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诗歌里的淫词艳赋

竹清松瘦 目录 随笔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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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诗歌,自诗经以降,经历代累积,浩如烟海,蔚为大观。整个诗歌史上,有关情、色、性的描写,绵延不绝,贯穿始终,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李商隐《有感》:非关宋玉有微辞,却是襄王梦觉迟。一自高唐赋成后,楚天云雨尽堪疑。
古诗中涉及男女欢会的内容,常用巫山神女、云雨高唐之类的字眼,其始作俑者是楚辞大家宋玉,他在《高唐赋》中记述楚怀王游高唐时怠而昼寝,梦见神女自荐枕席,并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从此“巫山”、“云雨”、“高唐”、“阳台”、“朝云”、“暮雨”、“楚梦”、“神女”等词就都语涉暧昧,不能随便使用了,正所谓“楚天云雨尽堪疑”。反过来,当言及男女欢爱之事时,这些字眼又为作者们提供了方便含蓄的说法。
怀王之子襄王也想学其父风流,与宋玉同游于云梦之浦,令宋玉赋高唐之事,日有所闻,夜有所梦,果然也与神女相会梦中,《高唐赋》的姐妹篇《神女赋》即记述此事。宋玉在此赋中极尽文字渲染之能事,描绘了一个尽善尽美、举世无匹的美丽女神形象。后人对神女念念不忘,不少文人加以赋咏,如建安时期的陈琳、王粲、应瑒、杨修等均有《神女赋》,曹植《洛神赋》也属此类作品。
南北朝时期出现了大批香艳诗歌,其中有不少用楚王艳遇影射男女情事。梁武帝萧衍的一首《朝云曲》有句“复还没,望不来,巫山高,心徘徊”。《玉台新咏·卷十》载有一首梁简文帝萧纲的《行雨》诗为:“本自巫山来,无人睹容色。惟有楚王臣,曾言梦相识。”《艺文类聚·卷十八》载有梁元帝萧绎的一首《古意诗》:“妾在成都县,原作高唐云,樽中石榴酒,机上蒲萄纹,停梭还敛色,何时劝使君。”在萧氏父子带动下,梁朝许多文人都曾创作艳情诗,涉及巫山云雨,如沈约《朝云曲》,费昶《巫山高》等。南朝陈·江淹《休上人怨别》有“相思巫山渚,怅望云阳台”,江总《杂曲三首》之二有“阳台通梦太非真,洛浦凌波复不新”。从这些作品可以看出来,南北朝诗歌用楚王事,多是表现那种因佳人若即若离、可望而不可即而给作者带来的惆怅之感,与男女性事关系不大。
到了唐朝,巫山云雨在诗歌里出现的更加频繁了。初唐四杰都写过此类作品,卢照邻有《巫山高》,骆宾王有《忆蜀地佳人》,王勃有《江南弄》,杨炯有《巫峡》。王勃的《江南弄》如下:
江南弄,巫山连楚梦,行雨行云几相送。瑶轩金谷上春时,玉童仙女无见期。紫雾香烟渺难托,清风明月遥相思。遥相思,草徒绿,为听双飞凤凰曲。
这首诗虽用了“巫山”、“楚梦”、“行雨”、“行云”等词语,但并非淫艳之作,表现的是情人相见无期,音迅难通,只好各自在清风明月之下遥相思念。
岑参《醉戏窦子美人》云:朱唇一点桃花殷,宿妆娇羞偏髻鬟。细看只似阳台女,醉著莫许归巫山。
这首诗将美人比做巫山神女,但也不算淫诗,只是末句“醉著莫许归巫山”稍有一点意淫的味道。
李白有许多诗句,将美女和巫山云雨联系起来,如《寄远》十二首有“美人美人兮归去来,莫作朝云暮雨兮飞阳台”、咏妓诗《出妓金陵子呈卢**首》有“楼中见我金陵子,何似阳台云雨人”、《清平调》咏杨贵妃有“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等。
李白《宫中行乐词》有“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纪昀评为“用巫山事无迹”,因为“彩云”之“云”只是暗指“云雨”,把这个典故净化了。这种写法后代借用者不少,如晏殊《无题》“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晏几道《临江仙》“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姜夔《月下笛》“扬州梦觉,彩云飞过何许”及《鹧鸪天》“鸳鸯独宿何曾惯,化作西楼一缕云”等。贺铸《减字浣溪沙》是一首绝佳的闺怨词,有句“欹枕有时成雨梦,隔帘无处说春心”,说的是闺中女子在梦里能象巫山女神一样与情郎相会,而现实是残酷的,一道门帘将她与世隔绝,无处诉说她的怀春之心。张炎《长相思·赠别笑倩》有“去来心,短长亭,只隔中间一片云”,笑倩是歌妓,作者与其相别,感到怅然若失,因为她将象巫山神女一样飘然而去。
白居易有首著名的《花非花》,字词浅显但含义隐晦,算是早期的朦胧诗: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春梦”、“朝云”当指巫山神女,后人猜测此神女实为妓女,因为唐代妓女受召陪客,常是夜半才来,黎明即去。宋代贺铸《鸳鸯语》有“行雨行云,非花非雾,为谁来为谁还去”,显然由本诗生发。
纳兰成德《江城子·咏史》,也是朦胧诗,但用神女事更为明显:
湿云全压数峰低。影凄迷,望中疑。非雾非烟,神女欲来时。若问生涯原是梦,除梦里,没人知。
谈到朦胧诗,李商隐写了不少。“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义山的多首《无题》七律,具体写的是什么,众说纷纭。除篇首《有感》一诗外,他还有不少诗涉及云雨高唐,如《无题》“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叹自己如小姑独处,没有郎君可以依靠,“小姑”在此处指未出嫁的姑娘,语出南朝乐府民歌《神弦歌·清溪小姑曲》:“小姑所居,独处无郎”;《利州江潭作》“自携明月移灯疾,欲就行云散锦遥”,写龙与人交时,口含明珠,锦鳞皆张的威势;《楚宫》“朝云暮雨长相接,犹自君王恨见稀”,讽刺楚王的荒淫。
“楚雨含情皆有托”,唐代诗人用神女事常有寄托,借古喻今,感叹世事变迁。杜甫《咏怀古迹》其二“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作者奉宋玉为师,对其被后人曲解而感到不平,认为《高唐》、《神女》诸赋不只是虚构的淫艳之作,而是有劝百讽一的良苦用心。元稹《离思五首》其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是悼念亡妻,以沧海之水和巫山之云来比喻夫妻间无与伦比的深厚感情,巫山之云,奇诡莫测,目睹过后,其它地方的云就都不值一提了。李商隐《深宫》“岂知为雨为云处,只有高唐十二峰”,此为咏史,帝王风流如雨消云散,只有山川依旧。唐代才色双全的名妓薛涛有一首《谒巫山庙》,其中“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一句,明确指出楚国就亡在楚王“朝朝夜夜,为雨为云”上。
古人云“词为艳科”,贺裳《皱水轩词筌》“文人词涉于淫”一节说:“文人无赖,至驰思杳冥,盖自高唐作俑而后,遂浸淫不可禁矣。”五代花间词人不少作品都是表现男女情色,描写闺房之中的云情雨意,如牛峤《菩萨蛮》“画屏重叠巫阳翠,楚神尚有行云意”、和凝《河满子》“目断巫山云雨,空教残梦依依”、阎选《临江仙》“不逢仙子,何处梦襄王”、阎选《虞美人》“偷期锦浪荷深处,一梦云兼雨”、李珣《浣溪沙》“早为不逢巫峡梦,那堪虚度锦江春”、毛文锡《赞浦子》“正是桃夭柳媚,那堪暮雨朝云,宋玉高唐意,裁琼欲赠君”、毛文锡《巫山一段云》“朝朝暮暮楚江边,几度降神仙”等等。
