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说薛宝钗的“冷”

竹清松瘦 目录 品读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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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本文别开生面在对“冷香丸”的制法与象征意义分析的基础上,对薛宝钗“冷”的表现进行了具体分析,从而认识薛宝钗所代表的传统文化意义。

【关键词】 宝钗/冷/传统文化意义

宝钗被评论家否定的一条重要证据是她的“冷”。她服的是“冷香丸”, 治的是“胎里带来的热毒”,抽的花签诗是“任是无情也动人”,作人的原则是避嫌,“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金钏儿投井”,似比王夫人冷酷;柳湘莲出走,更比薛呆子无情,简直成了冷血动物。直使有的评论家真的从血型上去找薛宝钗之“冷”的生理学依据或从弗洛伊德心理学中去搬运家数。

如何认识宝钗之“冷”,《红楼梦》文本才是最可靠的分析依据。

    “冷香丸”的制法及其象征意义

癞头和尚送的这个“海上方”,确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请看它的制法: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埋在梨花树底下。这就是那癞头和尚说的,叫作“冷香丸”。(第7回)

我们今天对“冷香丸”的理解过于简单、粗糙,失其本义。 我想至少下列意象不容忽略:

一、高洁:“冷香丸”是诗意的象征、高洁的象征。

制作“冷香丸”的四种花蕊是白牡丹、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 诗人称这些花为“冷香”,分别见于唐宋诗词。唐代诗人薛能诗《牡丹》(第四首)有“浓艳冷香新盖后,好风乾雨正开时。”(《全唐诗》卷560)宋代词人姜夔的《念奴娇》“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白石道人歌曲》三)写夏日荷花,王维《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全唐诗》卷128)虽然不见“冷香”字面,但木芙蓉花的清冷幽香透过全诗的意境凸显。(秋花也有以“冷香”形容菊花的,如唐王建诗《野菊》:“晚艳出荒篱,冷香著秋水”。《全唐诗》卷301 )冬日梅花则见于宋代诗僧道潜的《与元规话别》“冷香秀色谁为主,趁取花时更一来”。(《参寥子集》五)。这四种花,本身就是诗人常咏的对象,也是高洁的象征,其上着一“白”字,更显淡雅素净!正因太过淡雅,所以白居易在《白牡丹》诗中感叹“白花冷澹无人爱,亦占芳名道牡丹”,①这实是对世人喜浓艳而轻素朴的反讽。

以花蕊为药,可是吃烟火人想得出者?也是吃烟火人用以为药者? 只此亦可见宝钗之超凡脱俗。

二、天巧:天意与人工的奇妙结合。

如果说,四种花蕊的采集,尚以人力可为, 那调制花粉的“这等水”:雨水这日的雨水,白露这日的露水,霜降这日的霜,小雪这日的雪,那就纯属天意了。这种难得的巧合,如果不是天意成全,“冷香丸”是无法制成的,癞头和尚竟然为宝钗制成了。这实际上象征着宝钗的人生境界已达到天意与人工的奇妙结合,宝钗的理性精神,虽为后天人力所为,实已进入自然天成之境。

三、神化:将宝钗代表的理性之真,与二玉代表的性灵之真, 都作为人生的极高境界加以神化。

宝玉失玉,是癞头和尚送来,宝钗的“冷香丸”,也是癞头和尚制来。 宝玉黛玉是三生石畔、灵河岸边的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而“冷香丸”也是“从放春山采来,以灌愁海水和成,烦广寒玉兔捣碎,在太虚幻境空灵殿上炮制配合者也”。②

四、象征理性精神对现实世界的救治作用。

“冷香丸”是为治疗“胎里带来的热毒”——私欲的需要。人的生存需要、欲望,所谓“食色,性也”尚属正常。但是,这种欲望,如果超出生存的正常需要,变成“热毒”则需要用“冷香丸”的理性精神去冷却、去治疗。此其一也。

其二,现实世界酸甜苦辣、人生五味。面对“处处风波处处愁”的世界, 就要服用“冷香丸”去冷静地面对。正如脂砚斋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句后批道:“末用黄柏更妙。可知甘苦二字,不独十二钗,世皆同有者”。(甲戌夹批)戚序本亦有:“历著炎凉,知著甘苦,虽离别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为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③

