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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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一曲诉愁肠──鲍照《拟行路难》第四首赏析(韦凤娟)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

这是南朝宋代著名诗人鲍照《拟行路难》中的第四首。诗人寄激情于平淡,以浑朴的笔调,表达了沉郁不舒的情怀。

鲍照生活的时代,正是门阀制度盛行的时期。“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出身寒微的文人往往空怀一腔热忱,却报国无门,不得不在壮志未酬的憾恨中坐视时光流逝。即使跻身仕途,也多是充当幕僚、府掾,备受压抑,在困顿坎坷中徒然挣扎,只落得身心交瘁。鲍照的遭遇就是这样的。他出身寒素,“身地孤贱”,无高贵的门第可资凭借。虽然年轻时即以诗为临川王刘义庆所赏识,但始终不得志,一生中只做过诸如王国侍郎、县令、中书舍人、参军等一类小官。尽管他的诗文在南朝时已和谢灵运一样,成为很有影响的三体之一,尤其是他的乐府诗“如五丁凿山,开人世所未有”(沈德潜《古诗源》卷十一),但是这样一位重要诗人居然史书无传,仅在《宋书》及《南史》的《临川王义庆传》中附带提到几句。由此可见鲍照身前身后寂寞冷清境况之一斑!难怪钟嵘为之叹息:“才秀人微,故取湮当代!”(《诗品》)仕途的艰难,世道的不平,世人的冷眼,像铅似的乌云笼罩着诗人敏感的心灵,而在精神压抑中迸发出来的愤懑之情,也往往在他的笔端化为警世的闪电,直指黑暗的现实。上面提到的《拟行路难》第四首,即是鲍照此类作品中很有代表性的一篇。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这是人们习见的现象,真实而又平常。诗人拈出这一平常无奇的自然现象作为比兴,以引出他对社会人生的百般感慨,这就使他的感慨也来得那么自然。它发自真实的生活感受,并非故作惊人之语:“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人的命运就像那“各自东西南北流”的泻地之水一样,漂泊到何处?流逝到何方?是平坦无阻?还是一路颠沛?这都是安排定了的,苦恼也没有用。乍读之下,似乎诗人是在不动感情地叙述一个客观的道理,似乎他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人生亦有命”的现实。其实不然。只要深研诗意,就可以体会到诗人故作恬淡的语言中蕴含着多少愤慨!地,岂是平的?泻水置地,难道不是依照各自高下不同的地势而流向各方吗?一个人的遭际如何,犹如泻水于地,不也是被他出身的贵贱、家庭社会地位的高低所决定了吗?纵使你有出众的才华,又如何能越过这“地势”的沟堑,又如何能冲破这门阀的藩篱呢!如果我们结合鲍照的另一篇作品《瓜步山楬文》就更能体会到“泻水置平地”的内在含意。他在楬文中借山川景物来发议论,抨击凭借势利、窃踞高位的烜赫之辈。他指出,瓜步山之所以能“凌清瞰远,擅奇含秀,是亦居势使之然也,故才之多少,不如势之多少远矣”。诗人在这里,也是借“泻水置平地”这一自然现象来含蓄地抨击“人生亦有命”这一畸形的社会现实。诗人巧妙地运用反嘲的笔法,在质朴平淡的诗句中寄寓了深沉的叹喟。他越是说人生有命是正常的,就越是显出这一现实的荒唐;他越是平静地说“安能行叹复坐愁”,就越是透露出精神上无可解脱的痛苦;他越是自我宽解,故作超脱之语,我们就越是感受到他那颗被压抑的心灵在对命运苦苦地抗争。

“泻水”四句是第一层意思,言不当愁。不当愁,而愁苦偏偏郁结于胸,那么只有借酒浇愁了。于是,诗歌很自然地过渡到第二层:“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对“举杯断绝歌路难”句,有两种不同的理解。一说“断绝”指歌断绝,“声为君断绝”之意(鲍照《发后渚》);一说“断绝”指断绝愁思,“裁悲且减思”之意(鲍照《拟行路难》第一首)。细味全诗,我觉得后者更为贴切,意境更为完整。《行路难》本是民间歌谣,主旨乃是“备言世路艰难及离别悲伤之意”。《晋书》记载,袁山松曾作《行路难》,“因酣醉纵歌之,听者莫不流涕”。可见其辞以悲愤为主,其调多悲凉之音。“酌酒且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句,以非常精练的笔法,生动形象地刻画出诗人悲怆难抑的情态。试想一下,酌酒原为排遣愁怀,然而满怀郁结的悲愁岂是区区杯酒能驱散的?“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平添的几分酒意反倒更激起了愁海的狂澜,诗人趁着酒意击节高歌,唱起了凄怆的《行路难》,将一腔悲愤倾泻出来。长歌当哭,这是何等悲烈景况!读者从这举杯驱愁却大放悲声的情节中,也可以想见其悲其愁的沉郁了。