“朝朝暮暮”一语常在宋朝词作中出现,多表现男女卿卿我我,亲密无间,如柳永《击梧桐》“试与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毛滂《惜分飞》“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杨无咎《玉抱肚》“同行同坐,同携同卧,正朝朝暮暮同欢”等。杨无咎还有一首《鹊桥仙》,写牛郎、织女七夕相会,有“朝朝暮暮是佳期,乍可在、人间先老”。秦观也有一首写牛女的《鹊桥仙》,更是名篇: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一年一度的双星会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但“银汉迢迢暗度”的“暗”字却给人以偷情之嫌,似乎在一年之中,两者都在锲而不舍地悄悄向对方靠拢,以求得一夜之欢爱。“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天界的欢会性爱,人间哪得相比?“金风玉露”既点出季节,又烘托出双星爱情之纯洁和欢刻之珍贵。“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温柔缠缅、绮丽香艳,然良宵苦短,分手在即,一个“忍”字,突出地表现了双星千回百转、欲舍不能的眷恋之情;“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千古传唱的名句,其中“朝朝暮暮”本属“尽堪疑”之列,但“精诚超越形迹”,没有丝毫猥亵之感,明人沈际飞评曰:“七夕以双星会少别多为恨,独谓情长不在朝暮,化臭腐为神奇。”
“朝云”一词也常出现,泛指美女,为宋代词人惯用,如晏殊《诉衷情》:
青梅煮酒斗时新。天气欲残春。东城南陌花下,逢着意中人。
回绣袂,展香茵。叙情亲。此情拚作,千尺游丝,惹住朝云。
此处“朝云”指“意中人”,“惹住朝云”一句,不管作哪种联想,都有“堪疑”之嫌。晏殊之子晏几道这样的词句就更多了,如《诉衷情》“拟将幽恨,试写残花,寄与朝云”、《诉衷情》“系来花下,解向尊前,谁伴朝云”、《采桑子》“疑是朝云,来作高唐梦里人”等。
苏轼有一个爱妾名叫朝云,在古代文人侍妾里大概是最为有名的,清·徐震的《美人谱》将其列为四大婢妾之一。朝云本姓王,十一岁就来到苏轼身边,据认她是从青楼被赎身出来的,《本事词》称其为“钱塘名妓”,则有点不靠谱。苏轼是个风流才子,自称“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身边曾有众多姬妾,也与很多歌妓舞伎有过风流韵事,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在《满庭芳》词中赞他为“风流,贤太守”。苏轼曾令朝云向另一个弟子秦少游乞词,少游作《南歌子》以赠,将苏轼比作楚襄王:“只恐翰林前世、是襄王”,自称“兰台公子”,为赋高唐。苏轼也在多首词作里以楚襄王自居,如《江城子》“今夜巫山真个好,花未落,酒新篘”、《祝英台近·惜别》“间离阻,谁念萦损襄王,何曾梦云雨”等。后来苏轼被贬岭南,众姬散去,只有朝云陪伴,他写下《朝云诗》,其中有:“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此时他年纪渐老,朝云也体弱多病,无力常做“巫阳云雨仙”了,而是以参禅炼丹、延年益寿为要务。
周邦彦曾与一营妓相恋,其女名为楚云,南宋赵长卿有一名笙妓叫梦云;与“朝云”一样,都是香艳之极的名字。梦云一日忽萌剪发修道之意,赵长卿赋了一首《临江仙》劝她:
蕊嫩花房无限好,东风一样春工。百年欢笑酒尊同。笙吹雏凤语,裙染石榴红。
且向五云深处住,锦衾绣幌从容。如何即是出樊笼。蓬莱人少到,云雨事难穷。
词中有多处淫词浪语,如“蕊嫩花房”、“笙吹雏凤语,裙染石榴红”、“五云深处住,锦衾绣幌从容”等,末句“蓬莱人少到,云雨事难穷”更露骨地点明“云雨”之事。
宋代难以计数的赠妓词,表现狎客与风月女子的缠绵之情,总离不了云、雨两字,这在柳永的词里表现得尤其突出,如《洞仙歌》“向少年彼此,争不雨沾云惹”、《浪淘沙慢》“殢云尤雨,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迷仙引》“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曲玉管》“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婆罗门令》“空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任欹枕难继”、《阳台路》“倚香偎暖,嬉游惯;又岂知、前欢云雨分散”、《西平乐》“秦楼凤吹,楚馆云约,空怅望、在何处”、《满江红》“访雨寻云,无非是、奇容艳色”、《安公子》“暗惹起、云愁雨恨情何限”、《散水调·倾杯乐》“雨意云情,酒心花态,孤负高阳客”等等。更有赤裸裸无遮掩的,如《宣清》“更相将、凤帏鸳寝;玉钗乱横,任散尽高阳,这欢娱、甚时重恁”、《十二时·秋夜》“怎得伊来,重谐云雨,再整余香被”、《长寿乐》“情渐美,算好把、夕雨朝云相继”等。柳永还有一首《锦堂春》,描写妓女的心理活动:
坠髻慵梳,愁蛾嫩画,心绪是事阑珊。觉新来憔悴,金缕衣宽。认得这疏狂意下,向人诮譬如闲。把芳容整顿,恁地轻孤,争忍心安。依前过了旧约,甚当初赚我,偷翦云鬟。几时得归来,春阁深关。待伊要、尤云殢雨,缠绣衾、不与同欢。尽更深、款款问伊,今后敢更无端。
一个女子因情人负了盟约而生怨恨之心,遂发誓等他再来时,将春阁的门关紧锁,不让进来。当他情急要“尤云殢雨”时,裹紧被子让他钻不进来,以“不与同欢”为要挟。直到更深,仍款款而问,以后还敢不敢啦?
宋朝其它用楚山云雨之意的艳词还有很多,黄庭坚有《减字木兰花》“浓云骤雨,巫峡有情来又去”、《两同心》“隐隐似、朝云行雨,弓弓样、罗袜生尘”、《满庭芳》“朝云暮雨,分付楚襄王”等;秦观的一首艳词《河传》,记一次没有尽兴的幽会:“云雨未谐,早被东风吹散”;而《醉桃源》记录一次得以尽兴的欢会:“楚台魂断晓云飞,幽欢难再期”。秦观有一首曾被误作山谷词的《浣溪沙》,调戏一名叫盼盼的官妓:
脚上鞋儿四寸罗,唇边朱粉一樱多,见人无语但回波。
料得有心怜宋玉,只应无奈楚襄何,今生有分共伊么。
词中“料得有心怜宋玉,只因无奈楚襄何”一句,是借用李商隐《席上作》诗句“料得也应怜宋玉,一生惟事楚襄王”,用楚山云雨的故事表达自己的绮念,“今生有分共伊么”更是直白的调逗,轻佻之极。
南宋赵长卿作词模仿张先、柳永,艳冶之词甚多,如《南歌子·早春》“又是轻云微雨、下巫阳”、《江神子·忆梅花》“梦断巫云,空恨楚襄王”、《念奴娇·席上即事》“高唐云雨,甚人有分消得”、《天仙子·寓意》“眼色媚人娇欲度,行尽巫阳云又雨”、《簇水》“云情雨意,似十二巫山旧”等。南宋其他词人有周邦彦《丑奴儿》“美盼低迷情宛转;爱雨怜云,渐觉宽金钏”、宋叶阊《摸鱼儿·倚薰风》“红裙溅水鸳鸯湿,几度云朝雨暮”、陆游之弟陆淞赠侍姬盼盼的《瑞鹤仙》“阳台路回,云雨梦、便无准”、杨无咎《蝶恋花·牛楚》“春睡腾腾长过午,楚梦云收,雨歇香风度”等。一些豪放派词人也有淫艳之作,如张孝祥《多丽》“行云断、梦魂不到,空赋阳台”、张元幹《石州慢》:“辜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等。
“巫山云雨”一类说法到了元散曲及明清民歌中,更给用滥了,诸如“握雨携云,倒凤颠鸾”、“相偎相抱,尤云殢雨”、“又早是云收雨开,也不肯鸾分凤拆”、“恩情满调云弄雨,契相合似水如鱼”之类说法,多是直指性事,没有多少诗意。关汉卿《双调·新水令》套曲,写男女幽会和偷情,有“楚台云雨会巫峡,赴昨宵约来的期话”;乔吉散曲《双调·水仙子·嘲楚仪》,是和歌妓楚仪的调笑之词:
顺毛儿扑撒翠鸾雏,暖水儿温存比目鱼。碎砖儿垒就阳台路,望朝云思暮雨。
楚巫娥偷取些工夫。殢酒人归未,停歌月上初,今夜何如?
