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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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出处】 清·龚自珍《投宋于庭》
【鉴赏】 在成千上万的人群中,很幸运地与你握了一下手,使我的衣袖直到三年后还留有香气。描写对某人的敬仰尊崇,一次握手,衣袖三年留有余香。“万人从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两句诗,常用来形容某人得到一份难得的宠遇,自觉受宠若惊,异常欣喜。
【原诗】
《投宋于庭》
清·龚自珍
游山五岳东道主,拥书百城南面王。
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 译文1]
你的风姿让人迷醉,更让我久久难以忘记。
还记得那次在人群涌动中的相遇吗?
你仅仅是握了握我的手,却让我的衣袖沾染了你芬芳的气息,
多少年过去,一直未曾消散。
[ 译文2]
茫茫渺渺的人海中,
我最想遇见的人就是你丛使要经历多少岁月,
丛使曾错失多少机会,我乃在认真盼望,
在那千万人丛中 ,就算只有一次倾心的交握你的双手,
便已足够我的衣袖将存留你的风采焕发的芬芳,
久久也不会消散。

 

 

你气魄豪迈壮阔,喜欢游历山水,犹如三山五岳的主人那样从容。你学养渊博深厚,藏书如此丰富,好象笑拥 江山的君王一样尊贵,因为对你仰慕已久,短暂的一次会面,即使是匆匆的交握了双手,我的衣袖上沾染了你丰神焕发的香气,这香气经久不散,形同思念。

 

这是清人龚自珍的一首诗,非常美而有气势,我将它译成白话,白话远没有原诗有韵味。原诗是:游山五岳东道主,拥书百城南面王。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他写给自己的偶像级人物宋翔凤的。宋翔凤是怎样一位人物呢?他是是清代著名的经学家,精研西汉今文经学,为常州学派代表人物之一。曾师从于龚自珍的外公段玉裁,其名与刘逢禄并称,学识不如刘精纯。后来龚自珍虽然拜的是刘逢禄为师研究《春秋公羊》,私心却是非常爱重宋翔凤,思想上更他受影响不少。称赏他:“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又说他“朴学奇材张一军”; 宋翔凤虽是经学文儒,但又吟咏风流,时有奇气;“少跳荡,不乐举子业,嗜读古书;不得,则窃衣物以易。祖父夏楚(笞打)之,不能禁也。”如此跳脱而有成,宋翔凤在清那个萧暗严谨的时代,也算得风流人物。

 

龚自珍自己更是清朝开辟一代新风气的大家,是真正打破清中叶以来传统文学的腐朽局面,首开近代文学风气的人物。其思想和学识在当时萌芽未发,鸦片战争后却为清末民初处于忧患当中的学子所推崇景仰。柳亚子誉他“三百年来第一人”自有过誉之嫌。但个人喜好这东西很难说对或不对,尤其面对的是文人。细细玩味,从柳亚子,黄遵宪,鲁迅,乃至毛泽东的七绝,字里行间都有龚定庵豪放不羁,大胆深刻的词彩余韵。

 

龚自珍是个天资聪颖又狂放不羁的人物,他狂起来可以叫嚣:“本无一字是吾师”,“但开风气不为师”。这话看起来简单,在讲究师承,尊师重道的中国却是振聋发聩,大不敬的很,不要说在一两百年前的封建中国,换作现在有哪个学生敢不去上课公然叫嚣:我才不要听老师的,老师教我的全没用!我自己做自己的老师不可以吗?这样叫法在引得众人惊异之后准得换来一顿好骂兼臭揍。搞不好全社会还要视为现象群起而攻之,正因为太尊师重道了,一个韩寒才显得与众不同。

 

中国的文人,放诞是可以和谨慎并存的,仿佛个个人是双子座,双重性格。龚自珍在致宋翔凤诗中热情地表达了自己对敬爱之人真挚热忱的感情。全然没有一点狂生的狷介。“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这两句其实是由太白“当年结交何纷纷,片言道合唯有君”化出。比原句更深情经典。能把小白的诗句翻唱成这样是不易的,因为一般都只有李白翻唱别人成经典的份。

 

定庵用夸张的手法写道,在成千上万的人中只和你握了一下手,便使我衣袖留香,三年不散。茫茫人海,各种交往不知有多少,而“一握手”,强调相会之短暂离别之匆匆。就是这匆匆的握别,你的风度才识便深深地印入我的脑海中。

 

“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人生是由这样无数个短促而深情的片段组成,情谊真挚。我想起数百年前龚自珍和顾太清那一桩扑朔迷离的“丁香花疑案”,似有若无,似无若有,这一段情就像丁香花的香气,沾染在衣襟上,又何止是三年香这么短呢?

