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晴雯昭雪

竹清松瘦 目录 品读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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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喜欢晴雯”罪说起.

  “四害”横行日,帽子满天飞。连喜欢《红楼梦》里的晴雯,竟然也是一种“罪”。

  打开一九七三年第三期《学习与批判》,可以看到“棍界”驰名的权威任犊的一篇奇文一一《评晴雯的反抗性格》,副题是《红楼梦人物批判之一》。在批判晴雯之前,作者劈头先把喜欢晴雯的同志“揪”出来“批判”了一番。文章开头是这样写的:

  在大观园的奴隶中,晴雯是引入瞩目的一个。 自从《红楼梦》问世以来,她一直是旧红学派、新红学派以及一些不知道该算是那个派別的红学家们感兴趣的对象。有的说她是林黛玉的影子,有的说她是野性未驯的女奴,还有的肉麻地宣称牠自己最喜欢的就是一一晴雯。

  当时,我曾往访我素所敬重的老所长何其芳同志,因为我知道任犊的“肉麻”罪分明是针对他的,想听听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听我说后,其芳同志仍然象平时一样笑呵呵地说:“现在,别人都不能讲话了,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问他对晴雯的评价有没有改变,他摇摇头,严肃地说:“还是《论红楼梦》中的那些。

  “还是《论红楼梦》中的那些”!其芳向志直到逝世,都坚持自己关于睛雯的观点。可惜他没有来得及写文章驳斥任犊对他和他所喜欢的晴雯的诬陷!,其实,毋须多讲,只要把何其芳同志《论红楼梦》中的原话引出来,就可以看出任犊判他的“喜欢晴雯”罪是多么站不住脚。其芳同志的原话是这样的。

  读者们也曾有过这样的经验吗, 当我们还是少年的时候,和我们的同学或者朋友一起读完了这部书,我们争论着它里面的人物我们最喜欢谁,最后终于一致了,我们最喜欢的不是探春,不是史湘云,甚至也不是林黛玉,而是晴雯。我想我们少年时候的选择和偏爱是有道理的。(《论红楼梦》86页)

  又说:

  晴雯这个人物特别能够激起我们的同情和喜爱,原因 就在这里。她美丽、聪明,她的性格很明朗并富有反抗性,她和贾宝玉的亲密的关系是纯洁的。而且她的夭折代表了封建社会里的许多无辜者的屈死。(同上87页)

  在这里,很清楚,何其芳同志满腔热情地赞美了曹雪芹饱沾血泪塑造出来的这个反抗的女奴形象,并恰当地指出了这个典型的社会意义。不知任犊看了这样正确的评论何以会感到“肉麻”!

  本来,无论作家和评论家,都不可能对他们塑造或评论的人物漠不关心,麻木不仁,而总是有褒有贬,爱憎分明的。如果我们读了《红楼梦》,不为曹雪芹的血泪文字所感动,如果我们的同情和喜爱不在晴雯等受压迫者一边而在和他们对立的营垒,那才是不可思议。自然,对晴雯“看不惯”的人也是有的,《红楼梦》中的王夫人就是一个。任犊也大有王夫人发难抄检大观园之势,先拿靖雯开刀,然后再对反抗者和叛逆者一一处治——此所谓把对晴雯的批判作为《红楼梦》人物批判之一也。如果真的要从阶级观点出发对《红楼梦》中的人物作一番分析批判,当然未尝不可。不过,“四人帮”的“批判”,从来就是以“批倒”正确的东西为己任的,不然便不能显其“左”。把所谓“阶级斗争”当作棍子,乱“抓”、乱打,是“四人帮”极左路线的重要表现,任犊对晴雯的“批判”,也正是打着“阶级分析”的幌子,堂而皇之地把矛头指向她性格中最可贵的部分。经过任犊的一番“批判”,仿佛晴雯已经不是大观园中的女奴,她被挂上了“半个主子”的黑牌,推进了“吃人”的人的行列!

