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若到时秋已半,西风门巷柳萧萧。

竹清松瘦 目录 随笔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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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是南宋格律派的最重要词人,他的词很有名,可是我不喜欢,拿王国维的话来说是“隔”,我的感觉也是“隔”。这个“隔”又不仅仅是王国维说的隔意,是姜夔与我心有隔阂。倒是他的诗很得我心意,可惜被词名所掩盖。有一首小诗一直叫我心思缱绻。这首诗是:我家曾住赤阑桥,邻里相逢路不遥,君若到时秋已半,西风门巷柳萧萧。清新朴质,有唐人韵味。
这首诗读的叫人心意阑珊却不忍弃卷,就中因由不是说不出,而是说不清。就像我们说不清西风不知为何总在秋天吹起,瑟瑟萧萧;柳枝总在不知不觉中瘦损了衣裙,减尽了春的艳色,你到来的时间,为何总在浓秋。你到来的时候我也许已经离开,曾经住过的地方,迎接你的只有门前长柳萧萧。
赤阑桥在我们安徽合肥的故城南,八百年风雨沧桑,曾经的赤阑桥据传早已湮没于战火,现在的合肥人所知道的,也不过是桐城路桥。钢筋水泥桥替了青石板,八百年前的尘土与八百年后的尘土混于一起,层层叠叠,直叫人分辨不出历史与现在。
记得很清楚是他那阕《淡黄柳》下面那几笔韵味隽永的小序:“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巷陌凄凉,与江左异,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阕,以纾客怀。”南宋偏安一隅,合肥作为南宋时代的一个边城和宋金拉锯战的军事重镇,虽经过一段和平时期的恢复和建设,始终没有成为“输会之地”,也看不出一点繁华景象。所以姜夔说“与江左异”,他在22岁到32岁期间,年少浪迹,往来江淮,游历时至少三次来过合肥,贫寒的他住不起旅店,青楼,就在城南赤阑桥边寻常百姓家租赁一间小房间,以卖字为生,他第一次来时,便爱上了赤阑桥边一位弹琵琶的歌女。这位弹琵琶的歌女应该还有一个弹古筝的妹妹。姐妹俩以唱歌卖艺为生。在《琵琶仙》里,姜夔曾这样写道:“双桨来时,有人似、旧曲桃根桃叶。”桃叶是王献之的妾,桃根她的妹妹。郑文焯《清真集校》有言:“倡家谓之曲,其选入教坊者,居处则曰坊。”古时没有“娼”字,所以那时的“倡”字就有多意,最开始是指唱歌卖艺不卖身的艺妓。而不是今人误解的做皮肉买卖的娼妓。
赤阑桥。现在听起来仍是叫人心旌摇曳。你应该有感觉,我们到一个有历史的地方去,记忆犹新的不是这个城市的街市叫中山路,复兴路,而是那些街角巷尾的古名。它们的存在,像光阴的墙角盛开的白色小花,不惊动,蓦然走近却收不住惊艳。
姜夔耗费一生追绎的恋情就发生在赤阑桥畔。姐妹俩闲来陪他游巢湖、登姥山,又常泛舟环城河中。佳人妙解音律,轻启朱唇唱雅词无疑于锦上添花,令懂音律、善谱曲的姜夔对她们迷恋钟情,又加上当时年少,对于情感的渴慕是单纯而明朗的,不若日后有心无心搀夹了种种复杂的因素,这段恋情既真且纯,足以令并不风流浪籍的姜夔铭刻五内。即便小别,亦在梦中常与这对姐妹相会。似一个有才华而窘迫的男子,姜夔的一生缺乏可以倾诉的异性,因为他穷,穷就没了对寻常女人最强大的吸引力,虽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没了钱,也没人爱听你倒苦水。这世上爱君笔底有烟霞,自拔金钗付酒家,嫁得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的女人不是没有,可惜毕竟是少数。以姜夔一贯倒霉的运气来看怕是没机率碰上了。他的相貌估计也普通。不能如杜牧,柳永一样混迹青楼数十年也不被人打出去。也因此,那仅有的艳遇,就显得弥足珍贵。我粗略地做过统计,在姜夔现有的84首词里,关乎这段往事的就有16首之多,接近总数的五分之一。