 

清代道光年间,北京城里爆出了一件轰动一时的绯闻。女主角是贝勒奕绘的遗妃顾太清,男主角则是一代文豪龚自珍。公案乃由一首闲诗惹起,经过某些热心人一渲染,变得香艳炙口,亦假亦真,最后的结果是王妃顾太清被逐出王府、从此沉沦市井,龚自珍则引疚自责,拉着一车破书惶惶离开京城,途中暴卒于丹阳。

 

我最初记得龚自珍,不过是那首气势霸绝的已亥杂诗: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 不拘一格降人才。唐人之后有这样挥洒自如,气韵天成的杂诗真是少见。而他的已亥杂诗确实也杂的可以,论时论事,论文论物论情感,包罗万象。既有铿锵有力的爱国诗篇,也有惹上风流官司的暧昧诗篇。那时候没有Blog,所以已亥杂诗基本上就是他的私人日志。

 

那一桩公案就是出自他另一首已亥杂诗:空山徒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其时龚自珍文名已盛,一首诗出,基本上很快全京城就晓得了。这首诗后面有还有一句小注:“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太平湖畔距贝勒王府不远外就有一片茂密的丁香林,龚自珍常留连其间,所以写了这首诗,这也罢了,但诗中提到的“缟衣人”是谁呢?人们一想就想到顾太清,因为她住在“朱邸”王府中,孀居的她又常着一身白衣裙,她与龚自珍是诗友,龚氏写成这首“情诗”不是给她还能给谁?赶巧的是,龚自珍在写了这首“已亥杂诗”后不久,又鬼使神差地写了一阕记梦的词:

 

明月外,净红尘,蓬莱幽谧四无邻;九霄一脉银河水,流过红墙不见人。 
惊觉后,月华浓,天风已度五更钟;此生欲问光明殿,知隔朱扉几万重。
                                            
——龚自珍《桂殿秋》
乐于挖掘名人隐私的人民大众读完这首词后,兴奋的两眼放光,觉得找到了龚和顾太清幽会的证据,说这首词正是写二人私会偷欢。 清朝时的人对于男女之防,已经是变态般严谨,而且对于男女关系方面的流言,也传得非常快,想象越来越离谱。正如鲁迅所言:“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于是人们沸沸扬扬,都传着顾太清的绯闻。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而来,龚自珍也在京城里呆不下去了,只好拉着一车破书,离开了京城,但不久就暴卒。据说被奕绘之子载钧派杀手下毒毒死。这就是所谓的“丁香花疑案”。

 

顾太清是道光年间名动京华的才女,清人有“八旗论词,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的说法。不过我不是很看重她的词,意境格调都平平,拟化前人句意的现象太厉害,和李清照基本不是一个档次的词人。 她文学方面还有一个令人“瞩目”的“成就”,那就是续写了《红楼梦》一书。陈寅恪先生曾考证说陈端生未必看过《红楼梦》一书,但顾太清却是看过的,这个毫无疑问。她署名“云槎外史”,续写的书名为《红楼梦影》。可惜的是,顾太清由于思想极度保守陈腐,续得思想性极差。简直没法看……读过顾太清的续书,再读高鹗的简直要感激到痛哭流涕说,续的太好了!

 

顾太清名春,字梅仙,号太清,又号云槎外史。原姓西林觉罗,满洲镶蓝旗人,内大臣鄂尔泰的曾孙女,因其祖父鄂昌受文字狱牵连被赐自尽,所以她一出世就成了“罪人之后”,以致流落他乡。据说被一姓顾的奴仆收养,遂改为姓顾。相传她在江南苏杭长大,学得一身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本领,加上她天生丽质、姿容清雅,长成之后就成了当地有名的美人。(顾太清婚前的经历颇为扑朔迷离,有人考证说她在东北长大,有的甚至说她曾当过歌妓,但她幼年的生活艰辛是肯定的,她自己的诗中有“那堪更忆儿时候”之句,表明她幼年曾有坎坷辛酸的经历,但她本人好像讳言幼年事。)

 