凭什么把晴雯逐出阶级队伍

  谁都不会忘记,在文化大革命中,“四人帮”是怎样推行他们的极左路线,破坏党的阶级政策的。他们口头上也讲“清理阶级队伍”,实际上搞的是混淆阶级阵线;他们招牌上写的是“阶级分析”,背地里干的是阶级分裂。“分析”的办法也是多种多样的;或无中生有,或无限上纲,或者把一根毫毛说成大梁。总之,“分析”的结果,总要把虽然根本不符合实际,但却完全符合他们心意的罪名硬加在你的头上!

  “四人帮”对古典文学中的人物形象,也采取了这种名曰“阶级分析”实为阶级分裂的方法。任犊对晴雯的“批判”,就是一个典型。

  任犊的文章,题目是“评晴雯的反抗性格”,而作者“分析”的结果,却是要让读者得出这样的结论:晴雯性格的主流并不是反抗,而是“驯服”,是“半个主子”对主子的“驯服”!

  晴雯在怡红院的地位,在秋纹、碧痕之上。对主子来说,是奴才。对比她更下等的奴才来说,又算得上是半个主子。她不仅可以对小丫环们任意打骂,还可以作主把她们撵出去,临走还得给她磕两个头。这真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有吃人的.有被人吃的,也有被吃了后不自觉地当了伥鬼的。《红楼梦》之所以是我国古典小说中思想性和艺术性结合得最好的一部,就在于它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社会 这种吃人的本质。

  这就是任犊对晴雯阶级地位的规定和这个形象的典型意义的理解:她的阶级地位是“半个主子”,她在阶级斗争中的表现,至少属于那种“被吃了后不自觉地当了伥鬼的”。《红楼梦》中晴雯这个形象的典型意义,就在于通过这“半个主子”及其吃了人而又不自觉的表现,“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社会这种吃人的本质”!

  这是对晴雯的歪曲,也是对《红楼梦》的歪曲!

  晴雯究竟是属于哪个阶级,是主子,还是奴隶?是压迫者,还是被压迫者?不首先搞清楚这一点,就不可能正确评价晴雯,不可能认识这个典型形象的社会意义。

  关于晴雯的身世,《红楼梦》第七十七回中有着明确的叙述:

  这睛雯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孃嬷进来,贾母见她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睛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声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放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

  这也就是贾宝玉在《芙蓉诔》中写的,“窃思女儿自临人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象这样一个连家乡、父母甚至连姓氏都不知道的奴隶,被主子象对待牲口一样买卖、驱使,以致最后被虐杀,她的短短的一生,又怎能和“半个主子”的罪名连得起来呢?在大观园也好,在怡红院也好,除了她自己胸中那颗越燃越烈、野性未驯的心由她作主以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由她作主的。“或打、或杀、或卖”,她和她的姐妹们,随时都要听凭主子们的宰割!

  不错,大观园的奴隶中,的确也分三六九等的,但这只不过是统治阶级以奴制奴的手段,决不能以此判定高一等的奴隶是什么“半个主子”。果真按这样的标准去“分析”,恐怕在贾府,除了最低层的粗笨丫环如傻大姐才算得上真正的奴隶,其他丫头都可以判为“几分之几的主子”了。就是傻大姐,也“因他生的体肥面阔,两只大脚,做粗活很爽利简捷,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出言可以发笑”,因而招得“贾母喜欢”,“若有错失,也不苛责他”。这似乎又是另一种“宠”,好象也不能算成纯粹而又纯粹的奴隶了!

