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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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剪梅
刘克庄
余赴广东,实之夜饯于风亭
束缊宵行十里强,挑得诗囊,抛了衣囊。
天寒路滑马蹄僵,元是王郎,来送刘郎。
酒酣耳热说文章,惊倒邻墙,推倒胡床。
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1.余赴广东:这一次刘克庄是到广东潮州去做通判(州府行政长官的助理)。2.实之:王迈,字实之,和刘克庄唱和之作很多。3.束缊(音同“运”):用乱麻搓成火把。4.诗囊:装诗书的袋子。5.元:为首的。6.王郎:指王迈。7.刘郎:指作者自己。8.胡床:坐具,即交椅,可以转缩,便于携带。
举着捆麻火把在夜里走了十里有余, 只顾得挑着诗囊赶路却丢掉了衣囊。
天气寒冷道路湿滑马蹄都冻得发僵, 原来是王先生实之来送刘先生克庄。
酒喝到半酣耳根子发热谈论着文章, 论说声惊倒了邻居的墙推倒了胡床。
旁观的人拍手笑这两人太粗梳狂放, 我们回应说粗疏又怎样狂放又怎样!
举着用乱麻束成的火把,在天亮之前,我赶了十多里路,挑走我的诗书文章,扔下诸多衣服与行囊,准备赴广东潮州做通判。天气寒冷,道路很滑,连马蹄都冻得僵硬了,我们行动极为艰难。前来送行的一帮人中以好友实之这个姓王的为首,他们一伙人远道而来,亲送我这个姓刘的郎君。浓浓夜色里,他们一群人聚在风亭之中,为我饯行。我们高举酒杯,痛饮离别之酒,直喝得耳根子发热,腮帮子发烧。兴致一来,不由得高谈阔论,诵诗吟词,说文道章,豪言频发,壮辞迭出,语惊临座,言震四周。大家越说越兴奋,越兴奋越喝酒,越喝酒越兴奋,循环往复,以至酒醉人狂,手舞足蹈,推倒了屏风,掀翻了交椅。临座的食客都被我们吸引住了,纷纷拍手取笑我们的放荡无羁与疏放狂妄。岂不知,人生在世,难得知音相遇,疏放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狂妄一点又有什么妨碍呢!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居士,莆田(今属福建)人。以荫入仕,淳v六年(1246年)赐进士出身。官至工部尚书兼侍读。诗词均擅,风格豪迈激越,是南宋江湖诗人、辛派词人的重要作家。词集有《后村别调》。
一生经历五朝(孝宗、光宗、宁宗、理宗、度宗),因为其父封赠少师之衔,刘克庄身为贵胄子弟,二十三岁时即以荫补官,踏上仕途之路。如果他一直按照通常人的道路走下去,纵使不能出将入相、大富大贵,也定然不失为一个安稳富足的官僚,但他志气天纵,“恃才傲物”,又抱负不凡,在死水般的官僚群里,自然会令人侧目,屡遭谗毁。他三十八岁时,因所作《落梅》诗中有“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的句子,被认为对当道权臣有所讪谤,因此被劾免官,废弃十年。后来数度起用又数度罢职,都因他直言敢谏,不合于当世而被排挤。淳v年间,宋理宗赏识他“文名久著,史学尤精”,因他是荫官入仕,特赐同进士出身(在古代科第至重,有进士身份才是最大荣耀。)在朝任职,可是仅做了一年朝官,他就由于“草诏忤旨”而被放外任。淳v十一年再入朝,又弹劾主张投降的权臣史嵩之,再度被免官,在家闲居八年。他前后被罢官竟达四次之多,这种折挫的经历,虽然及不上辛弃疾,在南宋词人中却也算得上异数。第一次因《落梅》诗被罗织罪名而落职,他在词中写道:“老子平生无他过,为梅花受取风流罪。”(《贺新郎·宋庵访梅》)明明愤慨,却用看似揶揄的笔调轻松出之。而在第三次免官时,自称:“平戎策,从军什。零落尽,慵收拾。把茶经香传,时时温习。生怕客谈榆塞事,且教儿诵花间集。叹臣之壮也不如人,今何及!”(《满江红·夜雨凉甚,忽动从戎之兴》)更分明是愤懑不平的反语,宦场中愈挫愈勇的刘克庄,他的骨头,是硬铮铮的。
