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原文及译文——之四十至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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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原文]

反者道之动①,弱者②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③,有生于无④。

[译文]

循环往复的运动变化,是道的运动,道的作用是微妙、柔弱的。天下的万物产生于看得见的有形质,有形质又产生于不可见的无形质。

[注释]

1、反者:循环往复。一说意为相反,对立面。

2、弱者:柔弱、渺小。

3、有:这里指道的有形质,与一章中“有名万物之母的”的有“相同。但不是有无相生的“有”字。

4、无:与一章中的“无名天地之始”的“无”相同。但不同于“有无相生”的“无”。此处的“无”指超现实世界的形上之道。

[引语]

在一、四、五、六、十四、二十一、二十五、三十二、三十四、三十五和三十七章里,老子从各方面阐述关于“道”的理论。在本章里,老子用极其简练的文字,讲述了“道”的运动变化法则和“道”产生天下万物的作用。关于“道”的基本理论,本章和四十二章都是就此而论的。本章虽然只有两句话,但言简意赅,含义十分丰富。

[评析]

老子在《道德经》里,多次涉及到“事物的矛盾和对立转化是永恒不变的规律”,概括了自然和人类社会的现象与本质,这是十分光辉和精辟的见解。“反者道之动”,历来解释者有两种观点:一是说矛盾着的对立物各自向着自己的对立面转化;二是说事物运动变化的规律是循环往复。其实这两种解释意思是相同的。因为老子承认运动,承认运动循环往复、周而复始。这当然是老子认识上的不足。因为对立面的互相转化,必须在一定条件下,才得实现,不具备一定条件,是不能转化的。不经过任何努力,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发生转化,这就多少带有宿命论的色彩了。“弱者道之用”,是说“道”在发挥作用的时候,用的是柔弱的方法,这不完全是消极的,同样也有积极性的一面,道创造万物,并不使万物感到有什么强迫的力量,而是自然而然地发生和成长。用弱和用强,也就是是“无为”和“有为”的区别。“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有的论者认为这一句可以概括出“无—有—万物”的公式,并说万物毕竟是从“无”而来的。其实,老子讲“有”和“无”,并不曾把“无’当作第一性的东西,而把“有”当作第二性的东西,他是把有与无当成相互对立的两个哲学范畴,有与无都是道的属性,是道产生天地万物时由无形质落向有形质的活动过程。

第四十一章
[原文]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①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②。上德若谷;大白若辱③;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④;质真若渝⑤。大方无隅⑥;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⑦。

[译文]

上士听了道的理论,努力去实行;中士听了道的理论,将信将疑;下士听了道的理论,哈哈大笑。不被嘲笑,那就不足以成其为道了。因此古时立言的人说过这样的话:光明的道好似暗昧;前进的道好似后退;平坦的道好似崎岖;崇高的德好似峡谷;广大的德好像不足;刚健的德好似怠惰;质朴而纯真好像混浊未开。最洁白的东西,反而含有污垢;最方正的东西,反而没有棱角;最大的声响,反而听来无声无息;最大的形象,反而没有形状。道幽隐而没有名称,无名无声。只有“道”,才能使万物善始善终。

[注释]

1、建言:立言。

2、夷道若纇:夷,平坦;纇,崎岖不平、坎坷曲折。

3、大白若辱:辱,黑垢。一说此名应在“大方无隅”一句之前。

4、建德若偷:刚健的德好像怠惰的样子。偷,意为惰。

5、质真若渝:渝,变污。质朴而纯真好像浑浊。

6、大方无隅:隅,角落、墙角。最方整的东西却没有角。

7、善贷且成:贷,施与、给予。引伸为帮助、辅助之意。此句意为:道使万物善始善终,而万物自始至终也离不开道。

[引语]

这一章引用了十二句古人说过的话,列举了一系列构成矛盾的事物双方,表明现象与本质的矛盾统一关系,它们彼此相异,互相对立,又是互相依存,彼此具有统一性,从矛盾的观点,说明相反相成是事物发展变化的规律。在这里,老子讲了上士、中士、下士各自“闻道”的态度:上士听了道,努力去实行;中士听了道,漠不动心、将信将疑,下士听了以后哈哈大笑。说明“下士”只见现象不见本质还要抓住一些表面现象来嘲笑道,但道是不怕浅薄之人嘲笑的。