陆文圭《唐多令》写新妇思远人,有“怯雨羞云情未稳,佳会少,远离多”,倒是佳句。在妻子对新婚生活还没有适应,对云雨之事还感到羞怯的时候,丈夫就出了远门,心中感受真是一言难尽。
王实甫《西厢记》里有多处云雨高唐,如《借厢》“虽不得窃玉偷香,且将这盼行云眼睛打当”、《寺警》“无端毫客传烽火,巧为襄王送雨云”、《琴心》“怎得个人来信息通,便道十二巫峰,也有高唐来梦中”等。金圣叹极为推崇《西厢记》,金批西厢是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一绝。《赖简》有一句“打扮得身子儿乍,准备来云雨会巫峡”,金批为:“《西厢》最淫是此二句”。更有甚者,《后侯》里抄自《董西厢》的一首诗,是莺莺送给张生的“好药方儿”,最后一联云:“寄语高唐休咏赋,今宵端的雨云来”,莺莺要主动送货上门,并用云雨自比,实在有失贵族小姐的矜持,惹得金圣叹老人狠批为:“诗丑绝”。
柳永《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娼妓是最古老的职业之一,在中国古代娼妓业中有一个特殊的现象,即大批色艺双全的妓女,不是仅靠出卖色相维持生活,而是懂得琴棋书画、诗词歌舞,她们的身价也随着才艺的水平而高涨。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中国古代,门当户对娶过来的良家女子,往往缺少才情,文人学士们就不得不到烟花巷陌去寻求浪漫情调,他们流连于秦楼楚馆、陶醉于风花雪月,记录所见所闻所经所感,留下了大量与青楼女子有关的诗歌,有观妓、赠妓、别妓、怀妓、咏妓、悼妓等类别,创造了有中国特色的狎客文学。这些作品大多流于粗陋浅俗,但也有不少感情深挚之作,有些甚至是传世名篇。
南北朝有大量咏妓诗,多为帝王及其词臣们的游戏之作,表现男性从旁观的角度欣赏妓女的衣饰、姿容、技艺等,暴露了贵族生活的荒诞无聊。其内容如何,仅看下面这些标题就基本上明白了:宋孝武帝《夜听妓诗》、梁简文帝萧纲《和林下妓应令诗》和《夜听妓诗》、梁元帝萧绎《春夜看妓诗》和《夕出通波阁下观妓诗》、梁何逊《咏妓诗》、梁江洪《咏歌姬诗》、梁邓铿《奉和夜听妓声诗》、梁沈满愿《戏萧娘诗》、周庾信《看妓诗》、陈萧琳《隔壁听妓诗》等等。
中唐以前也多为观妓诗,但情色内容逐渐丰富起来,男女之间有了更多的感情交流,场景从压抑的宫廷转移到了繁华的都市,作者群也从风流君臣帝王转变成风流文人。李白就作过不少咏妓诗,《对酒》是此类作品中典型的一首:葡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青黛画眉红锦靴,道字不正娇唱歌。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
这首短诗概括了狎妓的全过程。“葡萄酒、金叵罗”,在风月场所总少不了酒,所谓“春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酒能壮起人的色胆,也能放松人的神经,帮助人进入一种飘飘欲仙的境界。“吴姬十五细马驮”,人们杯酒言欢,其乐融融,一个妙龄雏妓随着马蹄声蓦然出现,大家必然是眼前一亮,情绪更加高昂;“青黛画眉红锦靴,道字不正娇唱歌”,吴姬装饰艳丽,用娇嫩的歌声为嫖客提供娱乐;“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嫖客一边饮酒一边与美妓调情,直至帐底云雨,达到高潮。妓女歌舞娱客,嫖客酒色寻欢,狎妓的情色特征可以用柳永《鹤冲天》里的四个字来简单地概括:“浅斟低唱”。
白居易也有不少咏妓诗,比较有名的是一首标题和篇幅都很长的《江南喜逢萧九彻因话长安旧游戏赠五十韵》,全面叙述风月场所、妓女服饰、歌舞场面、欢爱过程、及别后惆怅等,特别是对狎客和妓女间的亲昵举动,描写细致入微:“结伴归深院,分头入洞房。彩帷开翡翠,罗荐拂鸳鸯。留宿争牵袖,贪眠各占床。绿窗笼水影,红壁背灯光。索镜收花钿,邀人解袷裆。暗娇妆靥笑,私语口脂香。”
晚唐至宋,咏妓诗词更加泛滥,一些落魄文人失意于官场,寄情于风月,创作了不少咏妓词。也有很多风流高官,政事之余狎妓听歌,宴饮游赏,留下了大批“浅斟低唱”之作。杜牧是个有名的风流才子,迷恋欢场,自叙“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他还有《赠妓》、《张好好》等咏妓诗,最有名的是《赠别二首》,其一写一名少年妓女: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用“豆蔻梢头”形容十三岁少女的娇嫩,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豆蔻年华”一词即由此而来。“春风十里扬州路”表现了扬州的繁华和妓业的昌盛。“卷上珠帘总不如”一句,用的是修辞上的“尊题格”,明·杨慎《升庵诗话·卷十四》云:“书生作文,务强此而弱彼,谓之‘尊题’。”杜牧在此赞一女而贬众芳,突出地表现了少女之美。
后人多羡慕杜牧的风流俊赏,如晏几道《醉落魄》“青楼曾占声名恶”和秦观《满庭芳》“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都是借用“赢得青楼薄幸名”一句,以小杜自比。黄庭坚《广陵早春》:“春风十里珠帘卷,仿佛三生杜牧之。红药梢头初茧栗,扬州风物鬓成丝。”不仅以小杜自居,还忘不了扬州“春风十里”的繁荣倡盛,这里“三生”指前生、今生、后生三世人生。姜夔借用山谷的说法,有《鹧鸪天》“东风历历红楼下,谁识三生杜牧之”和《琵琶仙》“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等,对小杜心驰神往。
秦观有一首《八六子》是写离情的上品,怀念上天赐于他的“娉婷”,其中“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将男欢女爱写得非常含蓄优美,给人无限暇想。“春风十里”借用杜牧诗句,暗指秦楼楚馆,因此这首词怀念的十有八九是烟花女子。琼瑶有一部纯情小说,以《一帘幽梦》为标题,大概没有想到少游这句词有不太纯洁的含义。
王国维《人间词话》说:“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其实欧阳修的不少艳词,比如《盐角儿》“除非我、偎著抱著,更有何人消得”、《阮郎归》“翠鬟斜亸语声低,娇羞云雨时”、《滴滴金》“曲屏深幌解香罗,花灯微透”等,写床闱之事都是言语直白浅露,算不上品格多高。秦观艳词不太多,但他也象小杜一样,在风月场中到处留情,并写过很露骨的情词,如《河传》之一:“那更夜来,一霎薄情风雨”、《河传》之二:“常记那回,小曲阑干西畔。鬓云松、罗袜刬”,两首都是写幽会;《满江红》写“人间第一”的美人,有“脸儿美,鞋儿窄。玉纤嫩,酥胸白。自觉愁肠搅乱,坐中狂客。金缕和杯曾有分,宝钗落枕知何日?”从“脸儿美”写到“酥胸白”,由“金缕和杯”联想到“宝钗落枕”,“性”急之色暴露无遗。《满庭芳》一词记述他与一位歌妓缱绻难忘的别情: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樽。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山抹微云”是千古传颂的名句,因而得到一个“山抹微云秦学士”的称号。其实这是苏轼讥讽他“销魂当此际”一句,“学柳七作词”,将他与柳永相提并论,戏称:“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露花倒影”为柳永《破阵乐》语。
要说怀妓和赠妓词,柳永可能最多,《如鱼水》“共绿蚁、红粉相尤;向绣幄,醉倚芳姿睡,算除此外何求”、《剔银灯》“论槛买花,盈车载酒,百琲千金邀妓。何妨沉醉,有人伴、日高春眠”、《长寿乐》“知几度、密约秦楼尽醉;仍携手,眷恋香衾绣被”等,都是记录他与妓女同枕共眠的难忘经历。柳永有一首狎妓词《斗百花》,非常传神地描写了一名雏妓与嫖客上床时的娇羞之态: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釭,却道你先睡。
及笄少女身材苗条,举措娇媚,很招人怜爱,但她“刚被风流沾惹”,仍然“怯雨羞云”,还没有学会伺候客人,不懂得“先怜佳婿”,直到夜深仍“不肯便入鸳被”,男子要为她“解罗裳”,她却背过身去,羞羞答答地说:你先睡吧。
被柳永“沾惹”过的烟花女子不计其数,仅在其词作中留下名字的就有不少,如
秀香:“秀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昼夜乐》),
瑶卿:“有美瑶卿能染翰,千里寄小诗长简”(《凤衔杯》),
英英:“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柳腰轻》),
虫虫:“但愿我、虫虫心下,把人看待,长似初相识”(《征部乐》)等。
