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形象——中国古典诗史最后的象征者

竹清松瘦 目录 品读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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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是一首诗,一首酝酿、积累了数千年,而由一位集大成的文学大师最终写就的瑰丽而凄怨的诗篇。随着诗篇末尾宿命般的残缺与悲剧的落幕,天地似为之易色,草木亦为之同悲,一个经历了繁华与苦难、坎坷与艰辛的伟大心灵发出了余韵悠悠的沉重叹息。在《红楼梦》中,作者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才华与诗情画意,以杜宇啼血般的笔调和珠圆玉润的辞句,精心结撰了一个艺术世界,在这里,积淀着中国传统文化与艺术的生命信息和遗传基因,流动着中国古代诗歌的节奏旋律和精神气韵。

  当我们以这样的眼光再一次感受和审视黛玉形象时,黛玉已然不单纯是一位美丽多情、敏感善良、富于诗人气质与才情的少女形象,也不仅仅是揭示了一定历史时期社会生活某种本质与规律的典型,而是承载了几千年中华文化厚重负荷的一个永恒的诗性象征,一种富于典型意义的审美境界,从这一形象中,我们仿佛可以看到中国古代许多文士淡淡的背影。

  作为中国古代文化精神传统的传承者与批判者,我们是以特殊的心境来感受和面对黛玉形象,感受她和她的创造者所感受到的一切的。实际上,当我们面对和审视这一形象时,我们也是在面对和审视我们自己的心性,面对和审视从古到今的中国诗人那心灵跋涉的漫漫长路及审美精神、审美实践的悠悠旅程。 

  一、 泣血的杜鹃 

  清刘熙载在《艺概·诗概》中说:“诗人之忧过人也”,“诗人之乐过人也。忧世乐天,固当如是”。《红楼梦》中,神瑛侍者凡心偶炽,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则宝玉的精神中似有乐天之意;而绛珠仙子则欲随神瑛侍者下世为人,以一生所有的眼泪还报其甘露灌溉之惠,则黛玉的精神中似更多忧世之心;宝玉喜聚,而黛玉则在聚时即以平静的心态准备迎接散的结局。这里似乎正包含着一个相反相成的人生命题,而从“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来看,全篇笼罩在对人生宿命般的悲剧性感受和大忧患中。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谈到《红楼梦》时说:“悲凉之雾,遍布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诚然如此,不过,那应该是指“苦绛珠魂归离恨天”以后,因为比起林黛玉来,宝玉也许应该算是后知后觉者。

  的确,《红楼梦》是一部痛史,一曲悲歌,从第五回离恨天、灌愁海,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和痴情、结怨、朝啼、夜怨、春感、秋悲诸名目,从《红楼梦引子》曲文:“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从四春之元、迎、探、惜及“千红一窟”、“万艳同杯”的谐音中,我们听到的是啼血的杜宇那声声的悲鸣。而那杜宇便是曹雪芹,也便是林黛玉。黛玉前身是绛珠仙子,她亲如姐妹的知心丫环叫紫鹃。传说周末蜀主杜宇,自号望帝,死后魂化杜鹃,日夜悲啼,泪尽而继之以血。那么,紫鹃的寓意就是啼血的杜鹃,绛珠也就是红色的血泪。可见,黛玉正是泣血的杜鹃,而曹雪芹也是泣血的杜鹃。他寄哭泣于黛玉形象,寄哭泣于《红楼梦》。

  黛玉善泣,第五回《枉凝眉》曲有“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之句,第二十八回宝玉唱道:“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这些都是黛玉之悲泣的写照。

  黛玉善泣,而黛玉的悲泣非同凡响,至能感应花鸟,通于自然。第二十六回以诗一般美丽的笔调写黛玉:“左思右想..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因有一首诗道:‘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这大约是中国古典小说中写哭写得最美、最富有诗意的一段文字,与《聊斋志异·婴宁》写笑恰成对照。

  黛玉的悲歌与哭泣就是曹雪芹的歌哭,《红楼梦》是作者的一部伤心史。金陵十二钗,那是作者半生碌碌中感念与怀想的闺阁女子的化身,当心中与笔下美丽的生命之花一一凋谢之时,怎不令作者悲慨万端,长歌当哭!读第一回中自序性的文字:“当此”“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则自欲将以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将其与经历了国破家亡惨痛变故的张岱所撰《陶庵梦忆·自序》和《自为墓志铭》比读,觉二者心绪苍凉,语语沉痛,何其相似乃尔。这里有几分忏悔,有几分反语,有几分不平,有几分无奈,有几分自嘲,亦有几分自傲!“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这是作者的愤世之语,牢骚之语,是欲有所为而不能为、不可为的伤心之语,是冷眼观世,白眼看人的狂傲之语,是洞察古今、彻悟人生的佛道之语,总之,《红楼梦》是作者所写的沉痛而绝望的一曲悲歌。

