她一开始就选择离开了西门庆,她毕竟还年轻,又是丽春院里的头牌,大把的青春就是她的资本,需要的是砸在实实在在可以赚到回报的地方,西门庆既然不能娶她那么即使再风流倜傥说白了也没有太多实际意义,说到底只是她众多客户中的一个,所以她会干出主动劈腿西门庆的事情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这一切从一开始不过就是逢场作戏罢了,不过呢,最终双方搞成情意疏淡的结局也有桂姐自己性格的原因,毕竟只是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又长得国色天香,一句话,太骄傲太自我了,又不知道掩饰自己,所以肆意任情使性,伤了咱们西门大官人的心了,人与人的关系伤一次心嘛或许还能补救,但是两次三次持续的那么伤下去那就是再滚烫的火炉也就都给冷下去了

但是这出闹剧之后最让我们喷饭的是林太太又亲自出面让王三官认西门庆做了干爹,关系到了这个程度已经发展到了让我们叹为观止的地步了:干爹上干女儿,干女儿上干儿子,干爹又上了干儿子他妈,情敌变父子,姘头变女儿,这种无比荒谬但又真实存在的现实,让我们忍不住捧腹大笑的同时又忍不住感慨:人与人的关系当中真是没有最乱,只有更乱啊

不过这出闹剧的背后却似乎还不只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的简单:这一切好像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系在了一起:西门庆,林太太,王三官,李桂姐,似乎有一个人可以把他们给全部串起来,那么这个人是谁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七:

王三官拜了西门庆做干爹,便请干爹到书房里喝酒听曲,王三官的书房呢装饰的还比较讲究,有许多花竹字画装点,也算是钟鸣鼎食之家一贯的文雅家风吧,这书房上一道牌匾,写着书房的名字:“三泉诗舫”,西门庆便问王三官这“三泉”是什么人,三官犹豫了片刻之后支支吾吾地回答说那是自己的号,我们知道这古人除了基本的姓名之外还有字和号,比如苏东坡,这东坡二字就是取自他的号“东坡居士”,甚至比他的本名苏轼还更加为人熟知,那么既然如此,我们也会比较奇怪啊,这“三泉”二字也没什么太特别的地方,那为什么西门庆问起来之后王三官会显得很不情愿呢,因为西门庆本人也有一个号,叫“四泉”

这个古人的号呢和名字还不太一样,名字可能并没有太多的意义,或者说具体的意义,更多的是一种标记作用,但号就不一样,这比较草莽的人呢是绰号,比较文雅的人呢是别号,但不管是哪种号,反映的都是这个人现在的身份地位或者是追求境界等等,是比较实在的,比如宋江绰号“及时雨”,那就是表明了他的江湖身份:负责撒钱的;纪晓岚别号“石云”,那就表明了他的精神追求:石啊云啊什么的,就是比较清雅的,但是西门庆的这个号并没什么具体意思,他本人就是个不读书的,平时写个公函啥的都磕磕巴巴的,你要非说他取个什么寄托个人志向追求的清雅之号那是扯淡,这个号事实上是作者在故意调侃讽刺西门庆,“四泉”就是“四全”,意思是“酒色财气”四者样样齐全,不过呢虽然没有具体的意思,这好歹也是场面上西门庆用来应付各种应酬的必要手段,就像现在外企里工作的白领都得有个英文名一样,不过他叫“四泉”,王三官叫“三泉”,这就不妥了,为什么呢,王三官现在是他干儿子啊,这差着辈儿的人却同样是“泉”字辈的号,这哪儿像话啊,不合规矩的,很尴尬的,所以西门庆听了也是愣了,只好赶快拿过酒壶倒酒,避免冷场

事情呢过去也就过去了,慢慢地如果没有人再提起,或许西门庆也就忘记了,来年新年他去爱月儿家喝酒,正喝的开心呢,他忽然看到了爱月儿房中的床边挂着一副画叫《爱月儿美人图》,是一副爱月儿的画像,画上呢还有一首诗:
“玉雪精神联仲琰,琼林才貌过文君;
少年情思应须慕,莫使无心托白云”
这诗意思写的很直白,很明显就是一首表达爱意相思的情诗,这当然也可以理解了,爱月儿这么标志乖巧的美人儿,有大堆的仰慕者送花送车送情诗也是很正常的,这要不送那才不正常呢,不过这诗的落款却很有意思,巧了,叫“三泉主人”

这古人有撞名字的,但从没遇到过撞号的,整部《金瓶梅》里号“三泉”的还真就只有王三官一个人,独此一家别无分号,西门庆便问爱月儿说:
“这三泉主人是王三官的号吗?”
爱月儿一看慌了,赶紧说:
“这个是他以前写的,如今他已经不号三泉了,号小轩了,他说干爹既然叫四泉,那他怎么能还叫三泉呢,所以为了不让干爹烦恼,他就改号了”
一边说着爱月儿就一边儿拿着笔上前把画上那个“三”字给抹掉了,西门庆听了,也是“满心欢喜”,笑着说:
“我还真不知道他改号的事儿”

这幅专门为爱月儿画的画,专门为爱月儿写的诗已经很明白无误的告诉我们:王三官在和桂姐之前是和爱月儿在一起的,而且不但在一块儿混过,还是有感情的,不过也难怪啊,像王三官这样风流帅气又文艺的富家公子哥儿,又能这么痴情,专门花心思给女孩儿画画写诗,这要放到现在那就是王力宏吴彦祖啊,别看爱月儿平时也是心机百变的小人精,说到底毕竟也就是十几岁的姑娘,就算再怎么现实势利,对王三官还是有感情的,否则也不会专门把这副画挂在自己的床边了,所以在这一刻,或许西门庆已经完全明白了,为什么爱月儿会专门针对李桂姐提议他去打林太太的主意,这是她在报复,报复王三官,报复李桂姐,报复这段失去的感情

而爱月儿当着西门庆的面拿笔抹掉了画上落款的那个“三”字,这是一个更加具有象征意义的瞬间,我们可以想象,这幅画对她意味着什么,那是回忆,是曾经美好的东西,或许在爱月儿的心中她曾经无数次地默念,告诉自己,她会把这份代表美好的纪念品好好的保存,但是现在她亲手拿笔抹掉了这份纪念品中最重要的那个字,这份看上去似乎无比重要的东西在现实需要的面前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微不足道了,爱月儿是一个无比早熟无比世故的女孩儿,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一生下就是早熟一生下来就是世故的,她的心一次一次的受伤,然后一次一次的愈合,然后直到有一天,她的心再也不会受伤了,她就已经不需要再把回忆寄托在任何具体的纪念品上了,而随着那份纪念品离开的是她内心的最后一份真情,然后我们看到人生变成了游戏,世界变成了游乐场,她最终变成了那个只能在游乐场的过山车上才能肆无忌惮大声尖叫的女人

所以在发现真相的这一刻,西门庆的这个反应是很有味道的:他即没有生气,也没有懊恼,相反,他笑了,在这出闹剧里有男人,有女人,有盛装,有礼花,有酒精,有欢笑,有愤怒,甚至还有悲哀,但是唯一没有的就是真心,当所有的人都已经把真心埋入回忆,把生活变成游戏的时候,那么西门庆又能做出什么其他的反应吗?他明白,在他身处的这个巨大的游乐场里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玩下去,摒弃掉玩乐之外的一切,这是游乐场唯一的运行法则

了结了桂姐和王三官的事情以后也已经到了十一月中旬,山东刑事监察局收到了从首都东京下发给各级省级机构的照会文件,夏局长打开一看是大惊失色,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八:

这份朝廷下发的文件是西门庆托怀庆府(今天的河南省焦作市)刑事监察局林局长提前搞到的内部消息,是什么内容呢,原来这是一份兵部官员的年终考核报告,西门庆他们的这个刑事监察局按照编制是属于“金吾衣卫”的,虽然这个是作者自己杜撰的编制,但大家按照发音读一下也不难猜到这是在暗指明代的“锦衣卫”,虽然在明代锦衣卫也属于军队编制,但只对内廷负责,并不受兵部节制,所以呢这里也是小说家之言吧,大家有个大致的概念,西门庆在大方向上是属于兵部编制的,而在这份报告上夏局长和西门庆的考核评语分别是这样的:
夏局长:“资望既久,才练老成,昔视典牧而坊隅安静,今理齐刑而绰有政声,宜加奖励,以冀甄升,可备卤簿之选者也”;
西门庆:“才干有为,精察素著,家称殷实而在任不贪,国事克勤而台工有绩,翌神运而分毫不索,司法令而齐民果仰,宜加转正,以掌刑名者也”

这两段评语要是用在坐镇开封府的包龙图身上倒也还算贴切,但要放在西门庆和夏局长这对哼哈二将身上那就纯粹是瞎扯淡,读起来让人忍不住好笑,不过虽然可笑但是结论也还是很明白的,那就是夏局长和西门庆两人都升官了,夏局长呢从地方升到中央,去管“卤簿”,这个卤簿呢就是指皇家的仪仗队,也就是说夏局长高升做皇家仪仗队指挥使了;西门庆呢从副局长转正,也就是接替升官离任的夏局长做了正牌的刑事监察局局长

虽然都升了官,但西门庆和夏局长的反应却是大相径庭,西门庆是心花怒放,心中大喜,可夏局长却是面色惨白,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回事呢?应伯爵曾经在西门庆面前对夏局长有一个很精准的评价:
“哥啊,你和夏局长不一样,他是个行伍出身的人,没什么立身的本钱,他要不多刮点拿点,靠什么过日子啊?”
我们知道这同样是当官的人,为什么要当官,这理由那就五花八门,条条道路通罗马了,夏局长和西门庆一个很大的不同点就在于,西门庆是不太在乎他这个职位本身能捞到多少钱的,他自己就是个资本家,生意又做的这么大,一句话他不缺钱,他在乎的是他这个官职在体制内的广告效应,能帮他把关系网络铺到什么程度;但夏局长就不一样了,他是从部队里面一步步混上来的人,他在乎的是具体的好处,所以为什么他经常在处理案子的时候吃了被告又吃原告,贪得无厌欲壑难填啊,他出身底层,又没有西门庆的这些个生意,我们前面说过了明代官员那点死工资除了吃饭连平时喝个茶看个戏都不够,所以不靠着这职务之便多捞点油水怎么过日子啊?刑事监察局局长这个职位虽然只是地方官,比不了皇家仪仗队指挥使这样的京官来的威风气派,但是从实际的职权来看却实惠的多,这刑事监察,一管刑案审判,二管官员监察,这两项不管是哪一项那都是油花四溅,肥水横流的美差啊,这一年下来能捞的好处比起一个管仪仗队的闲差来说简直是天壤之别,所以对于夏局长来说,这看上去是升了官,可实际上是断了财路啊,这对他这个大老粗出身的人来说不是喜,反而是忧啊,所以也就难怪他看到任免结果之后大吃一惊,脸色难看了

到了十一月十日,朝廷下发了正式的官员升迁文件照会,并要求各省刑事监察官员在冬至前到朝廷谢恩,于是西门庆和夏局长也是赶紧的收拾行装带了下人行李到东京去了,西门庆自己不会意识到,这是他人生当中的最后一次东京之旅

西门庆到了东京,住在夏局长的亲戚崔中书家,隔天又照例拜见了蔡总理和翟管家,那天刚从午门出来突然遇到一个青衣人,说有一位贵客相请,然后把他带到了御街上的一个值班房,西门庆进了值班房,只见一个太监笑着向他拱手行礼说道:
“西门大人请了!”
这个太监身穿大红蟒衣,头戴三山帽,装束华贵,所以西门庆一看就知道这位公公来头不小,也是慌忙倒身还礼,这位太监也是赶紧扶起西门庆并做了自我介绍:
“在下是匠作监太监何沂,蒙万岁爷恩典,将侄儿何永寿升做金吾卫副千户,并安排在贵监察局里管事,与大人您做同僚啊”

在明代,宦官掌管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二十四衙门,从负责批阅朝廷奏章的司礼监到负责制作宫中衣物的针工局,可以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职权涵盖的范围是非常广泛的,这位何公公就是十二监之一的匠作监的一把手(不过这个编制是宋代的编制,是负责土木工程的,在明代已经并入工部),所以也是一位实权人物吧,他的这番自我介绍其实已经把他的来意说明白了,那就是要请西门庆关照一下他的侄儿,两人寒暄了几句,何公公又亲自斟了一大杯酒请西门庆喝,并请西门庆忙完公事之后来家中细谈,第二天西门庆就准备了礼物来拜见何公公,何公公也是格外的亲热啊,当即把自己的飞鱼服送给西门庆,在明代官员官服上的动物武官都是猛兽,文官都是苍禽,也就是所谓的“文禽武兽”,比如一品文官绣仙鹤,一品武官绣狮子,但是最为特别的就是蟒和飞鱼,有这两种动物的官服一般来说都是御赐的,是荣誉的象征,因为皇帝穿龙袍,而龙是蟒身鱼鳞,所以蟒袍和飞鱼服实际上就是一种龙袍的变体,因此是很有分量的,是象征身份的,何公公又安排了酒宴和歌舞吹弹表演,并亲自给西门庆倒酒,又引见了自己的侄儿何永寿和西门庆相见,这位何小哥年纪不到二十,完全就是个小孩儿,对西门庆也是非常谦恭啊,连连自称学生,请西门老师以后早晚多多指教照顾,何公公也是一边递酒一边嘱托西门庆今后凡事能多扶持一下何小哥那就是天大的情分了,嘱托完了正事儿以后何公公又盛情相邀西门庆在京期间也别住在崔家了,就搬过来住在何家,西门庆推辞不过,只好说:
“老公公您盛情,只是这么来学生我得罪夏公(夏局长)了”
何公公也是开导他: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夏大人他既然也已经管不了咱们监察局的事儿,也就不会怪你了”

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段,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拜码头的段子,这里面的内涵是非常丰富的,首先是何永寿何小哥,他当上山东刑事监察局副局长这件事情并不能完全孤立的来看,这和前面夏局长和西门庆他们升官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的,我们甚至可以说的不好听一点,夏局长这个升职其实就是在给何永寿腾地方,了解了这一点之后我们再来看这个所谓的官员年终考核就有味道了,在这个考核里面谁升官谁降职最关键的地方在哪儿?不在于说你是不是真的“绰有政声”或者是“台工有绩”,这些都是幌子,或者说得难听点,即使你真的做到了,也都只是幌子,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上面的人需要谁在那个职位上,何永寿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屁孩儿,论见识,论眼界,论能力,他凭什么能干这个职位?他唯一的凭借就是他叔叔是内廷的大太监,但这一点就已经够了,我们再说的远一点,西门庆当年为什么能干这个职位?我们不否认他确实有能力有见识有眼界,但是这些并不是他当上这个副局长的关键,关键是蔡总理当年亲自点了他的将,中国社会的人力资源历来都是供远远大于求的,所以“上面有人推荐”在中国社会就成为了提高人事安排效率的一个最重要的手段,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有没有贵人相助”,这本身并不是坏事,但是问题在于中国社会同时历来缺乏独立的监察体系使得权力衍生下的裙带关系和利益关系又往往直接取代了这种推荐体制,所以一个令人唏嘘的现实是:不管是有才干的西门庆,还是没有太多实才的夏局长,或者还是未经考验完全是未知数的何小哥,在他们来到这个位置之前,之中,之后,他们都必须要时刻耗费巨大的精力保持自己“上面有人”的状态,否则没有这个当前提他们什么都干不了;

其次再来说何公公,这位内廷的大太监能够直接插手兵部内部的人事安排,把自己的侄儿放到这样一个肥差上,可见他的硬实力,确实是浪大水深,不过既然是这么一位有影响力的实权人物,他要让西门庆帮忙带一下自己的侄儿按道理说找人打个招呼就行了,但相反的是他却如此大费周章地热心笼络,积极拉拢西门庆,简单的说这也算是一套礼贤下士收买人心的惯用手段,不算太稀奇,但这里面有两个细节是值得我们关注的,一是他送给西门庆自己的飞鱼服,二是他开导西门庆的那段话:首先,飞鱼服是很贵重的礼物,这点不假,但同时它还是御赐之物,我们知道在古代御赐之物是不能随便送人的,否则就是“欺君之罪”,但是我们看到的是何公公不但堂而皇之的送了,西门庆也堂而皇之的接了,他们俩没有一个人在乎这是不是“欺君”,我们把这个细节再扩展一下:在那个时代,上到朝廷一品大员受贿卖官徇私枉法,下到地方底层县吏敲诈勒索谋财害命,这些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在“欺君”,所以当整个社会无人无时无刻不在“欺君”的时候,我们也就明白为什么何公公和西门庆都会如此胆大妄为了,因为根本没有任何人打心眼儿里在乎“君”存不存在,那么他们在乎的是什么呢?这就是那第二个细节:何公公告诉西门庆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何公公叫西门庆搬过来住,西门庆尚且还要顾及一下夏局长的面子,但何公公完全不在乎,因为他比西门庆更加熟知那个时代的游戏规则,他在乎的也就是他希望西门庆应该在乎的是“谁在那个位置上”,同样的一个人,他在那个位置上,你就对他热情有加,情谊绵绵,当他不在那个位置上了,你甚至都不需要为他浪费哪怕一砖一瓦,所以何公公对西门庆的这些殷勤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是对西门庆这个人笼络再三吗,不是,他只是对西门庆的这个局长身份关爱有加,如果哪一天西门庆不在这个位置上了,他在何公公这里得到的脸色不会比夏局长好多少,所以当我们想透了这一层,我们会不寒而栗啊,当人和人的关系之中已经没有任何真心存在,甚至连对方作为人本身都已经不存在的时候,我们发现,声音没有了,躯体没有了,灵魂没有了,只剩下两张代表身份位置的面具在左右飘荡,上下沉浮

那么西门庆接下来在东京又会有哪些境遇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零九:

西门庆在正式入朝谢恩之前先和何永寿来拜见他们的顶头上司:朝廷一品大员,金吾衣卫总指挥使,太子太保,朱勔

西门庆和何永寿在太保大人府门前等候召见,而同样在门前毕恭毕敬等待的是当时两京十三省各级负责监察巡察的大大小小的官员,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准备好了礼物,由太保府的管家根据递上来的礼贴顺序点名,叫到谁了谁就进去拜见,西门庆和何永寿作为山东地区的代表当然这会儿也得老老实实地拿号排队,这些是低一级别的地方官员,而高一级别的京城大员可以不用管这套“first come first serve”的规矩,直接递上拜帖就可以“插队”拜见,而在这一天之内,就有包括宣传部部长蔡攸,人事部部长王祖道,行政院院长郑居中,国防部部长高俅等在内的十三位部级级别的高层干部来拜见朱勔,这份如日中天炙手可热的派头和排场,因此书上也是形容这位指挥使大人“辇下权豪第一,人间富贵无双”

朱勔在北宋确有其人,他和蔡京,童贯等六人并称“北宋六贼”,应该说历史上的名声是很糟糕的,不过他当时担任的职务是“花石纲”总指挥使,而书中的这个所谓的“金吾衣卫”我们知道是在影射明代的锦衣卫,所以金吾衣卫总指挥使其实也就是暗指锦衣卫总指挥使,不过锦衣卫指挥使在明代体制内的编制只是正三品,要达到一品需要附加荣誉职位,而“太子太保”就是品级在一品的荣誉称号,《金瓶梅》当中的这个朱勔很大程度上是在影射明代一位重量级的人物:陆炳,陆炳是明代嘉靖朝的锦衣卫总指挥使,而且他的荣誉职位恰好就是“太子太保”,陆炳是嘉靖帝的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交情极深,而且他还救过嘉靖帝的命,所以他坐镇锦衣卫时号称“权倾天下,举世无双”,《金瓶梅》当中关于朱勔的这一段事实上就是在给我们暗示陆炳在嘉靖朝权倾一时的无两风头

朱勔大人如日中天的荣宠,喧闹的排场和派头,这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的热闹那么的吸引眼球,在这次拜会完顶头上司之后西门庆喝了很多酒,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听到窗外有人叫他,他便披了一件衣服下床走到窗口,他惊呆了,居然是瓶儿站在窗外,当晚的月亮很亮很圆,如水的月光下只见瓶儿穿着素白色的长衫,淡黄色的软鞋,西门庆冲上去抱住瓶儿痛哭,两人互述了相思之苦,又一番缠绵之后瓶儿要离开了,西门庆急忙要上去拉住瓶儿,恍然之间他惊醒了,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西门庆坐在床上看着窗前的月光,和窗台上摇曳的花枝的倒影,所有的一切似乎那么的近那么的触手可及,可是实际上却早已远去,再也回不来了,他的心一下子空了,悲伤的难以自已

这是《金瓶梅》当中堪称神来之笔的一段,在京师这个无比热闹的场子里面,朱勔的这个声势浩大的排场无疑是所有热闹的顶点,但是组成这份极致热闹的人,不管是品级低等的地方官员西门庆,何永寿,还是品级高等的京师要员蔡攸,高俅,他们置身于这份喧嚣的背后是什么呢?西门庆的这个梦已经给我们答案了,这份喧嚣的背后是寂静,当我们把这份极致热闹的外壳一层一层的剥掉之后,我们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份空空如也的寂静,就如同西门庆在梦醒时刻被掏空的内心

在东京的这一段日子里,我们看到的是西门庆终日笑往迎来,终日忙于奔波,终日与热闹打交道,然后终于在喧嚣的最顶点,在酒精熔化掉他设在心房上的那条锁链之后,我们看到了他内心中那块隐秘的地方,我们的生活中永远不会缺少纷繁和华美,就像盛大的节日中总是不会缺少让我们欢笑的美食美酒和美人,但是在纷繁褪尽华美消失之后,依然能够让我们寄托心事的人和物却是寥寥无几,咫尺天涯,就像张学友在《想和你去吹吹风》中唱到的一样:
“想和你再去吹吹风,虽然已是不同时空
还是可以迎着风随意说说心里的梦
感情浮浮沉沉,世事颠颠倒倒
一颗心阴阴冷冷,感动愈来愈少
繁华色彩光影,谁不为它迷倒
笑眼泪光看自己,感觉有些寂寥
想起你爱恨早已不再萦绕,那情份还有些味道
喜怒哀乐依然围绕,能分享的人哪里去寻找”

时光流逝,春秋流转,繁华越来越多,感动越来越少,那个能去吹吹风分享内心的人哪里去寻找?喧嚣之中找不到共鸣,寂静之中找不到寄托,这就是那份纷繁热闹表面之下心灵的落寞吧

西门庆正式入朝谢恩之后,十一月二十日辞别翟管家和何公公之后,他带着何永寿离开东京,返回山东,不过话分两头,西门庆在东京的这段日子里,家中却并非是一直风平浪静的,那么家中到底有哪些好戏上演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

插页十一:(每十篇插页一次)

萧伯纳是横跨维多利亚时代和东方快车时代,英国社会少有的几个能游刃有余地游走于所有圈子的里程碑式人物,这其中显而易见的一点就是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同时获得过诺贝尔和奥斯卡这两个领域风格大相径庭却又都具有最广泛影响力奖项的人,他的作品除了一贯高水准的英式幽默之外,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女性题材,他的很多耳熟能详的作品《卖花女》,《啼笑因缘》等等都是描写同期英国社会各层各色女性的现实生活和现实地位的,不过这其中有一个比较特别的:《华伦夫人的职业》

《华伦夫人的职业》说的故事非常简单,讲得是一个母亲和她的女儿,两代人激烈的价值观冲突,女儿,也就是剧中的主人公薇薇,聪明漂亮,虽是单亲家庭但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又是剑桥大学的高材生,有教养有谈吐同时也又骄傲又尖刻,总之是一个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上流社会女孩儿家;而薇薇的母亲华伦夫人,却一直非常神秘,和女儿相处时间很少,聚少离多,常年来回奔波于欧洲大陆的各大城市之间忙于打理自己的生意,薇薇最终发现了母亲的秘密:她用来支撑她所有上流社会开销的所谓生意的真相,那就是她的母亲华伦夫人,其实是一个职业老鸨,在欧洲各地经营着大量的高档妓院,而她本人也是一个高级职业妓女出身

妓女可以算得上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职业之一,同样的描写妓女的作品不管是文学艺术还是纪实创作也是数不胜数,经久不衰,这其中的不少还不乏令人血脉喷张的香艳场面,不过即便如此除了个别用词过于淫秽露骨的之外也很少有哪个会被正儿八经的列为禁书,但《华伦夫人的职业》却非常特别,这部通篇没有一个脏字的四幕短剧从1894年问世开始,就在大西洋两岸被当作洪水猛兽,直到30年以后(1925年)才在伦敦正式解禁,而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端,甚至直到萧伯纳去世5年之后(1955年)巴黎当局才宣布解禁该剧,我们知道,禁书一般来说分为两个大类:一类叫精神的异端,一类叫真实的罪恶,那么《华伦夫人的职业》算哪一种呢?

为什么要做妓女?这个问题对一般当妓女的女孩儿来说是很苦涩很尴尬很难以回答的,因为这项职业总是处于灰色的边缘,总是显得名不正言不顺理不直气不壮,但是完全相反的是华伦夫人对这个问题给出的答案和她的态度,这背后是一整套“黑色的”但却同样深刻的人生哲学:
卖淫到底是不是一个单纯的道德堕落问题?
萧伯纳曾经打过一个很简单的比方:如果所有的家庭都能拥有同样的生活标准,那么清洁工的女儿也能嫁给公爵的儿子,就像银行经理的女儿嫁给股票经纪人的儿子那么易如反掌,为什么呢?因为两个成长于同样生活标准的人意味着他们将拥有同样的习惯,同样的情趣,同样的谈吐举止,“同样”意味着平衡,平衡意味着婚姻的可行,但是这一切在现实社会当中可能吗,可行吗?现实的人类社会永远是分层次的,同样的女性,她们身处不同的阶层要保护自己的荣誉所付出的成本是截然不同的,说得难听一点,当我们在指责下层社会的妇女卖淫的时候有没有从她们的角度去考虑一个核心问题,那就是如果她们不去卖淫,那么作为回报,她们保护自己的荣誉所得到的“报酬”又是多少?她们得到的尊重又是多少?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下层社会的妇女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状态?华伦夫人的姐姐,一个铅场女工,她每天通宵达旦加班加点的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下工作,一个星期就挣可怜巴巴的九个先令(20先令为一英镑),最终年纪轻轻就铅中毒而死;华伦夫人自己也一样,她没有文化也没有才华,只能做清洁工,茶房工,售货员,每天累死累活工作十五六个小时只能赚到更惨的四个先令;如果非要说卖淫是一种罪恶一种堕落的话,那么这种下层妇女所要承受的集体的贫穷,饥俄,病态难道就不是另外一种罪恶吗?这两者有什么本质区别?说到底这不过是一种不道德替代了另一种不道德,一种罪恶替代了另外一种罪恶而已

当我们都或多或少依靠这种“不道德”在生活的时候,“道德”本身就失去意义了,华伦夫人的合伙人,克罗夫爵士,这个上流社会的大人物投资卖淫,因为这项“生意”每年有高额的利润,华伦夫人的老情人加德纳神父依靠自己的职权行骗吞没善款,这一切都变成了一种“自然而然,天经地义”,没有人觉得这些有什么问题,当大家都已经不需要“道德”的时候,唯一的话语权就是“实力”,在冲突的最后,华伦夫人对着薇薇大声的叫喊:
“没有我的钱,没有我的圈子,没有我的关系,谁会真的尊敬你?!”
这是一种穿透骨髓的寒冷,但这就是现实

《金瓶梅》当中描写了大量的丰富的妓女形象,以及相当比重的篇幅都是在妓院当中展开的,我们要明白这种赤裸裸的用欲望进行交易的背后是一种深深的关于现实的无奈,这种无奈是笼罩着整个社会的瘟疫,不管是妓女还是嫖客都身陷其中无法自拔,如果不明白这一点我们没有办法去了解包括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等在内的很多只能在命运的漩涡中选择笑往迎来的女孩儿的内心

不过这种直白的揭开“真实的罪恶”并不是《华伦夫人的职业》被封存30年的最核心的原因,最核心的原因是萧伯纳最终为这种“社会瘟疫”给出的那个解决方案,也就是薇薇最后的那个选择,著名剧评人弗里德里克马克尔把其称之为“独属于20世纪的选择”,这是一个惊世骇俗超越时代的选择,换句话说就是“精神异端”,而在《金瓶梅》当中那个疯子同样给出了那个同样惊世骇俗的选择,这就是伟大作品称之为伟大的地方,在平淡当中超越时代

一百一十一:

西门庆在东京公干,这天家里头月娘收拾屋子,整理出一些西门庆很久没穿的衣服,都是些汗衫之类的贴身内衣,月娘便交代如意儿把这些衣服拿去洗了,如意儿便把衣服抱回房和迎春一块儿洗,也是赶巧,春梅那边也在洗衣服,我们知道古人洗衣服不像现在有洗衣粉洗衣液这些高效的除垢剂,所以很重要的一个工具就是洗衣棒槌,洗的时候用棒槌反复的捶打搅动衣服通过摩擦来除去污垢,这个也是现在洗衣机的工作原理,两拨人都在洗衣服,洗衣棒槌不够用,春梅便叫秋菊来如意儿这边借洗衣棒槌用,如意儿当即便表示拒绝,秋菊碰了钉子,没办法只好又回来给春梅抱怨,她们两个丫头你一句我一句被金莲听见了,金莲本来就看如意儿不顺眼,这下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便叫春梅再去找如意儿借棒槌,并特别交待:
“那淫妇要是再不给,你就骂她也不打紧”
春梅立刻就又来如意儿这边阴阳怪气的喝道:
“把我们当外人还是怎么地?借棒槌用用又怎么了你就把棒槌霸着?是不是这屋子里又钻出个当家的啊?”
如意儿本来手上活儿就忙,听了春梅这夹枪带棒的话也是忍不住火啊:
“谁说我霸着棒槌了?这是大娘(月娘)交待的活儿,替爹(西门庆)洗这些衣服呢,我现在用着这棒槌呢怎么给你用啊?”
没想到金莲这会儿也已经跟过来了,她也是毫不客气啊,对着如意儿就是一通火力:
“好你个淫妇!怎么着?你以为你们家主子死了就是你当家了?你当我们这些人都死绝了?轮得到你来给爹(西门庆)洗衣服?敢拿这话来吓唬我,你以为我怕你不成?”
如意儿也是很冲的回了一句:
“五娘你这叫什么话?这是大娘(月娘)吩咐的!”
金莲听她把月娘搬出来压自己火气更大了:
“你个淫妇还敢还嘴?你深更半夜和爹(西门庆)干的那些勾当也是大娘吩咐的?实话告诉你,你就是偷出肚子来老娘我也不怕!”
如意儿也是不甘示弱,她马上不阴不阳地回了这么一句:
“不敢当,正经有孩子的还死了呢,我算什么呀?”
如意儿这话一出口,金莲一下子脸皮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啊,直接动手了,她扑上去揪住如意儿的头发对着如意儿的肚子就打,旁边人慌忙上来把她们劝开了,金莲也是不忘再喝骂一句:
“你个没廉耻的淫妇你算老几?你就是来旺儿媳妇儿(蕙莲)再转世出来的我也不怕你!”

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段金莲和如意儿的冲突:
首先是这次冲突的起因,也就是那根洗衣棒槌,其实按道理讲,如意儿拒绝把棒槌借给春梅用虽然显得不是太客气,但毕竟她现在手上的活儿是月娘亲自交待下来的,而且洗的又是西门庆的衣服,时间紧任务重,因此我们看到她在冲突当中也是极力的强调这点,所以她不愿意把棒槌借出去与情与理都是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但是在这个地方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洗衣棒槌,棒槌这个又粗又硬的家伙什儿在东西文化里面都是有引申含义的,那就是男人阳具的象征,明白了这点之后我们再来看这次冲突的起因,就有味道了,这些女人们争这么一根洗衣棒槌其实不就和她们争夺同一个男人(西门庆)是一样的吗?因此金莲之所以火气这么大,之所以完全是对人不对事的针对如意儿,也就是这个原因,她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地搞掉了瓶儿,她不能容忍再从瓶儿的房里冒出来个如意儿又来和她分享西门庆

同一个屋檐下面,僧多粥少,如意儿只是个奶妈,论样子论身段都远不如金莲,更不要说和爱月儿她们那些职业妓女相比了,但问题是西门庆现在把她当瓶儿的替代品,我们知道“爱屋及乌“,这一点太有杀伤力了,你保不齐哪一天如意儿要是真的怀上孩子了,那西门庆没准儿就真得直接把她升一级变成真的姨太太了,所以我们看金莲在骂如意儿的时候放狠话说“就算如意儿怀了孩子(偷出肚子)她也不怕”,这其实就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你不心虚又何必打肿脸充胖子呢?反而给我们暴露了她的内心害怕的其实恰恰就是这个,不过她的这番狠话倒还真的不只是单纯的虚张声势,她是怎么对付上一个怀上孩子的女人(瓶儿)的,那些手段,那些毒计,我们可都是领教过的啊,所以如意儿那句“正经有孩子的还死了呢”对金莲的讽刺挖苦之意是非常明显的,而且也再次向我们暗示了其实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当初官哥儿是被谁设计害死的,这事实上只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而已,所以这层窗户纸捅破以后金莲就算再伶牙俐齿也不可能再倒腾出什么词儿了,还能说什么呀,只能动手了

冲突的最后金莲又特别提到了蕙莲来敲打如意儿,我们知道当初蕙莲也是金莲设计搞掉的,所以单纯的从字面本身来讲,金莲提到瓶儿和蕙莲可以理解为:这两个人都是因为和我抢男人然后被我搞掉了,你如意儿要是再敢这么嚣张,我一样可以用对付她们的办法搞掉你,不过在这个表层意思之下却还有更深的含义,因为金莲没有直接说蕙莲的名字,她用的表述方法是“来旺儿的媳妇儿”,这一点太有意思了,我们知道人在处于类似于吵架这种情绪高度亢奋状态下是最容易把内心压抑的真实想法暴露出来的时候,“来旺儿的媳妇儿”这个表述的重点事实上不是蕙莲,而是来旺儿,那么金莲这句话放在这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那就只能说明如意儿和蕙莲是有一个类似于来旺儿的共同点,那就是:如意儿是有老公的!这可算得上是如意儿自己的一个不愿意别人知道的秘密啊,在不经意之间,两个女人在互掐的同时把对方隐藏的秘密一个接一个的翻到了台面上,在这一瞬间我们会很确信,在这个大家里面,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不能摆上台面的秘密,或许是黑色的见不得光的秘密,或许是白色的只能对自己分享的秘密,每一个人秘密都汇聚到一起,就如同深不见底的大海,风和日丽的时候你看到的只是蔚蓝的海面感到的只是清新的海风,然而只有当你身陷其中才会发现那海水是多么的冰冷刺骨

那么金莲和如意儿撕破脸之后事态又会如何发展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二:

金莲骂得正带劲呢,旁边玉楼赶紧把她劝开,并把她拉到自己房里下棋喝茶,这其实也是玉楼一贯的“老好人儿”做派了,这家里的太太们但凡有个什么冲突拌嘴的,出来拉架劝和合稀泥的总是少不了她孟三姐,金莲喝着茶可气还没消呢,便又把自己对如意儿的不满对着玉楼又念叨了一遍,玉楼便问她怎么会知道如意儿其实有老公的,金莲便说了前些日子她都看见了一个抱着孩子的汉子在门外和如意儿偷偷相会,把如意儿老公抖出来的同时还顺带爆出个孩子,猛料一次凑齐了,玉楼听了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金莲很得意啊:
“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怎么会不知道”
玉楼又接着问:
“她原本说自己没有男人,如今怎么又会突然冒出个老公呢?”
金莲说:
“天无风不晴,人无谎不成,她要是当初不瞒着谁肯招她当奶妈?”
玉楼笑着说:
“好你个六丫头,什么都瞒不过你”

在《金瓶梅》当中,玉楼和金莲是很有意思的一对组合,她们两个性格迥异,出身门第和人生阅历也有很大的差别,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成为很亲密的两姐妹,这本身是有些不可思议的,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得她们两个会显得特别亲密呢?