  任犊判晴雯为“半个主子”,最“过硬”的“材料”是撵走坠儿,并据此推而广之说,“她不仅可以对小丫环们任意打骂,还可以作主把她们撵出去”。其权、其罪,似乎都颇为不小。其实是冤枉了晴雯。晴雯对坠儿的打骂,是事出有因的,并不是“任意”便对小丫环们这样。至于把坠儿“撵出去”,与其说是由她作主,不如说是由她出面,因为平儿已经明确告诉麝月,“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可见把坠儿“打发出去”,并不是晴雯的特权,更别说随意作主把小丫环们“撵出去”了。晴雯打骂坠儿,固然有下手太狠的过错,但决不是对同属于一个阶级的姐妹落井下石,而是恨她偷东西,不争气。至于那样急切地便把坠儿打发出去,更是不仅表现她眼里揉不下半点砂子,“忍不下这口气”,同时也是对奴隶们包括坠儿在内的一种保护。坠儿偷镯的事,是不可能长期隐瞒下去白,宋妈不是并未事先告诉晴雯等便去“回二奶奶”了吗?不过因为“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由平儿暂时隐瞒下来罢了。一旦镯子事发,被凤姐或其他主子知道,恐怕决不会仅仅是让坠儿一走了事。平儿说的明白,“那一年有个良儿偷玉,刚冷了这二年,闲时还常有人提起来趁愿”,可想当时如何闹得满园风雨。晴雯虽然那样急如星火地把坠儿撵出去,但却并未象平儿耽心的那样把偷镯的事情“嚷出来”。她是这样对宋妈说的:

  宝二爷才告诉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 宝二

  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也背地里骂。

  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大就是了。

  坠儿被撵的罪名是“懒”而不是偷,这不明明是一种巧妙的保护吗?平儿说晴雯“是块爆炭”,其实撵走坠儿,不仅表现了晴雯的暴躁,泼辣,同时也可以看出她的善良和机智,在晴雯的性格中,这两个方面始终是统一在一起的。

  任犊最“过硬的材料”既然站不住脚,晴雯“半个主子”的帽子也就应该摘掉。她决不是吃了人而不自觉的伥鬼,而是作为本阶级的一员,始终站在大观园中反抗性最强的女奴们的前列!

是谁把锁链当成项链

  任犊“批判”说,“大观园是奴隶们的牢笼,而晴雯却把这牢笼当作了乐园。”“晴雯把奴隶的手铐看作是手镯,锁链当成了项链”,是剥削阶级的寄生虫生活“腐蚀和毒害的结果”。如果这种“批判”真能成立,那么晴雯就不是什么“心比天高”,而是“志比泥污”了,她就不仅不会赢得今天读者的同情和喜爱,连当时的奴隶,也会对她卑视和嫌弃了!然而,他们翻遍全书,却只找到了一个“论据”,就是:一次宝玉发怒,扬言要赶她出园,她却死也不走。

  用这个例子来否定晴雯“心比天高”,甚至说她留恋奴隶的手铐和锁链,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

  我们还是从作品的实际出发,先仔细读一读《红楼梦》第三十一回的原文,再分析宝玉究竟为什么要赶晴雯,晴雯又为什么哭着不走,然后才能得出应有的结论。

  矛盾是由晴雯失手,跌折扇子引起的,然后经过三层推进,到了高潮,才引出晴雯决不出园的那番话,我们不妨逐层作些分析。

  第一层,是矛盾的引起。晴雯跌坏扇子,适逢宝玉赴宴不欢而散,便借此出气,“因叹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业,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从宝玉当时的心情讲,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可在习惯于和他平等相处的晴雯听来,却引起很大反感,因而“冷笑道”:

  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算不的什么大事,先时候儿什么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何苦来呢!嫌我们就打发了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

  连珠炮似的语言,喷出了晴雯的一腔怒气,她之所以和贾宝玉有着亲密的友谊,不是因为他是“二爷”,而是因为他没有二爷的架子,他们的友谊是建筑在共同冲破封建等级观念的基础之上的,因此,她对宝玉“行动就给脸子瞧”便感到极大的气愤,可是偏偏在这时,那个专瞧二爷脸子行事的袭人“忙赶过来”劝架,这一劝不要紧,矛盾便更加激化了。