《木兰花》四首,分咏四名歌舞伎:
“心娘自小能歌舞,举意动容皆济楚”,“佳娘捧板花钿簇,唱出新声群艳伏”,
“虫娘举措皆温润,每到婆娑偏恃俊”,“酥娘一搦腰肢袅,回雪萦尘皆尽妙”。
更有一首《西江月》,一篇中就提到三名妓女:
师师生得艳冶,香香于我情多。安安那更久比和,四个打成一个。
幸自苍皇未款,新词写处多磨。几回扯了又重挼,姦字中心著我。
“师师”、“香香”、“安安”都是作者的相好。“四个打成一个”,说明他们在一起亲密无间。“姦字中心著我”,用拆字法炫耀他们玩的一男三女群戏,这样的词句,也就“轻薄子”柳永才能写得出来。
晏小山为“古之伤心人”之一,曾与许多歌女有过“悲欢离合之事”,他在《小山词》自序中记述知友沈廉叔、陈君龙家曾有莲、鸿、蘋、云四名歌妓,清歌娱客,与词人结下情缘。他作过很多首词追忆昔日情事,清辞丽句,俊美风流,被黄庭坚称之为“狎邪之大雅”。纪念小莲的词最多,有《鹧鸪天》“梅蕊新妆桂叶眉,小莲风韵出瑶池”、《木兰花》“小莲未解论心素,狂似钿筝弦底柱”、《愁倚栏令》“浑似阿莲双枕畔,画屏中”、《鹧鸪天》“手撚香笺忆小莲,欲将遗恨倩谁传”和《破阵子》“记得春楼当日事,写向红窗夜月前,凭谁寄小莲”;纪念小鸿有《虞美人》“赚得小鸿眉黛、也低颦”;纪念小蘋有《木兰花》“小蘋若解愁春暮,一笑留春春也住”、《玉楼春》“小蘋微笑尽妖娆,浅注轻匀长淡净”和《临江仙》“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纪念小云有《浣溪沙》“小云双枕恨春闲”和《虞美人》“说与小云新恨、也低眉”;《虞美人》“蘋香已有莲开信”中既有“蘋”又有“莲”,而《临江仙》“云鸿相约处,烟雾九重城”是将“云”和“鸿”连在一起。
宋朝词坛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一些词人喜欢用文字游戏将妓女的名字暗藏词句之中,《本事词》记载了很多这样的词作。苏轼一次赴宴,席间有两个营妓郑容和高莹出牒,郑容求落籍,高莹求从良,苏轼在牒后题词云:“郑庄好容,容我尊前时坠帻。落笔风生,藉藉声名满帝京。高山白早,莹骨冰肌那解老。从此南徐,良夜清风月满湖。”这是一首藏头词,分叙“郑容落籍,高莹从良”。
陈师道是“苏门六君子”之一,是个有名的苦吟诗人,词句庄重,但也有一首赠妓之作《浣溪沙》:
暮叶朝花种种陈,三秋作意问诗人。安排云雨要新清。
随意且须追去马,轻衫从使著行尘。晚窗谁念一枝新。
词中有“陈三”,为其自谓,还有“念一”,为其所恋的妓女名,而“暮叶朝花”、“安排云雨”等句,是作者心中云情雨意的自然流露。
秦少游在蔡州时,曾眷营妓陶心儿,别时为赋《南歌子》,末句云:“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就是一个“心”字。元末明初的散曲家汤式有一首《戏赠赵心心》,句句押“心”韵,用的是“独木桥”体:
记相逢杨柳楼心,仗托琴心,挑动芳心,咒誓铭心,疼热关心,害死甘心。他爱我被窝里受打骂耐禁持的小心,我念他卧房中捨孤贫救苦难的慈心。但似铁球儿样在波心,休学漏船儿撑到江心。恁若是转关儿负我身心,我定是尖刀儿剜你亏心。
古代女子双名甚多,如上面见到的“英英”、“虫虫”、“师师”、“香香”等。南宋词人辛弃疾有两个侍姬也是双名,但与众不同,她们分别姓“田”和“钱”,名字则是“田田”和“钱钱”,都是叠姓而来。辛晚年时将钱钱放归,占《临江仙》赠之云:
一自酒情诗兴懒,舞裙歌扇阑珊。好天良夜月团团。杜陵真好事,留得一钱看。
岁晚人欺程不识,怎教阿堵留连。杨花榆荚雪漫天。从今花影下,只看绿苔圆。
这首词围绕一个“钱”字来写,除“一钱看”外,还有“阿堵”、“杨花”、“榆荚”、“绿苔”等,表现了作者对宠姬恋恋不舍的感情。
以上提到的众多歌伎家姬,因为词人们的吟咏而史上留名,也有些本来就是名妓,名士们的吟咏是锦上添花,使她们更加艳名远播。宋朝的李师师在历史上大名鼎鼎,晏几道有两首《生查子》,秦少游有一首《一丛花》,都是咏李师师。张子野还特制新调《师师令》,专咏李师师。《李师师外传》载,李师师本姓王,幼年入宝光寺为尼,当时的佛弟子俗称为“师”,故名之为“师师”。她色艺双绝,名动公卿,道君皇帝(宋徽宗)也常微服私幸其居。《贵耳集》称周邦彦曾匿于床下,偷听到了道君皇帝与师师的戏谑之语,并赋《少年游》以记其事,这未免太过离奇,不足信。实际上,宋朝有两个名妓李师师,上下相去几十年,野史中常混在一起。
钱塘苏小小艳名更压过李师师,在清人徐震所著《美人谱》中入六大名妓之列。苏小是文学故事中人物,传为六朝南齐著名歌妓,《玉台新咏·卷十》载有一首《钱唐苏小歌》:“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后人由此生发感慨,创作了大批吟咏苏小的诗词,如李贺《七夕》“钱塘苏小小,更值一年秋”、白居易《杨柳枝》“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罗隐《苏小小墓》“向谁曾艳冶?随分得声名”、元遗山《题苏小像》“只除苏小不风流,斜插一枝萱草凤钗头”等等。无独有偶,苏小小也有两个,据清·梁绍壬《苏小小考》载,一个是南齐人,另一个是宋人,皆钱塘名倡。
中国历史上名妓还有很多,如明末清初著名的“秦淮八艳”董小宛、柳如是、顾横波、马湘兰、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和陈圆圆。她们才情过人,色艺超绝,与一些文人学士结下了不解之缘,留下不少传奇故事,成为后人吟咏的对象。但这些名妓多遇人不淑,遭遇坎坷,结局悲惨。更有众多籍籍无闻的普通妓女,她们为生存而卖艺卖身,供男人消遣,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而文艺作品多将狎客与妓女的关系浪漫化,赠妓词中男人总是风流儒雅,怜香惜玉,女子总是娇美可爱,情意缠缅。其实,这不过是男性作者们为赋新词强说爱,试图在自欺欺人的幻觉中获得某种快感罢了。“泪珠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敦煌曲子词·抛杯乐》),欢场男子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的?反过来,以提供性服务为职业的妓女,强笑假欢,缠头是爱,其娇羞逢迎的样子也不过是逢场作戏。
《老残游记》对此进行了透彻的分析,书中一个妓女总结过往客人的诗作,不过是两个意思:体面的说自己怀才不遇,穷酸的说红颜恩爱情深。其实若大家都是大才,没才的倒是“物以稀为贵”了。至于红颜知己,那是将歪瓜裂枣描写成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明明为几串赏钱而勃然变色,还说如何恩爱,可见全是无病呻吟。《随园诗话·卷一》引庄荪服《赠妓》诗“凭君莫拭相思泪,留着明朝更送人”,袁枚责其将真相说破,味同嚼蜡;《济公传·第二十五回》中录的一首诗,更彻底地揭露了妓女逢场作戏的实质,风流狎客们肯定觉得大杀风景:
烟花妓女俏梳妆,洞房夜夜换新郎。一双玉腕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
装就几般娇羞态,做成一片假心肠。迎新送旧知多少,故落娇羞泪两行。
王实甫《西厢记·酬简》:
成就了今宵欢爱,魂飞在九霄云外。投至得见你多情小奶奶,憔悴形骸,瘦似麻秸。今夜和谐,犹自疑猜。多丰韵,忒稔色。乍时相见教人害,霎时不见教人怪,些儿得见教人爱。今宵同会碧纱橱,何时重解香罗带。
古代写男女幽会的诗歌很多,或花前月下、或洞房深处,或耳鬓厮磨、或颠鸾倒凤,或酣畅淋漓、或意犹未足,总有道不尽的柔情蜜意,看不完的欹旎风光。
《诗经》中不乏此类作品。《召南·野有死麇》在“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和“白茅纯束,有女如玉”后接着说:“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大意是:“你慢慢地来啊,不要动我的围裙啊,不要让狗叫啊”,呈现出男子急不可耐、少女半推半就的生动场面。《齐风·东方之日》有“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大意是:“那个美丽的姑娘,在我房中,踩着我的步子走”,用一个无伤大雅的细节含蓄地表现出两人的亲近。《鄘风·桑中》的“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说得更明白,《毛诗序》云:“《桑中》,刺奔也。卫之公室淫乱,男女相奔,至于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期于幽远,政散民流,而不可止。”今人多不同意《毛诗序》“刺奔”的解释,但在汉代,男女期于桑中却成了私奔的替代说法。东汉末年繁钦所作的《定情诗》中有“我出东门游,邂逅承清尘。思君即幽房,侍寝执衣巾。时无桑中契,迫此路侧人。我既媚君姿,君亦阅我颜”,是讲男女邂逅相遇,桑中幽会,但因草率结合,女子终被遗弃。