首先她们俩是同一拨嫁到西门家的,西门庆前脚娶了玉楼后脚就娶了金莲,我们知道这但凡是同一拨的人啊,不管是怎么聚到一起的,同学啊同事啊,战友啊驴友啊,这种感情是不一样的,这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大家曾经一起经历过风雨,我们来看现在学校里的高中生要参加军训,公司里的员工要参加拓展训练,《围城》里面的方鸿渐和赵辛楣,他们两个从上海到湖南乡下,一路风霜一路荆棘,一趟旅程下来,两个人也就成了铁哥们儿,为什么?人和人的感情啊如果不共同经历点磨砺很难做到真的亲密,用现在的流行说法那就是:大家曾经一块儿傻逼过,曾经一块儿苦逼过才能真的交心,金莲和玉楼她们俩在刚过门儿那会儿可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啊,两个人组成的新人集团那是抱成堆儿一路摸爬滚打一路披荆斩棘一路扛过来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感情,这就是蹲在同一个战壕里面出生入死的战友的情谊啊

其次,金莲这种蛮不讲理的性格虽然咄咄逼人让人很不舒服,但是所谓“刀子嘴豆腐心”,喜欢逞口舌之快,逞一时风头的倒还往往都是至情至性的人,她的内心有非常柔软的一面,她在对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会展现出这种极致的柔情,而且这种柔情绝对是发自肺腑的,不会有任何作戏的成份,但也正是因为至情至性,所以又难免容易走极端,一个很显著的特点就是她的思维模式都是一根直线,不会拐弯的,你绝对不能骗她或者你不能让她觉得你在骗她,否则立马柔情就变成了绝情,而且丝毫不会掩饰出这种绝情,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所以金莲身边的人对她做出的评价往往都是两极分化很极端的,玉楼比金莲足足大了八岁,她过门儿的时候已经三十四岁了,一个三十四的漂亮女人的人生阅历就是一部高倍显微镜,她太清楚这个世界当中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以及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能够清楚地看到金莲那个咄咄逼人的外壳下面深埋的那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这颗心里面有非常柔软非常单纯非常真诚的一面,阅人无数的玉楼知道这种柔软这种单纯这种真诚就是人心中最难能可贵的东西,所以她能够像一个大姐姐那样去理解金莲,去包容金莲,在女人和女人的感情当中这是非常让我们感动的一面

了解了玉楼和金莲的感情基础之后,我们再来看看她们的这一番对话,这一唱一和之间是能反映很多问题的:
首先,金莲对如意儿的情况,人有没有老公,有没有孩子,什么时候和老公私下相会,全部了解的一清二楚,这本身很有意思啊,这如意儿和金莲一不是亲戚二不是朋友,她怎么会把人的家底儿倒腾的这么明白,那很简单:只能说明金莲在跟踪如意儿,即使没有亲自跟踪,起码也是专门找了人盯着如意儿的,你盯着别人干嘛呢,那只能说明你心虚嘛,所以在极度强势的表象下是金莲极度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甚至比在瓶儿还活着的时候更加紧迫更加强烈,筹码已经全部压出去了,剩下的就是搏命了
其次,如意儿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已婚的身份,这其实也很好理解,就像金莲说的一样,她要是公开已婚的身份就是砸自己的饭碗,古代的大户人家招奶妈当然是希望候选人的身份越简单越好,身份简单关系就单一,关系单一麻烦自然也就少,否则你招个奶妈进门还拖家带口的,这会不会节外生枝谁说得清楚,因此避免麻烦是招聘奶妈的首选,所以如意儿为了这份工作也是没有办法必须隐瞒自己的身份,为了挣一口饭钱大家都不容易啊,当然这是当初她应聘时候的无奈之举,在西门庆看上她之后,那她就更加需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了,否则你一个已婚妇女游戏资格没有还怎么玩儿啊?

所以不管怎么说,金莲还是牢牢地抓住了如意儿的死穴,也就是她拖家带口的事实,那么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三:

西门庆从东京公干回来,先安排好何永寿的住处,回到家和月娘聊了聊在东京的公事,又见了温秘书,应伯爵和局子里的公差,和他们谈了谈他接替夏局长转正上任的公务,公事都吩咐完了晚上他便来金莲房里,这半个多月不见,金莲心里早就小鹿乱跳,情欲似火,恨不能钻到西门庆的肚子里去,两个当下就缠绵了好一阵子,西门庆便问金莲:
“亲爱的,我不在家这些日子,你想不想我啊?”
金莲撒着娇说: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哪时哪刻放得下心啊,长夜漫漫,独守空房,不知为你流了多少眼泪,我对你是真心一片,就是不知道你的心放在谁那儿啊?”
西门庆连忙说:
“什么话,这一大家子里谁不知道我的心放在你这儿多些!”
金莲说:
“你就知道哄我,你就一直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当我不知道?你当初和来旺儿媳妇儿柔情蜜意那会儿有把我放心上吗?后来李瓶儿生了孩子,你更把我当丧门星一样看,现在你又和如意儿那贱人眉来眼去,你别听她瞎胡扯,她是有老公的人,有夫之妇,你要收了她赶明儿是不是也叫她老公在我们家门口放羊啊?你如今局子里当着官,这要传出去好听吗?那个贼淫妇,前些日子你不在,她就因为和春梅争一个棒槌和我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西门庆连忙安慰金莲:
“亲爱的,算了吧,随她去了,就是个下人而已,她有几个胆子敢来顶撞你?你高高手她就过去了,你要低低手她敢过去?”
金莲不买账啊:
“你说得好听!如今李瓶儿死了,她就顶了位子,你是不是还给她许诺过要把李瓶儿那份家当分给她?”
西门庆连忙辩解:
“哪有的话,你别瞎乱猜,你就饶了她吧,我教她明天给你磕头道歉吧”
金莲不依不饶:
“我要她给我道歉干嘛?我就不准你再去她那儿睡了”
西门庆又辩解说:
“别乱想,我去她那儿睡主要是为了给李大姐(瓶儿)守灵,哪是和她有什么瓜葛?”
金莲也是打趣他:
“你就接着编吧,人都死了一百多天了,还守哪门子的灵,我怎么听见:上半夜是摇铃声,下半夜是叫床声”
这几句话也是把西门庆说急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接不上了,但是男人答不上女人话的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用身体来回答,西门庆赶紧把金莲翻个身开始发动后院进攻,一番鏖战以后金莲也算是松了口风,对于如意儿她对西门庆的要求是:
第一如果西门庆要去如意儿那里过夜必须要先问过金莲同意;
第二如果西门庆要给如意儿什么赏赐东西也必须要先给金莲打招呼;

我们来看看这一段,西门庆和金莲这一问一答让我们忍不住好笑,但是笑完以后我们要来看看这会儿他们两个人的心思:
我们常说“小别胜新婚”,但这会儿对金莲来说,当然不只是半个月没有生理需要憋得慌那么简单,她现在心理上的急迫感比生理上的急迫感要紧迫的多,金莲很清楚,不管之前和如意儿的正面争斗当中她如何如何占上风,但是如果西门庆还是持续的宠爱如意儿,那么她在如意儿那儿抖的威风就完全失去意义了,女人之间的战争不管怎么折腾最终一定还是要把焦点重新拉回到男人那里的,所以金莲乘着床上风流快活之际不断给西门庆吹枕边风,她提蕙莲的事儿也无非是借力打力狠狠地敲打如意儿的死穴,提醒西门庆离如意儿远点,否则有可能惹出另一个蕙莲的麻烦,不过呢话虽如此金莲也同样清楚,要西门庆完全和如意儿一刀两断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想都不用想,且不说西门庆这种惹风弄月沾花惹草的脾性,更重要的是如意儿身上所投射的其实是瓶儿的那个巨大的影子,只要瓶儿还在西门庆的心里,那么这个巨大的阴影就不可能消退,而这一点从西门庆的回话态度中也可以看出端倪,我们来看他这个回话就是典型的两头讨好都不得罪,事实上从当初金莲刚过门和雪娥争执引起的那场大风波,到后来金莲和桂姐蕙莲的争风吃醋,直到现在金莲和如意儿的争斗,在女人之间故意装傻打哈哈是西门庆一贯的和稀泥风格,他所要操心所要应付的事情太多了,他太累了,这些女人家勾心斗角的事情他没有心情也没有精力再去理会,他所希望的是家里的女人们能和平相处好好过日子,就算有矛盾也不要带到他面前来,更何况对于一个在床上怀里正搂着曼妙玉体的男人来说,大脑亟需思考所需要的血液早就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他这会儿除了能赶紧把这些女人哄过去之外还能干嘛呢?

所以我们最后看到了这样一个场面:本来应该是夫妻分别之后家长里短互诉别情相思的温馨夜晚变成了探讨支付和别的女人睡觉的交换条件的集市商贾,夫妻床帏的你情我意变成了讨价还价的买卖生意,同床不同梦,同人不同心,也是让我们哭笑不得啊,那么接下来这场争宠事件会怎么继续发展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四:

金莲通过不断的枕头风攻势从西门庆那里讨到了她想要的关于如意儿的“承诺”,当然承诺是关于别人的,她还想从西门庆那里讨要点和自己有关的东西,什么东西呢?原来应伯爵老婆不久前刚下了请帖,请西门庆家几个娘子过去串门,金莲因此想要件漂亮的大衣穿这样去了应家赴宴也算脸上有光,而且她早就已经看中了一件,就是瓶儿生前穿的那件貂皮大衣,西门庆听了有点为难,说:
“李大姐(瓶儿)那件大衣值六十两银子(人民币3万块)呢,你要去干嘛,就知道显摆”
金莲不依不饶啊:
“谁穿不是穿?我好歹是你老婆,穿了也是给你长脸,免得你拿去送给其他乱七八糟的贱人”
金莲说完了又对着西门庆撒娇,西门庆本来也不愿意把瓶儿的东西随便送人,但他这个花花大少我们也知道就是这怜香惜玉的脾性,美人儿当前又是温言软玉,哪能说个“不”字啊,禁不住金莲软磨硬泡也就只好答应了

第二天从金莲房里出来以后西门庆便又溜到了瓶儿的房里找那件貂皮大衣,房里迎春和如意儿正在沏茶,西门庆便叫迎春出去找衣柜钥匙,房里没其他人了,如意儿便知趣地笑盈盈地上来投怀送抱,两人亲热了一阵之后,非常有趣,和金莲一样,如意儿也开始对西门庆吹枕边风了:
“我见爹(西门庆)就喜欢往五娘(金莲)的房里去,她那个人啊就是心胸狭窄容不下人,也不知哪个多嘴的给她说爹要了我,前些日子你不在,她就借机为了个洗衣棒槌故意刁难我”
西门庆便说:
“她就是这么个人,不过她也就只是嘴巴厉害,不是成心的,你要不就给她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吧”
如意儿见西门庆不买帐赶紧又说:
“那天她当着我的面威胁我,她说爹平时就偏向她,说到时候一定要给我好看呢”
西门庆连忙宽慰她说:
“别往心里去,你们大家还是要平平和和地相处最好,你就安心吧,我晚上来房里找你,绝不哄你”
两人说着话呢,迎春也找到了钥匙回来,打开衣柜取出了那件大衣包好了,如意儿也是悄悄对西门庆说她也想要件新衣服,西门庆便又赶紧从衣柜里找了两件衣裙送给了如意儿,然后西门庆便让如意儿把那貂皮大衣给金莲送去并再三嘱咐她当面给金莲道歉
男主人发话了,如意儿只好乖乖地把大衣送到金莲房里,金莲便故意坐在床上裹脚,如意儿低着头立在床边,金莲便问如意儿:
“爹(西门庆)给了你什么东西没有?”
如意儿只好老实回话:
“爹给了我两件衣裙,还叫我来给娘磕头”
话说完如意儿就上前毕恭毕敬地给金莲磕了四个头
金莲很高兴,笑着说:
“这就对了嘛,当家的既然喜欢你,你也就好好服侍,常言道‘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只要你不冒犯我,我又怎么会为难你呢?”
如意儿也就只好老老实实地回话:
“我娘(瓶儿)已经没了,五娘(金莲)您老人家就是我的娘,早晚都要靠您抬举我,以后怎敢再冒犯您”

我们来看看这段金莲和如意儿之间的狗咬狗的战争,从最后的结果来看金莲是大获全胜,如意儿全面溃败,主动竖了白旗,不过我们也要问一句,如意儿为什么最终选择了退一步向金莲投降?
这其中最核心的原因就是西门庆的态度,在两个女人公开撕破脸之后,金莲逞了口舌之快,如意儿占了舆论优势,应该说在气势上也还算旗鼓相当的,但在她们先后找西门庆吹完枕边风之后,听完了西门庆的回话以后,形势就彻底逆转了,那么西门庆的这个回话里面到底隐含了什么意思?其实在西门庆刚从东京回到家的时候有一个不太容易被人注意的小细节:他在接见客人的间隙到瓶儿的灵床前作揖,并流了几点眼泪,我们把这个细节和西门庆对两个女人的回话结合起来看一下:
他对金莲的回话里面关于他对和如意儿的那点事儿的态度非常的含混,没有正面承认但也没有矢口否认,总之是很犹豫的,我们知道在心理学上有些很自负的人往往会对喜欢的东西产生逆反情绪,比如很多青春期的小男孩儿明明心里边很喜欢一个女孩儿,但现实中却不往往搭理那个女孩儿甚至还恶语相向,不过西门庆的这种含混态度却还和这种心理有所区别,他的这种犹豫在于他非常希望如意儿是瓶儿,他甚至会常常自欺欺人地欺骗自己说如意儿就是瓶儿,但是这种一闪而过的念头消失以后理智又不允许他如此的荒唐,所以他的这种犹豫的背后是梦境和现实的落差,他承认的是对瓶儿的思念,否认的是把这份思念的对象算在如意儿头上,因此他二话没说就答应叫如意儿去给金莲道歉,二话没说就许诺说晚上会去“找”如意儿,什么意思啊?他只是需要如意儿扮演好一个替代品的角色,甚至都不是可以寄托精神的替代品,只是寄托肉体的替代品,仅此而已,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对于如意儿,别说和金莲了,她和之前的蕙莲都没法比,西门庆甚至哪怕为蕙莲流过一滴眼泪,你甭管这滴眼泪是流到天之涯还是海之角,这滴眼泪就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为蕙莲流的,而西门庆在如意儿那儿流的眼泪呢,没有一滴是为如意儿流的,都是为瓶儿流的,所以一个女人最大的悲哀或许并不是她与身边那个男人所纠缠的爱与恨,而是她只是身边那个男人心中那个女神的替代品

金莲明白如意儿也明白,她们有没有资格抖威风更多的只取决于男人为不为她们撑腰,西门庆在这件事情中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所以如意儿只能服软,否则她还能怎么办,曾经的靠山瓶儿已经不在了,西门庆又不支持她,她不可能也没有资本去和金莲死掰到底了,所以只能乖乖地来给金莲道歉并且表示愿意接受金莲的整编,既然对手投降了,金莲也就乐得就坡下驴,先是坐在床上摆摆主子的架子然后再对如意儿一番好言安抚也算是恩威并施,大棒加蜜枣的霹雳手段吧

不过在两个女人明争暗斗的角力之外,我们有必要专门来看一看那件金莲再三向西门庆索要的原本属于瓶儿的貂皮大衣,这件大衣里面到底还隐含了怎样的文章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五:

让金莲垂涎三尺的那件瓶儿的貂皮大衣是锁在瓶儿房间的衣柜里面的,那么那把衣柜的钥匙现在在谁那儿呢?在月娘的手里,瓶儿在去世前曾专门嘱咐过月娘,把自己房里的几个丫头都托付给她照顾,但仅此人事安排而已,对于自己财产的部分她都是托付给西门庆的,我们前面说过了西门庆家里管收支帐目的是会算账理财的娇儿,库房钥匙也在她手里,而一向没有经济头脑的月娘平时是不管这些的,那么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在瓶儿的衣柜钥匙会落在月娘的手里呢?

瓶儿还在世的时候,月娘经常对西门庆自嘲的一句话就是“我这个穷官家来的丫头”,当然了对于出身大户人家自小养尊处优的月娘来说,她自嘲是穷丫头你不要太当真,这其实是作者在通过月娘之口从侧面来给我们暗示瓶儿手上财富的数量有多么的惊人,这个惊人的程度甚至达到了让月娘也只能无奈自嘲的地步,因此月娘的这种酸溜溜的自嘲在表达对于瓶儿嫉妒的同时也在暗示我们月娘对于瓶儿手上这笔数目不菲的财富是多么的眼红,孟子在《滕文公》里说过这么一段话:
“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
从我们今天的角度来看,孟子是一个超一流的管理咨询家,这一段就是他对于财产在人心中所起作用的精准把握,瓶儿的这个衣柜里面装得是什么东西呢?西门庆打开它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看到了:名牌大衣,高档首饰,限量版手袋手表,我们说得简单点,就是座金库,所以瓶儿为什么一直这么气定神闲,她手里有“恒产”,能不心定嘛,反过来像金莲这样上窜下跳成天不安分的,为什么啊,手里没“恒产”能不心慌嘛?所以对于月娘来说,这个金库本身就好比核武器,你可以抓在手里不用,但是绝对不允许别人来分享,既然男人的心不在自己这儿,那起码最实惠的硬干货要抓在自己手里,否则这一盘红烧狮子头上桌,肉吃不上一口,汤也捞不到一勺,她这个正室大太太还当的什么劲儿啊,因此即便现在这个衣柜的名份并没有划归到月娘的名下,衣柜里的东西也不属于月娘,月娘也要把钥匙放在自己身边,就算我自己得不到,我也不能让别人得到,因此不管月娘自己是否在意金库中的那些满目琳琅,处心积虑也好,无奈之举也罢,在这个处处充满明抢暗箭勾心斗角的大家里面,这恐怕也是唯一能让她自己“定下心”来的途径了吧

西门庆把貂皮大衣送给金莲之后来月娘房里把衣柜钥匙还给月娘,月娘也是追问西门庆到底为什么要开衣柜,西门庆只好老实回答是金莲想要瓶儿的那件大衣,月娘听了非常不高兴,狠狠地瞪了西门庆一眼说:
“你自己说的话你自己记不住吗?当初她(瓶儿)死那会儿,你说不准别人分她(瓶儿)的丫头,好啊,你现在又在干嘛?她(金莲)放着自己皮袄子不穿,眼巴巴地就盯着这大衣,也就是她(瓶儿)早死了,她(瓶儿)要不死,你就叫她(金莲)干看着去吧!”
月娘这问话很冲啊,也是说得西门庆自己哑口无言,不过月娘的这番话固然有为瓶儿抱不平的成分,但是更多的是把矛头直接指向了金莲,一方面是金莲索要那件大衣触及到了月娘的容忍底线,你今天能要一件,那保不齐明天也能要一件,长此以往怎么得了?另一方面是月娘对于金莲的态度,她早就对金莲极度不满意了,今天也是正好借题发挥一下,我们知道人和人的关系不管再怎么亲密,一旦涉及到利益冲突就必然会产生瑕疵,当然历史上也有像管仲鲍叔牙这样的在利益发生剧烈冲突的时候依然能做到亲密无间相互理解的,但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像鲍叔牙这样有大胸怀的人可遇不可求,因此不具有普遍意义,所以对于年纪相当,同在一个屋檐下争夺同一个男人的金莲和月娘来说,本来一开始就无所谓感情基础,那就更不要指望现在有什么太深厚的姐妹感情,月娘和金莲都属于相对单纯的女人,单纯固然有美好的一面,但也往往意味着狭隘和偏激,而且更重要的是月娘现在怀孕了,一个怀孕的女人正在变得越发的敏感,再加上瓶儿的去世这件事对月娘极深的触动,她内心对于金莲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抵触情绪了,还有一种让她极度不安的恐惧情绪在不断地吞噬她的内心

关系在持续的恶化:十一月二十七日,这天是玉楼的生日,家里也非常热闹啊,大张旗鼓地办了一桌酒宴,请了很多的亲戚朋友来给玉楼庆贺生日,等宴席散了月娘便叫还在聊天的客人先到娇儿那边去,她和玉楼在前厅等着,她心里盘算的是既然今天是玉楼的生日,那么待会儿西门庆再回来前厅就可以借机叫西门庆去玉楼房里过夜,可等了半天都不见西门庆的影子,月娘急了,问刚才服侍西门庆喝酒的来安儿西门庆到哪儿去了,来安儿只好老实回答,宴席刚结束那会儿金莲就已经消消等在角门口把喝醉酒的西门庆拉到自己房里去了,月娘不听还好,听了忍不住火起啊,她转过头就对着玉楼抱怨:
“你看他这个没脑子的,我还叫他今天晚上陪你呢,怎么又摸到那个人房里去了?这不知羞耻的浮浪劲儿,就知道成天缠着汉子”
玉楼赶紧说:
“姐姐算了,随她去吧,你这么说好像咱们非要和她争一样,他爹心里怎么想,你我又怎么管得住?”

西门庆爱去哪个女人房里过夜是他自己的自由,无可厚非,但是今天是玉楼的生日啊,你金莲平时再怎么跋扈,再怎么霸着男人,这个家里的其他女人都可以忍,但好歹今天晚上你得回避吧,这不是说非要你学孔融让梨一把,对你的觉悟也没那个指望,但与人方便,这就是一个最基本的做人的道理,为人处世的常识,这一点不需要你有太高的觉悟就应该可以做到吧,所以为什么月娘会陪着玉楼在前厅眼巴巴地干等着西门庆啊,不是说她们傻,也不是说她们缺心眼儿,那就是基于这么一个最基本的常识判断,西门庆从东京回到家的这几天,都是在金莲那边过夜的,这个我们也就不计较了,但今天晚上你金莲总应该知趣一回,让玉楼好好过完这个生日吧,因此最后来安儿给月娘带来这么一个消息,那就不仅仅是沮丧和惊愕了,这简直就是一种羞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如同堆满火药的仓库,而偏偏这个时候又一件事情的出现瞬间引爆了仓库的雷管,让整个事态彻底失控,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件事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六:

玉楼生日第二天,几个太太们都穿戴一新去应伯爵家串门,参加应伯爵庆祝新添小儿子满月的宴席,而西门庆呢一大早也出门去拜访刚刚来山东公干的蔡总理的九公子九江市市长蔡得章,家里的主子们都出门了,如意儿和迎春就准备了一桌酒菜专门请了潘妈妈和春梅过来吃酒,这一来呢也是因为如意儿刚刚向金莲服软投降,所以专门做个东请个客表明自己的心迹,二来呢也是借这个机会和金莲那边的人拉拉关系拜拜码头联络联络感情,酒过三巡,常言道是“有酒无乐,索然无味”,于是春梅提议找人来唱个曲助助酒兴,而正好呢来参加玉楼生日的客人里面有一位申二姐,她是重阳节那会儿王六儿给西门庆介绍来给重阳家宴唱曲的一位盲人歌手,这小姑娘年方二十一,虽然双目失明,但长得乖巧,唱功也一流,她现在正好还在月娘那边,所以春梅就叫小厮春鸿去把申二姐请过来给她们唱曲

春鸿去了月娘房里,原来申二姐正在陪吴大妗子(月娘的舅妈),西门大姐和薛尼姑她们聊天喝茶,春鸿便对申二姐说:
“二姐啊,麻烦你受累,我们家大姑娘请你去她那儿唱个曲”
申二姐很奇怪问道:
“你们家大姑娘不就在这儿吗?哪儿又冒出来个大姑娘?”
春鸿赶紧解释:
“就是我们家春梅姑娘叫你”
申二姐回话说:
“你春梅姑娘有什么稀罕的,凭什么也来叫我?我这里还要唱给大妗奶奶(吴大妗子)听呢”

春鸿碰了钉子,只好回来把申二姐的回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春梅,春梅一听火冒三丈啊,脸涨得通红,她跳下炕就杀到月娘房里指着申二姐就开始破口大骂:
“你算老几?不敢叫你?你怎么对小厮说我‘哪里又冒出来个大姑娘’,‘凭什么也来叫我’,你不过就是个走千家,过万户,贼狗日的瞎淫妇!你才来我们家唱了几次,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以为你唱的有多好吗?你不过就是油嘴狗舌,会几首东拉西扯不上台面的胡歌野曲,居然就敢拿腔拿调端起架子来了!来我们家唱过的本司三院的职业歌手(丽春院等娱乐城里的专业歌手)不知道有多少了,稀罕你?韩道国家那淫妇(王六儿)稀罕你,我们这儿可不稀罕你,实话告诉你,你就是学那淫妇,我也不怕,你识相的趁早给我滚蛋!”
申二姐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是很委屈啊:
“这位大姐,怎么这般粗鲁?刚才我又没说什么歹话,你怎么就出口伤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春梅一听火气更大了,骂道:
“好你个贼淫妇,你再不滚蛋,我叫小厮扒光你的毛!”
春梅骂得这么狠,旁边吴大妗子也赶紧来劝:
“你这孩儿,今天怎么这样啊,都少说两句!”
但春梅就是不让步,申二姐只好哭着下炕来,叫画童儿带她离开了
赶走了申二姐,春梅这才狠狠地对众人说:
“我要不扇这贼瞎淫妇两大耳刮子,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看她敢在我面前端架子!”

我们来看看这一段:
这个本来应该是很开心的一天,春梅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火气?
首先就是倒霉的申二姐,真是点儿背撞到枪口上了,申二姐是个盲人歌女,注意哦,她眼睛是看不见的,西门庆这一家子水这么深,就是我们一般人要不是经常去串门儿,熟门熟路的,对于他们家里如此复杂的关系网络恐怕也是一头浆糊,更何况是双目失明的申二姐呢,她就是被请过来唱个曲助个兴的,残疾人无法自理,生活也是很不容易,常年卖唱陪笑,赚得每一分银子都是饱含心酸和艰辛,能被西门庆家这样县里数一数二的富豪大户看中照顾她的生意,这个机会她是非常珍惜的,所以她所知道的就是月娘是正房大太太,那么按照对于大户人家的常识判断自然也要好好服侍月娘房里的人,至于什么春梅秋梅的,她哪儿分得清楚这小姑奶奶是什么来头,所以她拒绝给春梅唱曲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问题是倒霉就倒霉在今天这事儿还有如意儿参合进来
如意儿请春梅吃酒,她的姿态是放得很低的,那潜台词就是请你以后多多关照我,所以春梅想着叫申二姐来唱曲一来是为了助酒兴,二来嘛就是要故意在如意儿面前显摆显摆,让你看看你梅姐是多么有面子的人,你今天这顿酒没有白请,所以春梅对于自己的地位还是很有自信的,也正因如此,申二姐居然敢表示拒绝,如果放在平时或许春梅还会私下解决,但现在当着在场如意儿的面,话放出去了收不回来,这个面子被扫了这是自打耳光啊,怎么能够忍受得了啊,所以春梅当即发作痛骂申二姐也就是情势所逼了,她必须要把面子给挣回来啊,所以你看她为什么骂得这么狠,骂得这么过分,而且最后她赶走申二姐之后还不忘要在如意儿面前强调“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什么意思啊,这其实都是演给如意儿看的,看看,敢冒犯你梅姐的面子都是些什么下场

但是这个段子里面最讽刺的地方在哪儿呢?在春梅肆无忌惮地羞辱申二姐的同时,整个月娘房里的人,除了吴大妗子出面劝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之外,其他人:西门大姐,玉箫,薛尼姑等等全就都看着春梅欺负可怜巴巴的眼睛又看不见的申二姐,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句公道话,我们把春梅最后那句“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呢”拿出来和这些人都重新比对一下,我们发现:
“不知道”春梅的是申二姐这个盲人,或者说残疾人;
“知道”春梅的是剩下的这一大票子耳聪目明的正常人
春梅敢这么嚣张敢这么无礼一方面也是她本身泼辣的性情,但更重要的是她仗着有金莲给她撑腰嘛,家里的奴才飞扬跋扈主子的纵容肯定是脱不开干系的,那么好了,现在这帮“正常人”在此刻选择沉默是因为他们“看得见”春梅背后同样嚣张跋扈的金莲,他们都不想惹事,所以选择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申二姐这个“残疾人”之所以能顶撞春梅勇敢的说个“不”字,是因为她“看不见”春梅背后的金莲,那么换句话说,如果申二姐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盲人,如果她也是一个“正常人”,那么这件事情会不会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所以就是通过这么一个微小的片段,《金瓶梅》的作者就给我们展示了一种极致的嘲讽,这是一种怎样的畸形和悲哀:“正常人”干的都是“残疾”的事情,反而是“残疾人”干出了“正常”的事情

春梅过了嘴瘾,众人也选择了沉默,但晚上月娘参加完了宴席回家来了,发现申二姐不见了,她很奇怪便问是怎么回事,吴大妗子便把白天的事情都告诉了月娘,我们知道申二姐是月娘请来给玉楼过生日的客人,可居然就在月娘的房里当着月娘的人被这么羞辱,被这么挤兑,被这么给赶走了,这对月娘意味着什么?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七:

月娘听说申二姐被春梅给骂走了,她本来就一直对金莲憋着火,这下可好,给人欺负到家门口了,哪里还能忍得住啊,她转过头就对金莲说:
“这丫头(春梅)怎么敢这么放肆?怪不得我们家有些人没正主了,手下的奴才也没个规矩,成什么道理!你也管她一管,这都惯成什么样子了?”
金莲听了却嘻嘻哈哈的不当回事儿:
“风不吹,树不摇,她(申二姐)一个卖唱的,人家叫她唱她就老老实实地唱好了,谁叫她自个儿拿腔拿调的!”
月娘一听更恼火了:
“你倒是会找话说!照你这个理儿,好人坏人就都得活该挨她骂了?都用不着管了?!”
金莲马上回了一句:
“至于为了那个瞎淫妇就打她(春梅)几棍?!”
月娘听了这话,气得满脸通红:
“你就惯着她(春梅)这么胡来吧!早晚叫她把街坊亲戚都骂遍了才好!”
说完了月娘也不理金莲了,起身就来西门庆房里,我们可以想象她现在脸色又多么难看,所以西门庆也是赶紧问她怎么回事,月娘怒气不消啊,大声说道:
“还不是你家那个有规矩的大姐(春梅),如此这般,把申二姐骂走了!”
月娘这话带着嘲讽带着怨气啊,西门庆也是赶紧陪笑:
“这个不打紧,明天叫人给她(申二姐)送一两银子(人民币500块),算是补偿吧”
月娘今天大动肝火,一定要收拾春梅出气,但西门庆还是这么一个他一贯奉行的和稀泥式解决方案哪里能让她满意啊,再加上西门庆说话时和金莲一样嬉皮笑脸的臭脸让月娘愈加恼怒,她对西门庆也不客气了:
“她将来还不翻了天了!你不教训她还有脸在这儿笑,你笑什么笑?!”
说完月娘一甩手就气冲冲地进了里屋,那意思也就是懒得搭理你西门庆了,西门庆见月娘今天真是发怒了,也不敢再说话了,也不敢进里屋,只好自己一个人蹲在外屋喝闷酒,旁边玉楼和娇儿也很知趣,知道今天月娘吃了火药了,自己说什么话来劝都是白搭于是也都回自己房里去了,而金莲呢还想叫西门庆去自己房里过夜,但这会儿见月娘怒了,也只能等在屋外巴望西门庆早点出来,好了,我们来看看这个局势,刚才本来还你一句我一句无比激烈的争吵场面又一下子变得无比安静,安静到每一个人都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是在这种安静当中剑拔弩张的紧张程度丝毫没有削减:
外屋的西门庆现在是进退两难,要放在平时,西门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不同女人面前都顺着她们的意思打太极拳,但今天两个女人积累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把事情摊到他面前了都要他表态,里屋的月娘和屋外的金莲把他西门庆夹在外屋,这么一个三明治夹心的状态,他要是现在起身离开跟金莲走那月娘非和他拼命不可,但他现在要是进里屋去给月娘服软,外面金莲也饶不了他,两个女人他都得罪不起所以只能干坐着等两个女人中的一个自己主动出来打开局面;
里屋的月娘现在心里也是在飞快的盘算,她太了解自己这个花花老公了,虽然这主儿平时很不靠谱,但她知道西门庆在内心深处对她是很尊敬而且很有愧疚的,她心里清楚自己今天只要不发话西门庆坐在外面是不会走的,基于这一点,月娘今天是吃定了西门庆,把你晾在外屋其实也就是变相地在罚你跪键盘跪主板,你自己给我好好反省去;
屋外的金莲现在也很尴尬啊,她最近是春风得意,天天把西门庆霸在自己房里,本来今天按原计划也能顺利把西门庆圈到自己床上,谁料想春梅突然出这么一档子事儿,所以金莲今天敢公然顶撞月娘固然有她自我膨胀找不着北的一面,但也有一种事发突然偏离预期而造成的急躁情绪,急躁之下往往口不择言,她之所以现在还等在屋外一方面是因为这次春梅确实做过头了该罚,因此她自己理亏,另一方面她对西门庆今天能去自己房里还是抱有期待的,这种急躁而又带有期待的状态是最容易消磨耐心的,目前这种无比安静却也同样无比紧张的场面正在让她焦躁的内心愈来愈加的煎熬

所以在这种非常需要耐心的对持局面之下,还是最焦急的金莲首先扛不住了,她掀起外屋的帘子也不敢走进去,对西门庆喊:
“你要不去,我也不等你了,我先走了”
西门庆赶紧回话:
“你先去吧,我再吃会儿酒就来”
金莲听了便自己先回房了,这时月娘从里屋出来了,刚才金莲和西门庆的对话她也听见了,她当然要阻止啊:
“我偏不让你走,我还要和你说说话呢,就只要她是你老婆,别人不是你老婆?你看你从东京回来除了去她那儿可曾去别处歇一晚,怎么不叫人生气?我这儿也罢了,不和她一般见识,但别人能放得过她?就算嘴巴上不说,心里还恼着呢!今天孟三姐在应二嫂(应伯爵老婆)那儿觉得胃不舒服,一吃酒就吐,你怎么不去看看她?”
西门庆一听也不喝酒了,赶紧起身看玉楼去了

月娘的这段话真是让我们忍不住要拍案叫绝一番,月娘今天是忍无可忍把积压已久的怨气撒了出来,铁了心要摆金莲一道,所以她这番话虽然饱含怨气却也是充满技巧的,这其中最绝的地方就在于她没有把自己抬出来,她把玉楼给搬出来了,我们换个角度看,如果今天月娘开口要西门庆留下来陪她过夜,由于理亏心虚西门庆也多半不会拒绝,但是问题在于月娘一向以贤德大度自居,她要是这么干的话,难免给人留下言行不一,以大欺小,假公济私的口实,但是换作是玉楼,就完全没有这个问题了,一来昨天是玉楼的生日,按道理讲本来西门庆昨天就应该去陪玉楼的,该去的没去心里面就已经带了一份愧疚,二来现在玉楼身体又不舒服,怜香惜玉可是男人的必修课啊,加上月娘这么一闹,一加一加一大于三的效果,所以月娘把玉楼抬出来是一个西门庆百分之百不会拒绝的提议,而且通过这个提议,除了能够杀杀金莲的威风还能再次证明她月娘是真的大公无私心无偏颇的,这是一箭双雕的双赢局面,也是难得她在盛怒之下还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通过这次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反击月娘是狠狠地打击了金莲,但是事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收场,金莲虽然自认理亏,但是这个理亏只是建立在是否要惩罚春梅这件事情上,对于月娘突然发飙半道截了西门庆,这口气她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那么接下来事态又如何发展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八:

西门庆去了玉楼房里嘘寒问暖,月娘回到房里也是得意洋洋啊,和吴大妗子,小玉她们谈笑风生,唯独金莲在自己房里等了西门庆一晚也没等到西门庆过来,便知道是月娘从中作梗,心里老大不满意,也是憋着一肚子火啊,第二天一大早西门庆出门到局里办公务去了,薛尼姑她们也要忙自己庵子里的事儿告辞准备离开,月娘便安排了茶饭,请了玉楼娇儿一块儿过来,又叫玉箫去请金莲和潘妈妈过来一块儿吃早饭,玉箫来金莲房里没看见潘妈妈,原来一大早金莲就已经打发潘妈妈回家去了,玉箫见四下无人,也是遵循她和金莲此前达成的地下协议,把昨天月娘和西门庆的对话以及后来月娘怎么在众人面前埋怨嘲讽金莲的话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金莲,金莲听了便叫玉箫先回去给月娘回话,同时她自己悄悄地跟在玉箫后面到了房外偷听,月娘听玉箫说潘妈妈已经被金莲提早送回家了,也是很不高兴啊,因为按照礼节来说潘妈妈要走的话需要先来和月娘打个招呼,不辞而别是很不礼貌的,月娘于是就对着旁边的吴大妗子抱怨:
“你看看,昨天就说了她两句,今天就耍起性子来了,也不来说一声就把她娘送回去了,可不知道她心里又打什么主意呢!”