[评析]

本章前面先讲了“上士”、“中士”、“下士”对道的反映。“上士”即高明的小奴隶主贵族,“中士”即平庸的贵族,“下士”即浅薄的贵族。上、中、下不是就政治上的等级制度而言,而是就其思想认识水平的高低而言。“道”的本质隐藏在现象后面,浅薄之士是无法看到的,所以不被嘲笑就不成其为“道”。在后面所引的十二句成语中,前六句是指“道”、“德”而言的。后六句的“质真”、“大白”、“大方”、“大器”、“大音”、“大象”指“道”或道的形象,或道的性质。所以引完这十二句格言以后,用一句话加以归纳:“道”是幽隐无名的,它的本质是前者,而表象是后者。这十二句,从有形与无形、存在与意识、自然与社会各个领域多种事物的本质和现象中,论证了矛盾的普遍性,揭示出辩证法的真谛。这是极富智慧的。

第四十二章
[原文]

道生一①,一生二②,二生三③,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④,冲气以为和⑤。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⑥,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⑦。

[译文]

道是独一无二的,道本身包含阴阳二气,阴阳二气相交而形成一种适匀的状态,万物在这种状态中产生。万物背阴而向阳,并且在阴阳二气的互相激荡而成新的和谐体。人们最厌恶的就是“孤”、“寡”、“不谷”,但王公却用这些字来称呼自己。所以一切事物,如果减损它却反而得到增加;如果增加它却反而得到减损。别人这样教导我,我也这样去教导别人。强暴的人死无其所。我把这句话当作施教的宗旨。

[注释]

1、一:这是老子用以代替道这一概念的数字表示,即道是绝对无偶的。

2、二:指阴气、阳气。“道”的本身包含着对立的两方面。阴阳二气所含育的统一体即是“道”。因此,对立着的双方都包含在“一”中。

3、三:即是由两个对立的方面相互矛盾冲突所产生的第三者,进而生成万物。

4、负阴而抱阳:背阴而向阳。

5、冲气以为和:冲,冲突、交融。此句意为阴阳二气互相冲突交和而成为均匀和谐状态,从而形成新的统一体。

6、孤、寡、不谷:这些都是古时候君主用以自称的谦词。

7、教父:父,有的学者解释为“始”,有的解释为“本”,有的解释为“规矩”。有根本和指导思想的意思。

[引语]

这一章的前半部分讲的是老子的宇宙生成论。这里老子说到“一”、“二”、“三”,乃是指“道”创生万物的过程。这是继四十章之后,又一段关于“道”的基本原理的重要论述。宇宙万物的总根源是“混而为一”的“道”,对于千姿百态的万物而言,“道”是独一无二的。另一段话是警诫王公要以贱为本、以下为基的。对后一段内容,有的学者认为这一段文字与上一段讲的原理关联不上,疑为三十九章文字错移本章。另一种说法是两段前后虽然不相密切关联,但意义仍相近。这是讲矛盾的双方既是对立的,又是统一的,事物相反相成,双方并非不变,而是可以互相转化的。所以,这一章再次表达了老子的辩证法思想。

[评析]

本章第一段话,说到一、二、三这几个数字,这并不是把一、二、三看作具体的事物和具体数量。它们只是表示“道”生万物从少到多,从简单到复杂的一个过程,这就是“冲气以为和”。这里老子否定了神的存在,从多元论的宇宙观发展为一元论的宇宙观,这是值得称道的。冯友兰说:“老子书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四十二章)。这里说的有三种气:冲气、阴气、阳气。我认为所谓冲气就是一,阴阳是二,三在先秦是多数的意思。二生三就是说,有了阴阳,很多的东西就生出来了。那么冲气究竟是哪一种气呢?照后来《淮南子》所讲的宇宙发生的程序说,在还没有天地的时候,有一种混沌未分的气,后来这种气起了分化,轻清的气上浮为天,重浊的气下沉为地,这就是天地之始。轻清的气就阳气,重浊的气就是阴气。在阴阳二气开始分化而还没有完全分化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中的气就叫做冲气。‘冲’是道的一种性质,‘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四章)。这种尚未完全分化的气,与道相差不多,所以叫冲气。也叫做一。”(《老子哲学讨论集》第41页)冯先生的这一分析是很有见地的。在本章后半部分,老子讲了柔弱退守是处事的最高原则,谦受益,满招损,这也合乎辩证之道。