五、“冷香丸”制作中处处突出“十二”,象征十二金钗, 象征大观园的所有女性,她们又何尝没有“胎里带来的热毒”,又何尝不经历人世的艰辛?她们也需要用理性精神去战胜自我,消除“热毒”:直面现实,顽强生存。

理解了“冷香丸”的丰富内涵,我们再来看宝钗的“冷”,才能掌握分析的分寸,了解形象的本质。

    关于宝钗“冷”的描写种种

“任是无情也动人”——二宝关系的形象写照

此语出自第63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宝钗掣的花签上的一句唐诗。 签上画着一枝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和小字镌刻的这句诗,接着芳官拣她极好的唱了一首[赏花时]:“翠风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

这段描写,出神入化。宝玉先是“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 弄得宝玉忘乎一切,“颠来倒去念”此诗句,看来此诗特为二宝关系而设,是特指而非泛指,如果将其泛化,似有任意扩大外延之嫌。接着芳官唱的曲子,写仙人吕洞宾等人的生活,宝玉听了,“眼看着芳官不语”。一向好动好闹的宝玉,此刻却沉默“不语”,其中含有多少遐思和人生感叹:宝玉的寿宴上不唱祝寿词而唱仙人生活的情趣曲,预伏着宝玉出家,宝钗过着“门外即天涯”的清冷寡居生活。(后77回写芳官出家此处也提供了一点线索。)

我们还是回到令宝玉颠来倒去念个不休的“任是无情也动人”。这里的“无情”,乃是“道是无情却有情”,故动人。如真以为“无情”,心似死水,或曰虚情、伪情则纯属误解,这种“无情”之“情”,是以理制情,是“发乎情上于礼义”之情。从第8回描写“比通灵金莺微露意”,宝钗把玩“宝玉”反复念叨“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宝玉又念金锁上的一联“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又说“正好一对儿”。这种爱意,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到第28回“薛宝钗羞笼红麝串”,这个“从来不爱花儿粉儿”的宝姐姐,佩戴着贵妃所赐红麝串去王夫人与贾母处,表示自己对贵妃赐物的感激,偏又路上看见宝玉与黛玉在一起。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在贾母处,偏见宝玉在这里。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

这是一幅“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天然图画,全幅由几个部分组成, 先有宝玉黛玉互诉心曲,宝玉发誓:“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人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接着就是进入画面一角的宝钗,看见了宝黛为避嫌只装不见,低头前行。这就是因有金玉姻缘之说“总远着宝玉”的宝钗,又因元春赐物独与宝玉同而“越发没意思起来”,并为宝玉被黛玉缠绵住了而庆幸的宝钗,这似乎是写宝钗的“无情”,这是以理制情后的表现。有人说,宝钗笼着红麝串故意出现在宝玉之前挑逗宝玉,这样理解真把宝钗形象表面化、肤浅化了。宝钗是为向王夫人和贾母表达对贵妃赠物的感激之情才笼着红麝串来的。第57回写从来不爱“富丽闲妆”的宝钗当看到穷得当棉衣的岫烟却佩有碧玉佩,(是探春见她忒清寒送的)。宝钗劝她从实守分。岫烟马上要取下时,宝钗却说她也太听话了,现在取下来,岂不辜负了她的好心。这里似也有我虽不爱这些,但也不能辜负元妃好心这一层意思。这就更显出平日出自自然的素淡之妆,一旦装饰,更觉动人,加上勾魂摄魄的丰神美韵,把个宝玉看呆了。这些构成了第二幅,宝钗褪红麝串,宝玉呆看呆想图。表现宝玉“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的情态,极其形象地刻划了宝钗的“无情”、“动人”。第三幅是突入的黛玉叫着呆雁图。在这幅图中,黛玉因爱得深而生妒意,其机敏、形象的应答着实叫人爱怜,而宝钗敦厚、真诚,浑然不觉黛玉的妒意、尖刻,反而关切地问道;“你又禁不得风儿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呆雁在哪里呢?我也瞧一瞧。”这一幅幅画面中的人物全是美的,宝玉对宝钗的忘情,是自然人性对美的追求和崇拜;黛玉的妒忌尖刻,正是表现她对爱情的执著和热烈;而宝钗的无情动人,正是代表古典美的最高境界,大雅若俗,大智若愚,大美若朴。

宝玉挨打之后,宝钗来探病,说:“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他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宝钗又是劝说,又拿了药来交给袭人。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并嘱咐“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