我们知道从昨晚开始金莲就已经对月娘憋着火,加上刚才玉箫给她带的那个关于月娘嘲讽她的口信,可以说现在金莲已经处在火山爆发的边缘了,到现在她又亲耳听见月娘又在背地里当众戳她的脊梁骨,再加上月娘此刻说话的语气也是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金莲此时此刻躲在房外,月娘的这番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忍耐终于突破了极限,就如同在滚烫的沸油锅里浇上了一大瓢开水,瞬间炸锅了,金莲跳进房去大声喝问月娘:
“刚才那话可是大娘(月娘)说的?!我把我妈打发回家就是为了霸住汉子(西门庆)?!”
月娘刚才的那番挖苦讽刺其实并没有明说金莲到底在想什么,但常言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同样的一句话扔给不同的人往往会激起不同的反应,就如同同一面镜子放在不同的人面前照出的都是每个人自己,金莲这话事实上已经在不经意间把她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给彻底暴露了,而她此刻对着月娘近乎逼宫一般的蛮横语气也是彻底撕破了大家平时勉力维持的面皮,月娘勃然大怒,反喝道:
“是我说的!你能把我怎么着?!汉子(西门庆)自从东京回来,你就天天把他圈在自己屋里,就只有你是他老婆,别人都不是?!”
金莲也是毫不客气:
“他自己想去谁屋里就去谁屋里,难不成还是我拿绳子硬捆着他去的?!也不知道是谁自己心里浪(春心浪荡)的慌?”
月娘反击道:
“你还敢说你不浪的慌?!他昨天在屋里坐的好好的,你怎么又掀了帘子硬叫他去你那儿?!你个不知高低上下的贱货,李大姐(瓶儿)的皮袄儿你就悄悄问汉子(西门庆)要了,都穿到身上了,居然都不来打个招呼!还有那也不知道是谁屋里的丫头(春梅)叫来和汉子(西门庆)上床,都惯成什么样了?!还敢当众骂人?!”
金莲是寸步不让:
“是我的丫头又怎么着,我也在这儿呢,你要不要一块儿打啊?!那皮袄是我问他(西门庆)要的,那开了柜子他(西门庆)不也拿了几件衣裳给别人(如意儿)了,你怎么又不说了?!这丫头(春梅)就是惯得浪了,也是汉子(西门庆)喜欢,不像有些人明明自个儿浪了还不敢承认!”

本来月娘找准机会,把金莲的几条罪状:背着她私下索要瓶儿的皮袄,惯春梅骂人,唆使春梅和西门庆上床,新罪旧状都给一股脑抖露了出来,这一炮本来是气势汹汹,没想到金莲厉害啊,伶牙俐齿,全部又都拿西门庆当挡箭牌一一给顶回去了,这一番太极推手顿时打得月娘哑口无言,憋得是满脸通红,我们知道这吵架最怕的就是接不上对方的话,一句接不上,后面句句接不上,那就彻底被动挨打的份儿了,所以月娘这会儿也豁出去了,她开始下“杀手锏”了:
“好,是我浪了,但我告诉你,我当初是黄花闺女儿身嫁过来的,真材实料,不像有些人,半道捡来的破鞋!!”
月娘这话真是重磅炮弹啊,直接拿处女膜来赌金莲的嘴,真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啊,关键时刻,金锭子也舍得当板儿砖拍出去,不过如果我们就事论事的话,月娘拿“身体”说事儿实在还是有那么点恶毒,吵架吵不过就攻击别人不是处女对于一向以贤淑自诩的月娘来说实在有欠风度,已经是在骂街撒泼了,更何况,金莲固然是“半道捡来”的,但旁边的娇儿和玉楼,这两位姑奶奶可不也是“半道捡来”的吗?你这一通耳光扇下去,伤及无辜啊,所以玉楼坐不住了,她赶紧跳出来劝说:
“好了,大姐姐(月娘)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火?一棒下去还连累我们这些人,六儿(金莲)你也少说两句,就知道顶嘴!”
旁边的吴大妗子和娇儿也是慌忙上来劝架,就在众人手忙脚乱的拉劝月娘的时候,月娘嘴里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你(金莲)害杀了一个,现在就差我了”

如果说月娘刚才那番处女不处女的言论是让现场气氛彻底炸锅之外,那么月娘的这句话又犹如平地惊雷,让整个现场在瞬间降温到一种冰冷的死寂状态,杀了一个什么意思啊,就是指瓶儿啊,这一点现场的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啊,所以在这一个瞬间突然有一种近乎通灵的恐惧感像闪电一样在每个人的心上面劈了一下,转瞬即逝但却醍醐灌顶,金莲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开始嚎啕大哭,除了因为实在找不到反驳之词外,或许也是因为有一丝瞬间滑过心间的心虚吧,她开始边抽自己耳光边大声哭喊:
“我死了算了!!还活着干嘛啊?!等汉子(西门庆)回来叫他一纸休书我走人就是了,不劳你(月娘)现在就来赶人!”
月娘才刚刚撒完泼,现在金莲也开始撒泼了,反正今天讲道理是没得可讲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撒泼闹到底吧,月娘听了金莲这阴阳怪气,已退为进的混话,暴跳如雷啊:
“你这泼货!!还敢打滚儿耍赖,难道还想等汉子(西门庆)回来唆使他把我给卖了吗?!”

局面闹成这样已经彻底失控了,吴大妗子和小玉死命拉住月娘,玉楼和玉箫上去连拉带扯把又哭又闹的金莲给拽回屋去了

我们来看看这一段,月娘和金莲的矛盾,积累到今天算是彻底爆发了,其实从金莲嫁进家门的那天起月娘就心怀戚戚,她心里明白各方面条件都无比出众的金莲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但是即便如此,起初她们双方的关系依然还是比较融洽的,一来呢,金莲刚过门儿的时候根基不牢对于月娘还是很恭敬的,二来呢,月娘主要的精力都是放在瓶儿那里的,但是在瓶儿过世以后,月娘和金莲的关系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并开始持续的恶化,一方面是金莲的自我膨胀开始越演越烈,她越来越把从前只是深埋在心底的对于月娘的不屑之情翻到台面上,她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把这种不屑和嘲弄通过具体的语言和行动有意无意地表露出来;另一方面也是瓶儿生前对月娘所作的最后的那句嘱咐:“大姐姐你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人暗算了”,不管瓶儿当时是有心还是无心,但对于已经身怀六甲的月娘来说,这句话真的就像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剑,其所带来的恐惧感就如同野草一样随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的隆起而在内心疯狂的蔓延生长,她充满了对金莲的戒心和恐惧,这种无法遏制的恐惧必然会通过暴力形式来进行转移,所以不管怎么说,对于一心要维护自己地位的月娘和一心要上位的金莲来说,这场战争绝非偶然,早晚都会爆发

不过既然战争爆发了,这其中就有很值得注意的一点,那就是战争的背后一定是以实力作为依托的,月娘和金莲之所以今天敢这么毫无顾忌的彻底干一架一定是需要有自己的底牌的,底牌不够大是绝对不敢这么玩儿的,那么既然如此问题就来了,因为我们很清楚,对于她们双方来说,这张底牌只可能是同一个人,那就是西门庆,这一点从她们互相用反话叫嚣让西门庆赶自己出门就可以看出来,但是双方都把西门庆当底牌,那么西门庆到底会站在谁那边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一十九:

西门庆办完了公务回家,先来月娘房里,只见月娘躺在床上,叫了半天都不搭理,西门庆问小玉她们怎么回事儿,可都不敢吱声,西门庆又去金莲房里,只见金莲披头散发的靠在床上,也是叫了半天也都不回话,西门庆很奇怪,便来玉楼房里问玉楼,玉楼知道这事儿瞒不住,只好把今天月娘和金莲怎么闹得冲突前前后后都告诉了西门庆,西门庆一听什么反应呢?

西门庆一听就慌了,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就奔到了月娘的房里,他一把把月娘拉起来很着急地询问:
“你身上要不要紧啊?有没有不舒服啊?那小淫妇(金莲)就那种人,你平白无故和她生哪门子闲气嘛?”
月娘在床上躺了半天了,一口气憋得正心慌呢,等得就是西门庆,她立即开始对西门庆大倒苦水,把金莲的种种蛮横无理飞扬跋扈都给一一痛批了一遍,并且特别强调:
“如今我是给弄得半死不活的,心口内只是发胀,肚子坠得直痛,头疼两只胳膊都发麻”
西门庆一听,更慌了,一把就把月娘搂在怀里:
“我的好姐姐,你别和那小淫妇一般见识,她哪里知道什么高低香臭啊?我这就骂她去!”
说完了西门庆也是赶紧叫来了琴童,叫他立刻去把那活宝“神医”任医官请来给月娘检查身体
月娘听了又故意说:
“请什么任医官?有命就活,没命就死,我死了你好趁早把她(金莲)给扶正了,她那么聪明的人还怕当不了你这个家吗?”
西门庆一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也耐烦说这话,那小淫妇就当臭大粪扔了就是了,你这要是真动了胎气那可怎么办好啊?”

我们来看看这一段,在月娘和金莲彻底撕破脸开始火星撞地球一般火拼的时候,她们内心就已经同时默认了一点,那就是西门庆会在冲突当中站在自己的一边,不过虽然两人都自信满满,但西门庆听闻事情经过之后的反应却有点让我们始料不及,要放到平时他一贯的风格就是泥瓦匠的干活,和和稀泥,拆拆东墙,补补西墙,两头奔波两头安抚,可这次完全不一样了,他连哪怕丝毫的犹豫都没有就做出了一个很出人意料的选择,那就是完全地站到月娘一边,而金莲则瞬间降格成了可以弃之不顾的“臭大粪”了,这么大的变化倒还真是有点让我们跌破眼镜,那么这其中的差别到底在哪儿呢?

在《金瓶梅》当中有一个经久不衰的热门八卦话题,就是西门庆的生育能力,说起来也是好笑,西门庆这花花太岁前前后后正式登记注册过的老婆就有八个,更别说还有我们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一大票外包情妇以及露水情人,这祖宗又是汗血宝马一级的彪悍性能力,再说明代那会儿又没有避孕药安全套什么的,按常理说这要生出一堆孩子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可怪就怪在这么多的女人,这么多年这么多的机会,就只有三个人:已经过世的陈小姐(西门庆原配正房)和瓶儿,以及现在的月娘,被怀孕过,这事儿确实有点邪乎有点诡异,透着那么点黑色幽默的意思,所以历来都有很多种有趣的说法,这其中既有正儿八经的医学角度的分析,也有插科打诨的玄学角度的解释,但总之就是一句话:西门庆“不行”(单纯指生育层面),著名的《金瓶梅》评点大家张竹坡先生也是很戏谑的打趣说这些怀上孩子的女人其实怀得也不是他西门庆的种,那至于到底怀得是谁的种,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张老先生的书,当然了,我们这里呢就不去把这些八卦搞得太复杂了,我们还是用比较简单直接的逻辑来梳理这中间的脉络吧

西门庆的事业是顺风顺水一路凯歌,但这么多的如花美眷迟迟生不出孩子这实在是他的一大块心病,所以在这次冲突中,两个女人都可以各自为自己找出哪怕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但是对于西门庆来说,在目前这个“非常时刻”这其中只有一条是真正有意义的,那就是月娘肚子里的孩子,所以他风急火燎地冲到月娘房里除了对月娘的嘘寒问暖之外,更多的还是在关心月娘腹中那位未来的小少爷(或者小千金),有官哥儿这个前车之鉴,这一次可是再也不能出任何差错了,西门庆的这种急切的紧张心态自然也都在月娘的意料掌控之内,正因如此她也是乐得就坡下驴,左一句自己头疼,右一句自己腹痛,除了确实有给金莲气得急火攻心这一客观事实的可能性外,另外嘛就是要趁机撒娇卖乖以退为进,所以这是非常有喜剧效果的一幕,看着西门庆被月娘调戏得像没头苍蝇一样急得团团乱转,他那副既关切又急迫的窘相非常可爱同时也充满了喜感,我们也是忍不住要笑一下

琴童去了不久便回来回话,原来任医生外出办事,要第二天才能过来,已经留下了拜帖了,西门庆便一直守在月娘床边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第二天一早,任医生登门拜访出诊,西门庆连忙亲自迎接他到大厅上,又吩咐琴童赶紧去请月娘出来,可是月娘就是不动身说没什么病可瞧的,西门庆急得不行,只好又亲自进屋来请月娘,旁边玉楼和吴大妗子也是没少费唇舌的劝月娘千万要爱惜身体好歹还是让任医生给瞧一瞧,月娘这才从床上起来,玉楼亲自后边替她梳头,娇儿亲自前边为她化妆,雪娥亲自在旁伺候她穿衣,都打扮穿戴一新之后,月娘这才慢悠悠的上厅来

我们来看看月娘的这个排场,说实话真是作到家了,让人忍不住牙酸:先是故意躺在床上不理不睬,把西门庆晾在前厅枯坐干等,然后又有意拿话来激吴大妗子她们,逼她们主动上来苦口婆心的一句一句的劝,最后是软刀子出手,让三个姨太太亲自出马在旁边为她梳妆打扮,一句话,绝对的大出风头,我们要知道,排场这个东西,不管铺得是大是小,最终目的一定是铺给别人看的,今天月娘把架子端得这么大自然也是端给大家看的,她昨天和金莲大干一架,就差掏刀子捅人了,不过总体上也算是略占上风,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当众被人顶撞,毕竟也是很丢面子的事,所以今天她这番举动,一来呢,是要借机再敲打敲打西门庆,重手专治贱人,叫你长长记性;二来呢,是有意要在玉楼她们面前再立立威,收复一下丢失的威信;三来呢,今天任医生正好在场,在他这个“外人”面前更要大做文章,也可以向外面传递一个信号,这家里到底是谁的胳膊最粗

好了,不管月娘怎么借题发挥,恶心归恶心,但实际效果是明显的,西门庆这次选择完全站到月娘的一边,这确实是有点出乎金莲的意料之外,本来投石问路还期待着能听个响,没曾想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形势急转直下,那么这个局面她应该怎么来收拾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二十

插页十二:(每十篇插页一次)

在欧洲的童话文学当中,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是最重要的两个童话源,但基本上也是并立的两级,前者极尽华丽,而后者却洗尽铅华,不过两者虽然风格迥异,但是殊途同归,都在全世界每一代孩子们的心中留下巨大的影响力,但是这种影响的方式却一样是迥然不同的,格林童话充满了一种类似蜜糖,香水以及酒精混合之后令人陶醉的奢靡气息,这种气息当中弥漫着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魔力,而安徒生童话却如同北欧海湾里的海风,在清凉的咸味中透出一点淡淡的哀伤,这种哀伤如同初夏夜晚的小雨让潮热躁动的大地瞬间恢复平静,那么同样作为代代相传耳熟能详的童话,两者的这种差别的根源在哪儿呢?

美国著名的德语文学专家约翰埃利斯(John Ellis)有一本非常经典的专著《一个童话的背后》(One fairy story too many),讲得是格林童话的演变过程以及其背后的社会学隐喻,格林童话的故事,都是格林兄弟先从乡间市井之中搜集整理编撰而来,但问题是,从其最初问世开始,就伴随着巨大的争议,这其中最激烈的一部分就是针对书中大量的血腥色情甚至乱伦情节的声讨,这迫使格林兄弟不得不对原书进行了前后七次重大的修改,甚至包括很多关键情节的删涂才最终变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个“适合于”孩子们阅读的版本

但是不管如何被修改,脱胎于乡间和市井的格林童话,她其中的故事,包括最经典的《白雪公主》,《睡美人》,《灰姑娘》等等在内,就永远都不可能再脱离烟火的气质了:
在《白雪公主》的后1812年版本之中的第一个重大情节的修改就是皇后和公主的关系,从原来的亲生母亲变成了后来的继母;第二个重大情节的修改则是删掉了原故事结尾公主回到城堡复仇杀死了母亲这一节,埃利斯敏锐的指出了原版故事当中赤裸裸的关于公主和国王的乱伦隐喻,这也是挑动皇后对于亲生女儿痛下杀手的原因所在,再加上故事结尾的弑母情节,整个《白雪公主》的原版故事笼罩着一股浓厚的俄普蒂斯情节(俄普蒂斯:希腊神话中杀父娶母的悲剧英雄),即使我们来看今天的这个“重装版”,尽管情节已经精简了很多,而且也不再那么的惊世骇俗,但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禁忌情欲气息依然挥之不去

孩子带有一种本能的反叛情节,这种反叛的最高潮就是青春期的逆反,青春期之后,孩子成长为成人,反叛结束步入成熟,所以青春的本质就是“冲出去”:也就是精神上的弑父,是孩子们从父辈的手中接过权利仪仗的一次洗礼和加冕,在《睡美人》的故事里面,公主出于好奇心去触碰那个纺锤,然后被纺锤刺破手指中了女巫的魔咒陷入永恒的沉睡,著名的女性心理分析学家玛丽波拿巴公主(Marie Bonaparte,拿破仑的侄孙女)认为这是一个关于女性自我意识的开始以及重生的过程,纺锤即可以象征男性的阳具也可以象征女性的阴蒂,这是一个独属于青春期的夹杂着情欲的甜蜜以及成长的痛苦所混合的复杂历程,但是经过这个充满阵痛的必经之路以后化湖为海化茧成蝶,所有的这些深埋的和青春的躁动有关的禁忌恰恰就是格林童话的隐含魅力所在,所有这些故事当中所深埋的这些关于“冲出去”的蛊惑力在无时无刻的若隐若现的挑逗着同样深埋在我们内心的欲望,这种挑逗所带来的刺激和共鸣是我们无法拒绝的

和格林童话蛊惑华丽的魔力相比,安徒生童话的魅力和内涵会直到青春期结束以后才会真正体现出来,少年的孩子们会无比迷恋灰姑娘的水晶鞋,但是在他们长大以后才会开始真正明白小美人鱼的眼泪,在“冲出去”之前没有人会在意要为“冲出去”所付出的代价,但是在真的“冲出去”以后孩子们会发现世界和他们的想象大相径庭,这种巨大差异所带来的心灵的落差和危机都需要一个慰藉和出口,安徒生的《红鞋子》当中那个穿着被施了魔咒的红舞鞋而无法停止舞蹈只能一直跳下去的凯伦,她不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缩影和投射吗?那只红色的舞鞋又何尝不是灰姑娘当初穿上去的那只水晶鞋,最终曾经满怀期待的心愿变成了如今积重难返的负担,出不去也回不来,唯一能做的就是一直跳下去,直到倒下的那一天吧

所以我们看到《金瓶梅》的世界中每一个人都穿上了那一只红色的舞鞋,脱不下去也停不下来,我们每一个人都一样,这就像一次没有选择的负重长途旅行,唯一能够决定旅行意义的不是沿途的风景而只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的心态,安徒生是一个一生都在漂泊的人,他的一生都在旅行中度过,我们这就来看一下他的心态,这也同样是他在每一个安徒生童话里面传达给我们的那个关于旅行的心态:

“我整个一生当中,无论光明的日子,还是黑暗的日子,其结果都是美好的,我觉得我自己是个走运的孩子,几乎人人都对我充满了爱并且赤诚相待,使得我很少丧失对人性的信心”

从白雪公主开始,到小美人鱼结束,过尽千帆,洗尽铅华,但很少有人能做到吧

一百二十一

任医生给月娘诊了诊脉,说没什么大问题,只需要静心调养就好,接着他又开了一张养气保胎的药方,西门庆亲自送任医生离开以后,月娘又开始指桑骂槐得数落起金莲的种种不是,这按道理讲吧,今天有玉楼她们几个姐妹全程陪同低三下四的当跟班丫头,有西门庆忙前忙后得张罗安排医生过来瞧病,月娘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以前丢掉的面子一次性全赚回来了,可就算是这么有面子了,月娘还念念不忘地在大家面前絮絮叨叨的东拉西扯,这就确实是有点太得理不饶人了,我们知道月娘这头疼腹痛什么的,虽说是动了胎气所致,但说白了还是闹心给闹的,所以任医生这药方顶多也就是安个胎顺个气什么的,治标不治本,身病易治心病难除啊,月娘的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玉楼的眼睛,玉楼便上前劝月娘说:
“姐姐啊,你是当家的,度量要大,这事儿就算了吧,我这就把六儿(金莲)叫来给你磕头赔礼,你们两个和解了好了,你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呢?要不然一直这么僵着不是也让爹(西门庆)为难吗?”
说完了玉楼又给吴大妗子使眼色,吴大妗子也赶紧劝月娘就坡下驴卖金莲一个面子,月娘听了只是不回答

这不回答呢其实也就是默许了,于是玉楼立刻抽身出来金莲房里找金莲,只见金莲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就坐在床上,玉楼赶紧上前扶着金莲劝她:
“五姐啊,你又何必这么憨呢?刚才我们也都劝过大娘了,你好歹过去给她陪个礼道个歉,天大的事情难道还有过不去的吗?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你这只顾自己使性子,可不又得招惹她(月娘)吗?”
金莲很委屈:
“她都说了,她是真材实料的,正经夫妻,你和我都是露水情人,拿什么和她比?”
玉楼说:
“她昨天一棒子打翻一船人,我只是没说,咱们是后婚的老婆那又怎么了,也是明媒正娶过门的,不是随随便便捡来的,可是凡事还是要看上顾下,留条后路才好啊,你快把头梳了,咱们一块儿过去”
金莲听了玉楼的话想想也确实是实情,虽然心里还是老大不愿意,也只好忍气吞声随玉楼来前厅给月娘道歉

到了前厅以后玉楼装作是金莲的母亲,自己和月娘是亲家,她故意对着金莲大声喝道:
“我的好女儿,还不快过来给你婆婆磕头!”
然后玉楼又对月娘陪笑:
“亲家啊,你看孩子年幼无知,不识好歹,冲撞了亲家,你老人家高抬贵手,饶她这次吧,要是以后她再敢无礼取闹,犯到亲家手里,你随意处置她,老身我绝无二话”
金莲老老实实地给月娘磕了四个头,又跳起来追着玉楼打:
“好你个麻淫妇(玉楼脸上有些小麻斑),占我便宜当起我娘来了!”
在场的人看到这个让人忍俊不禁的滑稽场面都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月娘也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来了,旁边吴大妗子也是赶紧趁热打铁再劝月娘“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场风波在台面上总算是和解了

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段,总体格调是很诙谐轻松的,和前面剑拔弩张的紧张场面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也是一张一弛吧,不过我们比较感兴趣的是玉楼在这一段的表现,其实月娘和金莲这次兵戎相见有一小半导火索倒还是因为玉楼的,前天玉楼生日的时候金莲把西门庆拉回自己房里去了,这事儿让月娘大为光火,再加上后来春梅骂走了申二姐所以才彻底引爆了火药库让局面完全失控,所以我们不妨把我们自己当作玉楼设身处地的试想一下,本来是自己当寿星的大好日子,结果在最高兴的时候让别人截了后路,而且这别人还偏偏就是自己的好姐妹,这能不让人窝火吗,所以说玉楼对金莲肯定是有怨气的,不过即便是满腹牢骚,玉楼还是在这个时候主动向月娘建议和金莲和解,表面上看呢这个和解的提议一方面是玉楼一贯的两头讨好的油滑作风,但我们再仔细看一下的话,我们会发现这个提议其实是在为金莲考虑,是在为金莲找退路的:
玉楼在劝月娘的时候和劝金莲的时候说法有很大的不同,她对月娘的这番话我们细细品一下的话,其实是带着火的:今天姐姐我们几个自降身价,低三下四,忙前忙后的作戏配合你,这个面子怕是已经做到头了吧,可你月娘非但不领情,还来劲了,装逼装没完了,所以玉楼说“当家的要有度量”已经是在明褒暗贬的嘲讽月娘了,而她最后把西门庆搬出来也是在提醒月娘差不多就行了,“话不说满,事不做绝”,见好就收;而玉楼劝金莲的那番话相比之下就是另外一番味道了,首先话的本意也是在教训金莲,但这个教训是直接挑明说的,“你何必这么憨啊?”,这一个憨字,真是千言万语啊,既像是闺蜜间话无顾忌的直来直去,也像是长辈训导晚辈的外冷内热,严刻质询背后的实质是温情和期许,而且我们再仔细看看,这话又何止是单单对金莲说的呢,这又何尝不是玉楼说给自己听的呢,金莲内心的那些苦闷那些酸楚其实又何尝不是玉楼自己的心声呢,这些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和戚戚恨恨又何尝不是玉楼自己的亲身体会呢?人跟人感情的共鸣很多时候是在对方的心事中找到了自己内心那颗朱砂痣的投影吧

而最后玉楼装作金莲的妈妈把金莲拉去给月娘磕头,非常叫人感慨,先单说这个构想,真是让人拍案叫绝,咱们一般人绞尽脑汁恐怕也很难想到,通过一种戏谑的方式把本来气氛很严肃的一个场面一下子就活泛开了,一瞬间云开雾散,柳暗花明,再说对于处于对立面的月娘和金莲,不管怎么说两人这会儿见面都会是很尴尬的,道歉的难受被道歉的也难受,但玉楼这么一出就好比在两人之间轻轻搁了一帘薄纱,看得见却又看不见,模棱两可却又清清楚楚,这一手真的很漂亮,非常舒服地解决了整个问题,但是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玉楼冲口而出的或许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点,她叫金莲是“女儿”,那么这个叫法到底在她心里是什么意思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二十二

玉楼叫金莲“女儿”帮她解围的时候,这一瞬间,在这个一向圆滑的女人身上突然有一股流光溢彩的力量让我非常的感动,这一刻仿佛拨云见月,在这个女人厚重的心房上打开了一扇小窗,然后你透过这扇小窗看到这个女人的内心,在那些满是机变算计的壁垒当中的那一丝圆润的温情,这丝温情的背后除了玉楼和金莲一贯的姐妹之情以外更是一种对于人生的体察

史铁生在他的散文小说《命若琴弦》里面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一个弹三弦琴说书的盲人老师傅,他的琴囊里有一个他的师傅传给他的可以让眼睛重见光明的药方,但他师傅告诉他必须要弹断一千根琴弦以后才能把药方拿出来看,否则无效,老师傅在弹断了一千根琴弦之后把这个药方传给了自己的小徒弟,也是一位盲人,并且告诉他同样的话:弹断一千根琴弦以后再打开琴囊看药方就可以重见光明,那么这个药方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一张白纸

这个关于人生的故事里面,有一件东西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就是那张空无一字的药方,但是与之相反的是,还有一件东西却是意义非凡的,同样还是那张空无一字的药方,这其中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先决条件:弹断一千根琴弦,这个就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关键,一个说书艺人在正常情况下要弹断一千根琴弦要花多长时间呢,往多的讲这没上限的,但往少了说最起码也要十年,十年是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而且这种改变的宽度和深度都可以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眼盲并不是最绝望的事情,真正最绝望的事情是心盲,而这个世界上能够治疗心盲的只有唯一的那一件东西,时间

《金瓶梅》的故事里面,月娘的戏份并不算太多,但她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这种重要性并不只是体现在对于情节的串联上,在《金瓶梅》所刻画的众多的人物当中,绝大部分一出场就已经定型了或者说定型的差不多了,比如瓶儿玉楼这样的,从登台到离场,性情啊,手腕啊,处世的原则啊,前后基本一致,也比如像西门庆金莲这样的,前后相比也有变化的地方,但总体来看,变化不大,因为他们所有的这些人,早就已经把自己生命里该弹断的琴弦都弹的差不多了,但是月娘不一样:她是这部巨著当中少有的几个,正在一根根弹断琴弦的人

月娘是一个典型的大户千金小姐,从小到大她都严格遵循家族赋予她的修养和自持,这是她的荣光和骄傲,但是问题在于这种光环看上去很耀眼,实质上却非常脆弱,尽管从小养尊处优,但她的家族正在衰落,一个很显著的标志就是她和西门庆的婚姻,西门庆是商人的儿子,在他混上一个五品监察官头衔之前他的商人身份在明代那样的士绅社会是上不了台面的,再加上他一向声名狼藉,吴家能把女儿嫁给他多少有点关于现实窘迫的无奈,家族的衰落所带来的波动感虽然若隐若现,但每当想起都会带着一种让人难以言传的压迫感,所以月娘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做到内心宁静的人,与之相反的,月娘的名利心之强之盛,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

月娘不喜欢瓶儿,这基本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瓶儿给她带来的恐惧感和压迫力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这团烈火所带来的炙热高温让她无比的烦躁,但她无法躲避,只能接受,与此同时,一些微妙的东西开始慢慢的出现,在瓶儿巨大阴影的笼罩之下,月娘内心当中深埋的那些一直被她的所谓教养和骄傲所压制的一些可怕的念头开始被慢慢的激发出来,而这些念头越被激发就越会引发月娘更多的烦躁,内心越发的烦躁就越发压制不住这些已经蠢蠢欲动的念头,人心是很柔弱的,尤其是月娘这样相对单纯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她或许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当这些如影随形的烦躁已经没有办法驱逐并且成为习惯的时候就会变成蛊惑,开始蚕食她内心那些曾经无比坚守的堡垒,让她向着那些曾经她自己都不能想象的方向发生改变,这种改变的转折点就是瓶儿的去世

把弓弦拉满之后突然放手,搭在弓弦上的箭会怎么样,会恢复到曾经被放在箭壶中的安静状态吗?不会的,我们都知道,只可能是一个结果,那就是以最爆破的方式极速的射出去,所以同样的,在瓶儿去世的那一刻,她所带来的巨大的阴影也在一瞬间突然消失掉了,现实的阴影消失了,内心集聚的阴影失去了压制,开始急速的反弹和蔓延,所以我们也就知道了月娘现在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的焦躁易怒并且充满攻击性,在她渴望重新夺回失去的位置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单纯的月姐姐了

所以我们注意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实:月娘和金莲现在就如同两个双眼失明的小徒弟,在极端痛苦中渴求依靠弹断琴弦来获得光明,区别只是在于,金莲弹断的琴弦多一些,而月娘弹断的琴弦少一些,所以月娘会把自己已经失控的狂暴情绪都转移施加到了金莲的身上,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获得一点籍慰和安全感,而玉楼就如同那个已经看到了空白药方的老师傅,她对金莲的那份温情更像是一个过来人在后辈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迷惘和痛苦,这既是一种传承也是让自己内心平静的一种方式,这份心性是现在的月娘还无法体会的

好了,在玉楼的撮合下,金莲和月娘在表面上算是和解了,那么西门庆对此是什么反应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二十三:

月娘和金莲在家里闹搞得鸡犬不宁的同时,西门庆他人却并不在漩涡的中心,马上就要到新年了,年前不管是公务还是私务,对于身处一个庞大关系网当中的西门庆来说,各方面的应酬都是接踵而至,应接不暇,他的老熟人,宋委员再次莅临山东和山东省长侯濛洽谈公务,这接待工作嘛自然又全权落在了西门庆的肩上,西门庆也是不敢怠慢啊,忙前忙后用心服侍,宋委员作为回报也是卖了西门庆一个人情,钦点了他大舅哥,月娘的哥哥吴大舅做了山东军区的指挥佥事,这是个什么级别的官呢?在《金瓶梅》的成书年代,也就是明嘉靖晚期到万历中期,全国共有二十一个地方军区,每个军区下属的基层部队称之为卫所,也就相当于现在的地方卫戍部队,卫所的副指挥官就叫做指挥佥事,相当于现在的省厅级干部,而每个卫所下面又分辖五个基本单位,称之为千户所,每个千户所的指挥官就叫做千户,月娘的爸爸我们之前做过介绍,就是担任山东军区的千户职位,每个千户下属的士兵人数在六千左右,所以千户相当于现在的师级干部,而吴大舅呢本来就是接的吴老爷子的千户职位,现在又被点名做了指挥佥事,也是官升一等啊

自己的舅哥升了官,西门庆也是满心高兴,赶紧来给月娘说,两人合计了几句之后,西门庆又关照月娘要按时吃药,然后就准备往外走,月娘立刻叫住了西门庆,问他打算去哪儿,西门庆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月娘便猜着七八分了,她当即拉下脸说:
“你想去她那儿过夜以为我不知道,告诉你,趁早甭想,她跟我陪过不是了,难不成还要你去给她陪不是?”
西门庆连忙说:
“哪有?我不去她那里,你和那小淫妇生的哪门子闲气嘛?”
月娘不依不饶啊:
“少来,今天我就偏不要你去她那里,也别在我屋里待,你去娇儿屋里睡吧,明天你想要再去她那儿我也不管了”
夫人发话了,西门庆也是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去娇儿那里过了一夜

我们来看看这一段,虽然说西门庆月娘夫妻二人一问一答,都没有挑明他们对话当中所说的那个“她”到底是在说谁,但从字里行间,话里话外透出的信息,我们也不难猜到这个“她”不会有第二个人选,只可能就是指得金莲

在我们前面讲过的一个例子里,西门庆酒后吐露心声,讲到刘公公委托夏局长的一个案子,夏局长吃了原告又吃被告,收钱却不办事,西门庆特别的过意不去,赶紧出面把残局给收拾了,当然了,这里面有他作为商人讲诚信的职业素养,也有他巴结权贵的势利眼,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在内心的深处,他有一种恐惧,中国历来就是一个耻感文化的社会,西门庆的性格里面有非常懦弱的一面,而根植于他灵魂当中的耻感会把这种懦弱无限的放大,然而他本人的精神力量还远没有强大到可以压制这种懦弱所带来的恐惧,所以事实上西门庆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的强悍,很多时候他都会流露出及其脆弱的一面,所以我们在书中常常看到这样一个描写:西门庆在女人的房里“一夜无话”,亲密肉体关系的背后是荒芜的精神交流,这是一个特别意味深长的地方:他就像一个害怕在黑暗中独处的孩子一样,无比的渴求并且依赖于他人的关系,这种关系可以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也只有这种存在感能够驱散内心的恐惧

所以我们来重看西门庆和金莲的关系,我们前面讲过西门庆没有因为官哥儿的死而处置金莲是因为“没有证据”,这个“没有证据”到底是什么意思?对于管刑事监察的西门庆来说,我们看过他办的那么多件案子里可有哪一件是真的需要用到证据的?一件都没有,因此有没有证据对于他来说真的很难办吗,当然不可能,所以这个“没有证据”真正的意思是他自己“希望”没有证据:
西门庆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会娶金莲,这本来就是一段不问天长地久只问今宵可否的露水情人关系,但是没想到玩出事了,西门庆把金莲娶回了家;
金莲和琴童私通,连私通的证据:金莲送给琴童的香囊都被西门庆抓在手里了,西门庆手上的鞭子最终还是没有打下去;
金莲设计用狮子猫害死了官哥儿,西门庆闻讯冲到了金莲的房里,但他只是摔死了猫咪