  第二层,已经由宝、晴的矛盾,进一发展为宝、晴、袭三人的矛盾。袭人和宝玉的关系,与晴雯不同。一个是一清二白,一个是早有阴私;一个是建筑在共同冲破封建等级观念上的友谊,一个是建筑在封建等级观念上的奴性。晴雯与袭人的矛盾,是“野性”与“奴性”的矛盾,一个是野性未驯,一个是奴性十足。袭人对宝玉一向曲意逢迎,逆来顺受,晴雯从来看不惯,这时更夹枪带棒地揭露了他们的阴私:“……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些事,也瞒不过我去。——不是我说:正经明公正道的,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呢,也不过和我似的,哪里就称起“我们”来了!”这尖刻的一击,使袭人只“羞得脸紫涨起来”,接着宝玉明确站到袭人一边,声称“你们气不忿,我明日偏抬举他”。袭人也由原来的解劝,改为直接和晴雯争辩。宝玉的劣根性,袭人的奴才性,一齐向晴雯的野性压来,使这个心高气傲的丫头遭受到双重委屈。正在这时候,宝玉偏又说出了更使她委屈的话,因此矛盾便进一步发展到高潮。也就是第三层:

  宝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大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可好不好了?”晴雯听了这话,不觉越伤起心来,含汨说道:“我为什么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去,也不能够的。”

  晴雯听了宝玉要打发她出去的话,为什么“不觉越伤心起来”呢?就是因为宝玉的无端寻衅,挫伤了她的自尊心,损害了他们建筑在平等基础上的友谊。晴雯是十分珍视同宝玉的友谊的,但这种友谊,不是靠俯首贴耳来乞求,而是要不断反抗在宝玉身上时时冒头的封建等级观念。这就是晴雯的“心事”,晴雯真正的“心事”,是要挣脱封建等级制度强加在她这个女奴身上的枷锁,不断反抗这种压力,哪怕这压力来自她最亲密的朋友。晴雯反抗宝玉,不是要离开宝玉,不是要断绝他们的友情,而是要珍视他们的友情,而宝玉却误猜了她的“心事”,硬说她“闹着要去”,因此便倍加伤心!晴雯含泪说的是“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去,也不能够的”,其伤心处在于“嫌我”和“变着法儿打发我”,因为她把这看成是对她真诚的感情的践踏,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的。她所珍视的,是贾宝玉这个叛逆的主子和她这个反抗的奴隶在共同生活中建立起来的友情,决不是留恋奴隶的手铐和锁链,更不是把它当成手镯和项链!晴雯在讽刺小红向上爬时说过这样的话,“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可见她并没有把大观园当成什么“奴隶的乐园”!

奴性,还是野性

  《红楼梦》的确写了惊心动魄的阶级斗争。但这种斗争,不仅仅抽象地表现在乌进孝交租的单子上,也不仅仅提纲挈领地表现在“护官符”中的几句俗谚口碑上,更重要的,是生动具体地表现在人物性格发展的历史中。

  晴雯从反抗到夭亡的性格发展,就是一部动人心弦的血泪史!

  我们同任犊的分歧,不仅在于是否承认晴雯有反抗性格,而且在于这种反抗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它又是怎样发展的。

  表面看,任犊似乎也承认晴雯不无反抗性格,甚至还说她“固然算得上是反抗性最强的一个”。但这是抽象的,口头上的,一到具体论述晴雯性格的发展时,就完全彻底地把她的反抗否定掉了,这种否定,又是在“阶级分析”的幌子下进行的。

  任犊说,“晴雯的反抗性即所谓“野性”,是阶级压迫的产物,决非天生如此、永远如此,而是伴随其社会地位的变化而变化,在各个时期有着不同的表现。”那么,晴雯又是怎样“表现”的呢?任犊把她的性格发展分为三个阶段,一是做“奴才的奴才”的时候,二是“从‘奴才的奴才’提拔成‘主子的宠奴’的时候;三是“临终的时候”。按照任犊的“分析”,如果说晴雯“野性未別!”,那只是在第一个时期,因为一到第二个时期,即从“奴才的奴才”提拔成“主子的宠奴”的时候,“这种所谓‘野性’实在也有点驯服得可以了”。晴雯的“驯服”,一直持续到死,“她在临终的时候,整夜喊的是‘妈’而不是‘宝玉’,就是她对封建阶级的幻想终于全部破灭的一个标志”,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晴雯才“最后回到了自己的阶级之中”。