宋玉《高唐赋》写神女向楚怀王自荐枕席,其欢爱过程只用四个字一带而过:“王因幸之”。李白《寄远》“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过程也很简单。南朝民歌《子夜四时歌》“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裙,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倒是比较具体地描写了男女在帷幌里亲昵调笑的内容,这在唐朝以前的诗歌中是很少见的。后代诗人写男女幽会,内容逐渐丰富起来。元稹《襄阳为卢窦纪事》五首之一:
风弄花枝月照阶,醉和春睡倚香怀。依稀似觉双环动,潜被萧郎卸玉钗。
在花影浮动的月夜,美人醉卧在情郎怀里,感到被悄悄卸去玉钗。还有什么被卸去,不便明言,给人留下了足够的意淫空间。
元稹所作的传奇故事《莺莺传》里有一首诗脍炙人口:“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这是莺莺写给张生的诗谜,正是此诗壮起了张生偷香窃玉的色胆。元稹还写了一首《会真诗》,描绘张生与莺莺良夜幽会的全过程,从微月初上到旭日高升。全诗如下: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渺,低树渐葱茏。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罗绡垂薄雾,环佩响轻风。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濛濛。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龙。宝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言自瑶华圃,将朝碧帝宫。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蝉影动,回步玉尘蒙。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频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方喜千年会,俄闻五夜穷。留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赠环明遇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清镜,残灯绕暗虫。华光犹冉冉,旭日渐曈曈。乘鹜还归洛,吹箫亦上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幕幕临塘草,飘飘思渚蓬。素琴明怨鹤,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度,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其中“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汗流珠点点,发乱绿松松”等表现两人性爱,是非常大胆直率的字眼。
《莺莺传》不足三千字,金朝的董解元创作《西厢记诸宫调》,将其演绎成了五万字的长篇佳作,元朝剧作家王实甫又将董西厢改编成剧本《崔莺莺待月西厢记》,达到五本二十一折的宏大规模。《西厢记》以整整一部剧写偷情,自然更加细腻曲折,《酬简》一场描写性交,被人批为“浓盐赤酱”:
我将你纽扣儿松,我将你罗带儿解。兰麝散幽斋,不良会把人禁害。咍,怎不回过脸儿来。软玉温香抱满怀,呀,刘阮到天台,春至人间花弄色。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蘸着些儿麻上来,鱼水得和谐,嫩蕊娇香蝶恣采。你半推半就,我又惊又爱,檀口揾香腮。
俗话说“家花没有野花香”,古往今来偷情者甚多,偷情的刺激给人带来难忘的记忆,有不少被记录在诗词作品里。韩偓《多情》诗有“蜂偷野蜜初尝处,莺啄含桃欲咽时”,用“蜂偷野蜜”来形容偷尝禁果的滋味。韩偓还有一首七律《五更》,将偷情的过程描绘得活色生香:
往年曾约郁金床,半夜潜身入洞房。怀里不知金钿落,暗中唯觉绣鞋香。
此时欲别魂俱断,自后相逢眼更狂。光景旋消惆怅在,一生赢得是凄凉。
大文豪苏轼在密州任上时曾作一首《雨中花慢》,写与侍妾朝云偷情:
邃院重帘,何处惹得多情,愁对风光。睡起酒阑花谢,蝶乱蜂忙。今夜何人,吹笙北岭,待月西厢。空怅望处,一株红杏,斜倚低墙。羞颜易变,傍人先觉,到处被著猜防。谁信道,些儿恩爱,无限凄凉。好事若无间阻,幽欢却是寻常。一般滋味,就中香美,除是偷尝。
“好事若无间阻,幽欢却是寻常”和“就中香美,除是偷尝”,正是经验之谈,经过曲折和艰难而偷尝到的味道,才更香美。“物以稀为贵”,越是难以得到的东西,人们就越要想方设法得之而后快。明代民歌集《挂枝儿·卷一私部》有一首《耐心》写偷情难以下手,冯梦龙引《雪涛阁外集》评曰:“‘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此语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南唐李后主就是“深于情者”,一次昭惠后感疾,其妹来禁中照看,与后主有了私情,继而被纳为后,就是小周后。李后主作了数首《菩萨蛮》记录他与小周后从眉目传情、幽会偷情、到夫妻深情的三部曲。其一云: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雨云深绣户,未便谐衷素。讌罢又成空,魂迷春梦中。
这是第一阶段“偷不着”时的感受,因为好事未谐,只能“眼色暗相钩”,才会失魂落魄,“魂迷春梦中”。其二云: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轻雾笼罩,月光暗淡,正是与情郎幽会的好时候。“刬袜步香阶”就是着袜行走,以免别人听到脚步声(古人着有底之袜,不穿鞋也可行走)。“一晌偎人颤”表现偷情带来的激动。末句“教君恣意怜”尤为直率,表现出美女奋不顾身的奉献精神,王士祯在《花草蒙拾》中评为“狎昵已极”。《本事词》载:“此词既播,人皆知之。已而纳为后,大宴群臣,韩熙载以下,多诗以讽,后主亦不之罪焉。”韩熙载作诗讽刺后主,其实他自己更加荒淫,《情史·卷十七》载,韩熙载有“后房姬妾数十房,室侧建横窗,络以丝绳,为窥觇之地,旦暮亦不禁其出入,时人目为‘自在窗’。或窃与诸生淫,熙载过之,笑而趋曰:‘不敢阻兴。’或夜奔客寝,客赋诗,有‘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着衣裳’之句。”他简直是将妓院设在自己家里,并让众姬妾免费待客。韩熙载的放荡生活在顾闳中的名画“韩熙载夜宴图”里有所表现。其三云: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美女昼寝之中,男子追寻香味,悄悄来到身边。虽是“潜来”,但并非偷情,而是名正言顺的聚会。“脸慢笑盈盈”说明双方都很放松,“相看无限情”是相互怜爱的深情,不再是初期欢会的激情。李后主前期作品中艳词不少,但情意真切,文字精美,可谓“粗服乱头,不掩国色”,沈际飞《草堂诗余别集·卷二》云:“后主、炀帝辈,除却天子不为,使之作文士荡子,前无古,后无今。”褒贬参半,可算确论,李清照借用《礼记·乐记》的一句“亡国之音哀以思”评李氏君臣,批判的味道就更重了。
《花间集》里有顾夐的《荷叶杯》九首,都很有趣,其四云:
记得那时相见,胆战。鬓乱四肢柔,泥人无语不抬头。羞么羞,羞么羞。
“战”通“颤”,“胆战”两字说明这是一次偷情的记录,“鬓乱四肢柔”一句极为精炼地概括了激情过后女子的娇弱姿态。该女子看来是初尝禁果,事后羞得抬不起头来,男子可恶,故意在旁调笑:羞不羞呀?羞不羞呀?
柳永《中吕调·燕归梁》也是写偷情:
轻蹑罗鞋掩绛绡。传音耗、苦相招。语声犹颤不成娇。乍得见、两魂消。
匆匆草草难留恋,还归去、又无聊。若谐雨夕与云朝。得似个、有嚣嚣。
“轻蹑罗鞋掩绛绡”就是女子悄悄地来与男子幽会,脚穿柔软的绸布鞋,不会发出声响,身着绛色绸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以免被人发现;“语声犹颤不成娇”,既是做贼心虚而担惊受怕,也是偷情带来的激动;“匆匆草草难留恋”,遗憾的是好事匆匆收场,未能尽兴;末句中“嚣嚣”两字指满足的样子,语出《孟子·尽心上》:“人知之,亦嚣嚣;人不知,亦嚣嚣”,赵岐注:“嚣嚣,自得无欲之貌”;词人在最后发出感叹:若得朝夕云雨,我才能心满意足啊!