和西门庆觉得自己对不起刘公公反映出来的东西一样,这些本来分散开来的片段在重叠汇聚起来之后却又如此的相似:
他是多么的在乎和每一个人的关系,可同时却又多么的抵制在这种关系里面更近一步,他有那么多的相识却没有一个朋友,他对于世道人心是那么的洞若观火却又那么渴望如果一切只是单纯和真挚该有多好

所以我们看到了,一方面他是那么有担当有承担的一个人,可另一方面他又是那么的不负责任,他的软弱让他在挣扎和无助当中只能去选择逃避,逃避的同时他在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深知永远达不到的幻觉来麻痹自己,那么他对金莲的感情到底又是怎么样的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二十四

(西门庆之死一)

夫妻感情称之为姻缘,佛家说“近者为因,远者为缘”,作为社会当中的一员,我们的人际关系类型可以非常非常的复杂:父母子女,朋友知己,上司下属,敌人战友,等等等等,不胜枚举,只要能想得到,而在这么纷繁复杂的各种关系当中,夫妻关系又是最为特殊的一种,既有远缘,又有近因,既有初识之际情意绵绵的流光溢彩,又有相处之后零零总总的繁琐细碎方能称为夫妻,就像张爱玲在《留情》中说的一样:
“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千疮百孔的爱,这就是夫妻的感情

在《金瓶梅》当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这个场景在每一次金莲受到委屈(包括她自认为自己受了委屈的那些情况)以后,包括她出轨被抓住把柄以及她害死官哥儿之后都出现过:西门庆冲进了金莲的房里,但他看到金莲花容失色,梨花带雨,顿时心肠就软了,我每次读到这个地方,都会觉得特别的感慨,我们从这个描写当中看到了西门庆内心极其软弱的一面,也同时感觉到了在这种软弱背后支离破碎的那一面

西门庆初识金莲的时候,他们之间谈不上感情,只能说是情欲高涨的激情,但是在要结束这段激情的时候,西门庆把金莲娶回家了,他本来可以不那么做的,他本来一开始也没打算那么做,但他还是把金莲娶回家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那么做,这个女人只有死路一条,我不否认他也曾经后悔过,后怕过,动摇过,他也曾经在盛怒之时想要对这个女人采取措施,但是我想有一点在西门庆的内心深处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曾经为了这个女人差点被武二郎砍死在狮子楼上,我们用一个我们自己可能都会觉得吊诡的说法:他们两个从来就没有什么感情,但是他们却是过命的交情,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当我们把这些支离破碎重新拾起来拼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看到的那些软弱背后的挣扎可能也算是一种爱吧,千疮百孔的爱

但是在这种支离破碎的背后还有更加深层的东西,我们能够从很多细微的地方感觉到西门庆内心及其细腻的那一面,但是同时特别矛盾的地方在于,我们又发现他看上去是如此冷漠的一个人,在瓶儿去世的那一段里面,西门庆爆发出来的那一股炙热澎湃的情意让我们都忍不住感叹他的痴情和真挚,可是我们同样也知道平日里他和瓶儿却几乎没有什么属于夫妻之间的交心之谈,他是那么的在乎和在意别人的感受和感觉,可相反的是他却从不把自己这份热切的情意表达出来

在西方文化里面,有一个专门的用语叫做卡夫卡式的困境(Kafkaesque predicament),卡夫卡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处于“边缘时代”的“边缘人”,他出生成长于捷克,但却是纯粹的奥地利人,他是商人的儿子,但却疏远数字和计算,他是犹太人,但却远离自己的出身,在他生活的大时代,也就是20世纪前夜,奥地利正处于一个混乱不堪的拐点,作为奥匈帝国的中心,奥地利在文学,音乐,建筑,心理学等方面无比的繁荣,勋伯格,弗洛伊德,维特根斯坦等大师都是出于这个时期,但是与之形成剧烈反差的是整个帝国却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与之相配套的旧有的社会结构和价值体系开始逐步瓦解,信仰的危机导致的是全社会范围内的失调和无序,绝望和悲观的情绪在整个帝国震荡蔓延,而这种无力的碎裂感在作为一个边缘人,作为一个找不到归属感的卡夫卡身上会表现的更加突出,我们能从他的代表作《审判》和《变形记》里面看到这种心灵在混乱无序扭曲状态之下巨大的煎熬和焦虑

而西门庆所面临就是这样一个非常典型的卡夫卡式的困境,在《金瓶梅》的成书年代,和300年后奥匈帝国所面临的问题一样,即将步入晚期的明帝国已经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而从明代中叶开始兴起的思想复兴和个性解放思潮开始慢慢走到瓶颈,社会结构动荡,价值体系松动,颓废和感伤的情绪开始蔓延,整个帝国处于一种类似回光返照一般的浮华气息之中,这种过分喧闹的浮华是对于心灵上深深恐惧和撕裂的掩饰,处于这样一个大时代当中的西门庆,很有那么点宿命论的说,他名字里面的这个“西”字就概括了他的一生,“西”者偏也,他的八面玲珑和圆滑手腕可以让他游走于各种圈子,但这并不能解决一个核心问题,那就是他永远都找不到归属感,说士绅不是士绅,说官僚不是官僚,说商人不是商人,他上不去也下不来,终其一生他都只是一个偏隅一方的边缘人,终其一生他都在承受剧烈的心灵上的扭曲和撕裂,因此一个必然结果就是忧郁症,事实上,忧郁症(depression)当中忧郁这两个字未必翻译的特别精准,忧郁症最重要的特征倒不是说情绪的低落,而是说感性状态上的失能,也就是失去对自我感觉表达的能力,在理性上他知道自己的感觉,他知道他的感情,可是在感性上这一切跟不上去了,两者之间出现了错位,这种错位带来的结果是我们看到他近乎疯狂的追求肉体上情欲的快感,但是这种对于感性失能的弥补却是转瞬即逝的,他的心灵依然的空虚和荒芜,这种跨越时代的无力感让我们感到一种莫大的悲伤

一百二十五

(西门庆之死二)

当个人心灵的感伤和悲哀超越满负荷运载之后,他要么从此保持缄默,开始精神上的放纵,要么从此绝望的自渎,开始肉体的放纵,这两种极端通常都是成对存在的,如果说卡夫卡代表了极端的精神放纵,那么和他同期的另一位迷惘一代大师,亨利米勒就把肉体的放纵发挥到了极致,而对于这种疯狂的肉体放纵的后果亨利米勒有一个非常传神的意向表达,叫做“北回归线”,北回归线作为一个天文名词,其本意:回归的巨蟹座(tropic of cancer),却充满了星象玄学的意味,巨蟹(cancer)代表了横行无忌的自由,但是同时这种自由是危险的,cancer的另外一个意思,癌,无法停止扩散的毒瘤,已经在暗示我们那个最终将要来到的无可挽回的结局

新年期间,对于西门庆来说,亲戚朋友之间的走动,官场同僚之间的应酬都更加的频繁,当然更少不了的就是女人

新年前夕,西门庆应已经调任东京的夏局长的委托,派自己的工程部主管贲四护送夏局长在清河县的家小和财物去东京,他的这个手段我们已经不陌生了,当年对付来旺儿西门庆用得也是这一手,他的目标自然而然的锁定在了贲四的老婆贲四嫂的身上,贲四嫂五短身材,一对密缝眼,喜欢穿红裙绿袄,这个身材和长相说实话真的是平庸的可以,再看看这穿衣的品味,大红配大绿,不能说俗不可耐至少也是不敢恭维,西门庆此时此刻能看上这样水准的女人,只能说明他已经处于一种非常危险的状态,就像酗酒的人需要通过更多的麻木感来刺激被麻醉的神经,他内心所承受的破碎感和扭曲感像毒蛇一样在翻腾撕咬,这种痛苦只能通过征服不同的女人来得到缓解了

正月初二,家中的新年酒宴,西门庆悄悄叫来玳安,要他去和贲四嫂暗示一下,如果她肯的话就留下一个汗巾做信物,很快,玳安就为西门庆带回了贲四嫂的汗巾,很明显的,她没有拒绝,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来拒绝,紧接着,我们看到的是:
西门庆撞入贲四嫂的房内,贲四嫂从门里迎着过来,两个也没有闲话,脱衣解带就开始干起来,等到完事儿以后,西门庆留下五六两银子(人民币3000块)和两对金头簪

如此的直接,如此的有效率,如此的开门见山,没有客套,没有前戏,甚至除了呻吟之外都没有哪怕一句多余的废话,尽管西门庆进入的是“浪水热热”的身体,但我们所感觉到的只是一种冰冷的空洞和离散的虚无,西门庆此时的性爱已经不再是为了追求快感,而是为了追求一种正在飞快流逝掉的存在感

正月初三,西门庆突然又想起了林太太,自从年前收了王三官作干儿子以后,西门庆公务私事缠身,还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去礼尚往来地回访一番,如今赶上过年,难得一个联络感情的机会,当然另一方面,“突然想起”也可以理解为他突然意识到还有林太太这么一个高级炮友的存在,对于已经支离破碎的西门庆来说,就好比饥渴的猎人发现了一头健壮的梅花鹿,这种征服感将要带来的强烈刺激是他无法拒绝的,西门庆很快通过文嫂和林太太搭上了线,约定初六“拜年”,拜年当天,不出所料的,又是一番床帏之上的世界大战,书上说:
“一个急展展,二十四解任徘徊;一个忽剌剌,一十八滚难挣扎”
伴随着最高潮的来临,西门庆在林太太的胸口和下体部用两炷香烫了下去

这是一场压得我们踹不过气来的性爱,我们感觉不到那种属于情人之间的水乳交融的甜蜜,相反的我们感觉到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发泄,“挣扎”,“徘徊”这些字眼,以及最后西门庆那个几乎就是性虐一般的烫香举动,弥漫的是一种困兽犹斗一般的癫狂气息,我们从那两只灼热的香中看到了西门庆此刻同样被癫狂和绝望所灼烧的内心

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里面有一个非常经典的场景:男主人公振保婚后生活无聊乏味,他只靠在外面嫖妓来打发这种单调的生活,后来有一天他在电车上遇到了从前的老情人,红玫瑰娇蕊,娇蕊问他过得好不好,振保本来想说自己过得很幸福,突然他看到了电车的后视镜里面自己的脸,在随着电车的摇动而颤抖不定,那是一种心平气和的颤抖,忽然他的脸真的抖了起来,从镜子里他看到自己的眼泪流了下来

这是一种存在方式的孤独,现实世界不断的侵蚀我们的存在感,取而代之的是不断衍生的虚无和空洞,生活当中有一些东西永远的改变掉了,有一些曾经特别有意义的事情开始变得索然乏味,意义的沦丧带来的是一种无法找到填补方式的悲伤,而这种悲伤只有在晃动电车的后视镜,和歇斯底里的泄欲当中才能被我们捕捉到,然后被捕捉到本身也开始变得毫无意义,一切继续陷入无边的空洞和虚无当中

一百二十六

(西门庆之死三)

《金瓶梅》的作者在描写西门庆在新年期间的各种流连忘返的窃玉偷香的时间顺序是完全打乱的,这种混乱的,不断来回跳跃的时间关系,带出一种飘忽不定的迷幻感,让我们感觉到西门庆目前的心理状态也就如同这种混乱跳跃的时间关系一样的飘忽迷幻

这种迷幻气息的拐点出现在正月初七

正月初七,天色阴晦,愁云满布,冷气逼人,西门庆忽然又想到了郑爱月儿,他穿着貂皮裘衣,骑着高头骏马去拜访爱月儿,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他骑行在雪夜的大街上,积雪在月光下如同“乱琼碎玉”,爱月儿笑盈盈地迎着他走进内厅,厅内红炉兽炭,明烛熏香

《世说新语》中有一个故事《子猷访友》:说的是王子猷(王羲之的儿子)在一个大雪之夜后的早晨,推开窗户,只见“四望皎然”,他为之一动,突然就想起了老朋友戴安道,然后就乘兴乘船去拜访戴安道去了,皎然之雪,四下覆盖,把整个世界重新包裹起来,同时也把世间那些让我们疲惫,让我们悲伤,让我们麻木的总总不快和无奈,也都包裹了起来,虽然这种包裹只是暂时的,但也已经足够让我们“为之一动”了,我们的一生当中能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能够在那么一个瞬间,抛开心灵上的全部枷锁,跟随内心的声音再心动一次,即便只是这么一个弹指而逝的瞬间

所以在一系列已经足够癫狂足够沉重的描写压得我们快要窒息之后,《金瓶梅》的作者在这个瞬间突然笔锋一转,为我们写出了一种极致的诗意:美人如画,月光如水,纷纷扬扬的雪花就像一张无边无际的薄纱缓缓的落下,轻轻地覆盖住这个疯狂的世界,雪莱有一句特别好的诗句:
“大海中的每一朵浪花都是流年”
这是一种超然的淡泊和大气,同样的,每一朵雪花的背后也都有一段流年,也都有一段喜怒哀乐的人生,在每一段的人生里面也都有关于生老病死,关于爱恨情仇的故事,皎然之雪,四下覆盖,那么多的雪花,那么多的故事,那么多的流年,那么多的已经匆匆走过的人生,“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面对这样云淡风轻的浩瀚,个人的那些纠结和辗转又算得了什么呢?而这种极致诗意以及其中流露出的澎湃大气和淡泊超然,和这个时候西门庆本人,和爱月儿本人,以及和故事当中的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关系可言,甚至和这个故事中已经快要绷到顶点的迷幻气息相比也是大相径庭, 但是相反相承,这种诗意偏偏就在这个地方出现了,所以《金瓶梅》的作者在写作的时候他的精神状态一定是非常放松,非常自如的,他在带着我们即将冲入悲情的最高潮之前突然又让我们感受了一种完全相反的诗意和超然,让我们紧绷的神经又暂时舒缓了下来,所以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种收放自如的洒脱和潇洒,他才能写出这么一部伟大的作品

在这种极致的诗意过去之后,过山车开始从轨道的最高点上急转直下

正月初七,西门庆向月娘和应伯爵提到了自己身体上的不适:腰腿的疼痛,我们记得,这是老毛病了,在瓶儿的葬礼上,年前十一月的时候,西门庆就曾经和应伯爵讲过自己腰背上不舒服,当时应伯爵也没有太在意,只说可能是饮食和作息不规律导致内分泌失调,如今,两个月过去了,情况没有任何的好转,疼痛依然存在,而且疼痛的范围从腰背扩展到了腿上,警觉的月娘觉得有点担心,叫西门庆去找任医生来看看,西门庆说不碍事,过两天再说,而应伯爵说还是因为酒喝得太多,建议最好开始戒酒,西门庆很无奈的说这大过节的这么多应酬,别人能饶过他不喝酒吗,戒酒怎么可能,最后,在不得不又应付完了应酬安排的满满当当的一天之后,西门庆来到雪娥房里,叫雪娥帮他按摩敲打腰腿,整整敲揉按捏了大半夜,终于睡下了

应伯爵虽然见识广博,但毕竟不是专业医师,说一句后话,从西门庆最终的病症解析报告来看,应伯爵的建议也并没有说到点子上,但是特别让我们感概的是,退一步讲,即便应伯爵真的把西门庆的病症说到点子上了,我们悲哀的发现西门庆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他推不掉新年期间各种的应酬酒席,他也推不掉寻找不同女人,他需要靠情欲关系来填补心灵的虚无,他也需要酒肉应酬来维持他的社会关系,从这个角度讲,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他的精神在不断扭曲和挤压的同时开始慢慢的游离开他的身体,而他的身体在他身处的这个庞大的网络漩涡中也开始脱离他自己的控制,慢慢的游离开他的精神

正月初九,金莲的生日,同时在道教里面这一天也是玉皇大帝的生日,民间俗称的“玉皇会”,标准的良辰吉日,那么就从这个万事大吉的一天开始,时钟进入倒计时

一百二十七

(西门庆之死四)

我们都还记得,瓶儿葬礼期间,金莲从薛尼姑那里买过胎药,她迫切的期待能够生一个孩子,她如此频繁的向西门庆求欢,除了她本人需求很旺盛之外,希望能尽快怀孕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如今是她的生日,那最好的生日礼物当然就是西门庆本人了,正月初九,正月初十,西门庆都要陪着金莲,自然又是床第之上几番来回的鱼水之欢

正月十一,是月娘宴请诸多官家太太来家里赏灯看戏的酒会,一向精力十足的西门庆,一反常态,精神涣散,在席上居然沉沉地睡着了,应伯爵连忙把他扶起来,西门庆口里只说没精神,就是觉得困,精力快要耗散尽了,他的身体终于要游离到崩溃的边缘了

正月十二,起床之后西门庆觉得头重脚轻,腿上又疼,便不去衙门里办公了,只是躺在书房里休息,正好王六儿的弟弟王经,早上过来请安,顺便带来了王六儿给西门庆做的一个同心结,是用她自己的头发编成的,西门庆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去王六儿那里了,这不正好过年嘛,王六儿自然也是想要利用这个机会和西门庆联络联络感情,她的这个意图对于风月老手西门庆来说,自然是心知肚明,或许是王六儿这个老炮友的突然出现让西门庆此刻颓唐的精神状态又燃起了一点火花,也或许是一想到王六儿在床上那些花样百出的创意本身就是一种止痛剂,西门庆,带上了他全部的装备,再一次出门了,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恍惚更加需要一个支撑点,因此反而更加激起了他愈加猛烈的性爱,西门庆就像对着狂风怒吼的火苗一样疯狂的透支着他最后的能量

这条饮鸩止渴的道路该要结束了

西门庆迷迷糊糊地回到家,腿已经软了,他被搀扶着来到了金莲房里,强弩之末的身体外加支离破碎的精神,一倒头就鼾声如雷,不过对于金莲来说,这哪儿行啊,西门庆和她还有例行的任务没有完成呢,金莲用手和嘴拨弄着西门庆的下体,可是不管怎么弄都依然还是绵软无力,丝毫没有坚挺的迹象,金莲急了,她从西门庆的衣袖里摸出了阿三大师送给西门庆的那盒特效春药,打开盒盖,只剩下最后的四颗了

金莲自己吃了一颗,把剩下的三颗合着烧酒一起灌进了西门庆的嘴里,药力即刻就发作了,西门庆急速勃起,金莲立马骑了上去,但做了好久,金莲自己都已经高潮了两次,可西门庆还是不能泻出,而且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可怕,西门庆的下体愈发肿大,烫的如同炭火一般,金莲没法子了,翻身下来用口帮西门庆来回吮吸,终于,精水猛然喷了出来,可是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精液射完之后开始射出血水,西门庆手脚瘫软,晕了过去,金莲慌做一团,只搂着西门庆也没其他主意了,西门庆慢慢地苏醒过来,头上眩晕不已,眼前一团漆黑

这盒药是去年四月底阿三大师送给西门庆的,一共有一百来颗,常言道“十年修得同船渡”,萍水相逢的缘分,阿三大师送给西门庆这些药并特别叮嘱他要“慎用”,本意也是要够他用上个十年八年的,可是,从四月底到来年一月中,不到九个月的时间,这盒药就全被西门庆用光了,前面我们专门讲过,这种春药的主要成分芫菁素是一种烈性热毒,毒性堪比历史上臭名昭著的牵机剧毒(亚历山大大帝,南唐李后主均是死于此毒),对肾脏有毁灭性的破坏力,成人口服1.5克就会当场毙命,这九个月完全不计后果的疯狂燃烧,西门庆在用一种几乎就是自杀的方式在侵蚀自己的身体,从他最后射出的血水可以看出,远远超量使用的芫菁素已经严重损害了他的肾脏,肾脏的损伤造成了泌尿系统的崩坏,他的免疫力和抵抗力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看着西门庆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月娘心急如焚啊,这事儿一定要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她立刻找来金莲并质问她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金莲当然不会把自己给西门庆灌药并强行行房的事情说出来,连连推说与自己没关系,于是月娘又把昨天跟随西门庆外出的玳安,琴童二人找来审问,两人支支吾吾随口推脱,连连顾左右而言他,月娘勃然大怒,就要吩咐下面人动刑,两人只好老实交待说西门庆是去的王六儿那里,金莲见招出王六儿这个替死鬼,总算有垫背的了,赶紧又怂恿月娘这件事情肯定还没完,一定要彻查,玳安一听,怕琴童扛不住,会供出自己帮西门庆拉贲四嫂皮条的那一单,心一横,干脆主动告密立功,把西门庆和林太太的事儿也和盘托出

林太太这条大鱼给抖了出来,月娘算是信了,她嫉恼难当,破口大骂:
“这个老贱人,平日里描眉打粉的,也不害臊,敢情也是个老骚货!”
玉楼听了连忙随声附和月娘:
“就是,你说她儿子都那么大了,还干这种勾当,真是不要脸!”
金莲也赶紧一起痛打落水狗:
“姐姐说的是,那个老淫妇懂什么廉耻!”
月娘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明白昨天晚上的事儿肯定少不了金莲的份儿,现在听到金莲又来接她的话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顶了回去:
“你还有脸骂她老淫妇?你从小不就在她家听使唤吗?!”
金莲听了羞的满脸通红,只好不吭声了

月娘的愤怒我们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她很明白,就西门庆的性格来说,能够主动找月娘倾诉自己身体上的不适那就说明他的身体状态确实已经很不乐观了,所以西门庆会出什么样的状况,或多或少,或深或浅,月娘是有一些心理准备的,但是她依然还是没有想到,西门庆的状况会来的这么快,这么猛,况且她一再叮嘱西门庆去找任医生检查身体,可西门庆一直拖着没去,所以从月娘的角度来看,她不会怪罪西门庆讳疾忌医,她只会迁怒于这些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整天缠着西门庆纵情风月的“狐狸精”;再者,金莲的委屈我们也是可以完全理解的,如果非要说是她灌的那三颗药惹出的事儿,那是很不公平的,事实上,西门庆早已积重难返油尽灯枯了,这三颗药只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况且,西门庆在床上一向给人龙精虎胆的印象,金莲又急于怀一个孩子,她哪里会料想到这么寸的事儿会让她给赶上了;其次,被月娘当作罪魁,骂成老骚货的林太太,典型的树大招风,这事儿和她又能有多大的关系,况且月娘骂她老不正经,也实在是让人牙酸,敢情不是你守寡,哪里懂得寡妇的难处

所以,从每一个当事人的角度来说,他们都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所有人都在各自正确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但最终达到的却是一个无法挽回的终点,这就是亚里斯多德在《诗学》里所描述的最经典的悲剧模式: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情有可原的动机和意图,但汇聚到一起之后成为了笼罩到每一个人头上的不幸,这是这个故事里面最让我们唏嘘和感慨的地方

一百二十八

(西门庆之死五)

西门庆的病情开始急剧恶化:
“肾囊(俗称的男人的蛋蛋)肿的像茄子一样大,腹股沟处生出了红肿的烂疮,尿道里面犹如刀割一般的剧痛”
十万火急,月娘请来了她寄予厚望的任神医,虽然挂个神医的牌号,但这位任大夫医术之平庸我们早已领教过多次了,当初误诊瓶儿的病情,耽误宝贵的治疗时间的就是这位主儿,不过尽管这位“神医”的手段很不着调,月娘也实在没有太多别的选择了,总比她自己上去靠谱吧,任大夫给西门庆的诊断结果是:
“虚火过旺,肾水不足,属于脱阳之症”

在中医里面“脱阳”指是男人在性交过程中突然虚脱,一般来说呢,造成脱阳的原因都是性生活过于频繁,造成在高潮期间大脑供氧不足,在任大夫看来,西门庆太过于放纵性欲,这一点当然可以作为脱阳的依据,可是问题在于,脱阳并不会引发诸如红疮,局部肿胀,尿痛之类的后发症,因此这个诊断结果是非常肤浅可笑的

西门庆吃了任神医针对脱阳开的药,病情不见好转反而再度加重,月娘急得六神无主,这才突然想起当初正确找到瓶儿病因的那位太医院毕业的何医生,正儿八经有医学博士文凭的何医生给西门庆的诊断结果是:
“膀胱邪火,心肾不交,属于癃闭便毒之症”

在中医里面“癃闭”指得是淋病,“便毒”指得是性病,这个结论和任大夫所谓的“脱阳”相比就到位太多了,肾囊肿大,以及尿痛这两点都是淋病的病发症状,而西门庆腹股沟处的红肿烂疮应该也就是相应的另一种性病的病发症了,因此,何医生的这个诊断结果基本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不过虽然何医生基本上踩准了点,但却还没有解决一个核心问题,那就是西门庆患上的到底是哪一种性病,这才是对症下药里面最关键的一环

这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决,一切都于事无补,剧烈的疼痛开始扩散到全身,西门庆痛苦的如同刀刃加身,夜夜哀嚎,正月十六,肾囊肿胀破裂,鲜血直流,龟头上面生出了圆形的疳疮,并流出黄色的脓水,西门庆痛的晕了过去

这段病症描写非常精准详细,绝对不像是空穴来风,而同时也暗示了我们这种性病最大可能的真面目,《金瓶梅》的作者到底是谁至今都是一个谜,不过在那份长长的疑似作者名单里面有一位叫做屠隆的人,他是明朝万历年间的戏曲家,文采出众,是当时有名的风流才子,不过光是有才并非是他上榜的唯一原因,因为他还有一个更有意义的身份,那就是他的死亡病因:“情寄之殇”,很有可能也就是西门庆患上的这种性病,那就是,梅毒

梅毒的具体起源地在医学界至今都有争论,不过比较普遍的一种说法是,梅毒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带回西班牙的,再从西班牙这个当时世界航运的桥头堡开始,梅毒通过各条海上商业贸易路线迅速蔓延到全世界,它的传播和扩散和文艺复兴时期开始兴起的个人解放思潮和大航海时代所推崇的开拓进取精神是息息相关的,就如同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梅毒是人类文明有史以来的第一种“世界性疾病”,也是第一种“现代文明病”,梅毒进入中国的时间大致是1505年,从印度传入广东岭南一带,再通过广东的商业航道进入福建,浙江,再通过京杭运河进入中国大陆内部,《金瓶梅》当中所描写的清河县,地处京杭运河的枢纽地段,航运异常发达,每天由清河县进港出港的货船不计其数,所商谈的生意举不胜数,来自天南地北的,大量流动的水手和货商在买卖商谈之余也是频繁的光顾清河县遍地林立的妓院酒肆,自然也就铺成了梅毒传播的温床,这也就是繁荣的商业贸易和人口流动在带来巨大经济利益的同时所必然相应而生的社会问题吧

西门庆的性生活一向放荡而毫无拘束,他所接触的女人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迎怀送抱的妓女,而这些接待来全中国各地水手货商的妓女中携带梅毒的几率是非常高的,在那个还没有安全套的时代,就如同关掉防火墙裸机上网面对各种铺天盖地的木马和病毒一样,西门庆几乎很难不染上这种“情殇之毒”

梅毒虽然致命,但它是一种慢性疾病,潜伏期可以长达十年以上,即使发作,也会因为人体本身的免疫力而慢慢恢复静止潜伏状态,也就是说,如果能够正常作息,加强锻炼,梅毒发作的病程是比较缓慢的,但是西门庆的问题在于,超量服用的芫菁素已经破坏了他的肾脏,并导致了免疫系统的崩溃,再加上他几乎是颠倒日夜的疯狂放纵,身体早已垮掉,我们来看他腰背上的疼痛事实上就是人体的淋巴系统在对抗梅毒时发生的生理反应,但是最终身体的迅速毁灭丢失了最后一道防线,腹股沟是人体淋巴的交汇点,上面生出的烂疮标志着病程进入不可收拾的阶段,病毒不受压制的大量繁殖,通过被攻陷的淋巴系统和血液循环扩散全身,并进入最后一道堡垒,大脑

天崩地陷,再无回天之力,西门庆自己也清楚,他最后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一百二十九

(西门庆之死六)

罗马帝国最伟大的人物之一,西塞罗,说过一句特别好的话:
“哲学就是学会死”
学会死亡,这是人生的最后一课,也是人性当中最接近神性的一课:找回自我灵魂当中最高贵的东西,不管你是否已经将其抛弃

史铁生说过:
“上帝在每个人的欲望前都设置了永恒的距离,公平的给每个人以局限”

老天爷为什么一定要让西门庆在临死之前受尽病魔最残酷的折磨,不破不立,无舍无得,西门庆的一生都太过于忙碌,忙着赚钱,忙着算计,忙着拉关系,忙着吃喝玩乐,忙着纸醉金迷,他一刻都停不下来,他的精神和肉体早已脱节,早已陷入荒芜和麻木,早已迷失在他一往无前的狂奔和欲望之中,如果不能给他在肉体上最极致的苦痛,他是不可能进行一次灵魂深处最彻底的反思的,只有来一次彻底的了断,才能让他停下来做一次冷静的思考,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这些病痛的折磨对于西门庆来说或许是一种肉体的摧残,但却是一次精神上的反思和救赎

神志恍惚中,西门庆看到了花子虚和武大,这些他曾经犯下的罪孽被重新唤醒,西门庆恐惧的难以自持,他曾经是那么的无所畏惧而又肆无忌惮,可我们最终发现,不管是曾经多么有恃无恐的面具,最终都还是会在时间面前片片解体,片片脱落,人性当中有一些最本质的东西是通向永恒的,在这种永恒面前,那些他曾经认定可以通行无阻的价值观开始崩溃,取而代之的是灵魂深处的拷问和恐惧,重新找回这种恐惧感,是他反思救赎道路上必须要经过的一环

西门庆拉住了金莲的手,流下了眼泪,心里充满了留恋:
“好冤家,我死以后,你们姐妹好好地守着这个家,不要失散了”
西门庆又哽咽着对月娘说:
“我怕是要走了,还有两句话想对你说,我死以后,你生下孩子好好照顾,你们姐妹要好好的相处,好好地住在一起,不要失散了”

“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不要失散了”
这是西门庆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最终悟到的道理,这本来是一个如此浅显却又如此重要的道理,西门庆却一直没有明白,他本来是一个非常聪明而又非常有悟性的人,但是却在欲望的沉沦当中迷失了方向,所以,我们会为他觉得特别惋惜,特别遗憾,这一次灵魂的洗礼实在来的晚了一点,如果他能够挺过这一关,他一定能够脱胎换骨,能够重新开始珍惜和把握那些他曾经遗忘,曾经丢掉的,但却是他无比留恋,真正美好的东西,真的非常可惜;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应该为他感到庆幸,感到欣慰,这或许就是他的宿命吧,维纳斯只有砍去双臂才能升华成为永恒,庄子说过:
“奢欲深者天机浅”
对于沉沦欲海的西门庆来说,在临死之前完成灵魂的救赎,醍醐灌顶,云开见月,这或许本身就是他自己的一种圆满吧

正月二十一,五更,西门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的崛起就像前面提到的,是盛夏正午的太阳,如日中天繁盛喧嚣,而他的陨落却就像是秋风中的一片落叶,了无声息飘然而下

在《金瓶梅》所涉及的众多人物形象当中,西门庆是最为复杂,最为立体,最为丰富,也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一个,遍观中国文学史,无出其右者,因为他就像是一面镜子,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从他身上看到我们自己的影子,或者得意,或者不堪,或者机变,或者窘迫,或者狠毒,或者善意,不管是我们乐于接受的还是有意隐瞒的,因为这些都是最真实的人性,而只有真实的东西才具有永恒的魅力

西门庆身上集中体现的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焦虑”,他身处的晚明帝国的中心,北京(清河县影射北京)正在经历一个无比辉煌无比奢华的“镀金年代”,人性是相通的,人类历史上所有的“黄金年代”都面临和经历同样的问题,英国最伟大的科幻作家赫伯特维尔斯(Herbert Wells)把他身处的1900年的西方世界比作是一个巨大而又畸形的悬浮的巴比伦空中花园(monstrous floating Babylon),那个无比荣光的,被工业革命和自由主义的灿烂成果包裹的流光溢彩的时代最终破灭了,就像维尔斯预言的那样,从空中重重地摔了下来,每一个黄金年代之下的预言家都在经历和维尔斯同样的痛苦,他们能够预见悲剧却又无力改变,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就是“焦虑”,这种焦虑就是这份真实当中格外让我们感慨的地方

一百三十

(插页十三:每十篇插页一次)

在莎士比亚塑造的众多戏剧人物当中,《亨利四世》当中的福斯塔夫爵士(John Falstaff)是相当特别的一位,他是哈尔王子,也就是后来的英格兰国王亨利五世,的帮闲,满嘴跑火车,这个老混混成天除了吹牛就是扯淡,热衷享受生活,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整天不是插科打诨就是嬉笑怒骂,但即便如此,福斯塔夫爵士却拥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奇妙魅力,自问世以来,他受观众追捧的热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哈姆雷特和麦克白这些经典角色

非同一般的观众缘往往伴随着巨大的争议性,不喜欢福斯塔夫爵士的,包括像萧伯纳这样的大文豪,毫不掩饰地咒骂他是“昏庸可恨的老怪物”,而喜欢福斯塔夫爵士的,包括像布罗华这样的大文学批评家,则不吝溢美地称赞他是“西方现代意识觉醒的开端”,如此两级分化的评价,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莎士比亚生活的时代,1600年的英国,正处于一个微妙的转型期,工业系统的日趋完善和商业体系的日益成熟,伴随着这一切的是其代表的社会新兴势力的飞速崛起,与之相对的是旧有势力的急速衰落,新兴阶层拥有迅猛增长的实力,却没有获得与之相匹配的声望,没落阶层依然保有显赫的声望,但在日趋流逝掉的实力面前开始显得越发单薄,新旧势力之间的摩擦和碰撞开始愈演愈烈

一方正在拥有和渴望拥有的,一方正在失去和不愿失去的,实力和声望的失衡,导致这种激烈碰撞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炫富”,直到今天我们依然耳熟能详,津津乐道的,中国历史上最出名的一次炫富事件,晋武帝时代的“石崇王恺斗富事件”,双方不遗余力地近乎癫狂地轮番展示各种极近挑战人类想象力的奢华排场,不过在这些层出不穷的让我们叹为观止的财力比拼所发出的耀眼光芒的背后,很容易被我们忽略的是王恺和石崇的出身:东海王家,这是魏晋时代声名显赫的名门望族,王恺的爸爸王肃,爷爷王朗,都是当时名动天下的人物,学识渊博,魅力非凡,在士族上流社会当中拥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而石崇的爸爸石苞,则是一个乱世时期典型的草根奇迹,他出身低贱,早年在家乡农林局做个小办事员,后来在长安倒腾生铁买卖,机缘巧合时来运转,结识了当时坐镇长安负责西线战事总指挥的司马懿,有了司马懿的赏识和提拔,才一步步的混了上来,但即便如此,因为他的寒微出身,仕途走的很是艰辛,处处遭受排挤和陷害,到死甚至都没有给石崇留下一份产业,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够理解,在那个信奉和光同尘的场子当中,石崇为什么一定要反行其道,为什么一定要死死的咬住了王恺,那些他用来斗富所用的华锦琳缎,明珠玉树,已经不是手段了,是对挤压已久的辛酸和羞辱的愤怒,宣泄,还有报复