  任犊虽然把晴雯的性格发展分了这样三个时期,而他着重分析的只是第二个时期,也就是做了“宠奴”而“驯服”的时期。因为实际上,一、三两个时期在书中是不存在的。在《红楼梦》中,晴雯第一次出现是在第八回,当时,她已经到了怡红院,即任犊说的已经“提拔”为“主子的宠奴”了。在此之前,她的野性究竟怎样未驯,曹雪芹没有写,读者自然也就无从知道。按照任犊的“分析”,晴雯一出场就已经“驯服”得可以了,直到临终才“最后回到了自己的阶级之中”,这岂不等于说,晴雯的一生,实际上是“驯服”的一生,是背叛自己阶级的一生吗?哪里还有什么反抗性格可言呢?再说,任犊那个晴雯“归队”的论据,也属于虚乌有,不过是小丫头顺口敷衍宝玉的话,当不得真。请看:

  宝玉……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块山子石后头,悄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去瞧晴雯姐姐没有?”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道:“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说:“没有听见叫别人了。”

  细读这段话,是有虚有实的。小丫头讲的宋妈回来说晴雯“叫了一夜”,是真的;至于一夜叫的是谁,就是小丫头敷衍宝玉的话了。因为无论宋妈还是别的丫头,都不会听说晴雯叫了一夜会象宝玉那样忙问“叫的是谁”的。“一夜叫的是娘”,是小丫头按照人之常情编排出来的话,她不理解宝玉和晴雯的特殊感情,因此一时说不出“还叫谁”来。另一个比她伶俐的丫头便接过去又编了一段谎,说晴雯问候宝玉,死后当了花神,宝玉便信以为真,而且据此写了有名的《芙蓉诔》。伶俐丫头编的这段话,宝玉信了,读者却不会信,老实丫头编的那段话宝玉不信,有人却信了。其实,按照情理,晴雯临终叫了一夜,不可能仅仅“叫的是娘”,根据她和宝玉诀别时爆发出来的炽热的爱情,她一夜叫的,肯定会有宝玉,因为那是符合她性格的发展的。晴雯在诀别时讲的话,是她反抗性格发展的顶点,再笨的作家,也不会让他的人物在昏迷中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任犊是怎样分析晴雯性格发展的第二个阶段即“宠奴”时期的。为了证明晴雯在这个时期的确已“驯服”得可以,任犊给她罗织了一大堆罪名,什么“在贾宝玉面前争风吃醋、撒娇装痴”啊,什么“对宝二爷姨娘地位的憧憬”呀,最后又由于她在“大观园中的地位日益下降”才“发展了她的反抗性格”呀,等等。总之一句话,任犊认为,贯穿在晴雯生活始终的,就是念念不忘一个“宠”字。为“宠”而争,得“宠”而娇,失“宠”而反。那么,我们不妨就晴雯对“宠”的态度,作些具体分析。

  晴雯是几时被“提拔为‘宠奴’”的呢?从书中的描写,看不出来。因为从未见过她为哪个主子献媚取“宠”.赖大家用银子买了她,又当一件东西那样“孝敬了贾母使唤”,可见并没有对她“宠”,贾母只是“见他生得伶俐标致”,后来又拨到宝玉屋里,可见对她也没有怎么“宠”,至于王夫人,直到抄检大观园之前,连晴雯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在跟贾母进园时,恍惚见过“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妹的”人,就更谈不上对她“宠”了,岂止不“宠”,简直视若洪水猛兽,一见便骂为“狐狸精”。如果晴雯真的要争取“宠奴”的地位,在贾府,博得贾母和王夫人的欢心是必由之路。现放着一个“宠奴”的“样板”,怡红院中的花袭人便是。对于袭人的得宠之道,聪明绝顶的晴雯是早就看在眼里的,但是,她非但没有去“争”,反而嗤之以鼻。有一次,秋纹炫耀王夫人赏她的几件衣裳,晴雯兜头向她泼了一盆冷水,说:“呸!没见过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要是我’我就不要。若不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这就是晴雯,这就是晴雯对“宠奴”和主子的态度,如此“不识时务”,怎么可能得到主子的宠爱呢?