第四十三章
[原文]

天下之至柔,驰骋①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②,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③及之。

[译文]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腾越穿行于最坚硬的东西中;无形的力量可以穿透没有间隙的东西。我因此认识到“无为”的益处。“不言”的教导,“无为”的益下,普天下少有能赶上它的了。

[注释]

1、驰聘:形容马奔跑的样子。

2、无有入无间:无形的力量能够穿透没有间隙的东西。无有:指不见形象的东西。

3、希:一本作“稀”,稀少。

[引语]

本章和十二章同样,都是讲人之尊严的,申述“柔之胜刚,弱之胜强”的“是谓微明”之术。讲了柔弱可以战胜刚强的原理,又讲了“不言”的教诲、“无为”的益处。此意贯穿于老子《道德经》的全书之中。他指出,最柔弱的东西里面,蓄积着人们看不见的巨大力量,使最坚强的东西无法抵挡。“柔弱”发挥出来的作用,在于“无为”。水是最柔的东西,但它却能够穿山透地。所以老子以水来比喻柔能胜刚的道理。

[评析]

“贵柔”是《道德经》的基本观念之一,除本章论述外,七十六章以及其它一些章节里也多所论及。“柔弱”是“道”的基本表现和作用,它实际上已不局限于与“刚强”相对立的狭义,而成为《道德经》概括一切从属的、次要的方面的哲学概念。老子认为,“柔弱”是万物具有生命力的表现,也是真正有力量的象征。如果我们深入一个层次去考虑问题,就会发现老子要突出的是事物转化的必然性。他并非一味要人“守柔”、“不争”,而是认为“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即柔弱可以战胜刚强的。这是深刻的辩证法的智慧。因此,发现了“柔弱”方面的意义是老子的重大贡献。
第四十四章
[原文]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①?得与亡孰病②?甚爱必大费③,多藏必厚亡④。故知足不辱⑤,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译文]

声名和生命相比哪一样更为亲切?生命和货利比起来哪一样更为贵重?获取和丢失相比,哪一个更有害?过分的爱名利就必定要付出更多的代价;过于积敛财富,必定会遭致更为惨重的损失。所以说,懂得满足,就不会受到屈辱;懂得适可而止,就不会遇见危险;这样才可以保持住长久的平安。

[注释]

1、多:轻重的意思;货,财富。

2、得:指名利;亡,指丧失性命;病,有害。

3、甚爱必大费:过于爱名就必定要付出很大的耗费。

4、多藏必厚亡:丰厚的藏货就必定会招致惨重的损失。

5、知足不辱:今本没有“故”字,据帛书补之。

[引语]

此章与十三章同样,是讲人之尊严的。十三章是以宠辱荣患和人的自身价值对比,说明人要自重、自爱。这一章是以名与货和人的自身价值对比,也是要人自重、自爱。老子宣传的是这样一种人生观,人要贵生重己,对待名利要适可而止,知足知乐,这样才可以避免遇到危难;反之,为名利奋不顾身,争名逐利,则必然会落得身败名裂之可悲下场。

[评析]

虚名和人的生命、货利与人的价值哪一个更可贵?争夺货利还是重视人的价值,这二者的得与失,哪一个弊病多呢?这是老子在本章里向人们提出的尖锐问题,这也是每个人都必然会遇到的问题。有人解释说,本章是讲吝惜生命,与提倡奋不顾身是格格不入的两种生命观。事实上,吝惜生命并不是贪生怕死,老子讲的是对宠辱荣患和虚名货利来说,不要贪图虚荣与名利,要珍惜自身的价值与尊严,不可自贱其身。本章里讲“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这是老子处世为人的精辟见解和高度概括。“知足”就是说,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发展极限,超出此限,则事物必然向它的反面发展。因而,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言行举止有清醒的准确的认识,凡事不可求全。贪求的名利越多,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积敛的财富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他希望人们,尤其是手中握有权柄之人,对财富的占有欲要适可而止,要知足,才可以做到“不辱”。“多藏”,就是指对物质生活的过度追求,一个对物质利益片面追求的人,必定会采取各种手段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有人甚至会以身试法。“多藏必厚亡”,意思是说丰厚的贮藏必有严重的损失。这个损失并不仅仅指物质方面的损失,而且指人的精神、人格、品质方面的损失。