姜夔还有一首《古乐府》,深得民歌雅致,言辞清淡而感情又深入幽微,令人爱不释手。
裁衣赠所欢,曲领再三安,欢出无人试,闺中自著看。
——姜夔《古乐府》
这样的诗远比他的词更让我记忆犹新,一点也不隔。他将恋爱中女子的心思,捕捉细致到位,叫人砰然心动,不是恋爱中人不能有这样的体验,彼时灵感就是取自赤阑桥边这段纯爱也说不定。她为他裁衣,在弯曲的衣领位置再三妥帖安置,务求做到十全十美,做好了才想起他此时出门在外,找不到人来试衣衫大小,只好在闺房中对着镜子,自己穿上揣摩情人的体形,连他的样貌也浮现在眼前。他像振保一样,看见娇蕊穿着他的大衣,抽他抽过的烟,看见陡然呈现眼前鲜明的爱,心神摇荡,不能自持。
赤阑桥,桥连着爱,是通向爱情的第一步启程。桥隔着爱,是别离爱情的最后一段旅程。相传后来合肥城为金兀术所破,待合肥收复姜夔回到赤阑桥时已桥毁楼空,两姐妹亦不知所终。肥水渐逝,伊人已去,西风门巷惟柳色依然。
与两姐妹离散后,姜夔心意消沉,加上景遇窘迫,一直未有嫁娶之念,直至三十余岁的时候,在湖南结识了千岩老人萧德藻。萧极爱其才,认为“四十年作诗始得此友”,于是妻之以侄女。姜夔倒插门在女家住了近十年,不过这段感情显然只可以用平淡将就来概括,若有一点惊动心绪之处,以姜夔的才华和重情,何以在他现存的80余首词里,找不到一篇是咏叹夫妻情深的呢?即使是对相识不久又没有相处多久的歌姬小红,他也写了一首《过垂虹》,诗云:自做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金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愉悦满足之心溢于言表。
喜欢的男子,始终不是姜夔这一型的。也落魄,却不风流,也才高,却终身沉沦下僚,沦为清客。沦为清客也不要紧,却没有一点潇洒的味道。想起他,总会想起“布衣”这个词,比“青衫”少了磊落,多了窘迫。
姜夔身上有一种孤硬的气质,使得他寒苦不堪。这种寒苦显现在词里,读起来让人心里发梗,显在生活就使他这个人逼仄,终身抱负施展不开。虽说大丈夫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然而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最好还是不要受太深的苦。人生总要花开四季,寒暑大体相当,拥有的才能才有余地施展。一旦孤寒的气质沁入骨髓,这个人就像被腌渍过了头,换了再好的水也泡不开了。

姜夔一切的落寞在开头那首小诗中已显露无疑。既然是邻里相逢路不遥,来客却是秋半才至。除却种种不可抗力的因素,比如生病战乱离散等,总免不了门生暗苔无人来之嫌。俗语云:“贫在闹市无人顾,富在深山有远亲。”虽然刻薄,理却不差。
中国的文人中不乏倒霉的,委屈的,但倒霉到姜夔这个层次还真是不多,所谓否极泰来的老话,似乎没有在他身上应验。姜夔才华横绝,也不是个没有耐力,沽名钓誉的人,他正直而有思想,清醒而有气节,偏偏老天一生不许他仕途光明,一生只教他寄人篱下,在华宴堂下做那个吃冷饭的人。我读纳兰词见容若动辄显出满腹委屈就又好气又好笑,你算什么委屈啊?姜夔才是真的委屈呢。他面对的是一扇开开阖阖不休的大门,多少不如他的人昂首阔步走了进去,莺歌燕舞高声谈笑,而他却始终走不进去,那鄙夷的俗世的富贵却是终生也攀附不进的世界,只能叹一口气,拢一拢寒肩,继续走在黑暗里。
设若以功名事业作为评价标准,姜夔可算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他杰出的才华未曾给他带来一官半职,正直的为人也只能让他衣食无着。而像他这样一个落魄者,却还要说什么“越只青山,吴惟芳草,万古皆沉灭”,就更令人心寒。他不是苏轼,几度宦海浮沉,好歹居过庙堂。苏轼说“一蓑风雨任平生”,那是潇洒,立刻有人击掌而赞;赞其洒脱。而他说“谙世味,楚人弓,莫忡忡”,只能换得讽刺与冷笑。而他也确实不曾吃到过葡萄,面对酸葡萄这样的质问,除了长叹外,他又还能说什么呢?