  然而,身为主子的贾宝玉在怡红院中又确实对晴雯特别看重,这又作何解释呢?是不是如任犊所说,是晴雯“在贾宝玉面前争风吃醋、撒娇装痴”、“极想博取其欢心和赏识”的结果呢?耍弄清这一点,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把晴雯的行动,放在她整个性格发展的历史中去考察,而不能割裂开来.“站惯了”的贾桂,在哪个主子面前都不敢坐,不会下跪的孙悟空,见了玉皇大帝也不叩头。晴雯如果在宝玉面前奴性十足,就不会有鄙视王夫人等那样野性未驯;反之亦然,如果宝玉象王夫人那样满脑子等级观念,晴雯也不会对他产生深厚的友情。晴雯和宝玉,在一定程度上已经突破了主奴的界限。晴雯关心宝玉,不是因为他是主子,首先是因为他不以主子自居,宝玉喜爱晴雯,不是看上她有什么“奴性”,反而是她桀傲不驯的“野性”。宝玉是封建阶级的叛逆者,晴雯是奴隶队伍的反抗者,在大观园的阶级斗争中,他们的心是相通的。晴雯对宝玉的亲密感情,不是对什么“宝二爷姨娘地位的憧憬”,而是对在精神上平等的憧憬。这种对平等的要求和憧憬,也不是什么“奴隶中某些人缺乏阶级觉悟的表现”恰恰是奴隶中要求打破精神枷锁的先进思想的表现。

  总之,在晴雯火热的感情中,有宁死不屈的“野性”,有追求平等的“人”,就是没有那种,津津乐道地赞赏美妙的奴隶生活并对和善的好心的主人感激不尽的“奴性”。

永不熄灭的爆炭

  与任犊相反,我们认为,晴雯一生的遭遇,不仅不是什么“宠”,而是充满了冤枉和委屈,一个“屈”字贯穿着她短短的一生!

  晴雯“心比天高”,其实,她的最高要求,也不过是希望得到做人的最起码的权利,她渴望平等,哪怕仅仅是精神上的平等。然而,就是这一点点要求和希望,也被视为大逆不道,也要受到严厉惩罚,理由很简单,因为她“身为下贱”!但是,她却有着比高贵的主子们要高尚千百倍的灵魂。她不能容忍精神的折磨,不能忍受非人的待遇,以她仅有的生命去抗争,最后被摧残致死,抱屈夭亡。

  晴雯的一生,是冤屈的一生,也是反抗的一生。撕扇、倒箧和诀别,可以分别代表她性格发展的三个阶段,也是她和邪恶势力以及压在她头上的封建等级制度冲突的三个回合。

  晴雯撕扇,并不是如任犊诬蔑的那样是什么“撒娇装痴”,更不象有的文章所说的“完全是仿效了酸小姐的忸怩作态,没有一点儿劳动人民的气质’,应当和在此之前刚刚发生过的扇子的风波联系起来,看作是晴雯和宝玉、袭人冲突了一阵之后,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恶气!从跌扇到撕扇,晴雯和宝玉的友情加深了,和袭人的矛盾也加深了。这两个“加深”,在“补裘”中有了进一步发展。晴雯抱病补裘,是出于对宝玉的深切关心,宝玉感激之下,竟不知道如何是好,而这,又引起了一心要当姨娘的袭人的深深忌妒,过了许久,她还讽刺晴雯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呀,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一向老于世故的袭人,“破例”说了这许多当面讥讽人的话,说明她已忍无可忍,而聪明伶俐的晴雯却只是笑着不说话,可见她并不否认自己对宝玉的特殊感情。而晴雯对宝玉的感情是纯真无邪的,这却使早已和宝玉“做出事儿来”的袭人认为大敌当前,越来越觉得非除去不可了,终于导致了她对主子的险恶的告密。