再往下,诗人没有顺着“酌酒以自宽,举杯断绝歌路难”的诗意,继续作解愁之语,而是笔锋一转,掀起新的波澜:“心非木石岂无感。”这是对前面几句的总结。诗人那驱不散的愁苦,实系于对世事的感慨,心并非无知无觉的木石,更何况诗人生就一颗格外敏感的心,怎能不中情激荡、百感俱生呢?“心非木石岂无感”,这一反问句式用得很精采。无论是以理劝喻,还是酌酒自宽,都表明诗人在竭力压抑内心的情感,强说愁叹之情不当有。但是“心非木石岂无感”像一声疾雷震霆,滚滚而来,冲决了自我克制的堤防。它充满了感情力量,就像从诗人备受压抑的心房中突然迸跳出来的。它不是简单地说明一下“人心有感”这一事实,而是以反问的口气在大声疾呼,带着一股强烈的抗争意味。这时,诗的意境进入了一个新的层次:诗人的感慨如此之多、如此之深,理的劝喻、酒的麻醉,难道就能使心如槁木吗?当然不能!全诗的情感在这句达到了高潮。紧接着,一个陡然转折,急转直下:“吞声踯躅不敢言。”这两句诗所表现的情绪由极高至极低,如瀑布跳崖,跌宕起伏,给人以鲜明的对比感。前面的“心非木石岂无感”是那么慷慨义愤,后面的“吞声踯躅不敢言”又是那么无可奈何。“岂无感”越是激昂,“不敢言”的痛苦就越是深沉。这富于戏剧性的对照,将诗人忍辱负重、矛盾痛苦的精神状况表现得淋漓尽致。读到这里,我们怎能不为诗人不幸的命运而喟然长叹呢?

从艺术上看,鲍照的这首《拟行路难》语言很质朴。全诗用近乎口语的文字写成,明白晓畅。诗人并非为写诗而造情,而是在倾诉衷肠,一吐为快,诗句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涌流出来,显得十分真切感人。正因为它并非以文为饰,没有以辞伤意之弊,故全诗气势连贯、浑然一体。这显然得力于汉乐府的影响。不过,语言平易还不足以说明这首诗的特点。更难得的是鲍照用如此浅近通俗的语言来表达含蓄的诗意和深沉的感情。如“泻水置平地”的比喻很浅近,但如前所分析的,它包含了复杂的现实内容。又如“岂无感”三个字并不深奥,但在鲍照的笔下,它既申诉了愁叹之情的合理性,又蕴含着对精神压抑的抗议。这些并不那么率直的诗意,都要从那质朴的语言中去细细体会。语言的平易与诗意的深邃,二者的融汇,使诗歌古朴而不流于浅露,含蓄而不失于生涩,具有一种浑朴莽苍的格调。

如上所说,此诗不以文辞取胜,而以真情动人。全诗情感变化的层次清晰。开头四句感情比较平静,使人明显感到诗人以理智克制情感的奔泻。到饮酒自宽时,理智的防线在瓦解,情感的流动加快了;终于,《拟行路难》的悲歌冲口而出,情感之流直泻而去。到“心非木石岂无感”句,诗情沸腾,就像卷石冲岸的巨涛一样迎面涌来。最后“吞声”句,好似一道铁闸落下,将奔流的情感陡然截住,造成大起大落的艺术效果。从这完整的感情变化过程中,我们可以想到诗人日常的精神状况:他常常将满腹心事深藏,而强作平静;只有在凭几独斟时,趁着酒兴,慷慨悲歌、愤然陈词。然而,一悟到置身何处,又不得不冷静下来,忍气吞声。鲍照以短短的八句之章,将复杂的心路历程表现得那么曲折婉转,足见诗人驾驭语言的非凡功力。

这首诗在音律上也有独特之处。前四句中,第一句和第三句,第二句与第四句分别押韵,错落有致,不仅读起来抑扬顿挫,而且旋律也显得舒缓平稳。而从“酌酒以自宽”句起,随着潜在情感的变化,骤然换韵,而且由先前的隔句押韵,变为一韵到底,使诗歌的旋律如狂飙直下,因而产生了一种激越、奔放的音乐效果。韵律的变化与情感的进程相协调,这就使情感起伏跳动的效果更加鲜明。

这首诗的立意也很巧妙。它本写一段愁情,却偏偏说“安能行叹复坐愁”,这就越发突出了此愁之难言。他说“心非木石岂无感”,却始终不曾点破所感为何,就更显得此愁之无边无涯。它郁积不散,触处皆是。一读之下,令人不由得与诗人一起扼腕怅恨!

(选自《汉魏六朝诗歌鉴赏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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