伯纳德贝伦森(Bernard Berenson)是20世纪初美国著名的文物贩子,对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品尤为在行,他把不少意大利的名画通过高价卖到了美国,1909年,贝伦森在给自己的好友,著名的慈善家伊莎贝拉加德纳(Isabella Gardner)的信中提到自己的这帮美国客户的时候,带有非常调侃意味的打趣他们是Ritzonia(瑞茨客):南北战争之后的40年是美国发展的黄金年代,大量的奇迹在这片新大陆上诞生,在科罗拉多和加里福利亚挖出黄金的黄金大王,在路易斯安娜和得克萨斯经营铁路的铁路大王,在匹兹堡和辛辛那提大炼钢铁的钢铁大王,在纽约和新泽西开百货搞地产的百货大王,地产大王,他们的身影开始遍布于欧洲大陆各处的瑞茨酒店(The Ritz),这个全欧洲最豪华,最顶级的酒店,并频繁地流连于巴黎伦敦的各大奢侈品商场和艺术品拍卖场,这帮本来是出身于爱尔兰,德国底层的,缺乏教养和风度,喜欢前呼后拥,大呼小叫的暴发户,肆无忌惮的挥舞着手上的钱袋,像购买土豆一样整箱整箱地搬运他们其实压根儿就不懂的时装,珠宝,艺术品,他们在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炫耀他们的实力,面对这个来自大西洋彼岸的咄咄逼人的新兴势力,作为旧有势力的老牌欧洲人的心情是非常复杂的,在内心深处他们极端鄙视这帮粗俗的美国土鳖,但同时他们日渐衰落的实力又让他们不得不在现实中依附于这帮土鳖手上所握有的惊人的财富,当时欧洲时尚界的领军人物,伦敦的露西尔达夫戈登夫人(Lady Lucile Duff-Gordon)也不得不无奈地承认“时尚已经成为了一种狡猾的诡计,欧洲奢侈品市场的维持完全依赖于来自美国百万富翁和俄国公爵的慷慨花费(It is a clever deceit. Luxury trades were kept alive by the princely expenditure of American millionaires and Russian grand dukes.)”,这是旧势力对新势力的心声

和莎士比亚时代的英国,石崇时代的西晋帝国,以及贝伦森时代的大西洋两岸一样,《金瓶梅》时代的明帝国也在经历同样的问题,繁荣的商品经济的背后隐藏的尖锐社会问题就是新旧势力的重新洗牌,《金瓶梅》的作者和莎士比亚一样,为我们塑造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魅力四射的老混混形象,明帝国之中的福斯塔夫爵士:应伯爵,异曲同工,殊途同归,这两个中外文学史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老混混都是正在没落或者已经没落的旧有老牌贵族,不管在现实当中他们如何的插科打诨,嬉笑怒骂,我们依然不会有猥琐的感觉,因为我们依然能从他们身上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精神气质和见识谈吐中捕捉到那份曾经的高贵和教养,这是他们奇特魅力的根源所在,然而面对秩序已经改变的世界,他们无法再回到曾经的轨道,他们必须依附于新兴的势力来求得生存所必需的面包和白饭,但是根植于他们灵魂深处的傲慢又让他们保持了一种对于依附者在精神层面的疏离和鄙夷,他们所表现出的游戏人生,纵情享乐的态度反而恰恰是对于现实世界的嘲讽和愚弄,反而恰恰是他们阻隔这个已经颠倒的外部世界和保护自己内心的一种方式,因此从表面上看他们都是没有任何忠诚和原则可言的人,但事实上他们的原则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坚定:永远只是忠诚于他们自己,他们自己的那份傲慢和尊严

不被人理解也不需要有人来理解,在人类历史上的每一个充满剧变的时代,就像布罗华评价福斯塔夫爵士的人生智慧一样,“生活变成了一场哑谜(life is a charade)”,新旧之间都不会也不可能或者说不屑于理解彼此,这种不屑的傲慢就是属于福斯塔夫爵士和应伯爵的千岁寒,这也是他们身上所伴随的巨大争议性的原点,这或许是一种极端的自私,但也或者说是一种极端的自我放逐,为了内心的那份千岁寒放逐掉整个世界,对于这样的人生哲学,我们或许不用接受,但我们一定要理解

一百三十一

西门庆死了,他背后的这个诺大的投资集团算是没了主心骨,但是不管是千难万难,集团还是要继续运行维持下去的,西门庆也是在临死之前深思熟虑,为集团未来的发展走向专门留下了遗嘱,也算是他还能够做的最后一次集团战略规划吧:

“第一,我死之后,家业由女婿陈敬济继承;
第二,绸缎公司有五万两银子(人民币2500万)的本金,其中有乔亲家(乔大户)的股份都折价算好还给他,公司所有的存货由傅二叔负责交易,卖完之后就把公司停了;
第三,贲四管理的绒线公司,本金是六千五百两银子(人民币325万),吴二舅(月娘的二哥)管理的绸绒公司,本金是五千两银子(人民币250万),这两家公司把存货都全部出手,收回了本金就把公司停了;
第四,黄四和李三负责承包的东平府的那笔香蜡生意立即停做,他们还欠本钱和利息共计白银六百五十两(人民币32万5千),让应伯爵(他是这笔生意的中间人)重新给他们联系投资人;
第五,韩道国和来保还有一批从松江那边运回的棉布等货物,价值白银四千两(人民币200万),收了货之后赶紧卖掉,把本金收回来;
第六,把狮子街和对门的几处房子和店面都卖了,把本金收回来;
第七,以后就由傅二叔担任总经理辅助陈敬济,维持原来的老本行:药材公批发司和放贷公司,两处共计还有本金白银两万五千两(人民币1250万)”

我们来看一下西门庆的这个遗嘱:
首先,他确立了集团的继承人,陈敬济,当然这也是无奈的选择,事发突然赶鸭子上架,实在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了,再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月娘肚子里那位还不知道是不是个带把儿的,就算是,现在十万火急的也指望不上,没有儿子了也只能依靠女婿了;

其次,西门庆把拉长的战线重新收了回来,紧缩银根,固守战壕,他非常清楚,他的生意里面有很大的比重都是依靠他自己的关系网在维持的,常言道“人在人情在”,他活着,依靠他的权势,人情,面子,这些生意还能正常运转,他死了,他身处的关系网和各种优惠条件也就随之瓦解了,如果再要做下去那就真是空中楼阁,鸡飞蛋打一场空了,所以由他的关系网作为支点的各级公司和项目都必须立即撤出上岸走人;

再者,他选定了傅二叔作为未来的总经理帮助陈敬济,事实上这算是在托孤了,西门庆手下能人不少,有应伯爵这样目光卓绝见识深远的项目策划,有来保这样能言善辩胆大心细的公关主管,有韩道国这样计算精准商机敏锐的职业经理人,他们三个堪称西门集团三杰,傅二叔和他们中任何一人相比都实在是平庸至极,一无见识,二无魄力,三无手段,典型的三无老好先生,但是这恰恰就是西门庆倍感无奈的地方,西门庆在确立傅二叔总经理地位的同时,把韩道国,来保,应伯爵经手的公司和项目全部停了,为什么,这些生意都是大幅盈利的,形势一片大好,为什么要停掉?托孤的人选,能力固然是重要的,但是最重要的是忠心,没有忠心能力再强都没有用,何况鱼与熊掌很难兼得,有能力的没忠心,有忠心的没能力,这是很纠结的,韩道国这帮人做生意确实是好手,但是也就是西门庆,老流氓收拾老混混,他坐镇的时候才能镇得住,要是换了陈敬济,一个后生小辈,他说的话这帮老油条有谁会听?况且这三个人是什么货色西门庆内心恐怕比谁都清楚,真要托给他们,恐怕把陈敬济卖了他还在帮他们数钱,反观傅二叔,毫无能力可言,生意交给他,顶多也就是按部就班,勉强维持个进出平衡,但是傅二叔这个人却有一个难得的闪光点,他是《金瓶梅》整本书数百个人物当中几乎凤毛麟角的一个老实厚道人,西门庆面临的是他死后诺大的一个家孤儿寡母,风雨飘摇的尴尬危局,有傅二叔在,生意上虽然平庸,但起码为人忠心耿耿,不会把主子给卖了,有他在,或许等到陈敬济成长起来能独当一面,再重整河山也未可知,所以这是西门庆能接受的最后底线

山雨欲来风满楼,西门庆的死就像一个巨大的多米诺骨牌组成的蜘蛛网的最中央,最中心的那块骨牌,倒了下去,然后一股强力的震荡波开始迅速从骨牌倒下中心向着网络的四周扩散开去,每一个身处这个巨大网络中的人开始迅速做出他们的反应,一出出的好戏开始轮番上演

西门庆病情沉重的时候韩道国和来保还在松江一带进货,货船走到临清,韩道国收到了快递送来的西门庆的死讯,韩道国立即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他把这个信息瞒了下去并建议来保在回航途中先卖掉一半的货物,来保不知道西门庆已经死了,怕擅自出货回去会受西门庆怪罪,不太愿意,韩道国就拍着胸脯保证一切后果由他承担,于是来保才答应先出手了一千两白银(人民币50万)的货物,商船队回到了清河县码头,韩道国带着这一千两银子说自己先上岸去通报西门庆,然后就偷偷溜回了家和王六儿商量对策,那么这夫妻俩会给出什么样的对策呢?我们下回来说

分水岭:

新年期间,安郎中送给了西门庆四盆花:
红梅,白梅,茉莉,木兰

红梅:冬之梅
白梅:春之梅
梅花由冬至春,春梅的意思

茉莉:别号襟客
木兰:别号济楚
襟客济楚,敬济的意思

这是一个字谜:
西门庆死后,春梅和陈敬济将成为新的主角,开始接管后面的故事,开始新的一页

一百三十二

韩道国和王六儿先寒暄了一下路上的见闻,接着自然就谈到了西门庆的死,至于那一千两银子,韩道国建议说:
“这一千两银子要不我们留下一半,剩下一半还是还给大官人(西门庆)家里吧?”
王六儿一听骂道:
“呸,你个傻蛋!他反正人都死了,和我们还有什么瓜葛?再说你还回去一半不是惹他们怀疑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咱们就全都拿了,然后到东京投奔闺女儿去,咱们是太师府里的亲家,还怕没地方安身吗?让韩二留下来看房子,就算他西门家的人知道了,晾他们也没胆子来太师府里找咱们,就算真找来了,咱们也不怕他们”
韩道国听了还是有点犹豫:
“只是毕竟我也受了大官人不少的好处,这么干也太没天理了吧?”
王六儿很鄙夷地又骂道:
“什么天理不天理的,天理能当饭吃啊?你老婆我陪他睡了那么多次,拿点补偿费还不应该啊?”
韩道国听了也没词了,当下夫妻二人商量已定,连夜收拾了金银细软,装了整整二十辆车子的行李,第二天一大早急急忙忙地往东京太师府投奔韩爱姐去了

韩道国这个人,平时喜欢占小便宜,可真要到了贪污大额公款的时候又琢磨着拿一半留一半,平时呢喜欢挖主子的墙角,可真要到了背叛主子的时刻又成了缩头乌龟,我们的生活当中有非常多的像韩经理这样的人,在内心有一块自打娘胎出来后就存在的关于“天理”的烙印,但是呢,这种对于“天理”的朴素记忆和模糊恐惧又会很快淹没在基于自身利益的精准计算当中,所以韩道国在为了是否要背叛西门庆而犹豫不决的时候,固然有一点良心上的不安,但这种不安也仅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罢了,他的左右为难的更多的还是在算计拿了这笔公款之后该怎么善后,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人出来推他一把,这个角色,王六儿是当仁不让啊,王六儿的这番话倒也算是她一贯本色吧,这个主意从他们自身的角度来看还真有几分道理,这一通“你能奈我何”的派头也大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狠劲儿,当然了,王六儿能这么豁得出去,也是身有余粮心中不慌,有后路准备着,谁怕谁啊?

韩道国夫妇带着公款溜之大吉,留下这一笔烂帐,月娘便叫陈敬济去问来保到底是怎么回事,来保这才知道自己也被韩道国给算计了,但是他也开始飞快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他立即趁着这个功夫,把价值八百两白银(人民币40万)的货物转移到了自己家的仓库,然后他就把这笔账目也全部推到了韩道国的头上,反正嘛,有你韩经理垫背,这便宜不捞白不捞,查无实据,月娘也只能作罢,剩下的那部分丝绒绸线的货物只好叫来保帮着陈敬济拿去出手,陈敬济哪里懂什么市场行情啊,被来保一通忽悠,这其中的大头利润自然又都流到了来保自己的腰包里

韩道国到了东京,把西门庆的死讯也报告给了翟管家,翟管家便写了信来,叫月娘送四个弹唱丫环过去服侍,没办法,西门庆这块肥肉剩余价值还不少,这帮人也算是轮番趁火打劫吧,来保以前去东京办事时和翟管家打过好几次照面,脸儿熟说得上话,所以月娘没有办法,也只能再找来保商量,请他去一趟东京办这件差事,月娘打了一个折扣,只送两个丫环过去,她挑了玉箫和迎春,来保在路上强奸了这两个丫头,这是玉箫和迎春最后的结局,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空中的柳絮,随风飘零,有一点心酸,但或许这就是那样一个时代,她们这样的丫头所必然的宿命吧,来保把两个丫头送到太师府,并向韩道国保证一定帮他打掩护,这两个老流氓也是心照不宣啊,西门庆已经死了,而韩道国现在背后有翟管家撑腰,形势不同了,来保自然知道风该往哪边吹

从东京回来之后,来保暗中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吃里扒外,他本来就是集团里的老资格,公关部的一把手,业务熟练,能力一流,集团以前不少客户都是他签的,单飞单干自然也就是情理之中的选择,来保又仗着自己过去多有功劳,派头越来越大,胆子也变得越来越大,一天晚上他喝多了酒,走进月娘房里,斜靠着炕醉醺醺地说:
“你老人家也还青春年少啊,如今爹(西门庆)也没了,你就不觉得有点孤单么?”
这话已经是在明明白白地调戏月娘了,西门庆还活着的时候,来保自然是不敢的,可如今人走茶凉,来保也是有恃无恐啊,几次三番之后,月娘是忍无可忍,叫来保搬出家门,来保也就算是正式脱离集团了,从此以后来保把公司从地下搬到地上,正式另立门户了

韩道国,王六儿,来保,他们都是非常典型的市井人物形象,出身寒微,没有太多教养,也正因如此,他们身上没有太多的礼教和道义的束缚,他们对于厉害判断的反应都是最原始最直接的一种反应,他们的处事原则是一种最纯粹的趋利避害的丛林法则,心黑手狠,毫无羞耻心,捞起钱来是滴水不漏,翻起脸来是毫不留情,绝无半点的拖泥带水

但是我们还是不用太多的去苛责他们,因为他们是如此的典型,如此的具有普遍意义,说到底,他们只是那个镀金时代底层的普通人,他们身上的这些令人绝望的龌龊是一级一级的往下传递的,他们对待自己老板西门庆的方式,恰恰也就是西门庆对付自己靠山的方式,在他们身处的那个时代只有肆无忌惮的权力,而法律虚有其表,福利遥不可及,没有任何一样形式上的东西可以保证一种切实的安全感,他们只是普通人,士大夫可以选择“捍卫世道人心”,那是因为他们食有美器,衣有美服,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而普通人是没有选择的,这是完全割裂的两级,普通人在那个时代的选择,就像王六儿说的一样:遵守“天理”的人都饿死了,他们没有选择,只能狗咬狗地一样活下去,即便是那么的卑微,那么的卑鄙,这是那一整个时代每个人的无奈和原罪

西门集团三杰之二的韩道国和来保各自选择了翻脸不认人,倒打一耙,那么另外一位,也是西门庆结义兄弟的应伯爵又会是什么反应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三十三

西门庆的首七(死后第七天),按规矩是僧人们来做水陆道场,帮他超度的日子,应伯爵也是把几个兄弟都召集了起来,三年前他们十个人焚香祭天,拜了把子,除了早年去世的卜志道,以及后来陆续病死的花子虚和今天的西门庆,如今还剩下七个人,而本来的二哥应伯爵这会儿就算是名义上的大哥了,应伯爵便发话了:
“大官人(西门庆)没了,今天正好也是他首七,咱们弟兄相交一场,吃过他的,用过他的,也借过他不少好处,今天他死了,莫非我们还能推说不知道吗?他到了阎王那里报道也饶不了你我弟兄啊,我看干脆这样吧,我们每人各出一钱银子(人民币50块),凑七钱银子(人民币350块)给他买点祭礼,写篇祭文,去他灵前拜拜也就是了,你们说好不好?”

众人连声附和道:
“应二哥说的是!”

一钱银子(人民币50块),放到平时连打赏下人都略显寒酸,这也就是应伯爵,以及结义兄弟们对西门庆最后的交代了,西门庆活着的时候,这帮人吃他的,用他的,借他的,花费用度之巨何止千万,时过境迁,人走茶凉,真是黑色幽默啊,不过西门庆对于这样一个结局应该也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很简单,同样的故事同样的场景甚至是同样的反应,在当年花子虚死的时候就已经上演过一次了,应伯爵的那句“难道推说不知道吗?”,这一个“推”字,真是让我们感慨万千啊,他们的这个所谓的结义兄弟关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实他们每一个人早就已经心知肚明心照不宣了

在《金瓶梅》众多的人物当中,应伯爵受读者喜爱的程度绝对是名列三甲之内的,我自己就特别喜爱应伯爵,正因如此,他和西门庆的关系最终走到这一步虽然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但是我们依然会觉得特别特别的遗憾,这是两个都特别聪明特别有悟性的男人,可以说在整部《金瓶梅》当中最了解西门庆的就是应伯爵,而西门庆为数不多的倾吐内心苦水的对象也基本都是应伯爵,他们是那么的近,但却又是那么的远,“知心不交心,只能托吃喝不能托妻儿”

王朔的《顽主》中有一个非常经典的对话场景,主人公于观是80年代末期北京市井中典型的“顽主”:生活无忧但又没有什么大志向,整天不务正业四处游荡的小青年,于观这种状态自然和他老爸,强调革命强调奉献的那一代人,冲突不断
于观老爸教训于观:
“你怎么就不去为人民做些有益的事情呢?你是不愿意和我坦率交换思想吧?”
于观回答:
“我给您做顿饭吧,我最近学了几样西餐”
于观老爸接着教训:
“你怎么长这么大的?你忘了小时候我怎么给你把尿的?”
于观接着回答:
“这话得这么说,你要是叫我爸爸我也给你把尿”

顽主们的这种玩世不恭的“痞子态度”,对于任何光辉和美好的东西都已经不再感动不再关心,很多人批评王朔所极力渲染的这种“痞子精神”是一种对于崇高的亵渎和堕落,但是我们有没有从反面去想过一个核心的问题,如果那些所谓的崇高的东西能够这么轻易的就被亵渎,那么是不是可以说,这些东西本身已经不够崇高了呢,事实上,《顽主》最大的价值在于,不管我们有多么不情愿,对于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我们依然能够产生巨大的心灵共鸣:旧有的道德被新生的价值体系取代,然而新生的价值体系面对剧变的时代,又脆弱不堪,被冲击的七零八落,曾经美好的口号都变成了蹩脚的谎言,那些不断被强调的,并且泛滥的,所谓的崇高,一而再,再而三的令人陷入绝望,那么还会有感动吗?

所以我们从应伯爵和西门庆的关系里面看到的,实际上是弥漫在那一整个时代当中的空虚以及犬儒,这是一种让人绝望的无奈,每一个人最终都迷失在了这种无奈感当中,每一个人最后都在各自的关系当中变成了“顽主”

西门庆的葬礼之后,这帮兄弟很快就又找到了新的“工作”:祝实念,孙寡嘴又勾上了王三官,依旧领着他四下雪月风花,醉生梦死;而应伯爵则巴结到了新的帮闲对象:清河县里的另一个大财主,张二官,那个被西门庆停掉的,李三和黄四负责的和东平府合作的项目,应伯爵说服张二官出钱投资把这笔生意接了过来,同时,西门庆的那个刑事检察官的职位,现在空出来了,张二官又花了大价钱去东京,向西门庆的顶头上司,朱勔大人买人情拉关系,把这个缺也给接了过来,就像当年西门庆花钱去向蔡总理买通门路一样,应伯爵每天都去张二官那边,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也和他曾经在西门庆这里所作的一切一样,所有的东西都改变了,但又好像它们从来都不曾改变过一样,唯一的差别只是西门大官人变成了张大官人,一切开始进入一个新的循环,同时这也是应伯爵故事的结局,这个结局或许是他一贯令人满怀期待的行事风格当中最不会让我们意外的那一点吧

一百三十四

西门庆死了,可仓促之间棺材还没有预备下,月娘急忙叫来了吴二舅和贲四,想叫他们赶紧去准备棺材,月娘刚打开钱箱,就觉得腹中疼痛,原来也是赶巧,月娘十月怀胎,产期已至,再加上她连日烦闷,心情焦虑,此时赶上临盆了,月娘疼的几乎晕了过去,旁边众人也是慌作一团,玉楼赶忙叫人去请县里的接生婆蔡老娘来给月娘接生

有了蔡老娘帮忙,月娘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因为西门庆才刚死,这个孩子就取名为西门孝哥儿,月娘拿出三两银子(人民币1500块)作为蔡老娘的车马费,蔡老娘有点不满意,因为瓶儿生官哥儿的时候,也是蔡老娘接生,当时西门庆高兴,赏了蔡老娘五两银子(人民币2500块)外加一匹缎子,而这一次同样是接了个男孩儿,况且月娘还是正室大太太,就蔡老娘的想法来说,酬谢礼金怎么着也不应该低于上次的数目,可是她哪里会想到,仅仅一年之隔,乾坤已然翻转,这一点,从两个孩子的名字就可以看出端倪了,接生官哥儿那会儿,一个官字,已经表明了那是西门家的盛夏,咄咄逼人,如日中天,而如今接生孝哥儿,一个孝字,却也同样暗示了这是西门家的晚秋,一股难以掩饰的悲凄氛围开始慢慢扩散开来

吴二舅和贲四买了几块棺材板,匆匆忙忙地搭建成型,草草把西门庆往里面一塞就停放在前厅,头七,二七,还有法师和尚过来做道场念经超度,到了四七连道场也再懒得安排了,五七前出殡,稀稀拉拉的送殡队伍,直临到抬棺材出门了,才临时请了几个僧官过来念了几句偈文,棺材下了土,坟头的祭桌也只有零零散散的五六桌而已

看着这些零落破碎的描写,我们不禁感慨万千啊,同样是葬礼,瓶儿的葬礼是何等的气派何等的风光,相比之下西门庆的葬礼已经不仅仅是寒酸,甚至可以说是凄凉了,我们知道葬礼的规格是否隆重因人因势而异,这个都可以商榷,但是是否用心却是很容易从各个细节当中捕捉到的,瓶儿的葬礼隆重盛大固然是因为花了大价钱,但那份庄重那份细致,我们可以从方方面面之中感觉到西门庆对于葬礼主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深厚情意,所以西门庆的这个葬礼是否寒酸都在其次,而最让我们唏嘘的地方在于,我们无法从其中感觉到那种发自肺腑的诚心实意,一切都是匆匆忙忙的,草草的祭拜,草草的超度,草草的下葬,一切都充满了敷衍的意味,西门庆凄寥葬礼当中的悲伤泪水甚至还不及被抹去,就已经被“大树已到,猢狲将散”的炎凉气氛所重重淹没,每一个人都在敷衍的同时飞快地打着自己的算盘

首先是娇儿,葬礼期间,桂姐前来祭拜,虽然两家关系早就已经僵了,但干爹死了,做干女儿的怎么也要来意思一下嘛,同时私下里,桂姐也是来找娇儿商量,算是就李家的态度给娇儿递递口风:
“小姨啊,常言道是‘扬州虽好,非久恋之地’,我们这样的人“弃旧迎新为本,趋炎附势为强”我妈的意思是你现在手里有的东西就悄悄叫李铭慢慢拿回家去,早晚找机会离了他们家”

娇儿记在心里,就此每天监守自盗,把手上的金银细软之类的财物打包叫李铭趁着过来请安的机会都偷偷运回丽春院去了,同时兵分两路,桂姐又找了应伯爵,说动了张二官出五百两银子(人民币25万块)做彩礼,准备娶娇儿去张家做二房,后路铺好了娇儿更加有恃无恐,正好出殡那天李铭偷运财物的事儿被月娘发现了,纸包不住火,娇儿索性借题发挥,拍着西门庆的灵床大哭大嚷闹着要分家,又威胁要上吊,李家那边李三妈也闻讯赶来给妹妹助阵,说什么娇儿在西门家这几年成天顶缸受气,怎么着也得给点精神补偿费,月娘没办法,只好答应,并承诺娇儿房里的衣服首饰啥的都尽数归她,娇儿就此离去,并很快就嫁给了张二官,从西门二太太摇身一变,做起了张家的二房娘子,这是李娇儿最后的结局

李娇儿在西门庆的六个太太当中算是最沉默的一个,但是这种沉默并非是她性格上的沉默,《金瓶梅》的作者在塑造李娇儿这个角色的时候其实是采用了一种“实位虚写,虚位实写”的方法,李娇儿和李桂姐这姨侄俩是互相交叉象征来写的,也就是说李娇儿的昨天其实就是李桂姐的今天,李娇儿的今天其实就是李桂姐的明天,自古道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李娇儿嫁给西门庆之前是丽春院里的头牌,同时又是清河县里的著名歌星,换句话说,婊子戏子这两角色她都占全了,因此最后“无情无义”也算是在情理当中,因此她的沉默事实上是一种自身职业定位的延伸,就像桂姐说的那样,“弃旧迎新为本,趋炎附势为强”,她和西门庆,彩头和富商的结合,原本就是一场经典的欢场交易,交易结束的时候就是该退场的时候了

但是我们还是会为李娇儿觉得很遗憾,因为这种沉默固然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但又何尝不是她的悲剧,虽然书中没有没有明写,但我们可以根据作者的这种象征手法的推测,李娇儿一定曾经在这段关系里面付出过感情,因为我们从李桂姐身上曾经看到过这种真情的流露,但是最后她们都无一例外的放弃了,李桂姐和李娇儿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们这样的人”,这是多么让人心酸的话啊,她们都曾经为这种“我们这样的人”的身份挣扎过,抗拒过,但最终还是妥协了,到最后连她们自己都相信她们只会是“这样的人”,只可能是“这样的人”了,然后她们开始自觉的把这种烙印往新一代的人身上无情的按下去,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绝望的循环

一百三十五

其次是金莲,西门庆的意外死亡把陈敬济提前推到了前台,尽管一切都是那么仓促,那么突然,但是不管怎么说,陈敬济在名分上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一夜之间,他就从一个无所事事的少年姑爷变成了西门集团的现任总裁,这种高光身份的吸引力是显而易见的,西门庆死后,金莲很快又勾搭上了陈敬济

金莲和陈敬济的暧昧关系已经持续了很长的时间,但是这种暧昧在此时此刻也随着陈敬济身份的转变开始呈现出新的内容:对于金莲来说,在过去,陈敬济算是她无法完全得到西门庆的一种情欲上的补偿,眉清目秀而又血气方刚的俊俏少年,再加上对伦理禁忌的超越,对金莲这样的顶级御姐来说,不失为一种刺激的体验,然而现在,西门庆已经死了,金莲过去能够倚仗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了,前景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暗淡无光,所以这个时候,陈敬济对于金莲来说就不只是一个偷情对象那么简单了,陈敬济现在的名份直接和整个家族的财产和地位挂钩,抓住这个现成的金龟婿这对于金莲来说也不失为重新翻身的捷径

西门庆在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是希望家里人冰释前嫌,好好在一起过日子,但是他的这个愿望恐怕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一个人真的在意,太太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已经处在分崩离析的边缘,平日里勉力维持的笑脸无非也是因为顾及西门庆的面子,如今西门庆这根平衡柱已经倒了,女人们各自积压已久的矛盾再也无法抑制了,所以,金莲之所以这么做,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她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因为她根本就不相信一个人,她不相信那个人会放过她,这个人是谁呢,我们都能猜到,月娘

西门庆死了,月娘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瓶儿的灵床抬到院子里,一把火烧了,然后把瓶儿房里所有的箱笼细软尽数打包搬到了自己的房里,把瓶儿留下的丫头都收到名册里待命,然后把瓶儿的房间一把锁锁了,真是快马加鞭雷厉风行啊,月娘这一口恶气憋到现在,她是一刻都等不了了,一定要把瓶儿留在这个院落当中的印记全部除掉方能后快

西门庆死亡的这个时间实在太寸了,正好他一死,月娘的孝哥儿就出生了,所以西门庆指定陈敬济当继承人对于月娘来说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决策,我们退一步讲,如果月娘没有怀孕,或者说她生下的是位小千金而不是小少爷,那么陈敬济做继承人也就还算凑合过去了,可是如今月娘真的就是生下了一位小少爷,我们把话说得直白点,如果西门庆能再坚持一天,或者哪怕一个时辰,那么我们都可以预见这个继承人一定是孝哥儿的,这对于月娘来说可就是本质的不同了,女婿算是半个儿子这点不假,可毕竟不是亲生儿子,这就已经隔了一层,再加上西门大姐也不是月娘亲生的,这就又隔了一层,现在名份都在陈敬济那里,以后的变数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好,月娘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所以月娘迫不及待的就开始清算瓶儿留下的印记,迫不及待的开始侵夺瓶儿留下的大笔财产,固然也是因为她一直以来对于瓶儿的嫉妒怨恨,但是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内心对于未来是否还有着落的恐惧,从这个意义上讲,她和金莲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在北欧神话里面,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戒指,对后来整个西欧文化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叫做安德华拉诺特(Andvarinaut),这是一个可以自动产生黄金的魔法戒指,能够给拥有它的人带来巨额的财富,但是同时这个戒指又被施以了诅咒,会同时给它的主人带来无尽的灾祸,被“诅咒的礼物”,这是一个永恒的寓言

我们在前面讲到过,月娘是《金瓶梅》当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她是全书主要人物当中唯一一个从头到尾贯穿始终的人,在整个故事当中,她身上有很多东西在发生改变,向着她自己都曾经深恶痛绝的一面发生改变,她曾经不止一次的树立标杆,用她那一套严格的教养来教训她身边的丫环太太们,她也不止一次的用同样的话来教训西门庆,但是现在,当她自己也开始面临同样的情境,身处同样的漩涡,面对这个同样的永恒的寓言的时候,她自己也把自己那套所谓的教养所谓的礼数统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西门庆死了,月娘作为大太太算是正式成为这个家里的当家人了,刚刚当家就一把火把旧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烧得干干净净,更何况是让很多人都颇为怀念的一位旧人,热腾的火焰加剧的是冰冷的人心,这把火月娘自己是烧痛快了,可也基本算是把这个大家里面的最后一点情谊也给烧干净了,在瓦格纳通过安德华拉诺特改编的史诗《尼伯龙根戒指》的最后,和戒指有关的所有人,英雄也好,平民也罢,都没能逃脱那个诅咒,而这个故事的轨道也开始向着这个永恒的寓言所预见的那样,向着那个终点慢慢的却又是无法转向的驶去

一百三十六

陈敬济已经隐藏了太长的时间,当然了这里说的“隐藏”不是绝对意义上的那种隐藏,而是因为西门庆的男主角光环实在太过于耀眼,其他男性角色,除非是像应伯爵这样已臻化境的妙人,否则很难在他的光芒前面抢到太多戏份,现在,随着西门庆这个最重量级人物的淡出,陈敬济终于要从幕后走到台前,开始支撑起后面的故事

西门庆在生前是非常喜欢陈敬济的,这一点我们前面已经讲到过了,陈敬济在很多方面几乎就是西门庆的翻版,但是极致相似的背后却有一个极致的不同,这个不同最终决定了陈敬济没有成为下一个“小西门庆”,而是成为了独一无二的那一个“陈敬济”

陈敬济的成长历程和很多富家公子哥儿一样,没有太大的区别,少年时代在繁华气派的首都东京长大,殷实的家境,坚实的关系网,保证了他完全不需要为自己的前途有所忧虑,所需要做的就是尽情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后来尽管父亲卷入了政治斗争的漩涡,但是陈敬济本人并没有受到太多的牵连,虽然名义上他是以避祸的身份来到西门家,但是他身上并没有太多那种寄人篱下的尴尬和窘迫,他带着家产,带着西门家姑爷的身份,更多的还有,作为东京陈家大少爷那种多多少少的优越感,公子哥儿,很多时候这不是一个好词,总是会引发让人摇头叹气的联想,不过另一方面,这个词却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多丽丝莱辛(Doris Lessing)在《许愿池》里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富豪之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甜美女孩儿,在一次家庭聚会上,被她父亲的朋友,一个著名的珠宝鉴赏家,指出,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是赝品,鉴赏家帮她把赝品摘了下来,并送了一颗真的珍珠给她戴上,并告诉她:“答应我,像你这样的美人儿,一辈子都不要再戴任何假货”

“一辈子都不要戴任何假货”,这种近乎透明的纯粹感就是陈敬济这个公子哥儿最大的特点,也是他和西门庆最根本的不同

陈敬济会迷上金莲,这种感觉我想会让所有男人发出会心一笑,陈敬济进西门家的时候只有十七岁,花季少年呢,男孩儿在青葱的成长过程当中,他的梦中情人,一般来说在年纪上会比自己大上一些,因为同年龄段的女孩儿都还是含苞待放的嫩芽儿,清纯有余,风情不足,缺那么股妩媚之意,西门大姐在容貌上是绝对不差的,漂亮老爸自然生的是漂亮女儿,但是呢,大姐漂亮是漂亮,毕竟还只是小姑娘的那种漂亮,香港大才子蔡澜曾经说过:
“羊肉不骚,女人不娇,都是极没有意思的事情”
论风骚娇媚,恐怕整部《金瓶梅》里面找不到第二个女人能和金莲掰手腕,金莲作为成熟女人的那种眉目含春,红唇流火的媚惑力连西门庆这些风流老手都扛不住,更别提对于陈敬济有多大的冲击力了,所以金莲在陈敬济的心里面是作为梦中女神这么一个形象存在的,一方面他迷恋于和金莲的那种令人陶醉的肉体关系,另一方面金莲在他内心投下的是独属于梦中女神的那种玫瑰光环,所以这是一种即淫荡又纯洁的关系

六月初一,潘妈妈染病死了,月娘在家摆了一个祭桌让金莲烧点纸钱,但是等到出殡下葬,月娘却又不准金莲跟着去,理由是西门庆的孝期还没有过,家里的太太不准出门,金莲没有办法,就委托陈敬济代她去,并拿出五两银子(人民币2500块)让陈敬济买点祭品纸钱啥的,陈敬济也是很用心啊,一早跟着出去招呼了,从出殡到下葬,全程陪同,回来以后,他如实汇报了具体经过,把剩下的二两六钱银子(人民币1300块)交付给金莲,除了这些之外,他知道金莲对月娘敢怒不敢言必然心情郁闷,还专门选了两朵茉莉花带回来送给金莲戴,总之就是一句话,小伙儿用心啊,金莲知道母亲入了土也落下的眼泪,自此两人的关系也越发亲近了

金莲和潘妈妈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金莲从小就被母亲卖了,母女俩聚少离多,总是相互抱怨,不见面也罢,见了面也都是说钱,闹心啊,所以要说有多深的感情是不用太指望,但是人去灯灭,毕竟也是母女一场,平日里对母亲一毛不拔的金莲最后拿出了五两银子,不管做母亲的以前做的有多过分,有多么让人寒心,毕竟也是她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了,不管她曾经有多么恨过,她的内心依然有一根柱子是属于母亲的,更何况这个时候金莲已经陷落到孤立无援的状况了,母亲的去世在心理上给她造成的冲击力无疑是雪上加霜啊,她所需要的支撑点一个一个的倒塌掉,她那副尖酸刻薄的外表下所隐藏的脆弱开始越发的支离破碎,这个时候陈敬济给她送来的这两朵茉莉花就不仅是一种关心,一种爱慕,更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金莲和陈敬济的关系越发的亲密,但这段不伦关系实在是太过于禁忌,丝毫见不得光,这首先就要面对一个最直接的问题,金莲身边的两个丫头:春梅和秋菊,这段地下感情迟早是瞒不过她们两的,那么这两个丫头对此会有什么反应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三十七