刘克庄晚年有一个最大的污点,就是结交贾似道,也许就因为这一件事,使后人对他的人品产生质疑。
贾似道是南宋著名的误国奸臣,口碑极差,倒台之后,当世曾与他有过关系的人无不遭受牵连,吴文英因为集中有投赠贾似道的词篇就引起争议,而刘克庄与贾似道的交往,同时代人所作的行状、墓志铭中都有记载,词集中也有不少庆贺贾似道的作品,证据确凿,令后人很难出于爱护的心理曲为之辩;但刘克庄的生平,又是一个值得赞誉的爱国词人,绝不能与“卖国贼”、“变节者”混为一谈。所以后人对他不免产生矛盾的态度,严厉批评也不是,绝口不提也不成,只好算作“晚节有污”,为他叹一声惋惜了。
其实看一个词人,完全不必要求他是一个完美无暇的人。刘克庄的为人,有深于情笃于爱的一面,有忠义刚烈的一面,却也有狂狷过度、骄傲自许的一面。他词中说:“疏又何妨,狂又何妨?”由于这一种“疏狂”,使他常常处于孤立的境地。在朝中他似乎永远是一个异类,四次立朝四次罢官,都因为与人不和,遭受攻击,这一方面出于他主战的立场、激进的作风,另一方面也可能出于他恃才凌人,不易与人相处。他身后的墓志铭说他:“前后四立朝,惟景定及二年,端平一年有半,余仅数月。游相最笃旧,不能久其留;郑相最怜才,竟不合而去。退之所谓谤随名随,公殆近之。……彼才名相轧者,方揽一世虚誉,公独恃九重为知己,炫才者忌之,媒名者争之,其不理于口也固宜。”其中“郑相”指理宗时的左丞相郑清之,号安晚,他爱惜刘克庄的才华,曾在落梅诗一案中伸出援手,后来刘克庄却与他不合而反目,晚年刘克庄追思痛悼,后悔莫及,为他书写行状洋洋数千言,寄托自己对这位良友知交的忏悔和哀思。由此可见刘克庄的性格,属于那种极其刚傲倔强一型的,他得罪于世,有时是坚守立场所致,有时却是出于无心,出于意气。这样真率的人,晚年却与误国奸相贾似道交情甚笃,一再为他写词贺寿,赞词并非全然出之吹捧,而是真心的揄扬,岂非奇怪的事?
刘克庄与贾似道的交谊本来属于世交,早年刘克庄曾受知于贾父,两人旧日便有相识之情。贾似道拜相,刘克庄原本免官在家,特为贾出山回朝,一直官至工部尚书,以龙图阁学士致仕,也可谓晚年显达。他在前四朝都与当时的权相不合,惟独这一次却与贾似道相处得十分融洽,词集中为贾似道所作的贺寿词,称赞他:“但管取三边无警,活他百万生灵。”、“投一粒丹元气转,下三数著输棋活。把晋朝王谢传同看,谁优劣?”这样高度的赞许,若非昧心的阿谀,就是和当时皇帝一样昏庸受欺,把贾似道真的看成了护国的良相,依刘克庄一贯的个性人品,再考虑他那时已是八十岁的高龄,还是后者的可能性较大。但一个报国志士,到晚年却对奸佞权臣如此称颂,难免后世讥讪。
刘克庄之所以落到晚节不保还懵懂不知的地步,其实也是出于他自己的性格弱点:他的为人,可以轻富贵、甘贫贱,却总有那一股耿耿狂狷之气,急待人认可,喜听人许可。据说贾似道一直对他“尤相亲敬”,可以给他这种强烈的求认可欲以极大的满足,而他那时反正垂垂老矣,疾病缠身,在政坛上只能做一个点缀品,贾似道也乐得以一点小小的折节下交,博取当世亲贤爱才的好名。就这样,刘克庄堕入网中还不自知,直到病势加重辞官退休之后,还写词怀念自己这段最惬意的朝堂生涯:“也莫爱宫中请内相,也莫爱堂中呼六丈。……免飞升,长快活,戏人间。”(《最高楼》)“堂中呼六丈”指的是北宋富弼尊敬欧阳修,自认晚辈而以行第呼他为“六丈”,这里用来指代贾似道对刘克庄既亲密又尊崇的态度,可见当朝丞相的敬重,一直让他沾沾自喜,引以为豪。幸亏,在致仕回乡的次年,刘克庄便因病去世,没有来得及见到贾似道真实面目暴露、势败权倾的一天,对他来说,大约也是一种幸运。