姜夔喜欢以唐朝隐居江湖的诗人陆龟蒙自比,不过他可不是什么隐士,而是长期寄身于名公世卿等豪富人家的清客,清客这词听起来挺雅,实际上过的却是寄人篱下的生活,再说的刻薄点,不过是依附豪富人家混口饭吃。《梦梁录》卷十九将这类人列入“闲人”一栏,认为其主要功能是陪着有钱又有闲的主人“讲古论今,吟诗和曲,围棋抚琴,投壶打马,撇兰写竹。”清客虽然被人轻视,要当好一个清客却绝非易事。清人梁章钜在《归田琐记》卷七中有这样的描述:“都下清客最多,然亦需才品稍兼者方能自立。”时人更将清客必须具备的本领或言素质编成十二字令:
一笔好字(不错),二等才情(不露),三斤酒量(不吐),四季衣服(不当),五子围棋(不悔),六出昆曲(不推),七字歪诗(不迟),八张马钓(不查);九品头衔(不选),十分和气(不俗)。
诗词、书画、骈文、音乐无所不精,姜夔是个当清客的好材料,但上天给了他这样的才华又怎忍他只做一个清客呢?他的词音调谐婉,格调清幽,有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对他以后的词人影响极大。就像曹雪芹,生前穷至食粥果腹,死后却源源不绝养活很多无能之辈,也是功德无量。
姜夔在《自叙》中写道:“嗟呼!四海之内,知己者不为少矣,而未有能振之于窭困无聊之地者。”他一生四海奔走,却没有一个功名。生活中的他定然是处处碰壁的,所以,晚年的他才会哀叹:“象笔鸾笺,甚而今、不道秀句。怕平生幽恨,化作沙边烟雨。”曾经他是有机会摆脱寄人篱下的尴尬身份的,但他放弃了。他曾依傍的张鉴是南宋大将张俊的诸孙,曾想出钱为他买个顶戴,被他拒绝。姜夔当然不是清高到无意于功名富贵,他先是屡试不第,43岁时向朝廷上《大乐议》、《琴瑟古今谈》,想要另辟蹊径,讨个饭碗,不料没人理他,45岁时又上《圣宋铙歌鼓吹十二章》,可惜得到进士考试的机会却又名落孙山。可见,他不是不渴望戴上乌纱帽的,之所以拒绝张鉴的一腔好意,无非是矜持讲究着讲究程序的正式吧。
在儒道中国,科举上仕是每个读书人获得尊严的唯一选择。无论哪个朝代,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官员都看不起那些投机取巧者。所谓大丈夫功名富贵,“只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也许姜夔是想我一无所有,之所以能俯仰无愧地立于天地间,唯一可以自诩的就是满腹的才学,为人正直。可是这样的人往往是吃亏的。他想不明白,一旦你有朝一日当了大官,谁又敢轻易指摘你呢,连那小小的出身的瑕疵也有人忙不迭地粉饰了。歌颂强者,粉饰胜者,这就是官场乃至整个历史的真相。
后来张鉴又想割让锡山给姜夔,如果这事成了,姜夔的际遇应有改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没有成功。姜夔喟叹道:“惜乎平甫(张鉴的字)下世,今惘惘然若有所失。人生百年有几,宾主如某与平甫者复有几,抚事感慨,不能为怀。”这里的“失”,除了感慨子期不再外,也许还有一点是因为那失之交臂的锡山罢?张鉴死后,姜夔贫无所依,浪迹于浙东、嘉兴、金陵,大约1221年死于杭州,贫不能殡,在吴潜等人的资助下,才得葬于杭州钱塘门外西马塍外。如他这种一生以布衣始,以布衣终的文人,历史上还是罕见的。
君若到时秋已半。世事人情往往就是这样两不凑巧。也许等你到了故人门巷,你再看见的也许再不是曾经的笑魇,门上已有微尘。只剩门前萧萧长柳,似泣非泣地对你说,机缘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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