金莲和陈敬济的幽会地点,大部分时间是在金莲房间的楼上,西门家院子虽大房间虽多,不过要找个隐蔽场所也不是件太容易的事情,毕竟家里小厮丫环太多,人多眼杂,难免撞上,院子里就数金莲和瓶儿的房间相对比较独立,而且金莲房间楼上是堆药材和香料的地方,平时也没太多的人过去,这天两人正在楼上“心肝儿宝贝儿”地亲热得热火朝天,不想春梅上楼来取茶叶,走到楼梯口撞上了,春梅虽然知道金莲和陈敬济有一腿,但当面撞上也是吃了一惊,赶紧就回身要下楼去,金莲慌忙叫住了春梅,让她上来,春梅便向金莲保证今天的事情她绝对守口如瓶,看到了什么也都是烂在肚子里

春梅是金莲的贴身丫鬟,算得上是心腹,不过金莲并不会因此就对她完全信任,她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要春梅和陈敬济当着她的面做一次

春梅是金莲的贴身丫环,算得上是金莲的心腹了,不过到了这个丝毫不能出任何差错的节骨眼儿上,再铁板钉钉的关系也都比不上要挟的把柄了,把春梅拉下水,金莲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人生无常,命运难测,春梅和陈敬济,这两位新的主人公,他们自己或许也不会想到他们的第一次接触会是这样的充满戏剧性

庞春梅,在《金瓶梅》当中,她是一个非常特别的角色,我们来看几个和春梅有关的细节:
细节一:西门庆有一次要去如意儿那儿过夜,来金莲这里拿工具包,金莲开始死活不肯,后来不情不愿的把工具包让了出去又絮絮叨叨地提了一大堆要求,春梅直接说:
“你管他(西门庆)干嘛?你说多了不但显得你小气还和别人结怨,由他去好了,别耽误我们两下棋”
西门庆又去抱春梅,春梅直接一个鲤鱼打挺,差点把西门庆摔了个结实
细节二:有一次酒席金莲拿了些水果蜜饯准备带给潘妈妈吃,结果回房被秋菊偷了其中一个桔子,金莲打了秋菊,顺手把桔子连着另一个石榴送给春梅吃,春梅看也不看,说:
“娘(金莲)你也别分了,都留着给姥姥(潘妈妈)吃吧”
细节三:有一次金莲洗完澡,在房间里剪脚趾甲,春梅说可以弄一些新鲜的凤仙花过来染红趾甲,金莲便问哪里有,春梅说自己知道,然后去大院子里采来凤仙花捣烂了帮金莲染趾甲

我们来仔细看一下这三个细节,这里面的信息是很丰富的,《金瓶梅》的三大女主角: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为我们呈现出的是三元的视角,虽然金莲和春梅的关系很近,但她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金莲看上去是最离经叛道的一个,但骨子里她反而是最传统的一个,金莲从内心深处对男人有着无非割裂的依赖感,她自己的存在感一定是要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的,从张大户到武大,到武松,到西门庆,到陈敬济,不管这个男人是谁,不管这个男人是否令她满意,她都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停靠的支点,她自己没有办法独立于一个男人而存在;而到了瓶儿这里,显出更多的主动性,瓶儿更加倾向于去塑造男人,她也寻找男人,但更多的是通过自己的方式去把这个男人往自己需要的方向上去引导和改造,在这个过程当中,她也可以爱上这个她选定的男人;而到了庞春梅这里,情况开始产生质的不同了

在中国文学史上,金莲和瓶儿这两个形象都是可以找到相应的模板的,金莲这种形象是最普遍的,一个典型的对应就是怒沉百宝箱的杜十娘,这几乎是古代中国女人宿命的一个经典浓缩,而瓶儿呢,相对的模板比较少,比如和李靖夜奔的红拂,基本是万中无一的,但也不是没有;只有庞春梅,她是一个异类的存在,她从来都没有爱过谁,她是第一个在精神上完全独立于男人的女人形象

所以春梅并不是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角色,甚至还有点超前,不过我们还是可以从她本人身上对这种超前的独特性去追根溯源:这三个细节各有侧重,但传递出一个共同的信息:这个女孩儿早熟的让人害怕,同龄的秋菊偷主母的水果吃,结果很笨拙的被发现了,我们会笑话她手笨,但同时会觉得很亲近,因为这就是十几岁少女正常的表现;金莲要絮絮叨叨地争风吃醋,我们会嫌她罗嗦,但从她的角度出发也没问题,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而在春梅这里,一切都弥漫在了如同啤酒厂中酒花发酵的味道之中,她身上已经没有了本该属于少女的活泼单纯也没有了属于女人对于感情的纠葛投入,她所呈现出的是一种完全独立于他人的自娱自乐的状态,就好像她为金莲挑选的染脚趾甲的凤仙花一样,这是属于自我的一种欣赏,相反的,金莲不知道哪里可以采到凤仙花,就好像她无法看到和男人之外的其他状态一样

春梅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儿,悟性极高,她对于冷暖人生的体验较之常人倍加深刻的透彻,这是也是为什么她的心智远远超过她的实际年纪的原因,但是这种过分的早熟又实在显得很不可爱,我们甚至会觉得很唏嘘,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她的内心就已经如此的苍老,所以一方面春梅几乎是《金瓶梅》当中最不可爱的女人,但同时她的一举一动又是那么的令人着迷,我们在她身上同时看到了岁月发酵的迷离和自我升华的清醒,那么接近又那么疏离,这是一种奇特的魅力

一百三十八

金莲和陈敬济的地下关系,春梅不但守口如瓶,还暗中充当线人,不过这种事情想要完全瞒住外人也几乎是不可能的,消息的走漏一般来说都是从身边人开始的,金莲身边的春梅固然可靠,但她身边的另一个丫头,秋菊,和她可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春梅是当初月娘从自己身边拨给金莲的,而秋菊是西门庆花钱买来专门服侍金莲的,按常理来说,金莲更容易把秋菊发展成自己的心腹,可是颇为遗憾的是,金莲和秋菊的关系却非常糟糕,其实从金莲的个人魅力和天赋来说,她真的是那种人见人爱,天生就讨人喜欢的女人,但可惜有一个前提,必须要她自己愿意,就和那位接待不喜欢的人翻白眼,接待喜欢的人露青眼的阮籍一样,她对待自己喜欢和不喜欢的人的方式实在太过于情绪化,有时候,我们会禁不住为金莲想象一下,如果她待人的方式能够更加妥协更加圆滑更加世故一点,或许很多她面临的问题也都迎刃而解了,不过我们也不用太多的为她惋惜,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那么她也就不是“潘金莲”了,宁愿把自己碰的头破血流也不愿意妥协,这份纯粹,这份性情,不也正是她自己的独特魅力所在吗

金莲喜欢春梅,不喜欢秋菊,这种差别所造成的影响,就金莲的个性来说会被最大程度的放大,导致最终的差别也呈现出两个极端,心思极其活泛的春梅成为了死党,而心思极其单纯的秋菊变成了告密者,这是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结果,秋菊是一个很简单的姑娘,样貌简单,身材简单,才智简单,思维水平也简单,简单的人本来是很容易笼络的,因为他们缺乏思考的能力,一点微小的甜头就可以让他们献出自己的忠诚,然而金莲长期把秋菊当作泄愤的工具,整日打骂不绝,付出爱并不一定能得到爱,但施以恨一定最终换来恨,因此并不奇怪,金莲最终要为此付出代价,不管这个代价她一开始是否曾想到过,我们终将要为自己做的任何事情负全责

七月十四日,雨夜,对于恋爱中的人来说雨总是浪漫的,不过对于偷情的人来说,却有点麻烦,为了避雨,陈敬济披着一条红床单偷偷进出金莲的房间,夜晚的红色总是显得醒目,很糟糕,他被夜间起身的秋菊看见了,秋菊第二天一早便来找小玉,把昨晚的事都告诉了小玉,自从玉箫被送到东京之后,小玉便成为了月娘身边的大丫头,秋菊的意思自然是想让小玉把金莲和陈敬济的不伦私情转告月娘,不过秋菊这姑娘脑子实在太过简单,对于人事实在缺乏敏感,小玉和春梅关系很近,怎么可能帮她传递消息,小玉转过头立即就给春梅提醒,春梅赶紧报知金莲,金莲勃然大怒,立马把秋菊重打了三十大板,一顿痛骂,喝令她以后不准乱说话

这是秋菊的第一次告密,就这样失败了,但是金莲的大棒恐吓政策却并不会起到什么实质的效果,金莲不喜欢秋菊,也不了解秋菊,秋菊这样头脑简单的人固然单纯,不知道讲究行事的变通和分寸,但她绝对不会缺乏韧性和决心,皮肉之苦根本吓不倒她,只要她认准了一点,不撞到南墙不会回头的

八月十五日,中秋节,金莲请陈敬济来饮酒赏月,偷欢一晚,第二天早上还没走,秋菊偷偷瞧在眼里,连忙来月娘房外,非要进去报告,小玉栏她不住,只好告知月娘,只推说是金莲叫秋菊过来请月娘过去说话,月娘便起身往金莲房间走来,春梅在前边把风,发觉不对,赶紧来报知金莲,陈敬济要走也来不及了,慌忙躲到床里,用几床被子盖严实了,又放了小桌挡上隔开,金莲拿来珠花,装作刺绣的模样,月娘进来了和金莲聊了聊天,喝了茶,回去了,金莲这才长出一口气,赶紧先把陈敬济送出去了

这是秋菊的第二次告密,也失败了,不过无风不起浪,也算打草惊蛇,月娘内心也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察觉,月娘安排西门大姐和陈敬济搬到后仪门娇儿留下的房间去住,又叫陈敬济和傅二叔轮流在公司里留宿,另外又安排玳安出入都跟随陈敬济,名为帮忙,实为监视,毕竟关系到金莲和陈敬济这两个位置上很敏感的人,月娘也不能完全踏实

月娘这样安排之后,金莲和陈敬济也是不能轻易见面了,九月十二日,两人也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又偷偷相会,这次春梅也是加入了战局,三人在床上颠鸾倒凤,玩得忘乎所以,秋菊看到眼里,第二天一早又来月娘房里报告金莲和陈敬济的丑事,月娘却突然勃然大怒,大骂秋菊几次三番,无缘无故的中伤诬陷主母,居心叵测,喝令就要打秋菊,秋菊吓得赶紧跑开了

这是秋菊的第三次告密,还是失败了,而且很奇怪的是,比起第二次来说,月娘的态度却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甚至都没给秋菊一点解释的空间就把她赶走了,月娘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两天以后,九月十五日,月娘找来了吴大舅商量,她准备做什么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三十九

月娘找来了吴大舅,原来她在西门庆病重时向泰山娘娘许下了愿心,给丈夫祈福,所以月娘决定去泰安州待一段时间,在泰山上给泰山娘娘烧炷香上点贡,把心愿还了

泰山娘娘在道教里面是泰山山神的女儿,圈子里封号碧霞元君,民间知名度很高,老百姓俗称“娘娘”,历来香火不断,不过香火盛不盛是一回事,事情成不成又是另一回事,毕竟求神拜佛基本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泰山娘娘虽然收了许愿的香火钱却不办事,但按规矩还是要还愿的,不过这还愿的时间却是讲究的,一般来说,最普遍和正式的还愿时间是在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之间,另外,泰山娘娘的生辰,三月十五,也是一个好日子,其他的时间嘛,当然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总之不太正式,月娘是在年初正月许的愿,现在是九月,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之前之后都有可以还愿的好日子,可却偏偏挑了这个时候:秋菊告密之后的第三天,而随行人员,除了吴大舅,月娘只带上了玳安和来安这两个小厮

吴大舅是月娘的亲哥哥,要行这么一趟远路,他自然当仁不让,是最合适的人选,关键是玳安和来安,这两个不但是月娘的心腹,而且现在有重要的任务:负责监视陈敬济,而这次月娘一并带走,谁也没有留下

秋菊三番五次得来告金莲的状,月娘到底相不相信,要说月娘完全不信那是不可能的,秋菊是一个蠢直的人,无风起浪,空穴来风的事情她干不出来,要是没有哪怕丝毫的蛛丝马迹,她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不过要说月娘完全相信也是不可能的,她是实在不愿意相信啊,西门庆临死的这个人事安排一直就是月娘的一块心病,母已子贵,月娘除了一个大太太的名头之外,最能拿出手的牌就只是一岁不到,还嗷嗷待哺的孝哥儿了,陈敬济少年人忙着雪月风花卿卿我我,可他头上这些丈母娘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对于月娘来说,最理想的情况自然是陈敬济能老老实实得听她调遣,等到孝哥儿长大,再来个和平演变,但是我们都知道这种所谓的理想情况在现实当中基本也都是幻想状态,别说陈敬济这么一个大活人,就是咱们平时养的猫猫狗狗,做主人的也休想抢走它们嘴里的哪怕一条鱼一根骨头,而现在,陈敬济和金莲搅在一起,这对月娘来说真是没有最坏只有更坏,金莲是什么样的人,她的蛊惑力和心智有多么可怕,她能给陈敬济造成怎样的影响,月娘可是心知肚明啊,这后面的意思月娘恐怕想都不敢去多想啊,但是不管愿不愿意相信,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月娘需要做一个决定了

月娘是一个简单的人,曾经很简单,她没有像其他太太那样复杂的背景和人生阅历,她虽然谈不上身世显赫,可也是殷实之家的闺房里长大的千金,和瓶儿,金莲,甚至哪怕玉楼相比来说,她前半生的道路实在太顺畅了,或者准确的说,在她内心隐藏的那些黑暗的东西一直都被这条平稳的康庄大道封存着,可是现在,这条大道的一角已经破裂了,人心是这个世上最难以估摸的东西,不把你逼到某个你从未想过的角落,你永远不可能想到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欲将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既然丑事已经开了头,那就索性再加一把柴,把火彻底烧起来,但是这场大火会烧成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但月娘的心里能隐隐感觉到,可能会赔进去多少代价,我们无法想象,在这两天里,在她要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内心的煎熬和挣扎,她曾经那么执着于一些她一直坚持的原则,不过那个时候这些原则都是高高在上飘在天上的,现在支撑这些原则的基础已经破碎了,面对现实,她妥协了,她做出了这样一个大胆的计划,一个把那些原则都作为诱饵砸进去的计划

时间继续,离开清河县,长途跋涉之后,月娘和吴大舅来到了泰山岱岳庙,给供奉在此的泰山娘娘进香,负责接待他们的是庙里主持的大徒弟石伯才,这位石道士见月娘容貌不俗,气度不凡,也是格外殷勤,请吴家兄妹到方丈室里饮酒聊天,岱岳庙里香火旺盛,第二产业也同样兴旺,泰安州本地有个花花太岁,名叫殷天锡,是泰安州一把手高廉的小舅子,这主儿仗着他姐夫的势力,玩儿的很出格,心理相应的也比较变态,专好调戏奸淫来泰山求愿的女香客,这位石道士就是他手下的马仔,负责帮他锁定目标,这次月娘算是倒霉,被这伙人给盯上了

石道士言词谄媚,频频劝酒,转眼天色已晚,大家也有点醉了,下山不便,石道士便请月娘和吴大舅就在庙里住下了,到半夜,月娘靠着床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床后的暗道里跳出来一个人,自然就是那位殷天锡了,这殷太岁一把抱住月娘,口里连称对月娘“仰慕已久”,就要扯开月娘的裙子,突生变故,月娘虽然慌,也是拼死抵抗,同时高声呼救,幸好旁屋的玳安和来安还在守夜,听到月娘呼喊赶紧叫来了吴大舅,吴大舅慌忙冲过来,用石头砸开了门,殷天锡听到有人过来,知道这次得不了手,也是慌忙从床后的暗道溜走了,吴大舅救起了月娘,才知道这香火善堂原是虎狼之地不可久留,一行人赶紧连夜下山,那位殷太岁没有得手,恼羞成怒,纠集了二三十人也是一路追赶,吴家兄妹前无向导,后有追兵,狼狈不堪,突然前方有了灯光,原来是一座石洞,洞里一位老和尚,吴大舅慌忙上前向老师傅求救,老和尚自我介绍叫普静禅师,并告诉他们追赶之人已经离去,让他们安心在洞中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月娘拿出一匹绸布答谢普静师傅,普静并不接受,他提出要收月娘一个儿子做徒弟,月娘听了觉得为难,她就只有一个孝哥儿,还指望着靠他继承家业,哪儿能就送去做和尚啊,吴大舅也连忙劝说普静这恐怕不好办,普静也不强求,便说许下愿就好,十五年以后再说,话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再加上还有救命之恩,月娘也不好当面拒绝,只好含糊应下了,告别普静禅师之后,月娘和吴大舅取路回清河县了

《金瓶梅》在故事情节上算是《水浒传》的旁支,殷天锡这个人物在《水浒传》中同样出现过,而且干的事情也差不太多,在《水浒传》里这主儿也是狗仗人势,强占柴进大官人他叔叔的庄园,结果被李逵铁牛的一顿拳脚揍得呜呼哀哉了,《金瓶梅》在这里借用了这个人物,也算是幽默调侃了一把,不过这一段显然还有点别的意思

在这个段子里面出现了一个非常特别的人物:普静禅师,这位老师傅的出现甚至显得有点突兀,不管是情节设定上还是人物的精神气质上,都显得和整本书中的其他人物格格不入,他好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突然飘入《金瓶梅》的世界当中的,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反过来想,在“正常情况”下,也就是说在有殷天锡这么一个只手遮天的地头蛇欺男霸女的“正常情况”下,月娘会是什么下场?很简单,一个地头蛇带着二三十个人穷追猛堵四个道路不熟的外乡人,没有什么其他结果,月娘毫无疑问会被逮到,然后被凌辱,甚至还可能更糟,这要视殷天锡的心情而定,所以普静禅师的真正身份,是《金瓶梅》的作者,在整本书当中,普静禅师只出现过两次,次次关键,而且都和月娘有关,这倒不是说作者特别偏爱月娘,而是因为月娘身上有太多可挖掘的东西

这是月娘第一次被侵犯,虽然在肉体上没有被得逞,但是对于她这样的女人来说,这种耻辱造成的精神创伤是无法弥补的,而更加讽刺的是,她的泰山之行,原本就是想要以“欲擒故纵”的方式让金莲和陈敬济自己把藏起来的私情翻到台面上,为了做这个决定,她做出了很大的决心,但很快她自己就被来了这么沉重的一击,真是有点报应的意思,所以她的愤怒和嫉恨只会把这种耻辱所带来的仇恨全部转嫁到金莲头上,一个最可悲的情形的出现了,一个想要另一个女人变得疯狂的女人,只会把自己也变得疯狂,从这次泰山之行开始,我们就要和过去那个月娘说再见了,我们也不知道是要为她恭喜还是惋惜,她心中那些隐藏已久的黑暗被释放出来之后想要再收回去就没那么容易了,直到十五年以后

话分两头,月娘一去,带走了耳目,家里又没了约束,重压撤去,反弹更甚,金莲和陈敬济更加肆无忌惮的日日搞在一起,月娘的那个计划开始慢慢应验了,这段不伦之恋当中最不该发生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金莲怀孕了

一百四十一

金莲之死一

金莲怀孕了,说来也真是命运弄人,“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金莲当时处心积虑费尽心机要想给西门庆怀个孩子,可不管怎么弄就是只种不收,可和陈敬济,就这么一来二去,可还居然真的就怀上了

我们把话说得难听点,金莲这孩子如果早怀上那么一年,就算不是西门庆的,起码也是个险中求的富贵,说不定就真能蒙混过关,随了金莲的心愿,可如今西门庆都死了大半年了,哪儿还有幌子可打,这会儿肚子里的孩子那就是标准的祸水了,所以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做掉,于是陈敬济悄悄到胡医生家里买了一剂打胎药,金莲吃了药,立时药效就发作了,折腾了半天,终于把孩子打下来了,可这还没算完啊,孩子虽然打下来了,可还要处理啊,金莲叫秋菊用草纸包好了拿出去倒在厕所里,事情坏就坏在这儿了,且不谈秋菊本来就对金莲怀恨在心,更不用说那会儿还没有下水道系统,各家厕所里的粪便每天都有专人来收集,结果第二天,挖粪工人就发现了这个打下来的还没成型的孩子,这也极有可能就是秋菊故意放在显眼的地方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这件丑事彻底曝光

半个月后,月娘从泰山回到家中,秋菊再次前来告状,月娘没有再像上一次那样把她赶走,很简单,“抓贼抓赃,捉奸捉双”,上一次,也包括之前的两次,秋菊红口白牙却没有证据,再怎么赌咒发誓都没有用,而这一次,人赃并获,任谁巧舌如簧也赖不掉了,月娘到金莲房里把金莲一顿臭骂,金莲自知理亏,羞得满脸通红,月娘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痛打落水狗,她自然不会放过金莲,月娘很快就打出了她的第二张牌,她叫来了薛嫂,并告诉她:卖掉春梅!

月娘很清楚赶走春梅对金莲来说意味着什么,那绝对是釜底抽薪,不过只是卖掉还不解恨,月娘叫小玉跟着薛嫂去一路盯着,吩咐她哪怕一件衣服也不准留给春梅,要赶梅丫头净身出去

薛嫂到了金莲房里,把月娘的意思说了,金莲听完就懵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放声痛哭,金莲虽然是个性情的人,但也很少会哭的这么伤心,连潘妈妈死的时候,她也是暗中抹了眼泪,而这一次,春梅要被赶走了,春梅是金莲的心腹,一向帮着金莲遮风挡雨,更何况她还是金莲房里能说说话,掏掏心窝子的亲近人,两人名为主仆,实则有姐妹之情,金莲所痛哭的不只是又再次失去亲人,而是她也隐隐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她已经无法再把握自己的命运了

金莲放声痛哭,春梅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她还反过来劝金莲:
“娘,我走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过,你也别哭,哭坏了身子也没人知道疼你,大娘不给我衣服随她便,我也不稀罕,常言说‘好男不吃分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
旁边小玉和春梅关系一向很好,也上来对金莲说:
“五娘,你也别听我娘(月娘)那倒三颠四的,梅姐好歹服侍你老人家一场,瞒上不瞒下,你就拿几套衣服给她,让薛嫂帮忙拿着就是了,常言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咱们终究是一个土丘上的人,谁人保得常无事啊?”
说完,小玉从头上取了两只簪子送给春梅,金莲也包了两包衣服首饰教薛嫂帮春梅拿着,春梅当下拜别了金莲和小玉,跟着薛嫂出了大门,没有一丝的留恋,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春梅离开的这个场景是《金瓶梅》女主角的接力棒正式交换的起点,从这个起点开始,春梅就要迎来一个属于她的更大的舞台,而金莲却要开始迅速的走向枯萎

鲁迅先生说过悲剧就是把人生当中有意义的东西毁灭给我们看,不过这句话中间有个很关键的东西是很容易被我们忽略掉的,那就是这个毁灭过程的时间,时间是这个世上最平凡的东西,平凡到我们根本不会察觉到它的存在,我们只会在蓦然回首的一瞬间才会发现时间早已流逝,所以很多悲剧都是这样悄悄在我们身边发生而我们毫无察觉,潘金莲的段子在中国文学史上知名度极高,但是在《水浒传》和《金瓶梅》当中所呈现出的效果却有很大的差别,这其中最关键的原因就是时间,在《水浒传》当中,潘金莲的段子前后就两个月,而《金瓶梅》把这个时间从两个月拉长到了三年,于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改变,让很多会被我们忽略的,隐藏在幕后的那些细节,尤其是那些可恨之人身上的可怜之处,这些非常有意义的东西,开始慢慢的堆积,慢慢的发酵,直到最后产生质变

《金瓶梅》处理金莲最后的时光时同样采用了把时间拉长的方式,这其实是非常冷酷的,这种冷酷是一种类似于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巨大力量,慢慢地掐住你的脖子,然后一点一点的收拢,直到让你窒息的最后一刻,金莲确实是一个可恨的人,但她同样也是一个可怜的人,我们就这样在这段被拉长的时间里面,看着她不断的抗争她无法逆转的命运,为此疯狂,为此沉沦,然后一步步的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推向最后的毁灭,这真的非常的残酷

一百四十二

金莲之死二

金莲和陈敬济的奸情曝光之后,月娘把金莲给软禁了起来,陈敬济几次去探访,都被拦了回来,面对月娘的冷处理,按道理讲,这么个大的丑闻,陈敬济应该要学会表现得乖一点,起码要低调收敛一点,但恰恰相反,陈敬济恼羞成怒,大发雷霆,他先是和西门大姐吵闹,扬言要休了她,接着又威胁傅经理,说自己当年带到西门家的那些财产都是杨司令贪污案中的赃款,他只要告到官府,西门集团就得跟着完蛋,傅经理这个老实人本来就胆小,也是吓得七荤八素的,跑到月娘那里哭哭啼啼说的要辞职,月娘好说歹说才算安抚住了

我们来看看陈敬济这些闹腾,他说要休了西门大姐,我们知道现代夫妻之间吵架吵到不可开交的时候也常常会说出“离婚”之类的字眼,但未必不是气话,很多时候只是无心,口不择言而已,但陈敬济和西门大姐的情况有点微妙,首先他是上门女婿,所谓的“倒插门”,自古以来倒插门的男人哪一个是有地位的,哪一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的,连洗脚水都得自己打,更何况居然还要和老婆唱红脸,再者说,陈敬济办的这事儿,没有一处能在道理上站得住脚,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理亏,大姐休了他还差不多;再者,陈敬济威胁要告官,我们且不谈那些赃款是不是可以成为整倒西门家的理由,就算是,那第一个倒霉的也是陈家,然后才是西门家,陈敬济就算真的想这么干,那也是要下一个同归于尽的决心的,他可能这么干吗,当然不可能

但是陈敬济自己未必不知道自己理亏,未必不知道自己这么闹纯属任性胡为,但是他依然还是这么去做了,陈敬济和金莲的这段感情,在旁人看来是冤情孽缘也好,是大逆不道也罢,但是在陈敬济自己看来都是扯淡,对于他来说,感情之外附加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毫无意义,感情就是感情,就这么简单,事实上这段感情和金莲对武松的感情是非常相像的,所以从这一点来说,陈敬济和金莲是有想通的地方的,正因如此,他才甘愿冒这么一个大不韪去折腾

陈敬济这么胡闹,虽然说在舆论上他输得一塌糊涂,把自己彻底推向了众人的对立面,但架不住这种丑事实在是太过于难以启齿,要是闹腾的太大,要想个相对体面的收场那就难上加难了,况且这些还只是面子上的东西,更深远的一点,陈敬济这么闹已经在传达一个信号了,不管将来这件事怎么解决,大家的脸面已经撕破了,陈敬济不可能再和月娘一条心了,这对于月娘来说才是最需要警惕的一点,因此这件事情要怎么解决,就需要回到引起争端的原点:金莲的身上了

雪娥悄悄地找到了月娘,给出了她的解决方案:
“如今之计一不做二不休,大姐是出嫁之女,卖出去的田,泼出去的水,顾不了她那么多了,干脆我们把那小厮(陈敬济)结结实实地打一顿,把他赶出门去,再叫王婆子过来,把那姓潘的淫妇(金莲)一并卖了出去,免得把咱们都拉下水”

雪娥恨透了金莲,巴不得她死,她提议要卖了金莲虽然显得很不厚道,也算是坦荡恶人,不藏刀枪吧,不过她还提议要赶走陈敬济,未免对西门大姐过于绝情了,陈敬济就算再怎么犯浑,要真的生生把他赶出去,那就是真的要拆鸳鸯了,这放到现在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事儿,可放在明代就真的很严重了,这要传出去,大姐名声可就惨了,雪娥当年是陈小姐的贴身丫环,好歹算是看着大姐长大的,她连这个情分也顾不上了,也算是恨之深,心之狠吧,不过建议可以别人来提,主意还是要月娘亲自来拍板的,月娘会怎么决断呢?月娘没有丝毫的犹豫,答应了

要是放到从前,这种提议月娘是不会答应的,也不可能答应,但可惜,如今的月娘已经不是从前的月娘了,事实上雪娥的这个提议虽然狠毒,但最关键的是她的最后一句话:“不要把我们都拉下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月娘想和陈敬济和解,那么她就必须做出让步,因为整件事情是陈敬济完全理亏,他根本没有任何损失可言,所以不管以何种形式和解也必然是月娘要做出让步,月娘让步就意味着她妥协了,示弱了,那她将开始丢失控制权,况且双方已经撕破脸,月娘所设想的那个陈敬济先支撑一下局面,等孝哥长大以后全面接班的计划就已经完全破产,陈敬济将来坐大,不可能乖乖交权了,而且得好处的只会是金莲,月娘的利益将被极大的削弱,这种结果是月娘完全不能够接受的,如果她接受了她就只能“下水”了,她害怕她会被这样拉下水,因此雪娥的这个方案之所以能够打动月娘,是因为她说出了月娘内心的声音,她触及到了月娘内心真正恐惧的那一面,当月娘被迫从从前的那把遮雨大伞中走出来独自面对风雨而产生恐惧时候,她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这种狠毒,她现在唯一还能够抓住的东西就是依靠这种狠毒先保住自己

计策商量已定,月娘安排了雪娥带着七八个丫环手执棍棒埋伏在屋内,然后叫来安去请陈敬济来房里说话,陈敬济不知是计,跟着来安过来,刚进门,月娘便一声厉喝,叫他跪下,陈敬济把脸一扬,就是不跪,月娘大怒,手一挥,旁边丫环们鱼贯而出,对着陈敬济就是一顿乱棒,陈敬济被打得哭爹叫娘,没办法也是狗急跳墙使出流氓手段,刷的一下子脱了裤子,直接露出关键部位,丫环们哪见过耍流氓耍得这么贱的,纷纷惊叫散开,陈敬济这才逮住机会落荒而逃,月娘叫了小厮一路赶他出去,陈敬济知道留不住了,收拾了行李投奔他舅舅去了

赶走了陈敬济之后,月娘马不停蹄,叫玳安请来了王婆,来领金莲出门,金莲已经听到了陈敬济被打走的风声,再看到王婆子前来,心里便已经明白了,说来真是造化弄人,六年前,是王婆子做媒人,金莲一顶轿子抬进了西门家的大门,六年后,还是王婆子,可是做的已经不是媒人是贩人了,又要领金莲上路,这是金莲第五次上路,九岁,王局长,十五岁,张大户,十八岁,武大,二十六岁,西门庆,青春就这样在路上,在一个个男人的买卖中流转,有些是她不能选择的,有些是她可以选择的,而这一回她再次上路的时候已经三十二岁了,没有人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会走向哪儿,所以每一个人都希望能从别人那里看到自己可能的下一步会是什么地方,但很多时候这种希望会慢慢变成失望,因为我们看到的那个可能的下一步总会和我们所希望的形成巨大的落差,金莲应该是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下一步会是什么样子,但是她并不甘心,在曾经的某一个时间点,如果金莲愿意做出妥协,她或许不需要一直重复这样漂泊的道路,但如果真那么做的话她就不是金莲了

金莲最大的魅力在于,她从来都不曾妥协过,我们绝大部分的人都会在某一个时间点之前和金莲一样,从不甘心去屈从于什么,但是最终我们还是会输给时间,向着现实投降,会在选择自己的下一步道路时做出妥协,然后我们把这种妥协称之为“成熟”,我们中有太多的人,他们曾经都是那么的勇敢,但最后发现这种勇敢只会在现实中碰的头破血流,“毫无价值”,所以最后他们要么开始断然否决自己的过去,感慨自己的过去是多么的愚蠢,要么开始犬儒的自嘲:“对不起,还是算了吧,这种坚持是注定要失败的”,所以其实,金莲最终死在路上对于她本人来说或许是一种更有意义的幸运,因为她永远都不需要活到要被迫去向现实妥协的那个时间点,她的这份骄傲的永不妥协的形象,永远地定格在了她死在路上的这个瞬间,然后我们就只能这样看着她这个成为永恒的瞬间,看着我们自己如何慢慢背离自己曾经的坚持和勇敢,看着我们自己在妥协之后慢慢地变老,所以我们看着金莲只能觉得惭愧,因此只好把金莲彻底否定掉

一百四十三

金莲之死三

金莲被月娘逼着赶出了门,不过月娘倒也不好意思让她像春梅那样净身出户,她给金莲留下了几件随身的行李:两只箱子,一张桌子,四套衣服,一床被褥,几件首饰,看着这份近乎寒碜的清单,我们甚至都会觉得有点心酸,金莲嫁到西门家,六年的时光,可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六年的时间虽然说不上长,但也绝对不算短,金莲如果真的有心要攒点私房钱的话,也绝非难事,而且她也并非没有机会:金莲是做过一段时间的当家人的

这种旧式当家人干的工作大致相当于今天的财务部门,但比较而言当家人的权力却大得多,现代财务职权的分工是非常明确的,为了避免假账,出纳和会计这两项是严格分开的,而当家人却恰恰身兼出纳和会计两职于一身,这其中的油水那就不言而喻了,《红楼梦》里有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大观园有一次做树木花草改造工程,市场价只需要白银五十两(人民币2万5),可是作为当家人的凤姐既负责工程报价监督又管着资金进出结算,她点了名给自己的亲信贾芸来做,直接批了二百两银子(人民币10万)的工程费给贾芸,因此结果就是远远超过实际开销的资金被凤姐揣进自个儿腰包了

西门庆的几个太太里面做过当家人的有三位,依次是:娇儿,玉楼,金莲
娇儿虽然平时为人很低调,可毕竟是风月场子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打得一手好算盘,同时又时刻保持着烟花女子惯有的危机意识,所以她当家的时候揩油的事情可没少干,玳安就曾经抱怨说:
“二娘(娇儿)那里出帐的银子,十成里面只有九成”
那剩下的一成哪儿去了,大家当然是心知肚明;玉楼嫁进门之前就是帮着前夫做布绸生意的,管账本来就是轻车熟路,不过玉楼嫁妆丰厚,“身有余粮,心头不慌”,“中饱私囊”的动机不是很强烈,再加上她为人随和,所以小厮们都怀念她当家的时候:
“三娘(玉楼)那里钱好使”
为什么好使啊,帐目报销一路开绿灯呗;那么金莲当家呢?金莲当家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订做了一把出纳银子用的杆秤,校对准了重量,很显然,出纳用的杆秤称不准银子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只是当着面不翻开而已,而金莲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再者,金莲自己只做会计的活,出纳方面的事全部交给春梅,这就表明了态度,她绝不在公款上打丝毫主意,而金莲事无巨细,但凡有任何款项报销,必须把实物当面予她过目,一一核对,然后才批条子,但凡有任何猫腻,一毫银子也批不到,甚至最极端的有一次,潘妈妈来串门看金莲,临了要打轿子回家,金莲居然连这点车马费都不予报销,说不合章程,事情搞到这么认真,下面自然是一片怨声载道,都说:
“五娘(金莲)当家太过悭吝”

西门庆曾经说过:
“当家三年狗也嫌”
话糙理不糙,说出了当家人的无奈,当家管账,当得是自己的家,可管的是别人的帐,尤其是管别人怎么花钱,能不招人烦嘛,所以要么像娇儿这样监守自盗的,要么像玉楼这样得过且过的,像金莲这样恪尽职守的倒还真是让我们眼前一亮,但是从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来讲,金莲未必没有考虑过像娇儿那样捞上一笔,也或者像玉楼那样不要把标准定得那么绝对,但是有一种更强烈的意愿压制住了这些想法,因为她有更在乎的东西,事实上,金莲在西门家六年,除了当家以外,其他的场合她也从来没有主动找西门庆要过钱,春梅就曾经对潘妈妈说过:
“俺爹(西门庆)虽然有的是银子放在屋里,可俺娘(金莲)正眼也不看一下”
金莲并不在乎钱,或者说比起钱她有更在乎的东西,那么金莲到底在乎什么呢?