第四十五章
[原文]

大成①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②,其用不穷。大直若屈③,大巧若拙,大辩若讷④。静胜躁,寒胜热⑤。清静为天下正⑥。

[译文]

最完满的东西,好似有残缺一样,但它的作用永远不会衰竭;最充盈的东西,好似是空虚一样,但是它的作用是不会穷尽的。最正直的东西,好似有弯曲一样;最灵巧的东西,好似最笨拙的;最卓越的辩才,好似不善言辞一样。清静克服扰动,赛冷克服暑热。清静无为才能统治天下。

[注释]

1、大成:最为完满的东西。

2、冲:虚,空虚。

3、屈:曲。

4、讷:拙嘴笨舌。

5、静胜躁,寒胜热:清静克服扰动,寒冷克服暑热。

6、正:通“政”。

[引语]

这一章在内容上和行文上,都可以说是四十一章的继续,是讲内容和形式、本质和现象的辩证关系。四十一章讲的是“道”,本章讲的是“人格”。其中“大成”、“大盈”的人格形态;“若缺”、“若冲”、“若屈”、“若拙”、“若讷”的外在表现,都是说明一个完美的人格,不在外形上表露,而为内在生命的含藏内收。

[评析]

任继愈在《老子新译》中写道:“这一章讲的是辩证法思想。老子认为有些事物表面看来是一种情况,实质上却又是一种情况。表面情况和实际情况有时完全相反。在政治上不要有为,只有贯彻了‘无为’的原则,才能取得成功。”这个分析是准确的。老子运用辩证法认识事物、认识人。尤其对于那些国富兵强,拓地千里,并国数十,成其大功的王侯将相,如果不因此而昏昏然,看到自己的缺陷和不足;丰满充盈的如果能以细小视之,富裕却以不足居之,再加上如屈、如拙,当然会其用无穷。
第四十六章
[原文]

天下有道,却①走马以粪②,天下无道,戎马③生于郊④。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⑤。

[译文]

治理天下合乎“道”,就可以作到太平安定,把战马退还到田间给农夫用来耕种。治理天下不合乎“道”,连怀胎的母马也要送上战场,在战场的郊外生下马驹子。最大的祸害是不知足,最大的过失是贪得的欲望。知道到什么地步就该满足了的人,永远是满足的。

[注释]

1、却:屏去,退回。

2、走马以粪:粪,耕种,播种。此句意为用战马耕种田地。

3、戎马:战马。

4、生于效:指牝马生驹于战地的郊外。

5、故知足之足,常足矣:知道满足的这种满足,是永远满足的。

[引语]

这一章主要反映了老子的反战思想。在春秋时代,诸侯争霸,兼并和掠夺战争连年不断,给社会生产和人民群众的生活造成了沉重灾难。对此,老子明确表示了自己的主张,他分析了战争的起因,认为是统治者贪欲太强。那么解决问题的办法是要求统治者知足常乐,这种观点可以理解,但他没有明确区分战争的性质,因为当时的战争有奴隶主贵族互相兼并政权,也有的是地主阶级崛起后推翻奴隶主统治的战争,还有劳动民众的反抗斗争。因此,在本章里,老子所表述的观点有两个问题,一是引起战争的根源;二是对战争没有加以区分。

[评析]