柳永写男女欢爱的词还有很多,《殢人娇》写与旧欢重逢:“良辰好景,恨浮名牵系。无分得、与你恣情浓睡”;《慢卷袖》:“怎生得依前,似恁偎香倚暖,抱着日高犹睡”;《小镇西》:“正欢悦,被邻鸡唤起,一场寂寥”;《昼夜乐》:“这欢娱、渐入嘉景。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一夜风流而意犹未足,怨鸡鸣太早,秋宵苦短,总是一副吃不饱的谗相。
这种将气撒在公鸡身上的写法早就有,唐代长安名妓刘国容与情郎离别时赋诗相赠,有“欢寝方浓,恨鸡声之断爱;思怜未洽,叹马足以无情”;和凝有五首《江城子》组成的联章体,描写一位女子与情人深夜相会的全过程,最后一首是尾声,首句就是“帐里鸳鸯交颈情;恨鸡声,天已明”;宋·蔡伸《菩萨蛮·沐发》有“何物最无情,晓鸡咿喔声”;唐·张文成《游仙窟》里写男女欢合,对搅了好事的鹊和鸡,更是破口大骂:“谁知可憎病鹊,夜半惊人;薄媚狂鸡,三更唱晓。”最狠的是南朝《读曲歌》:“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干脆要灭掉这些吵人的东西,甚至梦想长夜竟年,真是太贪得无厌了,金刚不坏之身也吃不住一年如一夜地折腾啊!
表现良宵苦短,类似的说法还有欧阳修《忆秦娥》“苦残宵、更漏促”、杨无咎《探春令》“听一声、画角催残漏,惜归去、频回首”等。黄山谷《忆帝京·私情》描写偷情,有“恨啼乌、辘轳声晓”:
银烛生花如红豆,占好事、而今有。夜阑人静曲屏深,借宝瑟、轻招手。一阵白苹风,故灭烛、教相就。花带雨、冰肌香透,恨啼乌、辘轳声晓。岸柳微凉吹残酒,断肠时、至今依旧。镜中消瘦。那人知后。怕夯你来僝僽。
“占好事”即“这好事”,标题为“私情”,首句用“银烛生花”的吉兆破题直入,预示今晚能成好事,接下来的“轻招手”、“教相就”顺理成章;明明是两人急不可耐,偏说是一阵风吹灭了蜡烛,似乎是天公作美,有意成就他们的好事;“花带雨”借用了《长恨歌》的“梨花一枝春带雨”,但白居易的“雨”是指美人内心伤痛,泪如雨下,而黄山谷的“雨”可以指美人香汗淋漓,也可以指情郎雨露滋润,表现激情过后的美人娇姿。这首词一说为秦观的《御街行》,《古今词话》还记载了一个煞有介事的艳情故事:秦观到扬州刘太尉家作客,有艺伎侑觞,其中一名善奏箜篌的丽姝对少游情有独钟,“既而主人入宅更衣,适值狂风灭烛,姝来且亲,有仓卒之欢,且云:‘今日为学士瘦了一半。’少游因作《御街行》以道一时之景。”
民歌中写偷情,多数比较粗俗。《挂枝儿·卷九》有一首《窃婢》如下:
小丫头偏爱他生的十分骚,顾不得油烟气被底腥臊。那管他臀高奶大掀蒲脚。背地里来勾头,捉空儿便松腰。若要惊醒了娘行也,那时双双跪到晓。
《白雪遗音·卷四》有一首《偷情》,浅白如歌词:
一轮明月照小阶,佳人移步下楼台。微风摆动青裙舞,露珠儿湿透了红绣鞋。明月下等候多才子,薄幸冤家不见来。他几番把我佳期误,错过良宵大不该。此番再若人不到,奴与他两下来分开。姑娘正在来想念,柳阴下走出个小书呆。深深施礼忙陪笑,有累姐姐犯疑猜。双双挽手进了罗帷帐,蜜语甜言把钮扣开。姐姐呀,我情痴拚了这条风流命,前来与你赴阳台。一枝梅插在锦瓶内,玉簪轻刺牡丹开。临起身赠我一方姣绡帕,表记还留紫金钗。转身再三来嘱咐,今晚还须早些来。冤家呀,你前月在奴绣枕边,偷去一只红绣鞋,千万带了来。
袁枚《随园诗话·补遗·卷三》记载其弟袁树的数首《无题》诗,是偷情诗中少有的佳作,录二首于此。其一为:
回廊百折转堂坳,阿阁三层锁凤巢。金扇暗遮人影至,玉扉轻借指声敲。
脂含垂熟樱桃颗,香解重襟豆蔻梢。倚烛笑看屏背上,角巾钗索影先交。
末句“倚烛笑看屏背上,角巾钗索影先交”意淫之尤:两人急急忙忙脱下来的衣物,在烛光影里扭合一起,似乎迫不及待,要早两人一步,先交为快。其二为:
碧桃花下访临邛,含笑开门有病容。带一份愁情更好,不多时别兴尤浓。
枕衾先自留虚席,衣扣迟郎解内重。亲举纤纤偎颊看,分明不是梦中逢。
“带一份愁情更好,不多时别兴尤浓”,男女常在一起,新鲜感渐失,缺乏激情,分别太久又会有生疏感,难以尽兴,“不多时别”才最佳;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就是这个意思。袁树的偷情诗受到其兄的称赞,袁枚也是风流才子,深知其中奥妙,戏其弟曰:“诗中境界,非亲历者不知。然阿兄虽亲历,亦不能如此之细腻风光也。”
李渔《肉蒲团》卷首词《满庭芳》:
黑发难留,朱颜易变,人生不比青松。名消利息,一派落花风。悔杀少年不乐,风流院,放逐衰翁。王孙辈,听歌金缕,及早恋芳丛。世间真乐地,算来算去,还数房中。不比荣华境,欢始愁终。得趣朝朝燕尔,酣眠处,怕响晨钟。睁眼看,乾坤覆载,一幅大春宫。
《易·系辞》云:“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男女性事是人间最基本的活动之一,是人种得以延续的必经之途。古往今来吟咏此事的诗歌多如牛毛,前面各篇已谈到了不少,本篇再集中介绍一些。
东汉时期伟大的天文学家张衡,也是文学大家,有多篇诗赋传世,他的乐府诗《同声歌》十足骇人,唐宋以前的淫艳诗歌无出其右:
邂逅承际会,得充君后房,情好新交接,恐栗若探汤。不才勉自竭,贱妾职所当。绸繆主中馈,奉礼助蒸尝。思为莞蒻席,在下蔽匡床。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洒扫清枕席,鞮芬以狄香。重户结金扃,高下华镫光。衣解巾粉御,列图陈枕张。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皇。乐莫斯夜乐,没齿焉可忘!