      

二、 黛玉歌哭的象征意蕴

  晚清作家刘鹗在《老残游记·自序》中说:  

  《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泣于《红楼梦》..名其茶曰“千芳一窟”,名其酒曰“万艳同悲”者,千芳一哭,万艳同悲也。 

  黛玉之歌哭是曹雪芹之歌哭,又非曹雪芹一人之歌哭。千古文人善哭,其歌也无端,其哭也有怀:“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 [1]黛玉的悲哭是黛玉的也是曹雪芹的悲哭,更是凝聚着千古文人生命意兴和审美情感的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在《红楼梦》中,在黛玉形象上,我们仿佛可以看到千古文士孤鸿般缥缈的身影,听到他们探索、徘徊的足音和隐约、悠长的喟叹。

  透过历史的风烟,我们看到: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孔子悲叹“吾道穷矣”而老泪纵横[2];屈原彷徨山野,沉吟泽畔,“长叹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3];“杨子哭歧道,墨子哭练丝”[4];贾谊凭吊屈原,泪洒于湘水;阮籍行不由径路,恸哭于穷途[5];陈子昂登古幽州台,于时空浩渺中涌上心头弥漫天地的忧思,化为震颤古今的悲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删《书》者其有栖遑乎!《国语》之作,非瞽叟之事乎!《骚》文之兴,非怀沙之痛乎!吾非斯人之徒欤,安可默而无述?”“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释疾文序》中这段沉痛的话,道出了古今志士仁人共通的大忧患。

  这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忧患与幽思,并非源于对自我生命损失的具体感受,而是面对宇宙绵邈、大地苍茫时,来自生命最深处的使命感和寂寞心,是源于人性中的高贵、伟岸和光华,是基于一种宇宙观、人生观,基于对历史与人生的哲学态度、艺术精神和审美体验。“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曹雪芹的忧思、他的“辛酸泪”,与志士仁人是相通的,在写到转世还泪的林黛玉那声声悲泣时,我们相信,他有着相似的情感体验和审美视野。这是黛玉的、也是曹雪芹的哭泣所具意蕴的重要方面。

  当李唐宗室、郁郁早亡的诗坛奇才李贺,于夕阳西下秋风瑟瑟“芙蓉泣露”的时节徘徊于荒郊野外,在他心中和天地之间搜寻呕心泣血、神思妙想的动人诗句的时候;当李商隐在黄昏时分无限惆怅地回首凝望那美丽的夕阳,当他面对如泪的湘波或异乡的秋色,不胜凄凉地吟哦出“楚天长短黄昏雨,宋玉无愁亦自愁”[6]、“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月中愁”的诗句[7],当他伫立曲江池畔,在一派萧瑟中遥想此地盛唐时的繁华,极其伤感地写下“死忆华亭闻唳鹤,老忧王室泣铜驼。天荒地变心虽折,若比伤春意未多”之句的时候[8],他们的伤春和悲秋决不仅仅是因为“我当二十不得意,一生衰谢如枯兰”的失意和坎坷[9],不仅仅是因为对流逝中的自我生命与青春的留恋和叹惋,这分明是诗人为一个伟大而强盛的辉煌帝国如夕阳般坠落所发出的沉痛的叹息。文人那“惜春长怕花开早”的敏感[10],“不啼清泪长啼血”、“啼到春归无寻处”的哀歌[11],常常蓄积着几多“兴亡满目”的英雄泪[12]。而我们在黛玉的《桃花行》和《秋窗风雨夕》的春恨与秋悲中,似乎就感受和谛听到了李贺《将进酒》中“桃花乱落如红雨”的意境,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诗那“留得枯荷听雨声”的余响。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中,黛玉的《唐多令》词有“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之句,即本于李贺《南园》诗句:“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黛玉诗词之作的意境、情致和韵味,得之于晚唐诗人为多。