这是一首别具一格的告别词,它描写了两位饱受压抑而又不甘屈服的狂士的离别。忧愤深沉、豪情激越,表现了辛派词人的特色。
词的上片写连夜起程,王迈为其送行。起句“束缊宵行十里强”,开门见山地描写连夜而行的情状。一枝火把引路,来到十里长亭,点出饯别之意。“束缊”,是乱麻捆起来,做成照明的火把,“宵行”,由《诗经。召南。小星》:“肃肃宵征,夙夜在公”转化而来,暗示远行劳苦之意。
“挑得诗囊,抛了衣囊。”表现了书生本色,诗囊里都是他的心血结晶,那肯轻易抛掉呢!诗囊里装着他的诗篇,也装着他的一腔豪情满腹抑郁。
“天寒路滑马蹄僵”,一个“僵”字,写尽了艰苦之状。虽在说马,但行人颠簸于马背,冒着寒风,艰难赶路的情景,已跃然纸上。下句的“王郎”即王实之。刘克庄称赞他:“天壤王郎。数人物方今第一。”(《满江红·送王实之》)反映出对他的敬重、赏识。
在刘克庄奔赴广东之际,他夜半相送情谊之真挚,已然可知。刘克庄自称“刘禹锡”,是以锐意改革而屡受打击的刘禹锡自比。刘禹锡曾因讽刺朝中新贵被贬。刘克庄则因《落梅》诗中有“东风谬掌花权柄,却忌孤高不主张”之句,被人指为“讪谤当国”而被罢官。
在此之前,他已被三次削职。他在《病后访梅九绝》中有一首诗说:“梦得因桃数左迁,长源为柳忤当权。幸然不识桃并柳,却被梅花累十年!”其愤慨怅然之情,及其清品傲骨,表现得非常清楚,与唐代的诗豪刘禹锡相比,亦觉无愧。此时到广东做路一级的官,他“不以入岭为难”,然内心如刘禹锡式的不平之气,是不会遽然消失的。
过片“酒酣耳热说文章”,从结构上说,是上片情节的结局。又是可作为下片的开端,顺势翻出新的情节,安排颇显匠心。“酒酣耳热”表现了酒逢知己的欢乐,同时又是词人热情奋发,兴会正浓的时刻。
词人避开朋友间碰杯换盏的次要情节,而径直写出“说文章”的一幕,可谓善于剪裁。“说文章”极含蓄地暗示他们对时事的评论、理想的抒发,以及对忧愤的倾泄。
王实之秉性刚直,豪气干云人称子昂、太白。刘克庄也是言谈雄豪,刚直无畏。“惊倒邻墙,推倒胡床”两句,正是他们这种英豪气质的形象表现。前句写客观反响,后句写人物举动。两个狂士捋袖豁拳,乘着酒兴指点江山,语惊四座,全无顾忌,邻座惊傻观者竖发,全与我无关。这种形象的夸饰淋漓尽致地张扬了二人的豪气。
“旁观拍手笑疏狂”,作者设想,若有旁观者在此,必定拍手笑我二人疏狂。“疏狂”,意为不受拘束,纵情任性。“拍手笑”是一种不被他人理解的表现,对狂者来说不足惧,倒起着反衬作用。刘克庄与王实之在志士受压、报国无门的时代,将心头的积郁,化为激烈的言词、不平常的行动,自然会被称为“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态度明确坚定,可谓狂上加狂,雄放恣肆,豪情动人。有此一句,通篇振起。
这首词把一次友人的饯别,被词人装点地很像一出动人的独幕剧。在形象描写中,着重写人物的动态,从中表现感情的发展变化,始而愁苦,继而激愤,最后是慷慨奔放,以“风霆惊座”、冲决邻墙之势,将剧情推向高潮,避免了议论。在刘克庄的词中,是很有特色的一篇。
这是一首描写友人送别的词,本来离人心上秋,总是会带点愁绪的。但是这首词却是节奏明快,豪放疏朗。
上阙开篇点题,词人收拾行李,连夜准备上路。束缊,是把乱麻捆在一起,做成照明的火把。挑得诗囊,抛了衣囊,顾此失彼,不知如何收拾,几经取舍,决定携精神食粮上路,颇有手忙脚乱的书生本色。三句话,词人秉火落拓夜行的形象如在眼前。天寒路滑马蹄僵,引出天气与路况的恶劣,连马匹都冻僵,何况是马上之人?束缊宵行的凄楚和艰难感同身受。偏偏如此寂寞凄清的晚上,竟然有朋自远方来送行,情感自冷而转暖,友人间的深情厚意,虽不明言,却渲染十足。短短六句词,时间、地点、人物、天气、动作、情节俱备,是典型的大写意画笔法,用笔寥寥,却进得深山藏古寺的意趣。友人送行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词人却写得一波三折,生动逼真,刘克庄的功力可见一斑。上阙尾段友人的出现,为下阙的开端埋下伏笔。