这篇诗作从一个男人侍妾的角度描绘新婚以后的种种性经历。“邂逅承际会,得充君后房”,邂逅相遇,一见钟情,被男人纳为侍妾;“情好新交接,恐栗若探汤”,新妇对初次性行为期待又恐惧,“探汤”之比喻生动有趣;“思为莞蒻席,在下蔽匡床。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婚后情意日深,女子甘愿以肉体为被褥让对方常睡在温柔乡之中;“洒扫清枕席,鞮芬以狄香”,杨慎《升庵诗话·卷四》注为:“鞮,履也;狄香,外国之香也;谓以香薰履也。”洒扫厅堂,清理枕席,异香薰履,尽量创造和维持一个舒适浪漫的环境,使前戏更容易进入状态;“衣解巾粉御,列图陈枕张”,在内衣上撒香御粉,在枕边张列春宫图,为性生活增加乐趣;“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众夫所希见,天老教轩皇”,从《素女经》中学习房中术,种种冶艳姿态和高超技巧世所罕见;“乐莫斯夜乐,没齿焉可忘”,该女子使尽浑身解数,把男人带入一个性爱的极乐世界,就是为了让他有一个没齿难忘的性体验。
汉赋中有不少带有性爱内容的作品,东汉蔡邕所作的《协和婚赋》是其中最为有名的,可惜只有残篇流传下来。这篇赋作描写新婚之夜男女床笫之欢,有“长枕横施,大被竟床,莞卷和软,茵褥调良”,特别是“粉黛弛落,发乱钗脱”一句,具体生动,钱钟书批道:“‘钗脱’景象,尤成后世绮艳诗词常套。”蔡邕另一残篇《检逸赋》有“夫何姝妖之媛女,颜炜烨而含荣,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余心悦于淑丽,爱独结而未并,情罔象而无主,意徙倚而左倾,昼骋情以舒爱,夜託梦以交灵”,大胆直率地表露倾慕女色,日思夜念的内心欲望。蔡邕之后,阮瑀《止欲赋》中的“睹天汉之无津,伤匏瓜之无偶,悲织女之独动”,杨修《神女赋》中的“嘉今夜之幸遇,获惟裳乎期同。情沸涌而思进,彼严厉而静恭”,陈琳《神女赋》中的“申握椒以怡予,请同宴乎奥房。苟好乐之嘉合,永绝世而独昌。既欢尔以艳采,又悦我之长期”等句,都或明或暗地表达了人物内心思慕男女之情的性心理活动。
这个时期以《神女赋》、《丽人赋》、《丽色赋》、《采莲赋》、《鸳鸯赋》等命名的辞赋作品,里面多包含情色内容。另有许多作品都取了一个正经的标题,但恰好暴露了作者的真实思想,如张衡《定情赋》、蔡邕《静情赋》、曹植《静思赋》、阮瑀《止欲赋》、应瑒《正情赋》、陈琳《止欲赋》、王粲《闲邪赋》、阮籍《清思赋》、陶潜《闲情赋》等等,正是因为有情、有思、有欲、有邪,才要定情、静思、止欲、闲邪。陶渊明《闲情赋》序中说:“始则荡以思虑,而终归闲正,将以抑流宕之邪心,谅有助于讽谏。缀文之士,奕代继作。并因触类,广其辞义。”一言以蔽之,就是要用“发乎情,止乎礼仪”的儒家教条来束缚人的淫思邪欲。
这类作品的滥觞应该是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作者面对美女,“目欲其颜,心顾其义”,树立了一个不为情色所动的正人君子形象。司马相如模仿宋玉作《美人赋》,讲自己某次旅行中与一美女独居幽处,美女想方设法勾引他:“女乃弛其上服,表其亵衣,皓体呈露,弱骨丰肌。时来亲臣,柔滑如脂”,而作者“气服于内,心正于怀,信誓旦旦,秉志不回,翻然高举,与彼长辞。”这两篇赋的作者都是有社会地位的男子,本意不是赞美男女情爱或宣扬艳淫之事,而是进行道德说教,兼有对君王荒淫之行的讽谏,就是所谓的“劝百讽一”。
汉代崇儒,假正经的作品不少,齐梁时代则走向了反面,以宫体诗为代表的艳冶诗歌泛滥。《隋书·经籍志四》云:“梁简文之在东宫,亦好篇什,清辞巧制,止乎衽席之间;雕琢蔓藻,思极闺闱之内。后生好事,递相放习,朝野纷纷,号为‘宫体’。”宫体诗就是指以萧纲、萧绎兄弟及其词臣们的艳情作品为代表,风格靡丽轻艳的诗歌,“止乎衽席之间,思极闺闱之内”比较准确地刻画了宫体诗的特征。南朝梁陈间文学家徐陵所编的诗集《玉台新咏》,收集了大量的宫体诗,其序云:“然脂冥写,弄笔晨书。选录艳歌,凡为十卷”,编者自己也承认这是一部艳歌集。
《玉台新咏》中收有简文帝萧纲为东宫太子时作的一首《咏内人昼眠》:
北窗聊就枕,南檐日未斜,攀钩落倚障,插捩举琵琶。梦笑开娇靥,眼鬟压落花,簟纹生玉腕,香汗浸红纱。夫婿恒相伴,莫误是倡家。
这首诗描写女子昼眠的姿态,大胆赞美其肉体之美,比这一时期的大量观妓诗更为香艳,因此末句赶紧表白:我们这是夫妻相伴,不是宿娼,似乎因此就在道德上站住了脚,其实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正好暴露了作者的情趣所在。
南朝梁·刘缓《敬酬刘长史咏名士悦倾城》是一首有名的艳诗:
不信巫山女,不信洛川神。何关别有物,还是倾城人。经共陈王戏,曾与宋家邻。未嫁先名玉,来时本姓秦。粉光犹似面,朱色不胜唇。遥见疑花发,闻香知异春。钗长逐鬟发,袜小称腰身。夜夜言娇尽,日日态还新。工倾荀奉倩,能迷石季伦。上客徒留目,不见正横陈。
作者虚写和实写的手法并用,前八句将前代多首吟咏美女的名作串在一起,如《登徒子好色赋》、《高唐赋》、《洛神赋》、《北方有佳人》、《陌上桑》等,集众美于一身。接下来八句从面、唇、体香、发饰、腰身、娇语、媚态等各个方面来具体描写全身上下之美。随后两句用《世说新语》里的两个故事来说明美女如何迷人。荀奉倩是个情痴,妻子生病发高烧,他在寒冬腊月,站在屋外将自己冻得冰凉,然后回屋内抱紧妻子为其降温;石季伦就是石崇,晋朝巨富,养有几十名貌美的姬妾,整日寻欢作乐,能够迷住石季伦的人自然是美上加美了。真正使这首诗臭名昭著的,是其最后两句“上客徒留目,不见正横陈”:美女正在友情展示,贵客可不要错过机会呀。前面极力渲染的女性美,只是为了男人们一饱眼福。“横陈”一说不知是谁首创,南朝梁·张率的艳诗《清凉》也有“幸愿同枕席,为君横自陈”之句。据说司马相如已有“花容自献,玉体横陈”一句,但这只是后人假托,“玉体横陈”的说法更直露,应该首出李商隐《北齐二首》中的名句“小怜玉体横陈夜”,说的是北齐皇帝高纬,荒淫无道,让自己喜爱的美貌侍女冯小怜在隆基堂上裸体展示,交了入门费的就可以任意观赏,以便君臣同欢,所谓“独乐不如众乐”。
唐代艳情诗以韩偓《香奁集》为代表,但其淫冶的程度比不上《游仙窟》中的诗歌。《游仙窟》为张文成所作的艳情小说,其中的男女对话多用诗谜形式,甚多双关猥亵之语,而描述男女欢合的情景,则是赤裸裸的:
施绫被,解罗裙,脱红衫,去绿袜。花容满面,香风裂鼻。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插手红裈,交脚翠被。两唇对口,一臂支头。折搦奶房间,摩挲髀子上,一啮一快意,一勒一伤心。鼻里痠痜,心中结缭。少时眼华耳热,脉胀筋舒。始知难逢难见,可贵可重。俄顷中间,数回相接。
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所著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其直露大胆的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全赋多用俚俗之语,通俗易懂,讲解了男女性爱的各个方面,被称为中国的“爱经”。关于新婚之夜是这样说的:“而乃出朱雀,揽红裈,抬素足,抚玉臀。女握男茎,而女心忒忒;男含女舌,而男意昏昏。方以津液涂抹,上下揩擦。含情仰受,缝微绽而不知;用力前冲,茎突入而如割。观其童开点点,精漏汪汪,六带用拭,承筐是将。然乃成于夫妇,所谓合乎阴阳。”
五代艳词的代表是花间词。欧阳炯所作的《花间集》序文说:“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绝之辞,用助娇娆之态。自南朝之宫体,扇北里之倡风。何止言之不文,所谓秀而不实。”可算是一篇很坦率的自供状。前面已经提到过很多花间词,这里再看牛峤的一首《菩萨蛮》:
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这首词写男女欢会,用字简炼,不用铺垫。首句“玉楼冰簟鸳鸯锦”单刀直入,指出欢会的地点、位置和床上铺盖,接着“粉融香汗流山枕”一句概括了两人的激情游戏。“敛眉含笑惊”一句五个字表达了三种态度,突出听到“帘外辘轳声”的复杂心情,极为传神。“低鬓蝉钗落”正是钱氏所指出的“钗脱”现象。末两句表现临别难舍难分,情感倾泻而下,可以与李煜《菩萨蛮》的“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相提并论。同是情人幽会,“尽君今日欢”与“教君恣意怜”表达了同样为情献身的决绝态度,被王国维赞为“专作情语而绝妙者”
宋朝诗词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宋诗“言理而不言情”,人称“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宋词则无所顾忌,可称为被艳情充斥的世界。北宋曲子词名家里写淫词最多的当属柳永无疑,其《乐章集》差不多就是个艳词大全。王国维骂柳永为“轻薄子”,称其只能道“愿奶奶兰心蕙性”,算是比较客气的,王灼称柳永词“浅近卑俗”,骂为“野狐涎”(《碧鸡漫志》),李清照更直斥柳永“词语尘下”(《词论》),他可说是当之无愧。柳永的一首狎妓词《凤栖梧》有“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其中“玉树”指美男,语出《世说新语·容止》:“毛曾与夏侯玄共坐,时人谓‘蒹葭倚玉树’”,“琼枝”自然指美女,“玉树琼枝”比喻男女胴体,两者先是“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漾,就开始“绣被翻红浪”了,最后这个说法被后代艳情小说不断借用。《尉迟杯》有“绸缪凤枕鸳被。深深处、琼枝玉树相倚。困极欢余,芙蓉帐暖,别是恼人滋味”,此处的“琼枝玉树”表现两人“绸缪”过后,赤体相拥而眠,“困极欢余”意为“欢余困极”。《菊花新》一词描写嫖客与妓女之间的欢爱全过程,在柳词里也不多见,《雨村词话·卷一》说:“柳永淫词莫逾于《菊花新》一阙”。全词如下:
欲掩香帏论缱绻,先敛双蛾愁夜短。催促少年郎,先去睡、鸳衾图暖。
须臾放了残针线,脱罗裳、恣情无限。留取帐前灯,时时待看伊娇面。
“先敛双蛾愁夜短”,好戏还没有开场就担心夜短不能尽兴,该女子真是贪心不足。但她并不急于脱衣上床,不是矜持,而是要少年郎先去为她温暖鸳被,可以看出她很有心计。须臾之后就“脱罗裳、恣情无限”,放荡泼辣,丝毫没有羞涩之态。最后,她还要亮着灯做爱,方便看到对方的面容,以助淫兴,更显示出她是风月场上老手。
南宋周邦彦也有不少艳词,《花心动(双调)》一首与柳词相比,毫不逊色:
帘卷青楼,东风暖,杨花乱飘晴昼。兰袂褪香,罗帐褰红,绣枕旋移相就。海棠花谢春融暖,偎人恁、娇波频溜。象床稳,鸳衾谩展,浪翻红绉。一夜情浓似酒,香汗渍鲛绡,几番微透。鸾困凤慵,娅姹双眉,画也画应难就。问伊可煞於人厚,梅萼露、胭脂檀口。从此后、纤腰为郎管瘦。
从“一夜情浓似酒”知道,这是一场马拉松式的激情戏。“兰袂褪香,罗帐褰红,绣枕旋移相就”当为前戏,“偎人恁、娇波频溜”渐入佳境,“鸳衾谩展,浪翻红绉”才进入正题,“香汗渍鲛绡,几番微透”是高潮迭起,酣畅淋漓,“鸾困凤慵,娅姹双眉”是落潮后灵魂出壳的神态,“梅萼露、胭脂檀口”则是激情过后的温存,男子此时才有闲暇细细观赏美女娇艳的面容。
元曲里淫艳之词甚多,只举白朴《墙头马上》两首为例,词语浅白,无须解释:
红绫被,象牙床,怀中搂抱可意郎。情人睡,脱衣裳,口吐舌尖赛沙糖。叫声哥哥慢慢耍,休要惊醒我的娘。可意郎,俊俏郎,妹子留情你身上。床儿侧,枕儿偏,轻轻挑起小金莲。身子动,屁股颠,一阵昏迷一阵酸。叫声哥哥慢慢耍,等待妹子同过关。一时间,半时间,惹得魂魄飞上天。
明代有不少民间艳歌,冯梦龙所拟的《山歌》、《挂枝儿》、《夹竹桃》等民歌集内容丰富,各具特色。《夹竹桃》全称是《夹竹桃顶针千家诗山歌》,所有诗歌首尾相连(即所谓顶针),形式相同,其《前叙》本身就是这样一首山歌:
三句山歌一句诗,中间四句是新词。偷今换古,都出巧思。郎情女意,叠成锦玑。编成一本风流谱,赛过新兴银绞丝。
“三句山歌一句诗,中间四句是新词”是指全诗八句中,第一、二、七句根据山歌改写,第八句取自《千家诗》,这四句都是七字一句(但常有很多衬字),中间四句都是四字一句,为编者所拟。选两首来看。
《短笛无腔》:田田荷叶贴方池,姐共情郎春兴迷。郎探花蕊,姐弄玉枝。两情迷恋,颠之倒之。情哥郎伸子尺二舌头要餂砂糖甏,小阿姐好像短笛无腔信口吹。
末句取自宋人雷震的《村晚》:“草满池塘水满陂,山衔落日浸寒漪。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此诗描写乡村晚景,充满生活情趣,“短笛无腔信口吹”表现农家少年无拘无束,悠然自得,在此用来比喻小阿姐高超的口功,实在巧妙传神。
《为有源头》:郎多容貌中奴怀,抱住子中间脚便开。擘开花瓣,轻笼慢挨。酥胸汗湿,春意满怀。郎道:姐呀,你好像石皮上青衣那介能样滑,为有源头活水来。
末句取自朱熹的《观书有感》二首其一:“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本是一首谈读书心得的好诗,在此被用来表示淫水漫流,朱老夫子地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清代民歌集《霓裳续谱》和《白雪遗音》中多为艳歌,不少更流于淫秽。《白雪遗音·卷二》里收有一首《满江红·女子醉洒》,写少女醉后失身,此类题材明清以前的诗歌中极少涉及:
昨夜酒醉睡朦胧,醒来时裙带宽松。不由奴仔细思量暗拍胸,必有个缘故在其中。枕边不见香罗帕,一双花鞋各分西东。乌云乱抖,发鬓蓬松,解开奴的钮扣露出奴的胸。还有一件蹊跷事,好好的裤子染鲜红。倒叫奴难猜难解这奇逢,急得奴面红耳赤怀恨在心中。
清代文豪蒲松龄所撰《闺艳琴声》,是一部很特别的长篇叙事组诗,用第一人称描写一位闺中女子从思春到婚后各个阶段的感情生活,细致而生动地刻划了她的心理活动。全书共分四十一组,每组由内容相同的一曲一歌合成,构思巧妙,语言诙谐,重复而有变化,丝毫不觉絮烦。按坊刻本标示,全书内容可分为幽恨、媒议、得情、遇欢、行聘、亲迎、于归、交欢、归宁、还家等十节。最后,我们以《闺艳琴声》中“交欢”和“还家”两节里的几组歌曲结束全文:
又喜又羞,又喜又羞,冤家合俺睡在一头;轻轻舒下手,解我的鸳鸯扣。委实害羞,委实害羞,事到其间不自由;勉强脱衣裳,半推还半就。只说那人年纪小,偏他生的脸子老;一头睡着不肯闲,摸了头来又摸脚。百样方法鬼混人,轻轻把我的腮来咬;我的手指松了松,裤带已自解开了。把俺温存,把俺温存,灯下看的十分真;冤家甚风流,与奴真相称。搂定奴身,搂定奴身,低声不住叫亲亲;他只叫一声,我就麻一阵。浑身上下脱了个净,两手搂的没点缝;腿压腿来手搂脖,就有力气也没处挣。搂一搂来叫一声,不觉连我也动兴;麻抖擞的没了魂,几乎错失就答应。不惯交情,不惯交情,心窝里不住乱扑通;十分受熬煎,只是强挫挣。汗湿酥胸,汗湿酥胸,相偎相抱诉衷情;低声央及他,你且轻轻动。听不得嫂子那瞎攮咒,这椿事儿好难受;热燎火烧怪生疼,颤钦钦的把眉儿皱。百般央及他不依,只说住住就滑溜;早知这样难为人,谁待抢着把媳妇做。又是一遭,又是一遭,渐渐的熟滑了;搂抱着口里不好说,其实有些妙。魄散魂消,魄散魂消,杏脸桃腮紧贴着;款款摆腰肢,不住微微笑。做了一遭不歇手,就是喂不饱的个馋痨狗;央及他歇歇再不依,恨不得把他咬一口。谁知不像那一遭,不觉伸手把他搂;口里说着影煞人,腰儿轻轻的扭一扭。……解脱罗衣,解脱罗衣,从新又温旧规矩;比着那几天,更觉有滋味。气喘吁吁,气喘吁吁,心里自在全说不的;待要不声唤,只是忍不的。上的床来就动手,要找上从前那几宿;还待说的勉强话,到了好处张不开口。不觉低声笑吟吟,喘丝丝的身子扭;他问我自在不自在,摇着头儿搂一搂。一段春娇,一段春娇,风流夜夜与朝朝;趁着好光阴,休负人年少。有福难消,有福难消,百样思情难画描;明年这时节,准把孩儿抱。天生就的人一对,郎才女貌正班配;二十四解不用学,风流人儿天生会。巴到夜里就成仙,越做越觉有滋味;该快活处且快活,人生能有几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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