  在乾隆帝志得意满地自诩为“十全老人”的时候,大清王朝连同整个中国封建社会实际上已处在崩溃、覆亡前的回光返照时期,曹雪芹以诗人的敏感,通过贾府的兴衰预言了这一必然的命运。通过黛玉的声声悲泣,曹雪芹从心底里早早地为他曾经所属的贵族、为一个王朝、为中国的封建制度送行。《红楼梦》是一部兴亡史,是一曲挽歌。这是黛玉的,也是曹雪芹的哭泣所包含的又一层意蕴。

  唐宋以后,随着中国封建社会步入漫漫下坡路,政治越黑暗、越单调、越沉闷,文士们春恨秋悲的主题旋律就愈沉痛、愈激越,并发而为悲凉、为狂傲。《六如居士外集》卷二载:唐寅居桃花庵,因自号桃花庵主,“轩前庭半亩,多种牡丹花,开时邀文徵仲、祝枝山,赋诗浮白其下,弥朝浃夕,有时大叫痛哭。至花落,遣小伻一一细拾,盛以锦囊,葬于药栏东畔,作落花诗送之”。明代多狂生,如前之唐伯虎、文徵明、祝允明,后之徐渭、李贽。李贽《焚书》卷三《杂说》中有一段极为沉痛的话,可以视为一代狂生的自我写照:

  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所以告语之处,蓄极积久,势不能遏。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块;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既已喷玉唾珠,昭回云汉,为章于天矣,遂亦自负,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自止。

  虽然我们从黛玉葬花之举及其葬花诗中看到了唐代诸才子的影子和与他们相通的悲凉、沉痛和孤傲,却似乎并没有从中强烈地感受到狂放的成分,但是,我们从曹雪芹的好友敦敏为他写的《题芹圃画石》“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椽笔,写出胸中块垒时”中可见,曹雪芹的“块垒”也即李贽的“垒块”,曹雪芹的孤傲与狂放也一如明代诸贤,这是黛玉的,更是曹雪芹的哭泣所包含的又一层意蕴。  黛玉是大观园中最有才情的诗人,《红楼梦》中所有伤春悲秋的诗里,黛玉的诗是最好的,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及被李纨公评为诸诗之冠的前三首诗,都是黛玉所作。在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中,黛玉的一首《桃花行》又令众人兴起,改“海棠社”为“桃花社”,并推黛玉为社主。黛玉诗词中的春恨秋悲,是曹雪芹对传统诗歌主题的延续和总结。黛玉的悲哭是凝聚了千百年仁人志士骚人墨客辛酸之泪的千古一哭。

  从庄子的“荒唐之言”到曹雪芹的荒唐言[13],是一段完整的历史,是一首长诗,一曲悲歌,一如从屈原的自沉到王国维的自沉之为一段完整的交织着辉煌与苦难、梦想与幻灭、欢笑与哀痛的历史,而其前后不绝如缕贯注始终的是一种血脉精神与生命气韵。然而,历史不会简单地循环和重复,曹氏的荒唐言不同于庄子的荒唐之言,一如王氏的自沉不同于屈子的自沉,因为中间发生了太多的变故,因为他们分别经历了古老中国的日出与日落。在《庄子》的荒唐之言中,有“神秘的怅惘,圣睿的憧憬,无边际的企慕,无涯岸的艳羡”[14],而在曹雪芹的荒唐言中,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是“悲凉之雾,遍布华林”。

三、黛玉歌哭的时代特征

  黛玉形象的美,是一种令人炫目、不可仰视的美,是一种诗意的美,同时,也是一种凄艳的美,一种脆弱的美,一种绝望的美,一种最后的美。黛玉形象和她的创造者曹雪芹都非常典型地体现着中国古典审美理念的继承者和终结者的浓厚意味,体现着历史的局限性。