宝钗说“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足见只为宝玉,袭人却对太太说了, 有出自己意的邀功之嫌。

其“胎里带来的热毒”差点蔓延,是“冷香丸”的神奇效用即时将其冷却。

纵观宝钗对宝玉之情,既不是放纵自己的感情,也不是放任宝玉性灵之情, 而更体现在一再见机劝导。宝玉挨打后的深情式劝导,起诗社时“富贵闲人”“无事忙”的幽默式劝导,称赞香菱学诗时的感叹式劝导,第118 回讨论人品根柢时的论辩式劝导等等,宝钗深知其不可劝而劝之,体现了儒家“铁肩担道义”的孜孜汲汲精神,更体现了视宝玉为“真人”、为亲人才恨铁不成钢的深挚之情。

    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似冷实热

这是“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一回(第45回)中, 宝钗向黛玉说的。黛玉有感于宝钗的劝导,又从病理上指导她用食补法治病,又准备送燕窝。故黛玉十分感动地说:“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头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有评论者在“只愁失于应候”六字下加着重号以提示读者与“多情”无涉,只是“应候”罢了④。

如何理解这句话,这位评家倒是故意挑刺。为了适应批判的需要, 将日常人物对话应取的谦逊态度也较起真来,真的看作只是“应候”罢了。这句话的正确理解应是我愁的是不能在人人跟前做到周全服务。这就回答了黛玉的对她个人的“多情如此”,表达了为众姐妹做点有益之事的想法⑤。

这种想法十分可取,代表了传统文化的仁爱精神。在实际操作时, 宝钗的服务精神似体现如下特点:

既有真情、深情的一面,也有平衡关系应酬的一面;既不显得过分亲密热烈, 也不显得过于冷淡疏远;不表现谁厚谁薄,谁亲谁疏,她把自己的感性行动也用严格的理性精神规范制约。有时看似冷淡有余,实则热情内蕴。

送礼时,她不忘送给贾环一份;(第67回)品螃蟹时不忘送给赵、 周二位“苦瓠子”姨娘;(第38回)她为岫烟赎当;(第49回),为湘云作东;(第38回);送黛玉燕窝;(第45回)。谁有困难,她都慷慨相助。她却嫌厌湘云嘴多聒噪,名之曰“疯湘云之话多”(第50回),雨夜也不去造访黛玉,虽然白天刚刚缔结金兰契。(第45问)因为这些都不符合她的理性精神。后四十回写宝钗打发婆子送荔枝蜜饯壹瓶给黛玉,却特特让婆子在黛玉前说出还送两瓶给宝玉,(第82回)这种描写故意显示谁厚谁薄,不知不觉中偏离了曹雪芹笔下的人物形象。如第67回写分送士仪,特特将黛玉的“加厚一倍”,也只是作者的叙述语,而非送礼人直接向黛玉表述其亲厚过于他人。

    不关已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避嫌

对容易引起矛盾、误会的人和事,宝钗常常采取回避态度,表现为冷淡、冷漠甚或冷峻。

《红楼梦》以其冷峻的现实主义如椽巨笔, 极其深刻地揭示了贾府的形形色色的犬牙交错的尖锐激烈的矛盾纠葛;主与主、主与仆、仆与仆、父子、母子、夫妻、妻妾、嫡庶,长、幼、老、少构成你中有我、错综复杂的矛盾关系网。这里娇莺咤燕,那里召将飞符;茉莉粉事件未清,茯苓霜窃案又生;贾赦欲娶鸳鸯女,廉耻不顾,谁敢多言;贾琏偷娶尤二姐,凤姐泼醋,谁敢阻谏?邢夫人虎视眈眈;就是平日念《金刚经》的王夫人又何尝不是“要害咱们的”(第49回)。处在这样一种充满矛盾是非之境地的大观园女儿们,宝钗最清醒,她的“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避嫌”策略,其对贾府是非曲直的冷漠,其对“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的荒淫主子的冷峻,正是她既保持自己的清高、洁身自好,又冷眼旁观世道人心,不卷入剪不断、理还乱的是非之中的清醒的处世之道。