张松如先生在《老子校读》一书中写道:“本章前四句表示了反战思想。老子反对的当然是春秋列国各贵族领主集团间频繁的兼并战争和掠夺战争。尽管有人指出说,这些战争,从其主流说,也有一定的进步趋势;但是对人民说来,特别是对从事农业生产的广大劳动人民群众说来,不可避免地要带来种种惨祸、暴行、灾难的痛苦。这是可以想见的。老子反对这些战争岂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顺便说一句,有人曾说,老子是兵家。可是从古以来,那里会有反战的兵家呢?在这里,老子认为战争是由于封建统治者不知足、贪心重所引起的,只要是能知足,满足于现状,不贪求什么,就不会发生战争。‘知足之足,恒足矣’。这是一种唯心史观,至于‘寡欲’、‘知足’的提出,对当时封建贵族领主集团的无厌欲求,无异于是一个强烈的抗议。”(《老子校读》第270~271页)

胡寄窗先生说:“寡欲的具体表现是‘知足’。老子学派把知足看得非常重要,以为知足可以决定人们的荣辱、生存、祸福。……不仅此也,他们并将知足作为从主观上分辨贫富的标准。如知足,则虽客观财富不多而主观上亦可自认为富有,‘知足者富’、‘富莫大于知足’。因此知‘足’之所以为足,则常足矣,常足当然可以看作是富裕。反之,客观财富虽多,由于主观的不知足,贪得无厌,能酿成极大的祸害。从这里可以看出老子的财富决定于主观的知足与不知足,亦即决定于‘欲不欲’,所以带有唯心主义色彩。但他们很重视客观刺激对产生欲望之作用。如他们说‘乐与饵,过客止’。寡俗与知足是不可分割的。未有能寡欲而不知足者,亦未有不寡欲而能知足者。老子提出寡欲、知足,对当时当权贵族的无厌欲求是一个强烈的抗议,但对一般人来说,持有这种观点,就会把人引导到消极退缩的道路上去,就会使经济基础的发展从意识形态方面受到阻碍。”《中国经济思想史》上,第290页)

张松如先生和胡寄窗先生的以上论说是中肯的。因为战争的起因往往是侵略者一方野心勃勃、攻占城池、吞并邻国,扰害百姓。本章警告当政者不可无厌贪求,切记清静无为之戒条。这的确是为社会的发展、民众的安定而殚精竭虑,还是值得肯定的。

第四十七章
[原文]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①,见天道②。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③,不为而成④。

[译文]

不出门户,就能够推知天下的事理;不望窗外,就可以认识日月星辰运行的自然规律。他向外奔逐得越远,他所知道的道理就越少。所以,有“道”的圣人不出行却能够推知事理,不窥见而能明了“天道”,不妄为而可以有所成就。

[注释]

1、窥牖:窥,从小孔隙里看;牖,音you,窗户。

2、天道:日月星辰运行的自然规律。

3、不见而明:一本作“不见而名”。此句意为不窥见而明天道。

4、不为:无为、不妄为。

[引语]

这一章主要谈的是哲学上的认识论。这里的基本观点是:在认识上纯任感觉经验是靠不住的。因为这样做无法深入事物的内部,不能认识事物的全体,而且还会扰乱人的心灵。那么,要认识事物就只有靠内在的自省,下功夫自我修养,才能领悟“天道”,知晓天下万物的变化发展规律。对此,学术界在讨论老子哲学认识论时,有的观点是说,老子是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先验论者,而有的观点则说,老子并不轻视实践所获取的感性知识,只是夸大了理性认识的作用。关于这几种观点的争论,将在本章评析中详加论述。

[评析]

陈鼓应先生说:“老子认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依循着某种规律运行着,掌握着这种规律(或原则),当可洞察事物的真情实况。他认为心灵的深处是透明的,好像一面镜子,这种本明的智慧,上面蒙着一层如灰尘般的情欲(情欲活动受到外界的诱发就会趋于频繁)。老子认为我们应透过自我修养的功夫,作内观返照,净化欲念,清除心灵的蔽障,以本明的智慧,虚静的心境,去览照外物,去了解外物和外物运行的规律。”(《老子注释及评介》第249页)我们同意陈鼓应先生的见解。以往批评老子的认识论是彻头彻尾唯心主义先验论的论著,都要引“不出户,知天下”作为论据。这样的认识实际是一种误解。老子是一位博学多识之人,他有丰富的生活实践经验。在以前的若干章节中,我们可以看到许多涉及社会生活和自然界的内容,这些都表明老子极为重视生活实践。但更重要的是,老子是极富智慧之人,是天才的哲人。他的意思是,并不是什么事都只有经过本人的实践才能认识,那是不可能的。因此要重视理性认识,间接知识。“不出户”、“不窥牖”这类极而言之的强调手法,从古到今都是普遍应用的。不过,我们的看法是,研究老子,研究《道德经》,应当深入体会其中蕴含着的真实观点,不可望文生义,更不可片面理解。同时,还要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的思想方法。因为正确地说明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的辩证关系,这不是春秋时代的思想家们所能够解决的重大哲学论题。