  《红楼梦》第六十五回写小厮兴儿对尤二姐说起林黛玉和薛宝钗:“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地叫他‘多病西施’。还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竟是雪堆出来的。..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两个,不敢出气儿。”“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尽管以此来把握和概括整个时代的精神特征与风貌是片面的和不恰当的,但是,将黛玉等形象与清代尤其是清中叶及以后的艺术创造联系起来,我们不能不强烈地感到,作为集大成的时代,清代士人为中国古代文化艺术画上了一个较为圆满的句号,但虎虎有生气的时代既然早已成为过去,那么,精神风貌不复再有汉唐时的强健,也便是自然而然的事了。此气运所关,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观纳兰性德《饮水词》与沈复的《浮生六记》等清人之作,其心性中似别具一种对美的悟性与天分,“笔墨间缠绵哀感,一往情深”[15],凄惋处令人不忍卒读;读李渔《闲情偶寄》与袁枚诗文,也觉其对艺术有极高的鉴赏力,世事洞明,很会生活;游苏州园林,叹赏其构思之巧妙,布局之精致,纳须弥于芥子之中,几夺造化之功。然而,如果觉得中间还似乎缺点什么的话,那么,这正是先秦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生精神,庄子笔下横绝宇宙的鲲鹏形象与齐万物、等生死的逍遥游的境界,和古长城那蜿蜒曲折奔腾万里之势,这一切不知从何时开始消歇于春雨和秋风之中。

  “十笏茅斋,一方天井,修竹数竿,石笋数尺,其地无多,其费亦无多也。而风中雨中有声,日中月中有影,诗中酒中有情,闲中闷中有伴..”[16]修身养性,已臻于极高的境界,然而,芥子园式的局促封闭的空间,是否正象征着文士的心性人格和审美视野,已从汉赋式的“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17],越来越趋向内化、趋向内省和退缩?类似冯小青这样自恋自怜、多愁善感、弱不禁风的人物形象的频繁出现及其在文人圈中被欣赏把玩、津津乐道、普遍受欢迎的程度,是否正意味着文士心性人格和审美情趣已从生机勃勃、精力弥满而越来越趋向纤柔和软弱化?我们在黛玉形象上或多或少、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这种内化与弱化的双重倾向。这种趋向的产生和形成是千百年封建专制统治的必然结果。

  面对明清时代一些艺术作品炉火纯青却时而显露出精致、纤柔、小巧、局促、凄艳而绝望的美,我们常常要痛苦地发问:先秦诸子那种敢为天下先、敢树一家言的气魄哪里去了?那种吞吐一切、包容一切的气度哪里去了?先秦两汉那种苍茫雄浑、厚重朴茂的气韵哪里去了?盛唐那种刚健硬朗、华美壮大的气象哪里去了?民间创制那种天真浪漫、生动活泼的充满泥土味的清新气息哪里去了?

  《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在贾府覆亡之前似乎就已预感到它的未来命运,而身处清王朝盛世酣梦中的曹雪芹则以《红楼梦》预言了封建皇朝末世的到来。在他以后,常州词派诸贤,如张惠言,更真切地感受到厝火积薪风雨飘摇的危急局势,然而他们料想不到的是,作为中国封建社会的最后一个王朝,大清帝国面对的是社会经济制度先进、工业革命以后拥有巨大生产力、以坚船利炮武装起来的欧洲列强。面对亘古未有的大危机、大变局,张氏们为之准备的却仍然只有经学与诗词,阮元《茗柯文编序》说:张氏主张词要有比兴、有寄托,“以经术为古文”,“求天地消息于《易》虞氏,求古圣王礼乐制度于《礼》郑氏”。而这样的药方显然是无助于解救危局的。我们深深理解明清时代志士狂生那深广的忧愤、郁闷和痛苦,正像陈寅恪先生《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中所说:“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甚至“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我们也深深地理解如冯小青这样的形象所包含的对封建礼法和专制制度摧残人性与人格的血泪控诉。从艺术的、审美的角度我们非常地欣赏和喜爱黛玉形象和明清时人的许多美的创造,但从现实的角度,我们不能不觉得,类似冯小青这样的形象、境界和心性人格,似乎太精致、太局促、太柔弱了,无以面对现实,也不能拥有未来。更不必论如鲁迅先生所讥讽并厌恶的“秋天薄暮,吐半口血,两个侍儿扶着恹恹的到阶前看秋海棠” [18]式的无聊、做作的雅,以及有缺陷的病态的心性人格。 