且看贾琏偷娶尤二姐之后凤姐生气,莺儿送士仪见出端倪向宝钗汇报, 莺儿走近前来一步,挨着宝钗悄悄的说道:“刚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看见二奶奶一脸的怒气。我送下东西出来时,悄悄的问小红,说刚才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似往日欢天喜地的,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看那个光景,倒象有什么大事的似的。姑娘没听见那边老太太有什么事?宝钗听了,也自己纳闷,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有气,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们那里管得。’”(第67回)(袭人得知消息则立即去向凤姐问安。)

宝钗与是非,保持界限,保持距离,能避嫌的尽量避嫌。滴翠亭扑蝶, 清末红学家刘履芬评说:“宝钗见宝玉进潇湘馆,即抽身走回。听小红同坠儿私语,便假装寻人,善于避嫌,是宝钗一生得力处。”⑥第62回写到:宝钗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平儿是个明白人,我前儿也告诉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他心里已有稿子,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平人了。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人讲。”

这段话虽短,信息量却非常丰富。正如王蒙在《红楼启示录》中所说:

/k宝钗清楚一切却决不介入,而是要把自己的角门牢牢锁上, 用“关门主义”来求得自身的清白与太平——“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保持界限,保持距离,乃是自我保护的良方。说是完全不介入吧,却又把一些情况告诉了平儿,“平儿是个明白人……”是的,这样,宝钗就既没有闲置自己的聪明与信息灵通,也没有因自己的信息传播而挑起新的事端、伤害或得罪更多的人,更没有卷入陷入什么纷争,而是实际上与平儿这位善搞平衡、颇有人望的人物结盟,实际上充当了平儿的顾问或者老师,实际上在贾府的诸种冲突中起了她所能起到的“健康”作用。由她告诉平儿,说明此外再无其他主子或半主子掌握情况,在获得信息方面,宝钗是独占鳌头。……在行动方面,她极有限。知之不厌其多,行之不厌其少,高!知止而后有定。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自然就镇定自若,……除了平儿她告诉了宝玉,……实际上这也是和宝玉的结盟,显示自己的高尚的操守与清明如镜的头脑,也显示自己对宝玉的信任与亲昵。做人做事能达到这个档次,仅用心术、城府是解释不了的。不能否认宝钗对众人的善意,对自己的节制,出污泥而不染的清高,息事宁人的处世哲学。⑦^/

“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第55回)出自凤姐之口,其深意我们也可得知一二了。

    分离聚合皆前定,何必枉悲伤

对“命”——生活中的偶发事件,偶发悲剧⑧她不沉溺于命运的偶然性带来的痛苦,而是直面现实的人生,表现出令人惊奇难解的冷静。

这也是为论者误解较多的。被作为宝钗“冷酷”的铁证的有金钏儿投井、 柳湘莲出走、冲喜时向宝玉遽告林姑娘死了,以致有的论者把宝钗看得比王夫人、薛呆子还要“冷酷”,还要没有人性,甚至认为宝玉出走,宝钗守活寡乃罪有应得,视为“活该”的大快人心之事。

我们还是以文本为依据,看看作者是如何写的。从文本看, 这些事件都有一个总的前提:首先这都是命运中偶然发生的悲剧,悲剧发生的原因,与宝钗毫无关联,并且宝钗也不希望这些悲剧发生。其次,悲剧既然已经发生,就不是伤心流泪,甚至忘乎一切、沉浸于悲剧带来的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可以解救的。眼泪不能令死者复生,悲哀亦不能感召出走者。这种对命运悲剧无可奈何而又以冷静处置的理智态度,应该说在现实生活中也是不得已只能如此的。与缺乏人性的冷酷无情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我在《会做人——人性美的闪光》一文中对“金钏儿投井”事件作过较详细的分析,这里且以柳湘莲出走为例,看看“冷酷说”实在无法叫人信服。

为了全面、准确把握,需要先从第47回“呆霸王调情遭苦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说起。薛姨妈见薛蟠被柳湘莲痛打,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夫人,遣人寻拿柳湘莲。宝钗忙劝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们一处吃酒,酒后反脸常情。谁醉了,多挨几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咱们家无法无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妈不过是心疼的缘故。……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听了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时气糊涂了。”宝钗笑道:“这才好呢。他又不怕妈,又不听人劝,一天纵似一天,吃过两三个亏,他倒罢了。”薛蟠睡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惧罪逃走了。薛蟠听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

正是薛宝钗的宽厚豁达、冷静理智,警醒了薛姨妈,制止了不义的报复行动, 化解了一场冲突。其结果,不仅没有使泛交变为仇家,而且当薛蟠生意途中遭遇劫匪时,柳湘莲拔刀相助,二人结为生死弟兄⑨。