下阙承接上文,既是送行,必不能无酒,是以两人对饮对谈启幕,情境自室外转入室内,衔接自然。友人不畏严寒,亲来送行,其情其义不言自明。如此挚友送行,自然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酒酣耳热之际,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顺理成章之事。也许你我皆有如此之经历,好友对座,漫谈平生快意事,得意处拊掌大笑,全然不顾旁人侧目。词中二人皆是性情中人,彼此惺惺相惜,纵论天下,得意也好,失意也好,彼此心领神会。如何体现此等酣畅淋漓?一连两个动作——“惊倒邻墙,推倒胡床”,一惊一推,二人豪迈不拘小节,相知相得的情态,表露得淋漓尽致,全词的高潮顺势掀起。这里词人的描写仿如有移动之镜头,先以二人对酒当歌为特写,然后镜头慢慢移动至旁观者,以旁观者的反应映衬二人的与众不同。旁观者未必都是透彻的,看到他们放浪形骸,不免要取笑他们既疏且狂。此时词人大呼“疏又何妨,狂又何妨!”表明心迹,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态度明确坚定,雄放恣肆,通篇气势由此振起,却又于此最高潮处嘎然收笔,只留下不绝余响,任人细细回味。与白居易《琵琶行》“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一句有异曲同工之妙。
别离送行的诗词总是借物言情居多,本词独辟蹊径,全篇就如一出戏剧,场景、人物、动作各得其妙,高潮迭起,镜头感强烈,声乐感十足,全篇不用一字言情,而送别之情、知己之情却又全透在字里行间,小题材现大境界,堪称送行词的佳作。
词是内心感悟的文字传达,每首词,不同人读,便会勾起不同的故事。《一剪梅》于我,是青葱岁月的印记,当年喜欢读“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喜欢吟诵“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都是些离愁别绪的诗词,但是自我们的口中读出,也不过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强说愁罢了,以当时的阅历,怎能明白其中的味道?正如自从我乱翻书时惊艳于《一剪梅》后,我们又每天“疏又何妨,狂又何妨”了,那时正是当得起既疏且狂的年纪。现在的我们,即使有“疏又何妨,狂又何妨”的心,也已经没有“疏又何妨,狂又何妨”的气力了。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代终于远去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词人刘克庄被贬赴广东任提举常平官,连夜起程,好友王实之星夜前来送别,一起饮酒。这首词绘声绘色地描绘写了两位饱受压抑而又不甘屈服的狂士的离别,王实之秉性刚直,具英雄气质,刘克庄也是言谈雄豪,刚直无畏,两狂士乘酒酣耳热,高谈阔论,言词激越,所以“惊倒邻墙”,也引来“旁观拍手笑蔬狂”。刘克庄与王实之在志士受压、报国无门的时代,把心头的积郁化为激烈的言词,不平常的行动,自然会被称为“蔬狂”,而词人反以“蔬狂”自傲,所以响亮地回答“蔬又何妨,狂又何妨!”是如此的明朗坚定,雄放恣肆,豪情动人。
的确,人生有的时候不妨疏狂一下,何必总是压抑自己委屈求全,又何必把自己包得那么紧!!