  近代以迄清末,在饱经内忧外患的文士中,以龚自珍等为代表的一批文学家、思想家们,一方面延续和继承了前人的忧愤和春恨秋悲的主题,另一方面又仿佛预见和呼唤着未来,在他们的笔下,出现了值得注意的精神因子。身当“左无才相,右无才史,阃无才将,庠序无才士,陇无才民,廛无才工,衢无才商,抑巷无才偷,市无才驵,薮泽无才盗,则非但鲜君子也,抑小人甚鲜”的万马齐喑的时代,面对“才士与才民出,则百不才督之缚之,以至于戮之。戮之非刀、非锯、非水火;文亦戮之,名亦戮之,声音笑貌亦戮之..戮其能忧心、能愤心、能思虑心、能作为心、能有廉耻心、能无渣滓心”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才者自度将见戮,则蚤夜号以求治,求治而不得,悖悍者则蚤夜号以求乱”[19],求治不得而咒其速朽,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觉醒与彻悟呵!他的《己亥杂诗》有“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之句,依然是春恨的主题,却于“桃花乱落如红雨”之中寄望于未开的花朵,这是前人的春恨之作中所罕见的。这使我们联想到伟大的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他在最黑暗的时刻奔走呼号,为推翻封建制度而呕心沥血、出生入死,他在“天下为公”的古老口号中注入民主[20]、共和的新精神;在革命远未成功之时,就已走遍大江南北,以科学的态度实地考察,求教专家,写出《建国方略》这样以科学的客观规律建设新中国的伟大设想和宏伟蓝图。他高扬民主与科学的两大旗帜,领导志士仁人和全国民众,百折不挠,苦苦奋战,终于推翻了清朝帝制和封建专制统治。也正是在继之而起的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伟大的中国人民经过几十年前仆后继、艰苦卓绝的奋斗,才建立了新中国,使孙中山先生振兴中华的强国之梦开始得以实现,在《凤凰涅槃》中,郭沫若先生以他青春的热情和理想,讴歌与欢唱那在烈火中涅槃并获得永生的凤凰。从泣血的杜鹃,到炼狱中永生、烈火中涅槃的凤凰,中国的知识分子开始了新的心路历程。以落红而护花,在黑暗中摸索光明,在破坏中着眼于建设,惟有他们和以他们为代表的仁人志士才能预见到明天,才属于和拥有未来。然而,希望从绝望中孕育,黎明在黑暗中诞生。以热血、生命和大智慧,在奋斗和搏杀中呼唤与迎接未来的第一代人当然应该得到我们的敬仰和怀念,而在痛苦和绝望中、在徘徊与彷徨中总结和终结过去的最后一代人也理应得到我们后人的礼敬和纪念。因此,黛玉形象及其创造者是不朽的。

[注释]

  [ 1]刘鹗《老残游记·自叙》,引自刘德隆《刘鹗及老残游记资料》第1辑,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73页

  [ 2]何休、徐彦《春秋公羊传注疏》下册卷二八, 北京:中华书局聚珍仿宋版,853页。

  [ 3]屈原《离骚》,引自姜亮夫《屈原赋校注》卷一,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第33页。

  [ 4]王充《论衡·率性》,引自刘盼遂《论衡集解》卷二,北京:古籍出版社,1957,34页。

  [5]陈寿《 三国志·魏志·王粲传》注引《魏氏春秋》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二十五史,1986,1139。

  [ 6 ]李商隐《楚吟》,引彭定求,沈三曾,杨中讷等《 全唐诗》下第八函第九册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1368。

  [ 7 ]李商隐《端居》,引彭定求,沈三曾,杨中讷等《 全唐诗》下第八函第九册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1365。

  [8]李商隐《曲江》,引彭定求,沈三曾,杨中讷等《 全唐诗》下第八函第九册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513。

  [ 9 ]李贺《开愁歌》, 高文《全唐诗简编》上册,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1043页。

  [10]辛弃疾《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胡云翼《宋词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266页。

  [11]辛弃疾《贺新郎·绿树听鹈鸪》胡云翼《宋词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303页。

  [12]辛弃疾《念奴娇·我来吊古》辛弃疾《稼轩长短句》卷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15页。

  [13]庄子《 庄子·天下》引自 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北京:中华书局,1983,884页。

  [14]闻一多《闻一多全集》第9册,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8页。

  [15]王韬《浮生六记跋》,沈复《浮生六记》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80,6页。

  [16]郑燮《 郑板桥集·题画·竹石》第5辑,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168页。

  [17]贾谊《过秦论》引自 萧统》文选《卷五一,北京:中华书局,1977,707页。

  [18]鲁迅《且介亭杂文·病后杂谈》引自 鲁迅《鲁迅全集》第6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162页。

  [19]龚自珍《乙丙之际箸议》第9册,引自《龚自珍全集》第1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6页。

  [20]孔颖达《礼记正义·礼运》北京:中华书局聚珍仿宋版,985页。

【原载】 《浙江大学学报》2001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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