法国作家乔治杜穆里埃(George Du Maurier)有一本影响深远的小说《特瑞尔比》(Trilby),这部充满了波西米亚情绪的小说在19世纪末大受欢迎,书中的各种元素,包括以女主角特瑞尔比奥菲拉(Trilby O’Ferrall)命名的那顶帽子也成为了经久不衰的时尚符号,贯穿全书的波西米亚主义的内涵是“新贵族”:以才能和名气,而不是出身来决定社会地位,这是《特瑞尔比》极受追捧的根本原因,不过,特瑞尔比,这个依靠催眠术而拥有魔幻嗓音的洗衣姑娘在舞台上大放异彩的同时就必须要付出代价,她奋力地要脱离赋予自己才能的环境去紧紧抓住这种才能赋予自己的满足感,这种矛盾的挣扎让她遍体鳞伤,她生命的火焰被加速的燃烧,最终只能葬身火海

金莲真正最在乎的是她自己的自负,以及别人对这种自负的欣赏,当家管帐是这样,对西门庆也是这样,她不在乎西门庆的钱,或者说她更在乎的是西门庆能够独独地只爱她一个人,为了这个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目的,她甚至不惜丧心病狂,飞蛾扑火,所以金莲和特瑞尔比一样,她们都痴迷于自己的才华和自负,这种纯粹的陶醉是如此的迷人,而她们的毁灭又加重了这层迷人的色彩,穆里埃后来每年都会收到成千上万的读者来信,倾诉他们对于特瑞尔比的痴狂和喜爱,甚至还有愿意出资一万美金要一张特瑞尔比的签名裸照,这一刻,我们都无法分清现实和虚幻哪一个更加荒诞,但是我们知道,这层荒诞的背后的真正原因是从她们身上我们看到了隐藏在我们自己内心的真实的火焰

一百四十四

金莲之死四

金莲被王婆子领回了家,又开始被明码标价地推入市场,陈敬济打听得消息,立马就赶来了,表示愿意出钱买金莲,而且不止是买,他表示要真得休了西门大姐,然后娶金莲过门儿做正室夫人,应该说,陈敬济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确实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我们且不说,以他陈家公子的身份,先是要无缘无故的休了原配夫人,这就已经够让别人戳脊梁骨的了,然后还要接着娶比自己大了十岁的丈母娘,这绝对算是惊世骇俗之举了,我要是他老子,非得活活气死不可,当然,从另一方面讲,说句俗点的,“患难见真情”,陈敬济这小孩儿也确实是个情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和牺牲,也是至情至性了

陈敬济开出的价码是白银六十两(人民币3万),不过这个价钱显然不能让王婆子满意,金莲虽然已经三十二了,不过姿色才情一流,感兴趣的买家还是不少的:有一位湖州的客商何官人愿意出价七十两银子(人民币3万5),而新近接替西门庆做刑事监察官的张二官人愿意出价八十两银子(人民币4万),有这么多的价码摆着,陈敬济这点银子她自然不放在眼里,王婆子给陈敬济开出了自己的心理价位:白银一百两(人民币5万),外加十两的保媒费,王婆子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可对陈敬济来说明显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况且也没有讨价还价的时间,陈敬济只好一咬牙应了下来,不过他现在手上也没有这么多现金,于是陈敬济赶紧出发回东京找家里要钱去,并再三央求王婆子一定要等他回来

除了陈敬济,第二个非常急迫地要买金莲的是春梅,春梅自从被薛嫂领出门之后,被转手五十两银子(人民币2万5)卖到了济州兵马留守司令周秀家,说起来,这位周司令和西门庆也算是脸儿熟,两人一省为官,逢年过节还常有酒席饭局来往,而且西门庆还曾介绍过人去周秀那里当警务员,如果大家还有印象的话,就是当年西门庆安排去勒索蒋竹山的那个混混张胜,春梅是从西门家里出来的,再加上模样标致,为人又聪明伶俐,因此很得周司令喜爱,就扶正她做了二房,而周家大娘子瞎了一只眼睛,知道自己拴不住男人的心,很有自知之明,什么闲事都不管,长年吃斋念佛,因此周家府内大小事务其实都在春梅掌握之中,春梅听说金莲也被月娘赶了出来,也是赶紧央求周司令,梨花带雨得求他一定要把金莲买过来,自己情愿让贤做第三房,周司令禁不住春梅软磨硬泡,也是听说金莲花容月貌,动了心,便吩咐张胜去和王婆子谈谈价钱

张胜表明周家只愿意出八十两银子,可王婆子吃准了陈敬济那边许诺的价位,死活不松口,非要一百两,张胜拖了两天也谈不下来,春梅又施了压力,便换了周家的大管家周忠来谈,价钱涨到了九十两,王婆子还是一毛不拔,最后无奈只好涨到了一百两,可王婆子是能要一豪,绝不让出一厘,她又索要五两的保媒钱,周忠也是忍不住了,勃然大怒,堂堂司令府的大管家,哪被这么得寸进尺得挤兑的,这面子往哪儿挂啊,因此周忠也不松口了,他咬准了就给王婆子两天时间考虑,就只有一百两,多了拉倒

我们有点后知后觉地说,就是周管家这一念之怒,这两天的时间,这五两银子的差价,让金莲的命运天翻地覆,但是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来说,以金莲这样的性格和处世风格,她早晚有一天会走到属于她的那个结局,六年前她躲过了,今天她躲不过,但即便今天也躲过了,总有一天该来的还是会来,她在《金瓶梅》中的故事开始慢慢走到结尾,轨道开始一步步地重新向《水浒传》靠拢

周管家决定先拖价的第二天,一个新的买主上门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武松,他回来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武松的消息了,武松充军发配去了孟州之后,也是多亏朋友施恩照顾,后来天下大赦,武松的罪也赦免了,便带着施恩给得一百两银子重新回到清河县,武大留下的女儿迎儿这六年也是一直是拜托邻里照顾,如今也长大了,武松便把迎儿也接回了家,自己来找王婆,表示愿意娶金莲过门,一家人重新好好过日子,而且最重要的是,武松甚至都没有做出哪怕一次还价,直接拍板:一百零五两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一次到位,王婆子自然是开心的喜不胜收,也立即就把和陈敬济的约定抛到了脑后,立即成交,而金莲听说武松愿意娶她,也是旧情萌动,心中暗想到:
“我这段姻缘原来还在这里”
金莲这一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就是武松了,她曾经把关于感情的所有最美好的想象都寄托在了武松的身上,而且最让我们感慨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份类似于初恋一样的感情居然还能像当初一样地炙热,一样地能让金莲,一个已经三十二岁的女人,这样毫无戒备,不假思索的就砰然心动,我们都不知道是应该为金莲感到悲哀还是欣慰

王婆子收了钱,武松和金莲也把婚事就定了下来,王婆子便来向月娘汇报工作,告诉月娘是武松最终买下了金莲,月娘听了,暗中跌脚,她对玉楼说道:
“仇人相见,份外眼红,那汉子杀人不眨眼,从前的事岂肯干休,她(金莲)往后死在她小叔子手里了!”
连月娘都已经看出来了,武松这个婚约就是个不太高明的骗局,但是金莲却还是沉迷于对于往昔的美好幻想中,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不过即便看出来,月娘和玉楼也没有丝毫要给金莲提个醒的意思,或许是出于对武松的心存忌惮,或许是出于心存侥幸的自我安慰,但终归只是冷漠,事不关己的冷漠

武松在家中准备好了酒席,金莲穿上了红新衣,头上搭着红盖头,王婆子领着她进门坐下,接下来的故事我们都已经非常熟悉了:威势,审问,招供,判决,鲜血,死亡,金莲最终还是迎来了那个她一生都在奋力抗拒的命运,用自己的鲜血去染红自己的新衣,去洗刷自己曾经犯下的那些不可饶恕的罪孽,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水浒传》中那个荒废了很久的原点,但是一切又都全部改变了,这六年就像一场被拉长放大的梦境,让很多曾经那么理所当然的界限变得无比的模糊

我们来看一看金莲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个场景:
“武松从香炉内抓过一把香灰塞在金莲口里,然后劈脑把金莲揪翻在地上,金莲只是挣扎,簪子耳环都滚落下来,武松怕金莲再挣扎,用靴子只顾踢她的肋部,然后抓住金莲的胸部,一刀扎进了金莲的心窝,鲜血立时就喷了出来,金莲两只脚只顾蹬踏,武松用嘴衔着刀,双手扯开金莲的胸脯,呼哧一下把心肝和五脏都扯了出来,然后再一刀把金莲的头割了下来,鲜血流了满地”

面对这样一个我们无法回避的,暴力血腥到极致的场景,我们感觉到的是一种极致的感官冲击和心灵震撼,这种冲击和震撼振聋发聩,醍醐灌顶,我们无需为金莲犯下的那些罪孽做过多的辩解和开脱,她死有余辜,无需多论,但是当我们看着金莲,这个女人,一生都被当作商品,一生都在被调戏,一生都在被欺骗,一生都在被排挤,一生都在绝望和疯狂的边缘徘徊,一生都在飞蛾扑火一般的抗争自己的宿命,然后她的鲜血就这样以这种最极致的方式染红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所谓的快意恩仇,所谓的大快人心,我们感觉到的只是一种痛彻心扉的悲伤,重重地压在我们的胸口,让我们喘不过气来,我们感觉到的是我们的灵魂都在被她的鲜血进行一次最彻底的洗礼和拷问

潘金莲毫无疑问是《金瓶梅》当中最光彩夺目的一个人物,她是那么的令人印象深刻,但同时又那么的具有争议性,就和她在书中的处境一样,喜欢的如此喜欢,憎恶的如此憎恶,不过我想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内心很多隐藏的但却是真实的那一面都在她身上以一种极端灼热的方式投射了出来,而这种灼热激起了我们的反弹,因为在内心深处,我们其实都不愿意去宽容去接纳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人,因为我们都不愿意直视自己身上真实的那一面,所以《金瓶梅》的作者一个非常令我们动容的地方就在于,他用一种最冷酷但实际上是最温柔的方式把金莲,这个我们自己真实写照的人物重新推还给了我们,让我们自己重新去拷问去剖析,然后重新去接纳去宽容这个我们不愿意直视的自己,这种宽容和接纳就是一种真正的慈悲

一百四十五

武松杀了金莲,又一刀杀了王婆,旁边的迎儿,年仅十三岁的女孩儿,哪里受得了这样血淋淋的震撼和冲击,早已经吓呆了,瘫坐在地上,不过武松也顾不得迎儿的死活了,他去王婆房里,把他用来骗婚的银子连同房中一些散落的首饰都打包在一起,连夜出城,到梁山投奔宋江落草为寇去了,后来梁山接受朝廷招安,武松和宋江等三十六员头领也都做了官,这是武松最后的结局

《水浒传》当中的那位天伤星武行者,一生历经情仇生死,杀人无数,伤人无数,最后断臂出家,大彻大悟,可以说是中国文学史上数得着的经典形象,而《金瓶梅》当中的武松与之相比就显得光芒黯淡了很多,毕竟在《金瓶梅》当中,武松只是一个比较边缘的角色,更多起到的是推动情节的作用,他身上更多体现的是一个草莽英雄本来灰色的那一面,做英雄固然比普通人承担了更多的责任,但同时也让身边的亲人付出了太多无法承受的代价,“一家人在一起不要分散了,好好过日子”,这是西门庆临死前悟出的道理,武松最终快意恩仇而去,但狠心抛下的却是自己最后也是唯一的亲人迎儿,让这个苦命的孩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当然我们并不是因此在苛责武松,我们只是非常的感慨:“浪花淘尽英雄”,没有人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做一个英雄,这或许才能让我们更好地看清楚人生中那些真正更重要的东西

陈敬济风急火燎地赶回了东京,才发现祸不单行,他父亲陈洪三天前病重去世了,正准备运回清河县入土,但陈敬济也没有时间等到安排灵柩上路了,他在灵堂前给父亲磕了头以后就赶紧带着钱又急匆匆地先赶回清河县,尽管满怀丧父之痛,但毕竟朝思暮想的一个美妙梦境,似乎马上就要触手可及,这种难以名状的兴奋和喜悦暂时冲淡了悲伤,并支撑着陈敬济直到他赶到王婆家门前的最后一刻,才发现一切已经物是人非,人鬼两隔,所谓“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陈敬济犹如五雷轰顶,伤心欲绝,他当晚就买了纸钱在路边为金莲祭奠;而另外一边,事发一天后,张胜带着之前周忠说好的一百两银子重新来找王婆,才知道已经突生变故,只好回司令府报知详情,春梅听闻噩耗,失声痛哭,整整三天茶饭不进,金莲和王婆的尸首就停放在街口,王婆子的儿子认领王婆的遗体装棺入殓了,而金莲的尸体一直停放着没人认领,春梅就又暗中赏了张胜些酒肉和银子,只说金莲是她的一个嫡亲姐姐,吩咐张胜买了一具棺材帮金莲收尸入殓,并偷偷埋在城外,周司令出香火钱供养的永福寺里

金莲一生四处漂荡,亲情寡薄,走了也没个亲人来收拾身后事,几乎就要做个孤魂野鬼,这是她的不幸,不过有陈敬济和春梅这些真心的眼泪和真心的悲伤,人生一世又能得到多少这样发自肺腑的牵挂和出自真心的挂怀呢,所以金莲也是一个幸运的人,我们也借花献佛,用这些全书中屈指可数的真情为金莲做最后的告别吧

西门庆走了,金莲走了,武松也走了,《水浒传》在《金瓶梅》中留下的印记到此已经全部结束,书中的时间也开始不知不觉地加快,就好像少年人总是抱怨天长日久,不知春秋几何,而老年人却总是感怀时光飞逝,如白马过隙,弹指已经一年过去了,转眼已是来年三月清明节,西门庆去世已经一年多了,月娘带着孝哥儿和玉楼,吴大舅一起去给西门庆扫墓,三月开春,本来也是花红柳绿,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春游踏青的人很多,扫完墓之后,月娘一行人也是一路游玩观赏春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永福寺,西门庆生前也给寺里捐过香火银子,于是月娘等人也顺道进门烧香,寺里方丈也是赶紧茶水斋饭招待,陪他们聊天,正说着话呢,外边有人急匆匆地来报知,说周司令府里的少奶奶来祭祀了,要方丈赶紧去迎接,周司令是永福寺的最大股东,方丈自然不敢怠慢,但是出于礼貌,也不好就马上就撇下月娘他们,就请月娘等人去后堂僧房小坐,等送走了周府少奶奶再陪月娘说话

这周府的少奶奶,我们知道,不是别人,就是春梅啊,她这一趟也是专门来寺里为金莲扫墓的,不过问题在于,春梅当时离开西门家,那是完全和月娘撕破脸了的,月娘几乎是像赶狗一样把春梅赶出家门去的,哪怕一件衣服都没给春梅留下,我们常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就是说凡事不要做得太绝,这样大家以后还能见面,那反过来说也一样,真要把事做绝了,那就是打定主意大家以后不要再见面了,月娘当初只想着怎么收拾金莲,出手尽是狠招,哪里会想到把春梅赶出去之后还能再见面的,所以月娘在僧房里听小和尚介绍那位少奶奶姓庞的时候,一下子就紧张了,她赶紧从僧房里隔着帘子往大堂里打量,这才发现这周府少奶奶如假包换,果然是春梅,月娘急了,赶紧请小和尚去报知方丈准备告辞走人,可说来也是够寸的,方丈不知道春梅和月娘的渊源,他只想着要是不去当面和月娘告别,送他们出大堂,实在有失礼数,于是便对春梅说自己还有客人在后堂,春梅便说请来一块儿见面说话,方丈便赶紧来请月娘出来一块儿聊天,这下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怕什么就来什么,那么月娘该怎么办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四十六

方丈来请月娘出去说话,月娘一个劲儿的推辞,我们常说,“补不回的脸面,还不起的恩情”,都是及其尴尬的事情,就月娘把春梅赶出家门这件事来说,把下人净身打发出门虽然是当主子的自由,但毕竟显得很没有涵养,很丢身份,所以月娘知道自己理亏,况且月娘是一个面皮很薄的人,有做恶人的心却没有当恶人的脸,再说了,这会儿的春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侍奉左右的小丫环了,且不说如今她已是周府的少奶奶,仅从身份上就已然和月娘持平,再加上西门庆早已注销户口,而周司令仕途通达,两家的家境一对比,一个日渐萧条,一个蒸蒸日上,今非昔比咯

月娘虽然一万个不愿意,可实在扛不住方丈再三热情相邀,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和玉楼还有同行的吴大妗子(月娘的舅妈)一起出来和春梅相见,春梅见了,立马起身,先过来就给吴大妗子磕了一个头,大妗子慌得赶紧给春梅还礼,嘴里直说:
“使不得啊,今非昔比,这不是折杀老身吗?”
春梅正色道:
“我的好舅奶奶,别这么说,奴不是那样的人,尊卑上下有序,自然之礼而已”
春梅给大妗子磕完头之后,又转过身来,给月娘和玉楼规规矩矩地磕了四个头,然后说道:
“早知道是几位娘在这里,我就该早点请出来相见的”
月娘也马上还礼说道:
“姐姐啊,自从你出了家门进了周府,奴这一向也没去看你,失了礼数,你别见怪”
春梅说道:
“好奶奶,奴是什么出身,哪敢劳烦你说见怪二字?”
月娘又叫如意儿和小玉把孝哥抱过来,春梅和小玉还有如意儿互相都平磕了头,见了礼,然后又从头上取下一对金银的簪子插在孝哥的帽子上,算是送给孝哥的见面礼,小孝哥儿倒是很有灵性,给春梅拱手作揖,月娘看了好不开心

我们来看一下这一段,这是非常精彩的一段,每每读来颇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感觉,算得上是《金瓶梅》进入“后水浒”时代的第一个小高潮,这其中的核心人物就是春梅,她的表现和用心大有值得我们玩味的地方

我们先来看春梅对月娘的称呼,依然还是称“娘”,并且自称“奴”,而且见礼之时,春梅对月娘三跪四磕,依然还是标准的下人敬主子的礼数,而且这套礼数不仅是对月娘,对吴大妗子也是,对小玉她们也一样,用春梅自己的话说,“长幼有序”,大妗子是长辈,所以春梅第一个上去行礼的对象就是大妗子,一句话,所有的一切依然都还是当年春梅在西门家做丫环时所遵循的规矩,所以春梅这么做其实就是完全在保全月娘的面子,她知道月娘是理亏的一方,但是为了不让月娘尴尬,她主动放低身段来缓和双方的紧张气氛,能做到这一切,以春梅现在的身份来说,其实很不容易,所以也难怪大妗子慌得连连推辞,她那一句“今非昔比”其实已经把自己的心思点破了,面对如今已然是少奶奶的春梅的这份大礼,她受之有愧啊,而受之有愧的当然也包括月娘,月娘在内心挣扎着如何要出来面对春梅的时候,她肯定已经在内心做着各种各样的假设,但不管是何种假设,恐怕她自己也很难料想到春梅依然能对她这么谦恭这么客气,我们特别注意到,月娘在对春梅回礼的时候用来称呼自己的那个字,也是“奴”,就这一个字可以说把月娘此刻的心情表现的淋漓尽致:意料之外生出惊喜,尴尬之外生出惭愧,同时这个字也是月娘在向春梅传递一个信号:咱们两个现在平级了,不用这么客气,所以后面月娘主动把孝哥儿抱过来给春梅看,并在看到春梅逗小孝哥玩的时候,她也那么的开心,这种开心里面其实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也有一种欣欣然向之的期许,因为不管有意无意,月娘其实早就意识到和春梅把好关系而不是撕破脸,对于这个已经日渐没落的家庭来说绝对更有意义,但她所担心的是春梅会不会记仇,而今天春梅谦恭的礼数和热情的态度虽然不至于让她彻底把心放到肚子里,但起码也让她长出了一口气

事实上春梅在这个地方的这番谦和恭敬的表现我们读起来会有点眼熟,因为有一个人曾经做过类似的事,不错,就是瓶儿,她第一次来西门家拜码头的时候,和今天春梅的表现可以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单纯以各自面对的情势就事论事来说,春梅甚至还要胜过瓶儿一筹,毕竟当时瓶儿和几位太太素无瓜葛,而春梅是背负着被赶出家门的“旧仇”在身的,她还能做的这么滴水不漏,我们说这个女人真的很不简单

我们在前面也曾提到过春梅的那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关于凤仙花的小例子:她身上很多时候呈现出一种独立于他人的自娱自乐的状态,这种状态显得非常特别,这种特别在春梅被月娘净身赶出家门的那一段里面体现的最为明显,按理说,面对人生这么大的一个变故,一般人没有不惊慌失措的,但在整个过程里面,连金莲都急得六神无主直掉眼泪,可春梅一点都不恐慌,她既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追悔莫及,她甚至还反过来安慰金莲要好好照顾自己,最后她昂首出门而去,一个多余的字也没留,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这和她今天的这番表现其实是相通的,宠辱不惊,得失不悔,人生所面对的事情不管好坏都坦然接受,这其实就是一种人生的智慧了,所以春梅这个姑娘她的天性里面是有一份洒脱的,我们套一句俗点的话,她身上其实是有禅机的,所以我们常说为人要学会养性怡情,因为所谓性情,很多时候其实就是智慧

一百四十七

春梅和月娘正聊着呢,旁边玉楼也接话茬儿说:
“姐姐啊,要不是赶巧你今天也来寺里,咱们娘儿几个怎么能再见面啊?”
春梅解释道:
“主要是因为我娘葬在这里,她孤零零地无亲无故,我要是不记着给她烧点纸钱,她一个人在那边怎么过啊?”
月娘以为春梅是说庞妈妈,说道:
“我记得你娘也去世好些年了,真不知道原来葬在这里啊”
玉楼听出来春梅说的是金莲,赶紧对月娘说:
“大姐姐,你听错了,庞大姐说的是六姐(金莲)啊”
月娘听了脸一沉,不说话了

玉楼听说金莲就埋在寺里,就要去给金莲坟前烧柱香,月娘却一点起身的意思也没有,玉楼便自己起身取出五分银子(人民币25块)给了小和尚,拿了一些纸钱独身来到金莲的坟头,点上了香,烧着了纸钱,玉楼拜了下去:
“六姐啊,不知道你埋在这里,今天我孟三姐误到寺中给你烧些供养,你早登天界也不愁用度”
说完之后玉楼也是放声大哭

金莲的死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自己咎由自取,但毕竟还是和月娘有关系,仇恨嫉妒再加上内疚,算是月娘的一块心病,所以月娘听说金莲埋在永福寺之后一下子就显得很沉默,她无论如何也都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显露出一点自己内心的脆弱,相比之下,我们来看一下玉楼:玉楼和金莲的感情是很特别的,她们是性格和性情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一个性烈如火,一个人淡如茶,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成为很要好的朋友,她们是那么的亲密,无话不谈,金莲有心事可以和玉楼分享,玉楼有苦楚可以向金莲倾诉,金莲那些恣意任性的举动,甚至是勾引小厮,勾引女婿,玉楼也能站到金莲的角度去帮金莲着想,给她尽量多的宽容和理解,直到金莲被赶出家门,玉楼也是送了她很多衣服首饰,可以说,除了春梅之外,玉楼算是金莲的第一知心人了,不过,硬币的另外一面,和春梅做一个对比:金莲在出事前,真正愿意豁出一切并付诸行动去救她的其实只有陈敬济和春梅两个人,而玉楼呢,月娘要赶走金莲,她没有说一句求情劝阻的话,当她得知金莲被武松买走之后,她其实就已经预感到悲剧的可能了,可是她除了叹一口气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别的举动了,换句话说:玉楼和金莲的关系也就仅限于此了,她们是那么的近可却又是那么的远

玉楼和金莲有一个最大的区别,那就是玉楼和什么人都能相处的很好,而金莲却只能和她看得顺眼的人相处的很好,所以玉楼能够理解和宽容金莲并不代表她真的就欣赏金莲,这就是玉楼和春梅在和金莲关系里面的根本区别,但这也同样并不代表说春梅显得比玉楼更仗义,玉楼已经三十七岁了,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没有什么事情不能理解,也没有什么事情足以掀起更多的波澜,真正在意的其实只是自己了,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和别人的关系里面要得到的是什么,玉楼对金莲所有的付出其实都是在她自己可控制的成本之内,不管是感情成本还是经济成本,她和金莲的那些发自肺腑的闺房密话更准确的说其实只是“倾诉”,而不是“交谈”,交谈是双向的,而倾诉只是单向的,她们两个人就像是登上同一辆列车的两个邻座的旅客,共同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共同分享着旅行中的快乐,这种双方共同的“快乐”之所以是快乐是因为你在对方那里根本就不会失去什么,所以这种快乐在列车到站的时候也就是结束的时候了,我们的人生中其实有很多关系也都像是这样:
People come in and out of our lives like busboys in a restaurant.

所以玉楼在此刻放声大哭,当然有为金莲所流的悲伤和惋惜,但这些泪水更大程度上又何尝不是为她自己所流的呢,她从金莲凄楚的结局中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大树倾倒猢狲散,这个衰败之家已经不会再有任何转机了,人心已经散了,各自思变,而自己黯淡的前景和不明的未来又会在哪里,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玉楼拜祭完金莲之后又回到正堂,和月娘春梅继续聊天说笑,一会儿,周家派了小厮过来通报,说家里有事请春梅赶紧回去,春梅不慌不忙说知道了,旁边月娘便起身说要告辞,春梅再三挽留不住,便让左右拿过酒来为月娘一行人送行:
“咱们聚少离多,时光也不等人啊,千万别断了联系,奴是个没亲没故的人,改天选个娘的好日子,奴一定亲自去家里拜访”
月娘也连连还礼表示也一定会去拜访春梅,双方这才告辞各自出门离去

月娘等人出了永福寺,时辰还早,便往杏花酒楼而来,玳安已经在酒楼下的地势高处铺好了桌布,摆好了酒菜等着他们,杏花酒楼地段风景优美,有美景处必定也是人烟热闹,自然也有不少舞枪弄棒吹拉弹唱的街艺表演,月娘一行人便席地坐下喝酒吃菜,观赏景致和表演,玉楼喝着酒,看着楼下一派车来马往,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中她突然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在看着她,玉楼对他印象不错,这是个漂亮的男人,相貌俊朗,衣着华贵,背着弓棒,颇有英气,两人四目相对,似乎已有千言万语而过,目光流转,再看处,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在人海之中,玉楼今天实在有些疲惫,她心中想着的依然还是金莲,依然还是她自己那难以估摸的明天吧,这个不期而遇而又一晃而过的眼神的交汇,就算是给这个疲惫一天的一丝额外的补偿,惊喜之后慢慢的也就淡忘了吧,就像人生中的很多小插曲一样,在心中泛起一丝水波之后又马上恢复了平静,不过真的会是这样吗?

一百四十七

春梅和月娘正聊着呢,旁边玉楼也接话茬儿说:
“姐姐啊,要不是赶巧你今天也来寺里,咱们娘儿几个怎么能再见面啊?”
春梅解释道:
“主要是因为我娘葬在这里,她孤零零地无亲无故,我要是不记着给她烧点纸钱,她一个人在那边怎么过啊?”
月娘以为春梅是说庞妈妈,说道:
“我记得你娘也去世好些年了,真不知道原来葬在这里啊”
玉楼听出来春梅说的是金莲,赶紧对月娘说:
“大姐姐,你听错了,庞大姐说的是六姐(金莲)啊”
月娘听了脸一沉,不说话了

玉楼听说金莲就埋在寺里,就要去给金莲坟前烧柱香,月娘却一点起身的意思也没有,玉楼便自己起身取出五分银子(人民币25块)给了小和尚,拿了一些纸钱独身来到金莲的坟头,点上了香,烧着了纸钱,玉楼拜了下去:
“六姐啊,不知道你埋在这里,今天我孟三姐误到寺中给你烧些供养,你早登天界也不愁用度”
说完之后玉楼也是放声大哭

金莲的死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自己咎由自取,但毕竟还是和月娘有关系,仇恨嫉妒再加上内疚,算是月娘的一块心病,所以月娘听说金莲埋在永福寺之后一下子就显得很沉默,她无论如何也都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显露出一点自己内心的脆弱,相比之下,我们来看一下玉楼:玉楼和金莲的感情是很特别的,她们是性格和性情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一个性烈如火,一个人淡如茶,但这并不妨碍她们成为很要好的朋友,她们是那么的亲密,无话不谈,金莲有心事可以和玉楼分享,玉楼有苦楚可以向金莲倾诉,金莲那些恣意任性的举动,甚至是勾引小厮,勾引女婿,玉楼也能站到金莲的角度去帮金莲着想,给她尽量多的宽容和理解,直到金莲被赶出家门,玉楼也是送了她很多衣服首饰,可以说,除了春梅之外,玉楼算是金莲的第一知心人了,不过,硬币的另外一面,和春梅做一个对比:金莲在出事前,真正愿意豁出一切并付诸行动去救她的其实只有陈敬济和春梅两个人,而玉楼呢,月娘要赶走金莲,她没有说一句求情劝阻的话,当她得知金莲被武松买走之后,她其实就已经预感到悲剧的可能了,可是她除了叹一口气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别的举动了,换句话说:玉楼和金莲的关系也就仅限于此了,她们是那么的近可却又是那么的远

玉楼和金莲有一个最大的区别,那就是玉楼和什么人都能相处的很好,而金莲却只能和她看得顺眼的人相处的很好,所以玉楼能够理解和宽容金莲并不代表她真的就欣赏金莲,这就是玉楼和春梅在和金莲关系里面的根本区别,但这也同样并不代表说春梅显得比玉楼更仗义,玉楼已经三十七岁了,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没有什么事情不能理解,也没有什么事情足以掀起更多的波澜,真正在意的其实只是自己了,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和别人的关系里面要得到的是什么,玉楼对金莲所有的付出其实都是在她自己可控制的成本之内,不管是感情成本还是经济成本,她和金莲的那些发自肺腑的闺房密话更准确的说其实只是“倾诉”,而不是“交谈”,交谈是双向的,而倾诉只是单向的,她们两个人就像是登上同一辆列车的两个邻座的旅客,共同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共同分享着旅行中的快乐,这种双方共同的“快乐”之所以是快乐是因为你在对方那里根本就不会失去什么,所以这种快乐在列车到站的时候也就是结束的时候了,我们的人生中其实有很多关系也都像是这样:
People come in and out of our lives like busboys in a restaurant.

所以玉楼在此刻放声大哭,当然有为金莲所流的悲伤和惋惜,但这些泪水更大程度上又何尝不是为她自己所流的呢,她从金莲凄楚的结局中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大树倾倒猢狲散,这个衰败之家已经不会再有任何转机了,人心已经散了,各自思变,而自己黯淡的前景和不明的未来又会在哪里,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玉楼拜祭完金莲之后又回到正堂,和月娘春梅继续聊天说笑,一会儿,周家派了小厮过来通报,说家里有事请春梅赶紧回去,春梅不慌不忙说知道了,旁边月娘便起身说要告辞,春梅再三挽留不住,便让左右拿过酒来为月娘一行人送行:
“咱们聚少离多,时光也不等人啊,千万别断了联系,奴是个没亲没故的人,改天选个娘的好日子,奴一定亲自去家里拜访”
月娘也连连还礼表示也一定会去拜访春梅,双方这才告辞各自出门离去

月娘等人出了永福寺,时辰还早,便往杏花酒楼而来,玳安已经在酒楼下的地势高处铺好了桌布,摆好了酒菜等着他们,杏花酒楼地段风景优美,有美景处必定也是人烟热闹,自然也有不少舞枪弄棒吹拉弹唱的街艺表演,月娘一行人便席地坐下喝酒吃菜,观赏景致和表演,玉楼喝着酒,看着楼下一派车来马往,人潮涌动,人山人海中她突然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在看着她,玉楼对他印象不错,这是个漂亮的男人,相貌俊朗,衣着华贵,背着弓棒,颇有英气,两人四目相对,似乎已有千言万语而过,目光流转,再看处,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在人海之中,玉楼今天实在有些疲惫,她心中想着的依然还是金莲,依然还是她自己那难以估摸的明天吧,这个不期而遇而又一晃而过的眼神的交汇,就算是给这个疲惫一天的一丝额外的补偿,惊喜之后慢慢的也就淡忘了吧,就像人生中的很多小插曲一样,在心中泛起一丝水波之后又马上恢复了平静,不过真的会是这样吗?

一百五十二

陈敬济抛出象征男女情爱关系的香茶,勾引之心表露无遗,玉楼勃然大怒,当即翻脸,劈手就把那包香茶扔到了地上,厉声呵斥道:
“好不知羞耻!我好心好意招待你,你倒居然敢来戏弄我!”
陈敬济也不着急,他捡起香茶,不慌不忙地说道:
“怎么?你嫁了个金主儿,就不理我了?你敢说你当初在西门家做小老婆的时候和我就没有点瓜葛吗?”
说完,陈敬济就从袖中取出那支玉楼的头簪子往玉楼眼前一放:
“你看这东西是谁的?这上面可还刻着你的名字呢,咱们俩要是没点那什么的,这东西怎么会在我手里啊?你当初和吴家那个(月娘)串通,图谋了我家寄放的那八箱子金银珠宝,那可都是赃物啊,你就带了都嫁给姓李的,你要是不承认,咱们到衙门里去说道说道?”