我们再回到事件的正文,第66回写“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第67回接叙说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兴兴要打算替他买房子,治家伙,择吉迎娶,以报他救命之恩,忽然得知“三姐儿自尽了”。宝钗从园里过来,薛姨妈告知此事及那柳湘莲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宝钗听了,并不在意,便说道:“俗话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来回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

对于这一事件,明晓如、刘敬圻先生亦认为对尤三姐之死过分寡情⑩。 清明如镜的王蒙先生也认为“宝钗却过分了一点。三姐自杀柳郎出家,宝钗全不在意,这次比对金钏儿之死的冷漠态度还令人难以理解。柳湘莲已救过薛蟠的命,与薛蟠拜了把兄弟啊!宝钗不管尤柳死活,只知建议薛蟠宴请酬谢经商的众伙计。次日,薛蟠请客,酒席描写极平淡乏味,根本不能与荣府中一次又一次的吃饭相比。但席中提起柳湘莲之事,薛蟠长吁短叹,伙计们见状,‘不便久坐,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散了’。薛蟠与众伙计的人情味与宝钗的冷酷成为对比。原来薛蟠设宴一场只是为了反衬宝钗之冷、之自私。”(11)

我认为,如果从传统文化的理性精神来理解, 宝钗只是冷静理智得似乎达到了不近人情的程度。

我们且以李泽厚先生在《论语今读》中对“命”的解释来理解宝钗的态度。

在解“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章时, 李先生作“记”曰:“为什么从‘窗外握手’而不入内看望,有各种说法,有说得了‘恶’病(传染病?),等等,均不重要。重要的是此章足见孔子远非教主或神仙,并不能使盲目明,病者起,而只能慨叹命运的无据,这本就是人生和生活。所以‘尽人事而听天命’乃儒学义理。‘命’者,偶然性也,既非宿命,也非神意。即使尽力而为,也总有各种不可抗御、不可预测的偶然,人生常如此,只有深深感慨而已。偶然性之不可测,才有‘命’的慨叹,可见‘命’非理也,它与‘气’相连而使人难以解怀。出生、经历,此身存在,莫不偶然也。所谓‘天不易知’、‘命不可测’,只好奋力人事,知其不可而为之,仁学之悲怆情怀,苦难意识,固乐感文化之不可缺欠之因素。”(12)

既然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也只好面对现实,丢开悲哀, 丢尽眼前的人事,去做应该做的事情,宴请共同担惊受怕辛辛苦苦几个月的“同伴去的伙计们”,“别叫人看着无理似的”。这里的“无理”实是“无情无义”。伙计们辛苦几个月,回来又已有一二十天,货也发完了,于是就丢开不理睬了,这不是忘恩负义么?而柳湘莲出走是人力无法挽回的,不能为此而误了应尽的人事。宝钗提出宴请伙计正是人情之常。酒席上伙计们提及柳二爷(柳湘莲),薛蟠长吁短叹,无精打采,饮不甘味,亦是人性之常。须知薛蟠不是无情人而是滥情人,放纵情感任其泛滥。正如孔子在《论语》最后告诫弟子的:“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朱熹注曰“尹氏曰:‘知斯三者,则君子之事备矣。弟子记此以终篇,得无意乎?’”李泽厚先生作记曰:“命也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者也’,即人力所不能控制、难以预测的某种外在的力量、前景、遭遇或结果。所以,可以说,‘命’是偶然性,‘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就是说不懂理、不认识外在力量的这种非可掌握的偶然性(及其重要),不足以为‘君子’。就人生总体来讲,总被偶然性影响着支配着,现代社会生活更是如此。如何注意、懂得、认识、重视偶然性,与偶然性抗争(这抗争包括利用、掌握等等),从而从偶然性中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必然’,这就是‘立命’‘造命’。因此不是盲目顺从、无所作为、畏惧以至崇拜偶然性,而恰恰是要抓紧、了解和主动适应偶然性。孟子说‘夭寿不二,修身以俟,所以立命也。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而死者,非正命也’,便是这个意思。人可以自己‘立命’、‘正命’、‘造命’,这才算是‘知命’,这也才显示出人的主体性的崇高强大。”(13)