第四十八章
[原文]

为学日益①,为道日损②,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③,取④天下常以无事⑤;及其有事⑥,不足以取天下。

[译文]

求学的人,其情欲文饰一天比一天增加;求道的人,其情欲文饰则一天比一天减少。减少又减少,到最后以至于“无为”的境地。如果能够做到无为,即不妄为,任何事情都可以有所作为。治理国家的人,要经常以不骚扰人民为治国之本,如果经常以繁苛之政扰害民众,那就不配治理国家了。

[注释]

1、为学日益:为学,是反映探求外物的知识。此处的“学”当指政教礼乐。日益:指增加人的知见智巧。

2、为道日损:为道,是通过冥想或体验的途径,领悟事物未分化状态的“道”。此处的“道”,指自然之道,无为之道。损,指情欲文饰日渐泯损。

3、无为而无不为:不妄为,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成。

4、取:治、摄化之意。

5、无事:即无扰攘之事。

6、有事:繁苛政举在骚扰民生。

[引语]

本章讲“为学”和“为道”的问题。他先讲“为学”,是求外在的经验知识,经验知识愈积累愈多。老子轻视外在的经验知识,认为这种知识掌握得越多,私欲妄见也就层出不穷。“为道”和“为学”就不同一。它是透过直观体悟以把握事物未分化的状态或内索自身虚静的心境,它不断地除去私欲妄见,使人日渐返朴归真,最终可以达到“无为”的境地。这一章所讲的“为学”是反映“政教礼乐之学”,老子认为它足以产生机智巧变。只有“清静无为”,没有私欲妄见的人才可以治理国家。因而,老子希望人们走“为道”的路子。

[评析]

任继愈先生认为:“老子承认求学问,天天积累知识,越积累,知识越丰富。至于要认识宇宙变化的总规律或是认识宇宙的最后的根源,就不能靠积累知识,而要靠‘玄览’、‘静观’。他注重理性思维这一点是对的,指出认识总规律和认识个别的东西的方法应有所不同,也是对的。老子的错误在于把理性思维绝对化使他倒向了唯心主义,甚至陷于排斥感性知识的错误。”(《老子的研究》,《老子哲学讨论集》第23页)张松如先生说:“‘为学者日益,为道者日损’,并不是老子的一种什么神秘的、蒙昧的反理性的主张,而是一定发展中的历史现象在观念形态上的客观反映。”“本章正是从认识论和方法论上,概括了对‘礼’所作的探源与批判,而且是具有相当深刻性的。”“在这剖析过程中,由于受着不得突破的阶级的和历史的局限,在所推导的结论中,还带有一定程度的复古主义色彩,显示了骸骨迷恋的情绪,而不曾投射出向前看的目光。然而,这并不能掩盖它有关‘学’与‘道’,有关‘日益’和‘日损’的辩证思维的光辉。“(《老子校读》第281页)“无为而无不为”是老子提出来的极富智慧的命题。事实上,在中国古代,主张“无为”的学者不止老子一人,例如孔子就曾说过“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已正南面而已。”这句话的意思是,自己不做什么事情而使得天下太平的人,大概只有舜了,他做了什么呢?他只是庄重端坐在他的王位上罢了。老子把“无为”的思想发挥到极高的程度,从哲学高度来论证“无为”的社会意义。“无为”表面看来,似乎是一种后退的手段,但真正的目的,则在于避开前进中所存在的矛盾和问题,从而占据主动,以达到“无不为”的最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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