这首《一剪梅》词刻画了个性鲜明的词人刘克庄自己的形象。他性情豪放不羁,珍重友情,醉心于诗词文章。请看,这位词人擎着火把,夜里长途跋涉,把衣囊都丢掉了,却单单挑着诗囊。这不是一般的马虎,在他的心里,精神生活远远重于物质生活。词人和来饯行的朋友在风亭欢聚,纵情豪饮,酒酣耳热,纵谈文章,喊声山响,把胡床都推倒了。当旁观的人笑他俩疏狂的时候,它更是和朋友一起高呼:“疏又何妨,狂又何妨!”真是醉态可掬,达到了忘我的境界。这不是一般的疏狂,与其说词人是醉于酒,莫若说是陶醉于臧否文章的忘情谈论——这真是一幅鲜明可爱的自画像。
这首《一剪梅》词还刻画了个性鲜明的友人王实之的形象。他性情珍重友情,豪放不羁,醉心于诗词文章。请看,这位友人不顾“天寒路滑马蹄僵”,在寒夜赶来为朋友在风亭置酒饯行。在他心里,朋友情分万分珍贵。见到朋友后,没有半点歧路沾巾的悲切,而是纵情豪饮,酒酣耳热,纵谈文章,喊声山响,把胡床都推倒了。当旁观的人笑他俩疏狂的时候,它更是和朋友一起高呼:“疏又何妨,狂又何妨!”真是醉态可掬,达到了忘我的境界。这不是一般的友情,而是建立在诗文投合基础上的高雅深情。与其说这位友人是醉于酒,莫若说是醉于情——这真是一幅鲜明可爱的友人画像。
古人说了的,“仁者乐水,智者乐山”。我既不是仁者,也不是智者,所以也就走不进“乐水”、“乐山”的境界,倒是古人的“破钵芒鞋自可乐”这句话,我喜欢,并且总于似梦非梦中,想见一个游僧或者远古的文人,着一双草鞋,携一只边沿残缺的碗钵云游天下,其情其境,逍遥自在,最是惬意。
逍遥归逍遥,惬意归惬意,那毕竟只是一种对现实心虚的逃避。这种心虚的逃避,常常是因为世间的烦恼,而这世间的烦恼,多半出自人事的纷争、利益的冲突、夹缝中的委屈……这样,就有了远古的文人们“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的豪迈,就有了“琴临秋水弹明月,酒就寒山酌白云”的闲适。
宋朝的诗人和词人酒量和兴致一点也不亚于唐朝的诗人们。先看一首南宋最杰出的词人辛弃疾(据《全宋词》统计,辛弃疾存词629首,是宋人词集中最丰富的一家)的《西江月遣兴》:“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还有《木兰花慢》:“长安故人问我,道愁肠带酒只依然。目断秋霄落雁,醉来时响空弦。”不过大诗人陆游关于酒的诗词远远多于辛弃疾。且看《醉歌》:“我饮江楼上,阑干四面空。手把白玉船,身游水精宫。方我吸酒时,江山入胸中。肺肝生崔嵬,吐出为长虹。欲吐辄复吞,颇为惊儿童。乾坤大如许,无处著此翁。何当呼青鸾,更驾万里风!”再看《醉书》:“半年愁病剧,一雨洗凉新。稍与药囊远,初容酒盏亲。浩歌惊世俗,狂语任天真。我亦轻余子,君当恕醉人。”还有陆游生动描绘农村的风光习俗,充满对田园生活真挚感情的著名律诗《游山西村》:“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扣门。”
宋朝另一个著名诗人和词人刘克庄是福建的莆田人,他字潜夫,号后村。师从真德秀。早年与永嘉“四灵派”的翁卷、赵师秀过从甚密,诗歌创作受他们影响很深。后期则摆脱“四灵派”的影响,成就便就在其他江湖诗人之上。在《一剪梅余赴广东,实之夜饯于风亭》里,刘克庄对把酒欢饮也有激情的描写:“酒酣耳热说文章,惊倒邻墙,推倒胡床。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朱敦儒在《鹧鸪天西都作》里有三句词写纵情诗酒,不把功名利禄俗世浮名放在眼里,也写得非常漂亮:“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而高翥在《清明日对酒》里:“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和张孝祥的《念奴娇》里:“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汲尽西江的水啊当酒,把北斗七星啊当勺,随意舀酒,邀请天上的星辰万象都来做客!两人所述都表现出与朱敦儒一样的豪放洒脱。还有宋朝大文豪、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也是喝酒、写酒高手。请看《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少年把酒逢春色,今日逢春头已白。”再看《蝶恋花》:“也拟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饮还无味。”欧阳修关于酒的代表作则是《醉翁亭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还有也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宋朝大文豪苏轼,他的酒量、“酒肚子”和对酒的热爱,绝对不在欧阳修之下。