“知命”就需“立命”、“正命”、“造命”,努力尽其人事,这就是宝钗一生坚持的原则。第120回写宝玉出家,宝钗被遗弃。对宝钗来说,可谓天崩地裂的变故,她虽然“哭得人事不知”,但她端庄样儿一点不走,她“思前想后,宝玉原来是一种奇异的人,夙世前因自有一定,原无可怨天尤人。更将大道理的话告诉他母亲了”。第4回引出宝钗来贾府前写李纨,其用意亦有预示宝钗之结局的暗示作用,宝钗将按封建道德规范,守着活寡,尽心尽意去教育宝玉的遗腹子贾桂,使之兰桂齐芳,家道复兴,借以完成她的“造命”重任。正如第119 回宝玉别李纨时说:“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清代后期批评家刘履芬说“有好儿子能接祖基,为内子怀孕而发,自可后顾无忧,彼空门有梵嫂,其意将无同?”(14)

我们今天当然不能认同宝钗的“造命”方式,但她不沉溺命运的悲剧, 冷静地对待命运悲剧,勇敢地承受命运悲剧的精神,应该还是可取的。

    淡极始知花更艳——“冷艳”的自我追求

上文我们从对宝钗以理制情、以冷制热;对众姐妹似冷实热、博爱为仁; 对贾府之复杂人事矛盾采取“避嫌”策略处之,冷淡甚或冷峻;对“命”,生活中的偶发悲剧,冷静理智处之,“知命”而致“立命”、“正命”、“造命”。本节则着重从宝钗的生活目标对“冷艳”——“淡极始知花更艳”的追求,从而更深刻地认识宝钗的人生态度。

“淡极始知花更艳”,是宝钗《咏白海棠》(第37回)诗中的句子, 是她对生活美的追求。她“从来不爱花儿粉儿”,“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衣服头饰等,“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第8回)特别是第40回,借贾母等人之眼看蘅芜院:“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认为“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象”,“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不要很离了格儿”。

第57回写宝钗见到春寒料峭就穷得典当棉衣的岫烟却裙上系着一个碧玉佩, 教导她:“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着。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

“从实守分”,做人的重要准则,古人常常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东晋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守拙归园田”。(《归园田居》)明代后七子之一的宗臣面对群小巴结严嵩,丑态百出,提出“吾惟守分而已”。(《报刘一丈书》)宝钗劝导岫烟“从实守分”的谆谆告诫,在人欲横流的今天,我想仍不失其启发意义。

正如曹雪芹在“终身误”曲中咏唱的宝钗是“山中高士晶莹雪”,雪虽冷, 但它是纯净的天然水冷却而成。

“冰雪招来露彻魂”。(第37回)冰雪姿,岁寒心,“愈冷愈苍翠”, 这就是曹雪芹笔下“欲偿白帝凭清洁”的宝钗。

钱穆先生在《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中,怀念其桑梓著名爱国实业家荣宗敬、荣德生兄弟,造福桑梓与社会的事迹后写道:“余私窥其个人生活,如饮膳,如衣著,如居住,皆节俭有如寒素。……盖其人生观如是,其言行践履亦如是,岂不可敬。而中国文化传统之深值研讨,亦由此可见矣。”

我们是否也应对薛宝钗的人生态度生出敬意, 并从中体味我国文化传统之深值研讨而非简单否定呢?

注释:

①《白氏长庆集》十五。

②甲戌本脂砚斋夹批。

③见朱一玄《红楼梦资料汇编》,南开大学出版社。

④孙爱玲《大观园中温柔的“理”剑》,《红楼梦学刊》2000年第2辑。

⑤为湘云作东时亦说过“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人”之类似冷实热的话,实应看作为人服务又不张扬邀功的表现。

⑥刘履芬《〈红楼梦〉刘履芬批语辑录》,王卫民辑,书目文献出版社,1987年12月,第25页。

⑦《红楼梦启示录》,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发行,1991年5月,第176—177页。

⑧对“命”的解释,历来众说纷纭。此用李泽厚《论语今读》中的观点。

⑨参见刘敬圻《薛宝钗一面观及五种困惑》,《红楼梦学刊》1991年第1辑。

⑩同注⑨。

(11)同注⑦,第201页。

(12)《论语今读》,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年10月,第152页。

(13)同注(12),第453—454页。

(14)同注⑥,第98页。

【原载】 《红楼梦学刊》2004年0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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