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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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王事靡盐,不遑启处。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猃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自有了人类以来,人类的记忆中就有了一个抹不去的噩梦,那就是战争。不管是获得了奴隶、得到了城池、夺来了红颜还是连城之璧,其代价都是难以估算的。甚至可以说,战争中没有获胜者。想想二战后的美国、日本、中国,自然不难理解。具体到个人,尤其是搏杀于疆场的勇士们,战争就是最直接的梦魇了。《诗经·小雅》中的《采薇》就是一首战争诗。从诗的内容看,应该是一个从战场归来的士兵在回归途中的歌唱。至于是凯旋而归呢还是年老退役,都是很难去推断的。我们不妨这样去理解:在漫长的回家路上,疲惫饥渴的士兵满腔忧思,这里有思念,有恐惧、(《东山》里说得好:“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离家这么长的时间了,当初燕尔新婚,如兄如弟,但现在等待自己的又是什么呢?满含思念、盼望、惊喜与委屈的双眼呢还是燕去楼空?)有担忧(父母妻子),还有被忧愁冲淡的轻松与喜悦。我们的主人公就是在这样的煎熬中一步一步的、满腹心事的走来了(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诗人想到了当初出征时的情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杨柳依依春暖花开的季节,“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的难分难舍,几目相对,人影渐杳,一如渐飞渐远的风筝。诗人又想到了昔日征战的岁月,想起了那些思念的日子,这就是诗的前五章内容。

全诗六章,可分三个部分。前三章叠出,以采薇起兴写薇由作而柔而刚,而戍役军士远别家乡,历久不归,思乡之情,忧心不已;中间两章写战争;最后一章写归返。作者以采薇起兴,同时写战争生活的实况,兴中兼赋。诗人看着薇苗从地里冒出来,发芽,长大,变老变得粗硬(薇亦作止、薇亦柔止、薇亦刚止),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到了一年的十月了(岁亦阳止,阳,夏历十月)诗人对家乡的思念之情也一如这薇苗,与日俱长,一天天变浓。诗人说:

山薇啊,你发芽了,出生了,我们总该回家了吧!但转眼又是一年,我们都顾不上家室,这却是为何呢?为了猃狁入侵之故,我们连好好坐上一会儿也来不及,也是为了猃狁之故。我们需要攻战!又到了采薇的时候,薇叶长大了,枝叶柔嫩,这下总该回家了吧!心里的忧伤如此炽烈,为战事奔波,我们戍期未定,谁难替我们带回家信!山薇长得粗壮刚健了,这下该回家了吧!已是阳春十月了!可是王事没完,还没法闲暇,忧伤的心情好不痛苦,却无人相慰劳!

四、五两章是对繁忙、紧张的战事的直接叙写,还是用了赋的手法。诗首先以棠棣之花起兴:那盛开的花是什么?是棠棣之花。用花之盛起兴,喻出征军伍车马服饰之盛:

那好大好大的是什么?那是将士的军车,兵车既已驾起,战马高大雄健,战事频繁,军队又要迁徙,岂敢定居?驾着四匹昂首高大的公马,军将们坐在战车上,步兵们蔽依车后,战马威武雄健,兵士手中的象骨的弓和鱼皮箭袋时时佩在身边,猃狁的侵战如此强大猖狂,马能不日日加强戒备?

这两章写的是猃狁的匈悍而周家军队盛大的军威,纪律严正,卒伍精强。”《汉书·匈奴传》说:“(周)懿王时,王室遂衰,戎狄交侵,暴虐中国。中国被其苦,诗人始作,疾而歌之曰:‘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云云。”这记载正是《采薇》产生的那一段真实的历史。

诚如姜亮夫先生所指出的,诗的主题是严肃的。“猃狁的凶悍,周家军士严阵以待,作者以戍役军士的身份描述了以天子之命命将帅、遣戊役,守卫中国,军旅的严肃威武,生活的紧张艰辛。作者的爱国情怀是通过对猃狁的仇恨来表现的。”诗中虽然弥满了浓浓的思家念亲之情,但是人还是充满着强烈的爱国之情和强烈的责任感。他们是忠于职守的(不遑启居、不遑启处、岂敢定居、岂不日戒),这里虽然可能有采诗者的加工,但诗人的爱国心和责任感还是值得我们钦敬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们是中华民族的脊梁!这种爱国心、责任感和强烈的思乡念亲之情交织在一起,平凡而真实,正是这种纯真朴实、合情合理赋予了这首诗强盛的生命力和感染力。

诗中的最后四句一直是最受爱赏的。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篇记载:“近代谢公(安)因弟子聚集,问《毛诗》何句最佳。谢玄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清方玉润《诗经原始》说:“此诗之佳,全在末章。真情实景,感时伤事。别有深意,不可言喻,故曰‘莫知我哀’。”清人王夫之则着眼于景情相反相成的关系来把握其独特的艺术效果来说这两句,他在《薑斋诗话》中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然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常森在《归乡情悲——<采薇>新释》一文中却指出:“其实,‘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一句虽然可以说是以乐景写离家出征时的哀伤,可‘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却绝对不是‘以哀景写乐’。诗歌写主人公归来时,明明说:‘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何乐之有呢?又哪里谈得上以哀景写乐?只要我们完整地把握诗人提供的各种要素,就可以发现‘雨雪霏霏’毋宁说是‘以哀景写哀’。”(《文史知识》2005年第6期,40页)为此,有学者做出这样的解释:

“以哀景写乐”是指诗歌创作中的情景反衬手法,这种手法具有独特的艺术表现效果,那就是“一倍增其哀乐”。《采薇》诗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4句运用了这种手法,但并不具有对应关系。……往伐,悲也;来归,愉也。此乃人之常情,然而返乡时,因“雨雪霏霏”而产生的忧虑(或家园不再,或亲人离散),应“愉”而不能“愉”,恰是“哀”之本因,这同样是“反衬”,正是这种情和景不和谐的矛盾,表现哀怨才更深刻有力,正所谓“倍增其哀乐”了。在这里,“哀乐”是偏义复词,语义偏重于“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以“乐景写哀”,可倍增其哀;“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以哀景写哀,而这种哀是本应“乐”却无法“乐”而产生的哀,其效果更能加倍,综合这4句的效果,恰是“倍增其哀”了。

不管怎么说,这种情景反衬手法的运用确实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这也正是它历来为人所激赏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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