  在晴雯,对王夫人等封建统治者是一直有警惕的,她知道自己和贾宝玉的正当友谊势必为主子所不容,所以“素日晴雯不敢出头”,可是,她虽然“聪明过顶”,却又天真善良,她只知防着王夫人,却不知要防花袭人,万万没有想到同一个房里的姐妹会蓄谋暗算她,等她从王夫人的责骂中意识到“有人暗算了他”,一场致命的灾难已经降临到她的头上了!

  抄检大观园,是封建统治者对奴隶们的一次围剿,所谓绣春囊不过是个导火线罢了。这场围剿,在奴隶队伍中,首当其冲,反抗最烈的是晴雯,而事前参与谋划,事后又不露声色的是袭人。当抄检的队伍来到怡红院时,袭人等自然俯首听命,任其搜检,而晴雯却与众不同:

  袭人方欲替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往地下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来。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儿,便紫胀了脸说道:姑娘,你别生气,我们并非私自就来的,原是奉太太的命来搜查。你们叫翻呢,我们就翻一翻,不叫翻,我们还许回太太去呢。那用急的这个样子!”晴雯听了这话:越发火上浇油,便指着他的脸说道:“你说你是太大打发来的,我还是老太太打发来的呢!太太那边的人我也都见过,就只没看见你这个有头有脸大管事的奶奶!”

  晴雯倒箧,倒出的是她长年来咽不下的一股怒气,她对恶奴王善保家的一顿火辣辣的斥责,实际上是喷向包括王夫人在内的封建主子的一腔怒火。她并非不知道这样会带来什么后果,但她既知有人暗算,也就会想到这次对奴隶们的抄剿会拿她开刀。她原想以“素日”“不敢露面”的办法躲开统治者的刀锋,希望能保持她只有在怡红院还能得到的一点点平等的生活,现在这小小的希望已经破灭,统治者已经驾着鹰犬恶狠狠地向她扑来,她没有退缩,她以她自己尚能采取的方式作了最大可能的还击!

  抄检大观园,并没有拿到晴雯任何把柄,袭人对王夫人告的密,也没有一条兑现,尽管如此,晴雯还是在“病得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的景况下,被王夫人亲自指挥人“打炕上拉下来”,赶出了大观园。事后,花袭人还自鸣得意地对宝玉说:“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不能安静,所以很嫌他。象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这段话,花袭人是说的那样振振有词,似乎强加在晴雯身上的莫须有的罪名是理所当然,一副叛徒嘴脸,已经跃然纸上了。其实,“很嫌”晴雯的,岂止是王夫人,在怡红院,第一个“嫌”晴雯的就是她花袭人。这一点,就是连最不清楚的宝玉也有些觉察了,他直截了当地问袭人:“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也没有妨碍着谁,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没有得罪你们,想是他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只说得袭人无言以对!

  晴雯和宝玉的友情是平等的,也是清白的.就是这样一位清白无辜的少女,却被活活的虐杀了!她真正的罪过只有一条,就是因为她是奴隶,而且是一个反抗的奴隶!这名反抗的奴隶,她是抱屈而死的,而且至死也没有屈服!她临终之前对宝玉说:

  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我虽生得比别人好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

  这是比倒箧时更直接更强烈地向王夫人的抗议!晴雯和宝玉的平等友情,受到了封建统治者的无情摧残,但是晴雯并没有为摧残所吓倒,也没有因面前的等级制度的鸿沟而止步,她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息,对贾宝玉爆发了炽热的爱情!这爱情,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奴隶心灵深处爆发出来的,也是封建统治阶级压迫出来的,它的本身,也是对封建阶级的一次反抗!

  抱屈而死的晴雯,你是一块永不熄灭的爆炭,这爆炭终将燃起熊熊烈火,烧毁那行将倒塌的大厦!

【原载】 《红楼梦研究集刊》第一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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