是美人未免心高,就是落难了也未肯轻易攀折俗人手。恰好这时乾隆第五子荣纯亲王永琪之孙,荣恪郡王绵亿之子——贝勒奕绘来到江南散心。当时他的正福晋妙华夫人已病殁。他此次南游,既是散心遣愁,也有重觅新欢之意,有人就介绍他和顾春认识了。自然不乏献媚,借女之裙带上位之意。奕绘见顾春长得美若天仙,才情出众,一打听还是满人血统,不禁大喜,决定纳她为侧福晋,不久携她一同返回京城。

 

为了避讳她是罪人之后的身份,报宗人府审批时就索性改为“顾”姓。(宗人府是管理皇室宗族的谱牒、爵禄、赏罚、祭祀等项事务的机构,好比是皇家的“人事局”)婚后顾春因奕绘字子章,号太素,所以就自己改名为字子春,号太清,自署太清春、西林春,故而后世都称她为顾太清。

 

顾太清成了奕绘的侧妃,明为妃仍是妾,好在奕绘对她甚是钟情。至死除她之外也没有纳别的女子。顾太清与奕绘感情很好,有“九年占尽专房宠”之称,一方面也说明她很会逢迎。徐珂 《近词丛话》中说“太清尝与贝勒雪中并辔游西山,作内家妆束,披红斗篷,于马上拨铁琵琶,手洁白如玉,见者咸谓为王嫱重生也”。在清宫那样严格的风气之下,椒房女眷能落入文人笔下成为香艳韵事,除却自己的才情美貌,可见奕绘对她很是放纵,顾太清当时在京城的社交圈应该很出风头。奕绘学过拉丁文、善书法,工诗词,也算有才,更不是脾气骄蛮的八旗子弟。袭爵的王爷生活又优渥的很。他喜欢宴乐,喜欢招待文化人。龚自珍时任宗人府主事经常出入王府,得与顾太清相识。顾太清特赏其“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之句,尤其在奕绘死后。觉得它道破了孀居的自己恨不能一死徇夫却要为孩子考虑这种深刻而矛盾的感情。经常邀他入府论诗文,成为“诗友”。这一切前因都为日后所谓“丁香花疑案”埋下伏笔。

 

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这句诗,移到这里来,映衬一段隐秘恋情也是不错的。这段绯闻,我倾向于那是定庵的一缕单思。龚本人纵然文采风流,卖相似乎一般,又是爱kiss and talk的人物,即使见桃花,能不能和桃花相看两不厌仍是需商榷的。何况当年的龚混得不甚如意,他必须吃饭拉屎为稻梁谋;而顾为人小星,心思大多放在逢迎老公身上,眼波欲横也难横。

 

绯闻顾太清让被奕绘的嫡子载钧抓到把柄,将之赶出王府。过了十几年相对贫穷的生活,这个女人却也不怒不怨,她说:“一番磨炼一重关,悟到无生心自闲”。安心教育两个孩子。也许是为了奖励她心态良好,当顾太清59岁时,她的生活终于迎来转机。载钧一病呜呼,这个心胸狭窄之人竟然没有子嗣。所以只好由载钊(顾太清所生)的长子溥楣继嗣,袭镇国公,顾太清自然风风光光地又回到王府,很有些李纨苦心栽培贾兰的味道。老来风光虽然享不了几天福,总比饿死冻毙街头要好。顾太清晚年身体多病,双目失明,但始终不废吟咏。光绪三年(公元1877年)十一月初三日,顾太清病逝,享年79岁。葬于房山之荣府南谷别墅,在今北京市房山区之上万村附近,不知坟墓是否还在。比起50岁就暴卒的龚自珍好象要幸福一点点。

 

龚自珍与顾太清的韵事不啻为他多姿多彩的人生添上了风流神秘的一笔,而“暴卒“二字又给后人留下不尽猜测的余地。我们总是八卦的,愿意相信绯闻,相信小说家语,相信顾太清是龚命里的桃花。不是红鸾桃花至少也是咸池桃花,日出扶桑入于咸池,咸池桃花朵朵晦暗、暧昧、短暂。龚的暴毙,死后留下一朵枯萎的丁香花,顾的王室侧妃背景,穿插她与嫡子的豪门恩怨,加上近几十年龚自珍因某些诗句暴得的大名,诗人与王妃的诗词唱酬于是具备了一切绯闻的条件,时间过去而悬案未结,套用心理学的说法是,这一绯闻的张力永远在。因此,没有时光穿梭机供人回到过去偷窥,我们将不停惦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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