玉楼一看这簪子吃了一惊,居然就是自己当年在花园里丢失的那根,但当时丢了也就丢了,也并没有再留意,万没料到居然会落在陈敬济的手里,被他拿住当作把柄,不禁暗暗叫苦,陈敬济要是拿着这根簪子借机闹事,那自己可是百口莫辩啊,况且自己刚刚嫁到李家,根基不牢,这种丑事就算能解释清楚,但流言腐蚀人心如同蝼蚁啃食堤坝,早晚必溃,白布染上黑墨,就绝没有再能洗干净的道理了,玉楼心中虽然千万头神兽狂奔而过,但转念之间,立马换作笑脸,笑吟吟地拉住陈敬济的手说:
“好女婿,我和你开个玩笑嘛,何必当真呢?你既有心,我也有意啊!”
陈敬济见要挟得手,便要玉楼和他私奔,回家做夫妻去,玉楼顺水推舟,就和陈敬济约定,要他晚上三更天(午夜12点)在府墙后等候,自己会扮作仆人带一包财物偷偷溜出来和他远走高飞

玉楼的现任老公李衙内,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要钱有钱,要靠山有靠山,要前程有前程,玉楼凭什么要抛下这么个如意郎君,跟着你陈敬济去干私奔这么没谱的事情,所以我们想都不用想就明白,玉楼给陈敬济的这个约定,就是一个托词,借坡下驴先稳住你嘛,可这么明显的缓兵之计陈敬济还是没看出来

波兰电影大师基耶斯诺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的名作《爱情短片》当中,少年爱上了一个少妇,少年对少妇说,我爱你,少妇脱光了衣服让少年上她,可怜的少年两三下就泻了,少妇嘲笑少年说: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其实一路走来,玉楼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男人,我们已经很清楚了,常言道是“自古嫦娥爱少年”,陈敬济对自己的相貌还是相当有自信的,玉面脂唇,风流倜傥,标准的小白脸,诚然小白脸嘛,姐姐阿姨都喜欢,不过女人到了玉楼这个岁数,对于小白脸的态度就比怀春少女考虑的要更多了,玩儿玩儿可以,但来真的那就没意思了,想要来真的,那我所需要的必须是你能提供的,你能提供我们再来说下一步的事,我们再回想一下西门庆和玉楼相亲的那个场景,和陈敬济勾引玉楼的场景做一个对比,西门庆能够让一个心高气傲的少妇露出小女儿的羞态,那是因为他清楚玉楼需要的是什么,然后他真心实意地提供给玉楼需要的舞台,千里万里任佳人驰骋,相比之下,陈敬济对于玉楼需要什么一点都不清楚,甚至也不想去弄清楚,他满脑子所考虑的只是自己需要什么,而不是别人需要什么,我们可以说这是天真,也可以说是自私,一种典型的少年人的自私,固执轻浮地以为自己就是全世界的中心,每一个人都必须围着自己打转,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给你一盆冷水,让你明白你的自私是多么的可怜

两人约好之后,玉楼又劝陈敬济喝了几杯,笑颜美言哄他开心了,送他出了府门之后,玉楼立刻便来和李衙内商议,玉楼也不隐瞒,直言相告:
“这个人不是我的二弟,而是西门家的女婿,他这次来用心不良,想要勾搭我出去,我已经先稳住他了,让他今晚三更天在后墙等候,咱们将计就计,把他当贼拿下,剪除后患如何?”
李衙内欣然同意:
“无毒不丈夫,既是他自个儿来送死,也别怪我们心狠了”

夫妻俩当下便计划好了,李衙内马上去严州府官库里取出二百两银子(人民币10万)的库银,装在一个包裹里,到了夜里三更天,陈敬济果然来到后墙等候,玉楼从墙内把这包库银用绳子系好抛出墙外让陈敬济接住,陈敬济刚收好包裹,旁边一阵骚动,黑暗中一下子闪出四五个人,高喊捉贼,登时就把陈敬济按翻在地绑了,连夜送进了严州府大牢,准备按盗窃州府库银的罪名查办

玉楼是个宽和的人,平时即便对下人也都是慈眉顺目,笑语相应,不过这并不代表别人可以在她那儿讨到便宜,我们前面讲过了,玉楼的这种宽和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自己在别人那里不会失去什么,如果真到了会失去什么的时候,玉楼是绝不会手软的,根据《大明律》的记载,盗窃库银,数目在八十贯(白银八十两)以上的,判处绞刑,陈敬济流氓耍无赖,纠缠要挟固然可恶,但毕竟罪不至死,可玉楼一下子栽赃了陈敬济二百两的库银,那意思就是要彻底做死他,永除后患,也真是狠得下心啊,常言道是“咬人的狗儿不露齿”,一出手就是奔着命去的,那么陈敬济会被如何判罚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五十三

第二天一早开衙审判,陈敬济被押上大堂,州库库守已经被李衙内收买,便作为人证呈报了案情经过,无非是说陈敬济撬开库门,盗窃库银,陈敬济急忙大喊冤枉,口中连连骂玉楼可恨,严州府的一把手徐知府是个“极是清廉刚正的人”,他见陈敬济年少清俊,一派文弱公子模样,长得就不像个攀檐走壁的飞贼,又听他一口一口的叫冤枉,就察觉到内中只怕是另有隐情,于是徐知府命令先把陈敬济收监,明日再审,同时他又派自己的心腹下人假扮囚犯,和陈敬济关在一起,故意套近乎探听陈敬济的口风,陈敬济也是对着这个所谓的难友“大倒苦水”,说玉楼和自己有私情,而她嫁到李家的嫁妆是杨司令那个案子里的赃物,自己来找玉楼讨要赃物反而被设计拿下,要被屈打成招

下人暗中把陈敬济的话记录好了便回来给徐知府回话,徐知府见了深信不疑,认为这必是李家有意设计陷害,他也是略有几分得意得说道:
“你看怎么样?我就说嘛,这中间肯定有冤情!”
于是第二天开衙,徐知府当堂宣布陈敬济无罪释放,同时他又把李县长找来谈话,毕竟和他儿子李衙内有关嘛(李县长此时担任的是严州府的通判,是严州行政机关的二把手),徐知府苦口婆心的教导李县长,受朝廷委任,就一定要为官清正,否则只是凭个人好恶就官报私仇,那公道何在呢?

在威尔士南部有一个叫做Tonypandy的地方,在工业革命时代以煤矿著称,1910年,当地爆发了大规模的矿工罢工事件,当时担任英国内政部长的丘吉尔派伦敦警察介入血腥镇压罢工,并开枪射击,造成大规模流血,从此以后,这个地名成为南威尔士对英格兰永恒仇恨的象征,好了,上面的这些事情的过程是我们希望被听到的,那么真相是什么呢?丘吉尔派去配合威尔士方面调停罢工的伦敦警察厅的警察只带了雨衣(南威尔士多阴雨),并没有携带武器,在冲突当中有几个矿工擦破了鼻子,仅此而已,Tonypandy当地人都知道所谓的“开枪流血事件”全是子虚乌有,不过他们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当威尔士人需要仇恨英格兰的时候,这实在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好材料,Tonypandy因此也成为了人性当中一个影响更加深远的代名词:选择性谎言

严州府的徐知府,是全书当中继开脱武松的陈府尹,弹劾西门庆的曾御史之后第三位“极是清正廉明”的官员,徐知府身为一府之父母官,事无巨细,很有职业道德,对待可疑案件也都是秉承公正执法的理念,不过他采拿证据的方式却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偏差:弱者讲的是不是就都是真话?

从徐知府的切入角度看,李衙内的老子身居高位,李家的人又气势汹汹一定要严办陈敬济,而陈敬济呢,势单力薄,又一副楚楚可怜的文弱书生样,因此他在第一时间就产生了一个怀疑:这会不会是李家的人横行霸道,肆意栽赃?其实这也符合我们一贯的本能反应,换作是谁,在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都会产生这样的怀疑,因此,徐知府在对待这个案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了:他已经认定李衙内在蓄意陷害,而陈敬济是无辜的,所以我们看到,当徐知府接到下人给他呈上的陈敬济的口供时,他说得那句“你看怎么样”,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不言自明啊:怎么样?你们老爷我英明吧,早就料敌于先了!一方是假,那么另一方就必然是真!很可惜啊,徐知府在陶醉于明察秋毫的同时也陷入了他给自己制造的一个Tonypandy当中:一方是假,可另一方还真不见得就是真,因为真话很多时候是很不堪的,因为我们的真实目的很多时候就是很不堪的,陈敬济能告诉徐老爷说,自己这趟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来拐带玉楼的?当然不可能,不过他这个可怜巴巴的受害者身份反倒是给他提供了不少方便,他随便怎么编排徐知府也都不会再怀疑他了,所以很多时候,强者弱者,施暴者受害者,双方说得其实都不见得是真话

《金瓶梅》的作者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在他的笔下“清正廉明”的人除了“清廉”之外,几乎一件 “正明”的事都没干过,全是葫芦官判葫芦案,而且自我感觉都还相当良好,所以作者通过书中一件件的葫芦案给我们展示的是:在每一个案件里面,每一个人都在上演自己的“罗生门”,每一个人说的都不全是真话,而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话,我们人性当中普遍存在的Tonypandy让我们不可能去穿过每一件“罗生门”找到事情的真相:这是人生大戏的喜剧,也是人性的悲剧

不过呢,常言道是“清官儿不好找,四条腿儿的蛤蟆满地跑”,徐知府能恪守清廉的本分,在那样一个法制程序聊胜于无的时代还能认真查证一番,已属难得,我们也不好意思对他过多吐槽,我们也是要帮陈敬济感慨一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运气眷顾啊,总比遇上一个像夏局长这种满眼钱串子的父母官好吧,哪还有功夫问你冤不冤的,早拉出去赏你一刀了,那么逃过一劫的陈敬济接下来会怎么办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五十四

李县长被徐知府教训了一通,也是信以为真,顿时觉得无比羞愤,毕竟自己也是严州府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体面人,现在儿子出这么一档子丑事儿,而且正好又是撞在顶头上司手里,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啊,他回到家立即把李衙内叫到跟前跪下,就喝令左右大板子只管往死里打,当家的发雷霆之怒,左右下人也只能下狠手,打得李衙内是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李县长不依不饶,命令李衙内即刻休了玉楼,赶出门去,以挽回李家的名声,李衙内宁死不从,流着眼泪恳求父亲:
“儿子不孝,爹爹就是打死儿子,儿子也不能舍弃妻子”
李县长勃然大怒,就要打死李衙内,旁边李夫人也是跪下来苦苦哀求丈夫,毕竟虎毒不食子,但这种丑事也必须避嫌以对上面有一个交代,于是李县长就让李衙内带着玉楼回老家河北真定府(今天的河北正定县)
“福兮祸所依”,经过了这样一些磨难依然能够不离不弃之后,李衙内和玉楼的感情反而是得到了升华,更上一层楼,后来李衙内考取了功名,玉楼也在四十一岁的时候当了高龄母亲,给李家生了一个儿子,夫妻两人恩爱偕老,这是玉楼最后的结局

孟玉楼是《金瓶梅》当中气质非常独特的一个女人,《金瓶梅》的作者是一个非常懂得欣赏女人的人,玉楼在出场的时候就已经三十四岁了,和金莲那种咄咄逼人摄人心魄的美不同,玉楼已经没有了弹之欲破的皮肤和绯红欲滴的嘴唇,时光已经在她的身上留下了岁月的烙印,她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一个女人在经过了时间的发酵之后变得醇厚,在经过了岁月的积淀之后变得从容,或许那张曾经美丽的脸早已在同时光的抗争中变得松弛,但这也是时光留下的印记,在告诉你天高地广,云淡风轻,面容松弛的同时心境也开始同样变得松弛,开始真正明白自己所需要的,开始不再需要为了迎合而刻意张扬,开始能够更加恬淡更加坦然地享受自我,这就是《金瓶梅》的作者在告诉我们的,一种真正的属于成熟女人的美,这或许就是玉楼的独特魅力当中最吸引我们的部分吧

玉楼夫妇离开了严州府,陈敬济也只好灰溜溜地选择离开,悻悻然回到了清江浦码头来找杨经理,留守在码头的下人告诉陈敬济,杨经理早就已经独自开船带着所有货物和资金跑了,陈敬济大吃一惊,追悔莫及,其实他老丈人早就教过他了,像这种酒肉朋友有几个是靠得住的,可是年轻气盛志得意满的陈敬济早就陶醉在自我膨胀当中,又哪里会明白这点呢,世上没有后悔药卖,陈敬济在牢里把钱都花得差不多了,没有办法,只好当了衣服勉强凑了路费,狼狈不堪得挨到家里,可刚到家,西门大姐和小金宝就来找陈敬济互相告状,这个也是我们可以想象的,一个是自命冰清的姑娘,一个是送往迎来的窑姐,本来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怎么可能一块儿好好过日子,可是陈敬济一直就厌烦大姐,偏袒小金宝,再加上他这次严州之行已经连着被骗了两次,惊魂未定,怨气未消,一肚子的火正愁没地方发呢,于是陈敬济一手扯住大姐的头发劈面就打,打得大姐满脸鲜血直流

我们常说“打人不打脸”,更何况是女人,更何况是妻子,而且大姐虽说不算名门闺秀,但也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哪里受得了这份委屈啊,当晚就在房间里上吊自杀了,年仅二十四岁,《金瓶梅》的作者也是在这里做了一个辛辣的对比:同样是面对妻子,李衙内可以为了保全玉楼被打得双腿鲜血直流还咬牙坚持,而陈敬济是直接为了撒气把大姐打得满脸鲜血直流,同样风流倜傥的两个人,但是李衙内是男人,陈敬济只是男孩,男人和男孩最大的区别就是男人懂得什么是承担,而男孩不懂,所以大姐最后会选择那样一个极端的方式除了屈辱之外还有一份对陈敬济的绝望吧,她实在不能从这个所谓的“丈夫”身上感受到哪怕一点可以依靠的感觉

西门大姐死了,陈敬济这才慌了,当然还有更令他心慌的事:月娘得到消息以后带着人来到陈敬济家,把陈敬济和小金宝一顿暴打,同时顺道把家里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一股脑砸得稀巴烂,最后把当初让给陈敬济的嫁妆又全都搬了回去,不过这还不算完,月娘找来了吴大舅商量下一步对策,兄妹俩很快就达成了一致:为了防止陈敬济以后再用那套已经用烂了的赃物说辞来敲诈勒索,干脆利用大姐的死状告陈敬济杀害亲妇,彻底做死他,永除后患

应该说陈敬济耍无赖敲竹杠的招数用得太多之后开始产生严重的后果了,一个很明显的信号就是,他的两位丈母娘在对他耍无赖的底线失去耐心的时候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同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彻底做死他,事实上,敲诈这种事情从一开始做就是没有结果的,因为迈出敲诈的第一步一定是破坏信任关系,而敲诈预期达成的结果通常又是希望重建信任关系,这本身就是矛盾的,所以不管是玉楼还是月娘,她们都不愿意或者说不可能去承担这种风险,相比之下,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更能带来切实的安全感,第二天,月娘的状子就递到了清河县县衙,那么这个官司接下来会如何进行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五十五

清河县新上任的霍县长接到了月娘的状子,一看是丈母娘状告女婿虐待逼死女儿,事关人命,县长大人也是相当重视啊,便派了法医去给大姐验尸,法医回禀的验尸报告写明了:大姐身上有青紫瘀伤,颈部有绳痕,一切迹象表明确实是因为生前受到虐待,不堪忍受才上吊自杀的,霍县长看了尸检报告勃然大怒,将陈敬济提上县衙重打三十大板,并判处绞刑,陈敬济命悬一线,只好痛下血本,叫管家卖了公司,置办了礼金通通都上交给霍县长,只求保住一条活命,霍县长收了顺水人情,也就从宽发落,改判陈敬济充做五年苦役,当然苦役也可以交等量的赎金免除,这意思也很明白,无非叫陈敬济再出点血

陈敬济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典当了,房子也卖了,交了赎金之后也没有多少余钱了,只能在外面租了一间小房子住,小金宝见陈敬济这般败落,也不愿意留下过苦日子,就抛下他偷偷溜走了,陈敬济无以为生,又过了小半年,连家里的桌椅板凳也都卖掉了,连房租也付不起了,被赶到了大街上,只能住到县里的乞丐收容所里,和一帮无家可归的叫花子为伍,白天他在街头乞讨,晚上就回到收容所里过夜,到了年底腊月隆冬,天降大雪,陈敬济冻得浑身发抖,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在西门家的时候,每天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只和金莲尽情享乐,突然间那些红灯绿酒,玉树佳人都消失了,原来一切都只是梦境,陈敬济抱着头失声痛哭

世事无常,天道轮转,从花团锦簇沦为一贫如洗,谁又能想到这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朝吃千家饭,夜宿古庙亭”的街头乞丐,在半年之前还是一个意气风发“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富家公子哥儿呢?就事论事得说,如果陈敬济能做到谨慎持家,不要那么任性妄为,他是完全可以避免这一切的,他本来是不需要沦落到这么悲惨的境地的,不过“千金难买早知道”,也没有必要早知道,换一个角度说,这种人生历程的惨痛剧变虽然是一次劫数,但又何尝不是一次缘法,痛定方能思痛,有舍方能有得,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世界虽然冷酷但却绝对公平,你失去的越多得到的也就越多,你遭遇的愈加惨痛你领悟的也就愈加透彻

陈敬济流落街头,一天在乞讨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老人,老人认出了这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年青叫花子,原来他正是陈敬济父亲陈洪的老友王杏庵,王老太爷一看故人之子居然沦落到这般境地,也是于心不忍,就拿出一些钱给陈敬济叫他去做点小买卖,起码先做到糊口度日吧,可是陈敬济懒散惯的人了,一没决心二没毅力,钱到了手很快就和他的叫花子朋友们一块儿吃光花光了,连着两三次之后,王老太爷也看出来了,这小祖宗压根儿就不是“靠着勤劳的双手劳动致富”的主儿,但毕竟是故人之子,好歹也要“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给条出路啊,王老太爷和临清码头的晏公庙的主持任道士有交情,因此王老太爷就写了推荐信,推荐陈敬济去晏公庙做道士

临清码头我们前面也讲过了,是京杭运河在山东的枢纽站,商船往来络绎不绝,商户们走南闯北,也是热衷于拜神佛求平安,因此晏公庙里香火很盛,任道士作为一庙之主持,刮下的油水也是相当可观,同时呢,商业发达的地方服务业也是很兴旺的,临清码头也是妓院赌场酒楼林立,而任道士的大弟子,庙里负责具体管事的金宗明就是此道中人,这金道士不仅在妓院里包养了情妇,而且还喜欢玩弄面容姣好的男孩儿,陈敬济的模样我们知道,那是相当漂亮的,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所以金道士一看到陈敬济长得这么标志就动了心思,晚上便硬要陈敬济陪睡,陈敬济在乞丐收容所的时候就被其他乞丐玩儿过,要贡献一下菊花也算轻车熟路了,于是陈敬济出卖色相哄得大师兄心花怒放之余也是顺水推舟,和大师兄约法三章:
第一,金道士不准再和其他小道士睡,只能和陈敬济睡;
第二,金道士手上的库房钥匙(晏公庙香火旺盛,管库房是个肥差)要交给陈敬济执掌;
第三,陈敬济要出庙门,金道士不准阻拦

陈敬济和金道士的这个约定真是令我们忍不住喷饭啊,而且这约定读起来还颇有一点眼熟,和当年金莲和西门庆那个约法三章(详见十九)颇为相似,金莲当时也是约定西门庆不准再睡其他女人,但毕竟金莲是女人,邀宠卖俏也是性情使然,我们觉得都是理所当然的,可陈敬济是男人,一个男人要靠给别人当男宠来换取一点可怜的银子和自由,我想就算说再多的“情势所迫,可以理解”,恐怕我们内心深处还是会对他颇多鄙夷,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从一个众星捧月的公子哥一步一步的丢失自己的尊严,一格一格的降低自己的底线,我们又突然觉得特别可悲,特别替他感觉难过

陈敬济拿着一点靠出卖色相换来的银子和自由出入的时间,又一头扎到了临清码头的花花世界中,在包房里,服侍他的挂牌姑娘进来对着陈敬济深深地行了一个礼,陈敬济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都哭了,原来这个姑娘不是别人,居然就是小金宝,两人许久不见,也是互诉别离之后的近况,原来小金宝跑回原来的夜场之后又被转手卖了几次,现在偶尔也在临清码头这边接客,说着说着,小金宝又是泣不成声,陈敬济连忙帮她擦眼泪,说:
“我的好姐姐,你别烦恼了,我如今又都好了,虽说家业没了,但现在在晏公庙里做道士,师父也挺器重我的,以后我有空就常来看你”
又一番旧爱重温之后,陈敬济又特别留了一两银子(人民币500块)给小金宝,两人才依依不舍地作别

随着年岁的增长,红男绿女见得也多了,这一个段子读来才越发得感动,每每流下眼泪,我们看着陈敬济,这个已经耻辱到让我们不齿不屑的人在这一个瞬间把他的内心展示给了我们,我们突然在他的内心当中看到了一种让我们无比动容的力量,让我们无比惭愧,这个已经遭遇各种巨大的打击,已经开始出卖肉体,已经近乎卑微的人在他拿到靠出卖尊严换来的那一点来之不易的银子的时候,他依然毫不犹豫的把它花在了另一个并不曾真心实意地对待他的女人的身上,唯一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曾经对这个女人动过真情,而至于这个女人是否欺骗过他,是否抛弃过他,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感觉,即便这种感觉对于他身处的现实来说显得那么的窘迫

我们曾经在前面提到陈敬济的性格特点的时候,专门提到了莱辛的《许愿池》里面描写的那位贵族女孩儿,不管是富贵或是贫贱,永远都不要戴一件赝品(详见一百三十六),这是一种很纯净的精神力量,我们现在再回过头来看曹雪芹,看张岱,这两个明清的第一才子,他们年轻的时候都是富贵荣华,到老了穷困潦倒,一无所有,然后写下了《红楼梦》,写下了《西湖梦寻》,但是我们读《红楼梦》的故事,读《西湖梦寻》的回忆,我们看不到抱怨,也看不到嫉恨,我们看到的就是那种非常纯净的力量,即便是烟火缭绕的情节也都能读出雪树银花的剔透感,“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这真的就是际遇问题,学不来的,所以在陈敬济之后我们有了贾宝玉

一百五十六

陈敬济自从和小金宝重逢后,正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一笑泯恩仇”,两人也是感怀涕零,情意更浓,陈敬济有空就常去看小金宝,或者接济她平时的吃喝用度,或者帮她付店面的租金,小金宝也常叫店里跑腿的小哥给陈敬济寄情书和相思物件

临清码头是服务行业的天堂,暴利泛滥的地方自然也是地方黑势力的重点保护范围,当地有一个流氓无赖叫做刘二,人称“坐地虎”,是张胜的小舅子,张胜我们已经知道,是周司令的心腹之人,可以插手临清本地的治安管理(在明代,地方留守司令的权力很大,直接接管地方的治安管理,相当于兼职地方公安局局长),这刘二和《水浒传》里的施恩干的勾当也差不太多,也是仗着他姐夫的势力恃强凌弱,专门在临清的服务业圈子里给女孩儿们以各种名义收保护费,有敢不听话的就以违反治安条例送局子里去接受再教育

刘二见陈敬济成天就往小金宝那里跑,以为颇有油水,便想去敲诈他们一笔银子,这天他喝了酒,直接就冲到小金宝的包房外,一脚就踹开了门,大声叫骂说小金宝还欠他三个月的房钱,小金宝连连陪笑说:
“二叔叔,您先回家,我待会儿就叫人给您送过来”
刘二一拳就把小金宝打翻在地,骂道:
“你个贱人,谁有空等你送来?老子现在就要!”
陈敬济见小金宝挨打,大声叫道:
“你是什么人?敢来撒野!”
刘二本来就有三分醉意,又见陈敬济居然敢顶撞他,勃然大怒,揪住陈敬济就是一顿暴打,打完了还不解气,又叫来了巡警把陈敬济和小金宝绑了,全送局子里并写了状子等待第二天周司令来判决

周司令再次进入到故事的轨道之中,我们自然也是想到了春梅,自从我跟随着陈敬济,看着他一路沉浮,我们也已经很久没有春梅的消息了,她过得怎么样呢?原来啊,春梅在去年的八月刚刚为周司令生了一个小公子,周司令已经四十岁了,一直就没有孩子,人到中年忽得一子,也是视如珍宝,疼爱有加,而正好周家大太太也过世了,于是周司令就把春梅扶正做了正房夫人,这天周司令升厅审判,春梅就叫张胜抱着小公子去看周司令判案子

陈敬济被押上了大厅,旁边人把状子递了上来,周司令见是状告陈敬济身为出家人,不守清规,嫖妓饮酒还打架斗殴,便判了重打二十板子并吊销道士执照(在明代,做道士是需要官方执照的),旁边的军汉便把陈敬济放翻,准备打板子,突然在这个时候,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张胜怀里的周小公子看到了陈敬济,一下子就从张胜的怀里跳了出来,就往陈敬济身上扑,要陈敬济抱他,张胜慌忙抢上来抱住了小公子,但小公子一定要陈敬济抱他,哭了起来,张胜怕周司令见了怪罪,只好赶紧把小公子抱回来见春梅

一般来说,一岁以下的孩子都是怕陌生人的,其实也不只是人类才这样,动物普遍如此,咱们养的小猫小狗也都是怕陌生人的,这算是一种生物自我保护的本能,当然也不能说这是绝对标准,也有孩子天生会对陌生人展示笑脸的,但也仅仅只是笑脸而已,可是我们来看,才刚刚半岁的周小公子看到陈敬济,表现出的这种的亲近感已经远远超过了一般意义的那种亲热劲头,其亲热之强烈已经到了让我们匪夷所思的程度了

周小公子是去年八月出生的,十月怀胎,照此推算,春梅受孕怀上小公子的时间应该是在前年十月左右,那个时间正好是陈敬济和金莲以及春梅偷情被月娘发现的时间,而春梅被月娘赶出家门并卖给周司令的时间是在前年的十一月,这中间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差,因此周小公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不是周司令,恐怕不是那么板上钉钉的事吧,所以在这个地方《金瓶梅》的作者,或许是在用周小公子对陈敬济的那种反常到近乎于是亲情的亲热感,向我们传达那个只可意会的答案吧

春梅见儿子哭闹不休,便问张胜是怎么回事,张胜只好如实回答,春梅心念一动,似乎突然觉察到了什么,赶紧问张胜那个道士叫什么名字,张胜说是叫陈敬济,春梅心中默念“果然”,同是也连忙叫张胜快去把周司令请下来,周司令听说夫人叫他,便从厅上下来见春梅,春梅撒了个谎,说陈敬济是她远方表哥,请手下留情,周司令信以为真,以为错打了小舅子,连连跌脚,赶紧派人去厅前放了陈敬济,无罪开释,同时又叫张胜去请陈敬济来和春梅“兄妹”相会

春梅和陈敬济已经很久不曾相见了,如果不是这么多的机缘巧合,或许他们一辈子也就不会再见面,只是变作记忆深处的回忆,眼看分别多时的故人又要重逢,可是这个时候,春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停住了,她叫住了张胜,暗中吩咐他先不要去叫陈敬济来与她相见,那么春梅到底想起了什么呢?我们下回来说

一百五十九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西门庆去世也已经三周年了,春梅准备好了祭品来到西门家祭拜西门庆

春梅在西门庆的灵前摆好祭桌,点上香烛,烧完纸钱之后,月娘请春梅去房中上坐,喝茶聊天,唠了一会儿家常之后,春梅提出想去从前的花园那边看看,月娘听了有点为难:
“咱们那花园啊,自从你爹(西门庆)去世以后就没人收拾了,现如今石头也倒了,树木也都枯了,破零零地都锁起来了,还是别去了吧?”
春梅并不介意:
“没关系,我也还想去我娘那里再看看(金莲和瓶儿的房间都在花园里面)”
月娘只好叫小玉拿钥匙把花园的门打开

春梅走进了花园,但曾经记忆中的那些舞榭歌台,绿水青山都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荒凉的景象:凉亭倾斜欲倒,垣墙上爬满了青苔,假山洞口结满了蜘蛛网,池塘里尽是杂乱无章的水草
春梅走到了瓶儿的房间,只见诺大的楼里满是灰尘,空空地丢着些已经破损的桌椅,荒荒的长着些野草,春梅又走到了金莲的房间,只剩两座昔日的橱柜,床也不见了,小玉便告诉春梅,玉楼改嫁的时候把那张床一起带走了,春梅本来还想着把那张床买回去做个念想,听说已是无处可寻,不禁一阵心酸,她又问月娘瓶儿的那张床怎么也不见了,月娘叹息道:
“唉,一言难尽啊,自从你爹去世,家里也是用度紧张,就抬出去卖了三十五两银子(1万7千块)”
春梅听了也叹道:
“可惜了,我当初听爹说那张床少说也值六十两(3万块),早知道如此,还不如我买去呢”
月娘说道:
“我的好姐姐,人哪有早知道啊?”

春梅重游旧日花园这一段是《金瓶梅》当中的三大经典之一,《金瓶梅》的作者在这里写出了一种极致的苍凉感,张爱玲讲过:
“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
张爱玲所描述的这种荒凉感或者说苍凉感其实就来源于月娘所说的,人永远也不可能早知道,但是我们的时代却早已注定,我们现在再重新回过头来看看曾经在这个花园中所发生的那一切,那时的花园是花绯草翠,是风暖雨润,那时花园中的生活是多么的流光溢彩,多么的令人陶醉,但是所有的这一切都有一个大背景:《金瓶梅》当中的那个世界最终崩溃了,就像这个华美的花园最终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废墟,因此那些曾经奢靡的浮华和沉醉开始产生质变,产生出了一种极致的苍凉感:文明是会衰颓的,世界是会毁灭的,每一个身陷其中的人其实都是那么的可怜,所能做的只是无奈的妥协和及时行乐的麻痹

游完了花园之后,月娘安排好了酒席,请春梅喝酒,席旁的歌女手持琵琶古筝,准备唱曲助兴,月娘便让春梅点曲子,春梅心有所感,便点了一首《懒画眉》,这首歌是这么唱的:
“冤家为你几时休?捱到春来又到秋,谁人知道我心头,害我伶仃瘦,听和音书两泪流;
冤家为你惹闲愁,病枕着床无了休,满腹忧闷锁眉头,忘了还依旧,助我腮边两泪流”

忧伤的歌声中春梅想起了金莲,金莲是她的故乡,想起了陈敬济,陈敬济是她的远方,“回不去的是故乡,到不了的是远方”,她一杯一杯地干着,和月娘干,和吴大妗子干,又和小玉干,又和歌女们干,人生有多少次能够心甘情愿得醉去,或许也只有在迷醉中才能去到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和到不了的远方吧

传说孔子在洛阳向老子求道时,老子张嘴让孔子看,并问他说“我的牙齿还在不?”,孔子说不在了,老子又问“我的舌头还在不?”,孔子说还在,因此老子告诉孔子“硬死软生”,纯粹从能不能填饱肚子的角度来看,牙齿的功能是有用的,而舌头的功能是无用的,舌头的功能要发挥作用的唯一前提在于我们是否在享受饮食带给我们美味的这一过程,这其实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两难:决定我们生活质量的,基本都是硬的东西,或者说有用的东西,但决定我们是否生活的快乐的,却基本都是软的东西,或者说无用的东西

春梅是一位非常硬气的女孩儿,她一直以来都是很“硬”的,当初金莲为了西门庆争宠整天争风吃醋,每晚哭哭啼啼,是春梅安慰金莲,帮她开导打气,并告诉金莲,这些都没有意义,没有用;当初潘妈妈抱怨金莲不给她寄生活费,春梅开导潘妈妈,帮她分析形势:瓶儿有钱,金莲没钱,不能等同对待,抱怨也没有意义,没有用,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反差,因为这种开导工作本来应该是由长辈对晚辈做的,而在春梅这个地方却完全反了过来,她在告诫自己的长辈什么是有用的,什么是没用的,她是一个聪明透顶的女孩儿,她领悟的非常清楚,什么东西才是有用的,她的生命当中过早的就把“没用”的东西都通通剔除掉了

石头坚硬无比,但鸡蛋才有生命,金莲对于春梅的意义很大一部分在于,她给春梅的精神当中提供了“软”的成分,这种柔软的情绪虽然是“无用”的,但就像空气一样,你包裹在其中的时候毫无察觉,但只有失去之后才能感到是多么可贵,所以春梅面临的是一个当初西门庆同样面临的问题:坐拥一切却内心冰冷,体会不到快乐,这一点是三年前她自己无法体会到的,所以时间能够证明一切,在这个酒醉的瞬间,我们感觉到春梅的内心当中很多本来凌冽的东西开始变得不那么的凌冽了,有一种比较温软的情绪开始不自觉的冒了出来,有一些坚冰该融化的,时间到了自然也就融化了

一百六十八

开始的开始,最后的最后,从终点开始,从起点结束,《金瓶梅》的最后一个故事,毫无疑问,是留给月娘的:
金兵攻陷东京之后,马不停蹄,直扑山东,准备攻打山东首府东昌,月娘见家家户户都纷纷逃散,便锁了家门,跟着吴二舅(那时吴大舅已经死了),带上玳安,小玉,以及十五岁的孝哥启程去济南,原来,济南的云理守是当年西门庆的结义兄弟之一,孝哥出生的时候,云理守贪图西门庆的家财,就让自己的女儿和孝哥订了娃娃亲,月娘一方面是去济南躲避兵祸,一方面就是让孝哥和云小姐完婚

月娘一行人刚走出县郊外,突然一位手持禅杖的和尚走了过来,对着月娘高声叫道:
“这位吴姓娘子到哪里去?还我徒弟来!”
原来这位和尚正是十五年前,在泰山救了月娘一命的普静禅师,普静禅师当时曾要月娘许诺,十五年后收孝哥作徒弟,月娘当时一来碍于救命之恩,不好拒绝,二来也是随口敷衍,没真当回事,可没想到,十五年后居然真的又遇见了普静禅师,而且他居然还记得十五年前的约定,月娘一下子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吴二舅也赶紧帮妹妹解围:
“师父啊,您是出家人,为何还这么不体恤人情?我妹妹就这么一个孩子,日后还要指望他继承家业,传递香火,怎么能跟你去出家呢?”
普静禅师见吴家兄妹没有兑现的意思,也不坚持,只是天色已晚,便邀请他们去旁边的永福寺安歇一夜

一行人赶了一天路,都累了,吃过斋饭便都休息了,第二天一大早继续赶路来到了济南,云理守也是非常热情,盛情款待接风,接风酒席之后,云理守来找月娘商量孝哥的婚事,可说着说着,云理守便拿话来挑逗月娘,要月娘干脆和自己也成亲,来个喜上加喜,月娘听了大吃一惊,严辞拒绝,便要找吴二舅来帮忙,可云理守满不在乎,一挥手,叫下人捧上来两颗人头:居然就是吴二舅和玳安,月娘见二哥已被杀害,哭倒在地,心里明白要是不答应这白眼狼,恐怕连孝哥的命也保不住,只好答应了和云理守的婚事,孝哥和云小姐完婚当晚,云理守便急匆匆地要拉着月娘上床,月娘还是推拒不肯,云理守当即翻脸,拿起刀,一刀就砍死了孝哥

月娘见儿子惨死,大叫一声,一下子醒了过来,全身都是冷汗,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南柯一梦,第二天一早,月娘来到禅堂,准备烧一柱香求保平安,这时只听普静禅师一声高喝:
“那吴姓娘子,你还未醒悟吗!”
这一声断喝真是醍醐灌顶啊,月娘一下子全明白了,原来普静禅师早已把他们一行人在济南会遇到的惨剧都通过梦境提前告诉了她,普静禅师带着月娘走到孝哥的房间,孝哥这时还熟睡未醒,普静禅师拿起禅杖在孝哥的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孝哥一下子翻过身来,居然是西门庆,脖子上架着枷木,腰上拴着铁索,普静禅师又轻轻点了一下,又变回了孝哥,原来孝哥正是西门庆转身投胎而生的,普静禅师告诉月娘:
“你丈夫生前冤孽太重,今日我收他为徒,度他早日脱离苦海”
月娘顷刻之间经历巨变,也是不禁放声大哭

过了良久,孝哥醒了,月娘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说:
“乖孩子,你就跟着师父出家去吧”
然后就在佛像前替孝哥剃度,普静禅师为孝哥,也就是西门庆,取法名为明悟,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名字,或许我们只有在经历了沧海桑田,经历了满身冤孽之后才能真正的明悟,月娘是《金瓶梅》七个主要角色(庆济楼月金瓶梅)当中唯一一个陪我们从第一回走到第一百回,贯穿始终的人,从一个千金小姐到豪商夫人,在漫长的道德摇摆和欲望挣扎当中她从一个正襟危坐的诗礼小姐变成了一个冷漠无情的虚伪妇人,可是最终她所苦心孤诣的一切变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自己赖以为生的儿子到头来居然是命运给她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但是就像维纳斯要通过砍去双臂才能得以升华一样,西门庆通过死亡最终“明悟”,月娘也通过残缺的方式最终顿悟

不久之后,大金帝国立张邦昌在东京做了傀儡皇帝,康王赵构也在南京称帝建立南宋帝国,大的动乱终于过去了,天下分为南北,重新恢复平静和秩序,月娘收玳安做了义子,为他改名为西门安,人称“西门小员外”,开始了新的循环,而大彻大悟之后的月娘也终于是心如止水,心平气和,一直活到七十岁善终,这是月娘最后的结局,同时也是《金瓶梅》的最后一句话,不过这还并不是《金瓶梅》真正的结局,《金瓶梅》的作者把那个真正的结局放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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