限于篇幅,仅举他的一首《惠崇春江晚景》为例。这也是本文全篇所引关于酒的诗文中惟一不带“酒”字的上等“酒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全诗关于田园牧歌式的农村抒情描写与杜甫的《游山西村》,两诗虽然远隔几百年,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还有范成大的:“老去读书随忘却,醉中得句若飞来。”还有钱惟演的:“昔年多病厌芳樽,今日芳樽惟恐浅。”还有王禹的:“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还有毛滂的:“酒浓春入梦,窗破月寻人。”还有向子湮的:“石作枕,醉为乡,藕花菱角满池塘。”在这里,李清照作为宋朝少有的著名女词人绝对拥有一席之地,不应忽略。且举她的一首《如梦令》作代表:“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你看,连当年封建高压之下的受压迫女性尚且敢于“沉醉不知归路”,又何况堂堂七尺男儿!但是,真正将把酒临风,精神愉快,激情荡漾,宠辱皆忘的高风亮节写得尽兴透彻的还得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范仲淹在一首《渔家傲》里写酒的意境也显得与众不同:“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其中“燕然”指北方的山名,“勒”指刻石。全句写的是离家万里出征,杯酒在手尚未破敌立功。拳拳报国之心跃然纸上。窃以为,历朝历代,凡借写酒冷静抒发个人雄心壮志分寸把握最到位者,除欧阳修外,无出其右!
回眸历史,瞻仰先人。不难看出,酒品即是人品。我们难道还能容忍蝇营狗苟之徒、贪官污吏之手玷污今天干净圣洁的酒杯吗?
疏放人生的关键在于对世界看得开,对于官途想得开,对于生命放得开。看得开才能藐视权贵,视富贵如浮云,才能天高地广,达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人生境界,登泰山而小天下,苍海八荒,尽在眼低,有如此眼界,生命如何能忍受官场窄路的羁绊呢?想得开,才能获得精神上的自在,犹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根本不理睬别人说些什么,对自己如何评价,而能够我行我素,自得其乐。人生放得开更为重要,寄情浪漫,放浪形骸,皆需要把人生从层层束缚中解放出来,还其本性,顺其自然,进入一种狂放、无所顾忌的境界。李白当年看透官场,仰天大笑出门去,所追求的就是这种人生,所谓”昔在长安醉花柳,五候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蒙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就是这种人生的写照。所以疏放人生的最高境界是一个”狂”:字,狂歌,狂饮,狂乐,狂舞,狂了就什么都不在话下了。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王室贵族,什么清规戒律,什么人间万户候,都不过是人生樊笼,粪土一坯。宋代朱敦儒有词云:”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辛弃疾写得更绝:”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差不多同时代的刘克庄也很好表达了这种人生气度:”酒酣耳热说文章,惊倒邻墙,推倒胡床。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当然,疏放人生有时属于万不得已,可能当官不成,或者官运不长,对于人生有了新的看法。也有的人虽然当了官,但是仍然很失望。觉得生命太受约束,不如自己痛痛快快活一会儿,所谓”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就是这个意思。因此,能不能看得开,想得开,放得开,也有一个开悟的过程。有人醒悟得早,不再把生命纠缠于世俗相争之中,有的人则开悟得晚,一觉醒来已过半百,好像自己还没有真正活过,还有的人则一辈子不开悟,那就没得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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